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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七五 陳紀九
●〔南朝〕陳紀九 〔起重光赤奮若(辛丑),盡昭陽單閼(癸卯),凡三年。〕
◎〔南朝〕陳高宗宣皇帝·下之下
【原文】
〔南朝〕陳高宗宣皇帝 太建十三年(辛丑 公元581年)
春,正月,壬午,以晉安王伯恭爲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爲右僕射。憲,樞之弟也。
周改元大定。
二月,甲寅,隋王始受相國、百揆、九錫之命,〔〖胡三省注〗自初命至是五十一日,乃受。〕建台置官。〔〖胡三省注〗置百官也。〕丙辰,詔進王妃獨孤氏爲王后,世子勇爲太子。
開府儀同大將軍庾季才,勸隋王宜以今月甲子應天受命。〔〖胡三省注〗庾季才持正旒宇文護擅權之時,而勸進於楊氏革命之日,巫史之學自信其術耳,非胸中真有所見也。〕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亦勸之。於是周主下詔,遜居別宮。甲子,命兼太傅巳公椿奉冊,大宗伯趙煚奉皇帝璽紱,禪位於隋。〔〖胡三省注〗冊,冊書也。周制:皇帝八璽,有傳國璽,皆寶而不用。神璽,明受之於天;傳國璽,明受之於運。皇帝負扆,則置神璽於筵前之右,置傳國璽於筵前之左。又有六璽:其一,皇帝行璽,封命諸侯及三公用之;其二,皇帝之璽,與諸侯及三公書用之;其三,皇帝信璽,發諸夏之兵用之;其四,天子行璽,封命蕃國之君用之;其五,天子之璽,與蕃國之君書用之;其六,天子信璽,征蕃國之兵用之。六璽皆白玉爲之,方一寸五分,高寸,螭虎鈕。梁敬帝太平元年,周閔帝受魏禪,五主,二十四年而亡。隋主本襲封隨公,故國號曰隨。以周、齊不遑寧處,故去「辵(辶)」作「隋」,以「辵(辶)」訓走故也。辵,音綽。煚,俱永翻。紱,音弗,同「黻」。〕隋主冠遠遊冠;〔〖胡三省注〗遠遊冠,制似通天冠而前無山述,有展筒橫於冠前,皇太子及王者後諸王服之。主冠,古玩翻。〕受冊、璽,改服紗帽、〔〖胡三省注〗紗帽,白紗帽也,名高頂帽。皇帝服絳紗袍。志曰:開皇初,高祖常服烏沙帽。紀云:秋,七月,上始服黃,百寮畢賀。蓋以黃爲常服。〕黃袍;入御臨光殿,服袞冕,如元會之儀。〔〖胡三省注〗元會,止日大朝會也。大物充庭,羣官各入,就位,再拜。上公一人,詣西陛,解劍升賀,降階,帶劍復位而拜。羣官在位又再拜,搢笏三稱萬歲。〕大赦,改元開皇。命有司奉冊祀於南郊。〔〖胡三省注〗告天以受命。〕遣少冢宰元孝矩代太子勇鎮洛陽。〔〖胡三省注〗「少冢宰」,當作「小冢宰」。〕孝矩名矩,以字行,天賜之孫也;〔〖胡三省注〗按《隋書·元孝矩傳》,祖修義,不言以字行。汝陰王天賜,當魏太和之世,距此時百餘年。當考。〕女爲太子妃。
【譯文】
●〔南朝〕陳紀九
◎〔南朝〕陳宣帝·下之下
〔南朝〕陳宣帝太建十三年(辛丑 公元581年)
春季,正月,壬午(初一),陳朝任命晉安王陳伯恭爲尚書左僕射,吏部尚書袁憲爲尚書右僕射。袁憲,是袁樞的弟弟。
北周靜帝改年號爲大定。
二月,甲寅(初四),隋王楊堅始接受相國、統轄百官的職務和九錫禮儀,並建立隋國台省、設置官吏。丙辰(初六),北周靜帝詔令進封隋王妃獨孤氏爲王后,隋王世子楊勇爲太子。
北周開府儀同三司庾季才勸說隋王楊堅應該在本月甲子日順應天命,接受皇位。太傅李穆、開府儀同大將軍盧賁也向楊堅勸進。於是,北周靜帝頒下詔書,讓位遷居別宮。甲子(十四日),北周靜帝命令兼太傅杞公宇文椿捧著冊書,大宗伯趙煚捧著皇帝的璽印,禪位於隋王楊堅。隋文帝戴著遠遊冠,接受了冊書、御璽,又改戴白紗帽,穿上黃袍;然後進入臨光殿,再戴上冠冕,穿上袞服,按照皇帝每年正月初一朝見百官羣臣的元會禮儀登基稱帝。隋文帝下令大赦天下,改年號爲開皇。並命令有關官員捧著冊書前往南郊祭天,稟告上天隋已承天受命。又派遣小冢宰元孝矩替代太子楊勇鎮守洛陽。元孝矩本名元矩,以字行世,是元天賜的孫子;他女兒是太子楊勇的妃子。
【原文】
少內史崔仲方勸隋主除周六官,〔〖胡三省注〗周定六官事,始一百六十六卷梁敬帝紀泰元年。「少內史」,當作「小內史」。〕依漢、魏之舊,從之。置三師、三公及尚書、門下、內史、祕書、內侍五省,〔〖胡三省注〗《隋志》:三師不主事,不置府僚,蓋與天子坐而論道者也。三公參議國之大事,依後齊置府僚,無其人則闕。祭祀則太尉亞獻,司徒奉俎,司空行掃除;其位多曠,皆攝行事;尋省府及火佐。置公,則坐於尚書都省。朝之衆務,總歸於台閣。尚書省事無不總,置令、左,右僕射各一人,總吏部、禮部、兵部、都官、度支、工部六曹事。屬官左,右丞各一人,都事八人,分司管轄。六曹尚書,分統三十六侍郎,各司曹務,直宿禁省,如漢之制。門下省置納言、給事黃門侍郎、散騎常侍,侍郎,通直,員外、諫議,大夫等官。內史省置監、令、侍郎、舍人等官、祕書省置監、丞、郎等官,領著作、太史二曹。內史省即中書省,避武元諱,改曰內史。門下、內史二省,主出納、朝直、代言,猶有職事。祕書省較優閒。內侍省則皆宦官也。〕御史、都水二台,〔〖胡三省注〗御史台置大夫、治書侍御史、侍御史、殿內侍御史、監察御史等官。都水台置使者及丞、參軍、河堤謁者,又領掌船局及諸津都水尉、津尉、丞、長等官。〕太常等十一寺,〔〖胡三省注〗太常、光祿、衛尉、宗正、太僕、大理、鴻臚、司農、太府九寺,並置卿、少卿、丞、主簿、錄事等員。國子寺置祭酒,屬官有主簿、錄事、國子,太學,四門,書等學、各置博士、助教。將作寺置大匠、丞、主簿、錄事,統左、右校署令。〕左右衛等十二府,〔〖胡三省注〗左、右衛,左、右武衛,左、右武候,左、右領左右府,左、右監門,左、右領軍,各置大將軍、將軍、長史、司馬、錄事、功、倉、兵、騎等曹參軍,法曹、鎧曹行參軍、行參軍等員。〕以分司統職。又置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勛官,以酬勤勞;〔〖胡三省注〗隋采後周之制,置上柱國、柱國、上大將軍、大將軍、上開府儀同三司、開府儀同三司、上儀同三司、儀同三司、大都督、帥都督、都督,總十一等。〕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胡三省注〗特進、左,右光祿大夫、金紫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朝議大夫、朝散大夫,總七等。〕以加文武官之有德聲者。改侍中爲納言。〔〖胡三省注〗以考諱忠,故改侍中爲納言。〕以相國司馬高熲爲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司錄京兆虞慶則爲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內郎李德林爲內史令。〔〖胡三省注〗相,息亮翻。相國內郎,相國府從事中郎,避諱改爲內郎。〕
【譯文】
小內史崔仲方勸說隋文帝廢除北周建立的六官制度,而恢復漢、魏舊制,隋文帝聽從了他的建議。於是,隋朝設置了太師、太傅、太保三師和太尉、司徒、司空三公,以及尚書、門下、內史、祕書、內侍五省,御史、都水二台,太常等十一寺,左、右衛等十二府,以分別執掌和統領各類職事政務。又設置了上柱國至都督十一等勳爵,用來酬勞勤苦和立功的將帥;設置了特進至朝散大夫七等散官,用來加封有德行和聲望的文武大臣。還將門下省長官侍中改稱納言。任命原相國府司馬高熲爲尚書左僕射兼納言,相國府司錄京兆人虞慶則爲內史監兼吏部尚書,相國府內郎李德林爲內史令。
【原文】
乙丑,追尊皇考爲武元皇帝,〔〖胡三省注〗皇考,周隨國桓公楊忠。〕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爲元明皇后。丙寅,修廟社。〔〖胡三省注〗時自高祖以下置四親廟,同殿異室而已,無受命之祧。塺稷並列於含光門內之右。〕立王后獨孤爲皇后,〔〖胡三省注〗「獨孤」之之下逸「氏」字。〕王太子勇爲皇太子。丁卯,以大將軍趙煚爲尚書右僕射。己巳,封周靜帝爲介公。〔〖胡三省注〗周主雖禪死乃有諡,通鑑先以諡書之。介,古國名。〕周氏諸王皆降爵爲公。
初,劉、鄭矯詔以隋主輔政,〔〖胡三省注〗劉、鄭,劉昉、鄭譯也。矯詔事見上卷上年。〕楊後雖不預謀,然以嗣子幼沖,恐權在他族,聞之,甚喜。後知其父有異圖,意頗不平,形於言色,及禪位,憤惋逾甚。隋主內甚愧之,改封樂平公主;〔〖胡三省注〗樂平郡公主。《五代志》:太原郡樂平縣,舊置樂平郡。〕久之,欲奪其志。公主誓不許,乃止。
【譯文】
乙丑(十五日),隋文帝詔令追尊皇考楊忠爲武元皇帝,廟號太祖;皇妣呂氏爲元明皇后。丙寅(十六日),又詔令修建祖廟社廟。同時,冊立原隋王后獨孤氏爲皇后,王太子楊勇爲皇太子。丁卯(十七日),任命大將軍趙煚爲尚書右僕射。己巳(十九日),封北周靜帝爲介公,原北周宗室諸王一律降爵改封爲公。
起初,劉昉、鄭譯假傳北周天元皇帝詔命引用隋文帝輔政,天元楊皇后雖然沒有參預謀劃,卻因爲靜帝年幼,恐怕政權落入別族手中,所以聽說楊堅輔政非常高興。後來楊皇后察覺到她父親懷有異圖,密謀篡權,心中憤憤不平,往往從言語態度上表現出來;及至北周靜帝禪位於隋文帝,她異常憤怒和悲傷。隋文帝也感到非常對不起女兒,於是改封她爲樂平公主。過了一段時間,隋文帝想作主將女兒改嫁,樂平公主誓死不從,隋文帝只好作罷。
【原文】
隋主與周載下大夫北平榮建緒有舊,〔〖胡三省注〗「載」下逸「師」字。後周置載師之官,屬地官,有中大夫,有下大夫。北平郡,治盧龍。榮姓出周榮公。莊子有榮啓期。〕隋主將受禪,建緒爲息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汝南郡新息縣,後魏置東豫州,梁改西豫州,又改淮州,東魏復曰東豫州,後周改曰息州。〕將之官,隋主謂曰:「且躊躇,〔〖胡三省注〗躊躇,住足也。〕當共取富貴。」建緒正色曰:「明公此旨,非仆所聞。」及即位,來朝,帝謂之曰:「卿亦悔不?」建緒稽首曰:「臣位非徐廣,情類楊彪。」〔〖胡三省注〗稽,音啓。徐廣事見一百一十九卷宋高祖永初元年。楊彪事見六十九卷魏文帝黃初二年。〕帝笑曰:「朕雖不曉書語,亦知卿此言不遜!」
上柱國竇毅之女,聞隋受禪,自投堂下,撫膺太息曰:「恨我不爲男子,救舅氏之患!」〔〖胡三省注〗撫,拍也。膺,胸也。太息,憤而舒氣長也。〕毅及襄陽公主掩其口曰;「汝勿妄言,滅吾族!」毅由是奇之。及長,以適唐公李淵。淵,昞之子也。〔〖胡三省注〗昞,周柱國李虎之子。李淵始見於此。長,知兩翻。昞,音丙。〕
虞慶則勸隋主盡滅宇文氏,高熲、楊惠亦依違從之。〔〖胡三省注〗依違者,不敢言其不可。〕李德林固爭,以爲不可。隋主作色曰:「君書生,不足與議此!」於是周太祖孫譙公乾惲、冀公絢,閔帝子紀公湜,明帝子酆公貞、宋公實,高祖子漢公贊、秦公贄、曹公允、道公充、蔡公兌、荊公元,宣帝子萊公衍、郢公術皆死。〔〖胡三省注〗通鑑書宣帝子衍始終備,但目錄書大成元年立太子衍,亦自背馳。〕德林由是品位不進。
【譯文】
隋文帝和原北周載師下大夫北平人榮建緒有交情,在他將要接受禪讓時,榮建緒被朝廷任命爲息州刺史。在即將赴任時,隋文帝對榮建緒說:「請暫且耽擱一下,當共享富貴榮華。」榮建緒嚴肅地回答說:「明公的這些話,不是我想聽到的。」隋文帝即位後,榮建緒入朝,文帝對他說:「你感到後悔嗎?」榮建緒叩頭回答道:「我雖然沒有處在晉、宋禪讓之際東晉祕書監徐廣的位置,但和曹魏代漢後的東漢太尉楊彪情狀相似。」隋文帝聽了發怒說:「朕雖然不明白書上的典故,但也知道你此言不恭敬!」
原北周上柱國竇毅的女兒得知隋文帝接受了禪讓後,氣憤得撲倒在殿階下,捶胸嘆息說:「恨我不是個男子,以拯救舅家宇文氏於患難之中!」竇毅和夫人襄陽公主急忙捂住她的嘴說:「你不要亂說,那樣會招致滅族之禍的!」竇毅由此對女兒感到驚奇。竇毅女兒長大後,嫁給唐公李淵。李淵,是李昞的兒子。
內史監虞慶則勸說隋文帝斬盡殺絕北周帝室宇文氏,尚書左僕射高熲、邗公楊惠也違心贊成,只有內史令李德林苦苦爭辯,認爲不能那樣做,隋文帝變了臉色說道:「你只是一介書生,不值得和你討論此事!」於是,北周文帝宇文泰的孫子譙公宇文乾暉、冀公宇文絢,孝閔帝宇文覺的兒子紀公宇文湜,明帝宇文毓的兒子酆公宇文貞、宋公宇文實,武帝宇文邕的兒子漢公宇文贊、秦公宇文贄、曹公宇文允、道公宇文充、蔡公宇文兌、荊公宇文元,宣帝宇文贇的兒子萊公宇文衍、郢公宇文術,全部被處死。因爲這件事,李德林的官品職位再沒有升遷過。
【原文】
乙亥,上耕藉田。
隋主封其弟邵公慧爲滕王,安公爽爲衛王,〔〖胡三省注〗邵、安皆以州爲封國。〕子雁門公廣爲晉王,俊爲秦王,秀爲越王,諒爲漢王。
隋主賜李穆詔曰:「公既舊德,且又父黨。〔〖胡三省注〗李穆與隋主之父忠比肩事周,皆爲功臣。〕敬惠來旨,義無有違。〔〖胡三省注〗謂穆勸之受命也。〕即以今月十三日恭膺天命。」〔〖胡三省注〗孔安國曰:膺,當也。〕俄而穆入朝,〔〖胡三省注〗自并州入朝。〕帝以穆爲太師,贊拜不名;子孫雖在襁褓,〔〖胡三省注〗襁,負兒衣。褓,抱兒衣。〕悉拜儀同,一門執象笏者百餘人,〔〖胡三省注〗《隋志》曰:按《禮》:笏,諸侯以象,凡有指畫於君前用笏,受命書於笏。笏,畢用也。《五經要義》曰:所以記事,防忽忘。《禮圖》云:度二尺有六寸,中博二寸,其殺六分去一。晉、宋以來,謂之手板,此乃不,經今還謂之笏,以法古名。自西魏以降,五品以上,通用象牙,六品已下,兼用竹木。〕貴盛無比。又以上柱國竇熾爲太傅,幽州總管於翼爲太尉。李穆上表乞骸骨,〔〖胡三省注〗人臣致身以事君,身非己有,故求閒者自言乞骸骨。〕詔曰:「呂尚以期頤佐周,〔〖胡三省注〗記:百年曰期頤。呂尚遇文王,年八十矣,佐文王以及武王,則是期頤之夫也。〕張蒼以華皓相漢,〔〖胡三省注〗華皓,謂白首也。張蒼免相後,口中無齒,食乳,年百餘歲乃卒。〕高才命世,不拘常禮。」仍以穆年耆,敕蠲朝集,〔〖胡三省注〗蠲,免也。朝集,猶言朝會也。〕有大事,就第詢訪。〔〖胡三省注〗用古人「欲有謀焉則就之」之意。隋主姑以是恩李穆耳,非欲與之大有爲也。〕
美陽公蘇威,〔〖胡三省注〗美陽,古縣名,漢、晉屬扶風,《五代志》不見,蓋已省廢,姑以古縣名封爵之耳。〕綽之子也,〔〖胡三省注〗蘇綽佐宇文泰以興周。〕少有令名,周晉公護強以女妻之。威見護專權,恐禍及己,屏居山寺,以諷讀爲娛。周高祖聞其賢,除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又除稍伯下大夫,皆辭疾不拜;宣帝就除開府儀同大將軍。隋主爲丞相,高熲薦之,隋主召見,與語,大悅;居月餘,聞將受禪,遁歸田裡。〔〖胡三省注〗觀蘇威之初,其立身何可議哉至於末節,展轉於宇文化及、李密、王世充之朝,何其可鄙也!君子是以知令終之難。〕熲請追之,〔〖胡三省注〗追者,尋其後而召之。〕隋主曰:「此不欲預吾事耳,置之。」及受禪,征拜太子少保,追封其父爲邳公,〔〖胡三省注〗邳亦以州名爲公國。〕以威襲爵。
【譯文】
乙亥(二十五日),南陳宣帝親自耕種藉田。
隋文帝封皇弟邵公楊慧爲滕王、安公楊爽爲衛王,封皇子雁門公楊廣爲晉王、楊俊爲秦王、楊秀爲越王、楊諒爲漢王。
隨文帝賜給并州總管李穆詔書說:「您既素有德望,並且又是家父的同輩好友。您勸我順天受命的來函,我不敢違背。已經於本月十三日恭承天命,登上帝位。」不久李穆自并州入朝,文帝即任命李穆爲太師,特許他在朝拜時不稱名。李穆的子孫即使還在襁褓之中,也一律授予儀同三司。因此,李穆一門手持牙笏身居官位的多達一百餘人,貴盛無比。隋文帝又任命上柱國竇熾爲太傅、幽州總管於翼爲太尉。李穆上表請求辭職歸養,隋文帝下詔書說:「古代姜太公呂尚以百歲高齡輔佐周文王、武王成就王業,張蒼以白髮老人擔任漢文帝的丞相,高才偉人佐命當世,不能拘泥於常禮。」於是以李穆年事已高,敕免除正常朝會。遇有軍國大事,朝廷派人到府上徵詢他的意見。
美陽公蘇威是蘇綽的兒子,少年時即享有美名,北周晉公宇文護強行把女兒嫁給他。後來蘇威見宇文護專制朝廷,恐怕他一旦失勢將會牽連自己,於是就隱居於山寺中,以讀書爲娛。北周高祖聽說他有賢能,就任命他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不久又任命他爲稍伯下大夫,可是蘇威都稱病不接受任命;北周宣帝時又任命他爲開府儀同大將軍。隋文帝擔任丞相後,高熲推薦蘇威,文帝就加以召見並與他交談,非常賞識他。蘇威在長安住了一個多月,得悉隋將受禪代周,於是就逃歸故里。高熲請求追回蘇威,隋文帝回答說:「他這樣做是不想參預我的事,暫且別管他。」及至接受禪位後,文帝就徵召並任命蘇威擔任太子少保,追封他的父親蘇綽爲邳公,讓蘇威承襲爵位。
【原文】
丁丑,隋以晉王廣爲并州總管。三月,戊子,以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爲吳州總管,鎮廣陵;〔〖胡三省注〗《考異》曰:《隋書·帝紀》雲「楚州」,今從弼傳。〕和州刺史河南韓擒虎爲廬州總管,鎮廬江。〔〖胡三省注〗廣陵爲吳州,仍周舊也。歷陽爲和州,仍齊舊也。《隋書》:韓擒虎,河東垣人。「河南」當作「河東」。《五代志》:廬江郡,梁置南豫州,又改合州,開皇初改廬州。蓋梁之南豫、合州,皆治合肥,合州因合肥而名也。廬江在合肥東五十里,既徙治廬江,故以廬名州。〕隋主有併吞江南之志,問將帥於高熲,熲薦弼與擒虎,故置於南邊,使潛爲經略。
戊戌,以太子少保蘇威兼納言、度支尚書。〔〖胡三省注〗度支尚書,統度支、戶部、金部、倉部。〕
初,蘇綽在西魏,以國用不足,制徵稅法頗重,〔〖胡三省注〗後周太祖作相,置載師,掌任土之法,辨夫家田裡之數,會六畜車乘之稽,審賦役斂弛之節,制畿疆修廣之域,頒施惠之要,審牧產之政。司均,掌田裡之政令,凡人口十巳上,宅五畝;口九已上,宅四畝;口五已下,宅三畝。有室者田百四十畝,丁者田百畝。司賦,掌功賦之政令,凡人自十八以至六十有四與輕癃者皆賦之。其賦之法,有室者歲不過絹一匹,綿八兩,粟五斛;丁者半之。其非桑土,有室者布一匹,麻十斤;丁者又半之。豐年則全賦,中年半之,下年一之,皆以時征焉。若艱荒凶札,則不征其賦。又有市門之稅。自今觀之,亦不爲重矣而蘇綽猶望後之弛之,可謂志於民矣。〕既而嘆曰:「今所爲者,譬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之!」威聞其言,每以爲己任。至是,奏減賦役,務從輕簡,隋主悉從之,〔〖胡三省注〗蘇威爲度支尚書,居可言可行之地。〕漸見親重,與高熲參掌朝政。帝嘗怒一人,將殺之;威入閤進諫,帝不納,將自出斬之,威當帝前不去;帝避之而出,威又遮止。帝拂衣而入,良久,乃召威謝曰:「公能若是,吾無憂矣。」賜馬二匹,錢十餘萬。尋復兼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本官悉如故。
【譯文】
丁丑(二十七日),隋朝任命晉王楊廣爲并州總管。三月,戊子(疑誤),又任命上開府儀同三司賀若弼爲吳州總管,鎮守廣陵;任命和州刺史河南人韓擒虎爲廬州總管,鎮守廬江。當時隋文帝有吞併江南的志向,向高熲訪求將帥,高熲向他推薦了賀若弼和韓擒虎,因此隋文帝派遣他們二人駐守在南面邊境,讓他們暗中加以籌劃。
戊戌(疑誤),隋朝任命太子少保蘇威兼任納言、度支尚書。
當初,蘇綽在西魏時,因爲經常國用不足,所以制定的稅收很重。頒行後他慨然嘆道:「我今天所制定的重稅法,就譬如張滿的弓,只是爲了在戰亂之世滿足國用,並不是治平之世的作法。後世的君子,誰能把弓弦放鬆呢?」蘇威聽了父親的話,就把這件事當作自己的使命。現在他擔任了度支尚書,於是奏請減免賦稅徭役,儘量從輕從簡,隋文帝全部採納了他的建議。蘇威因此逐漸受到隋文帝的信任倚重,和高熲一起掌管朝政。隋文帝曾經惱怒一個人,將要殺死他;蘇威來到殿閤進諫,文帝不聽,將親自出去殺掉那人,而蘇威擋在文帝面前不離開;文帝避開他又想出去,蘇威又上前遮擋。於是文帝非常生氣,拂衣返回宮中;過了很長時間,文帝才又召見蘇威,致歉說:「你能夠這樣做,我就不用擔憂了。」並賞賜給他馬兩匹,錢十餘萬。不久,又任命蘇威兼任大理寺卿、京兆尹、御史大夫,原來的官職仍舊。
【原文】
治書侍御史安定梁毘,以威兼領五職,〔〖胡三省注〗漢宣帝幸宣室,齋居決事,令侍御史二人治書侍側,魏、晉因別置治書侍御史。安定郡,涇州。五職,納言、度支尚書、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也。治,平聲。〕安繁戀劇,無舉賢自代之心,抗表劾威。帝曰:「蘇威朝夕孜孜,〔〖胡三省注〗孜孜,不怠也。〕志存遠大,何遽迫之!」因謂朝臣曰:「蘇威不值我,無以措其言;我不得蘇威,何以行其道。楊素才辯無雙,至於斟酌古今,助我宣化,非威之匹也。〔〖胡三省注〗匹,偶也。〕威若逢亂世,南山四皓,豈易屈哉!」〔〖胡三省注〗四皓,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角里先生,遭秦之亂,隱隱於商山,鬚眉皓白,故曰四皓。商山在長安南,故曰南山。隋主以蘇威隱遁於周世,故云然。〕威嘗言於帝曰:「臣先人每戒臣云:〔〖胡三省注〗先人,謂威父綽。〕『唯讀《孝經》一卷,足以立身治國,何用多爲!』」帝深然之。
【譯文】
治書侍御史安定人梁毗認爲蘇威一身兼領五項職務,安於繁碎,眷戀於煩雜,沒有舉薦賢才接替自己的念頭,於是就上表彈劾他,隋文帝說:「蘇威從早到晚孜孜不倦地勤奮工作,而且志向遠大,抱負不凡,你爲何突然提出要他讓賢?」並因此對百官朝臣說:「蘇威如果沒有遇到我,就無法施展他的抱負;我如果沒有蘇威,又如何能夠推行安邦定國之道呢?清河公楊素雖然辯才無雙,至於博古通今,輔助我宣揚教化,就遠不能和蘇威相比。蘇威如果遭逢亂世,肯定會像西漢初年的南山四皓那樣隱居避世,豈能輕易使他屈服出仕!」蘇威曾經對隋文帝說:「我的父親經常告誡我說:「只要熟讀《孝經》一書,就足以安身立命,治理國家,那裡用得著讀很多的書!」隋文帝深表同意。
【原文】
高熲深避權勢,上表遜位,讓於蘇威,帝欲成其美,〔〖胡三省注〗成其讓賢之美。〕聽解僕射。數日,帝曰:「蘇威高蹈前朝,〔〖胡三省注〗前朝,謂周朝。高蹈,謂其隱遁不仕。蹈,踐也,履也;高蹈,言踐履之高。〕熲能推舉。吾聞進賢受上賞,〔〖胡三省注〗漢武帝詔曰: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古之道也。〕寧可使之去官!」命熲復位。熲、威同心協贊,政刑大小,帝無不與之謀議,然後行之。故革命數年,天下稱平。
太子左庶子盧賁,以熲、威執政,心甚不平,時柱國劉昉亦被疏忌。賁因諷昉及上柱國元諧、李詢、華州刺史張賓等謀黜熲、威,〔〖胡三省注〗《五代志》:京兆郡鄭縣,後魏置東雍州,並華山郡,西魏改曰華州。昉,甫兩翻。被,皮義翻。華,戶化翻。〕五人相與輔政。又以晉王廣有寵於帝,私謂太子曰:「賁欲數謁殿下,恐爲上所譴,願察區區之心。」謀洩,帝窮治其事,昉等委罪於賓、賁。公卿奏二人當死,帝以故舊,不忍誅,並除名爲民。〔〖胡三省注〗二人皆翼戴隋主於潛躍者也。張賓,道士也。隋主作輔,賓自言洞曉星曆,盛言有代謝之徵,且言上儀表非人臣之相,由是大被知遇,常在幕府。〕
【譯文】
尚書左僕射高熲想避開權勢,上表請求辭職,讓位於蘇威。隋文帝想成全他讓賢的美名,允許解除他僕射職務。數日後,隋文帝又說:「蘇威在前朝北周隱居不仕,高熲能夠推舉他這樣的賢才。我聽說舉薦賢才的人應該得到最高的獎賞,怎麼能讓他去官離職呢?」於是命令恢復高熲的職務。高熲和蘇威同心協力,朝中政事無論大小,文帝都先和他們商議,然後才公布實行。所以隋文帝稱帝數年來,天下昇平,國泰民安。
太子左庶子盧賁因爲高熲、蘇威執掌朝政,心中憤憤不平。當時柱國劉昉也受到隋文帝的猜忌和疏遠,於是盧賁就暗中鼓動劉昉以及上柱國元諧、李詢、華州刺史張賓等人密謀廢黜高熲、蘇威,由他們五人共同輔政。同時,盧賁又因爲晉王楊廣正受到隋文帝的寵愛,因此私下對太子楊勇說:「我本想常來看望殿下,但恐怕被皇上知道了必定會遭到譴責,願您明察我的一片誠心。」後來他們的密謀敗露,隋文帝下令徹底追查,於是劉昉等三人把罪責全推到張賓和盧賁頭上。公卿大臣上奏說張、盧二人應當處死,隋文帝因爲這兩人都是他的舊交,不忍心將他們處死,而是將他們除官爲民。
【原文】
庚子,隋詔前代品爵,悉依舊不降。〔〖胡三省注〗此普謂中外官也。〕
丁未,梁主遣其弟太宰岩入賀於隋。〔〖胡三省注〗賀受命也。〕
夏,四月,辛巳,隋大赦。戊戌,悉放太常散樂爲民,仍禁雜戲。〔〖胡三省注〗後齊之季有散樂,周天元即位,悉征詣長安,隸太常。隋今放之。〕
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聘於周。辛丑,至長安,隋已受禪,隋主致之介國。〔〖胡三省注〗《說文》:致,送詣也。周主時封介公。〕
隋主召汾州刺史韋沖爲兼散騎常侍。〔〖胡三省注〗《五代志》: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爲汾州。〕時發稽胡築長城,〔〖胡三省注〗按隋紀,時修築長城,二旬而罷。〕汾州胡千餘人,在塗亡叛。帝召沖問計,對曰:「夷狄之性,易爲反覆,皆由牧宰不稱之所致。臣請以理綏靜,可不勞兵而定。」帝然之,命沖綏懷叛者,月余皆至,並赴長城之役。沖,夐之子也。〔〖胡三省注〗韋敻見一百六十七卷周高祖永定三年。〕
【譯文】
庚子(疑誤),隋文帝頒下詔令,百官大臣凡在前代北周所受封的官品爵位,都仍舊不予降低。
丁未(疑誤),後梁國主派遣弟弟太宰蕭岩入隋慶賀。
夏季,四月,辛巳(初二),隋朝大赦天下罪人。戊戌(十九日),全部釋放錄屬於太常寺演奏散樂的樂戶爲平民百姓,但仍然禁止演出雜戲。
陳朝派遣散騎常侍韋鼎、兼通直散騎常侍王瑳到北周聘問。辛丑(二十二日),韋鼎等人到達長安,當時隋朝已接受了北周的禪讓,於是隋文帝就把他們送到北周靜帝受封的介國。
隋文帝徵召汾州刺史韋沖入朝,任命他爲兼散騎常侍。當時徵發稽胡族修築長城,汾州胡人有一千多人在徵發途中叛逃。隋文帝召見韋沖問計,韋沖回答說:「夷狄之族反覆無常,都是由於州郡長官不稱職造成的。我請求前去以理安撫他們,這樣可不勞用兵而平定叛亂。」隋文帝認爲他說的對,就派遣他前去採用懷柔政策招附叛逃胡人,不出一個月,那些胡人都來歸附,並去服役修築長城。韋沖,是韋夐的兒子。
【原文】
五月,戊午,隋封邗公雄爲廣平王,〔〖胡三省注〗按《隋書》,此即邗公惠也,改名雄,開皇中,改封清漳王,仁壽初,改封安德王。大業中,從征吐谷渾還,進封觀王,薨,諡曰德,後所謂觀德王雄者是也。「邗」,音寒。〕永康公弘爲河間王。〔〖胡三省注〗永康縣公也。《五代志》:清化郡永穆縣,梁置,日永康。〕雄,高祖之族子也。
隋主潛害周靜帝而爲之舉哀,葬於恭陵;以其族人洛爲嗣。
六月,癸未,隋詔郊廟冕服必依《禮經》。〔〖胡三省注〗隋制:冕服採用東齊之法,乘輿衰冕,垂白珠十有二旒,以組爲纓,色如其綬。黈纊充耳。玉笄。玄衣,纁裳。衣,山龍、華蟲、火、宗、彝五章;裳,藻、粉米、黼、黻四章。衣重宗彝,裳重黼黻,爲十二等。衣,褾領,織成升龍;白紗內單;黼領青褾襈裾。革帶,玉鉤䚢。大帶,素帶,朱裹,紕其外,上以朱,下以綠。韍隨裳色,龍、火、山三章。鹿盧玉具劍,火珠鏢首,白玉雙佩,玄組。雙大綬,六采,玄、黃、青、白、縹、綠,純玄質,長二丈四尺,五百首,廣一尺。小雙綬,長二尺六寸,色同大綬,而首半之間,施三玉環。朱襪,赤舄,舄加金飾。凡玄質,長二丈四尺,五百首,廣一尺。小雙綬,長二尺六寸,色同大綬,而首半之,綬,先合單紡爲一絲,絲四爲一扶,扶五爲不首,首五成一文。褾,皮小翻。襈,雛免翻。䚢,丑例翻,又敕列翻。紕,音卑緣也。鏢,紕招翻;《說文》,刀削末銅也。縹,匹沼翻。紡,甫罔翻。〕其朝會之服、旗幟、犧牲皆尚赤,〔〖胡三省注〗隋自以爲得火德,故尚赤色。〕戎服以黃,常服通用雜色。秋,七月,乙卯,隋主始服黃,百僚畢賀。於是百官常服,同於庶人,皆著黃袍。隋主朝服亦如之,唯以十三環帶爲異。
八月,壬午,隋廢東京官。〔〖胡三省注〗周徙相州六府於東京,事見十百七十三卷太建十一年。〕
吐谷渾寇涼州,〔〖胡三省注〗涼州,武威郡。吐,從暾入聲。谷,音浴。〕隋主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步騎數萬擊之。諧擊破吐谷渾於豐利山,〔〖胡三省注〗豐利山在青海東。〕又敗其太子可博汗於青海,〔〖胡三省注〗青海在吐谷渾國都伏俟城之東十五里,周迴千餘里,中有小山,唐時謂之龍駒島。敗,補邁翻。可,從刊入聲。汗,音寒。〕俘斬萬計。吐谷渾震駭,其王侯三十人各帥所部來降。吐谷渾可汗夸呂帥親兵遠循。隋主以其高寧王移茲裒爲河南王,使統降衆。以元諧爲寧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北地郡,後魏置豳州,西魏改爲寧州。〕留行軍總管賀婁子干鎮涼州。
【譯文】
五月,戊午(初十),隋朝封邗公楊雄爲廣平王,永康公楊弘爲河間王。楊雄是高祖楊堅的族子。
隋文帝暗害了北周靜帝,並爲他舉行了葬禮,把他埋葬在恭陵;然後以靜帝的族人宇文洛爲他的後代。
六月,癸未(二十九日),隋文帝詔令內外百官,在郊祀上天和廟祭先祖時,冠冕服飾都必須依據《禮經》;在朝會時所穿的朝服和國家所用的各種旗幟、祭祀所用的牲畜都崇尚紅色,將帥兵士的軍服使用黃色,官吏平民的常服通用雜色。秋季,七月乙卯(初八),隋文帝首次穿黃色衣服,百官羣臣都表示祝賀。於是百官大臣的常服與庶民百姓相同,都穿黃袍;隋文帝的朝服也是一樣,唯一不同的是系以十三環金帶。
八月,壬午(初五),隋朝廢除東京洛陽的六府官署。
吐谷渾侵犯涼州,隋文帝派遣行軍元帥樂安公元諧等統率步、騎兵數萬人反擊吐谷渾。元諧率軍先在豐利山打敗吐谷渾軍隊,又在青海湖打敗吐谷渾太子可博汗,共俘虜、斬殺一萬多人。於是吐谷渾舉國震駭,共有王、侯三十人各自率領部落前來投降。吐谷渾可汗夸呂帶領親兵逃奔遠方。隋文帝封吐谷渾高寧王移茲裒爲河南王,讓他統領歸降的吐谷渾部族。又任命元諧爲寧州刺史,留下行軍總管賀婁子干鎮守涼州。
【原文】
九月,庚午,將軍周羅睺攻隋故墅,拔之。〔〖胡三省注〗「故墅」,當作「胡墅」。胡墅在大江北岸,對石頭城。黃,音侯。〕蕭摩訶攻江北。
隋奉車都尉於宣敏〔〖胡三省注〗漢武帝置三都尉,奉車、駙馬、騎也。〕奉使巴、蜀還,奏稱:「蜀土沃饒,人物殷阜。周德之衰,遂成戎首。〔〖胡三省注〗謂王謙以益州起兵也。〕宜樹建籓屏,封殖子孫。」隋主善之。辛未,以越王秀爲益州總管,改封蜀王。〔〖胡三省注〗爲秀在蜀以奢僭得罪張本。〕宣敏,謹之孫也。〔〖胡三省注〗于謹,周之功臣。〕
壬申,隋以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並爲行軍元帥,發兵入寇;命尚書左僕射高熲節度諸軍。
初,周、齊所鑄錢凡四等,及民間私錢,名品甚衆,〔〖胡三省注〗《五代志》:齊文宣受禪,改鑄常平五銖,重如其文,其公甚貴,且製造甚精。至乾明、皇建之間,往往私鑄。鄴中用錢,有赤熟、青熟、細眉、赤生之異。河南所用,有青、薄、鉛、錫之別。青、齊、徐、兗、梁、豫州,輩類各殊。武平已後,私鑄轉甚,或以生鐵和銅。至於齊亡,卒不能禁。後周之初,尚用魏錢。及武帝保定元年,乃更鑄布泉之錢,以一當五,與五銖並行。時梁、益之境,又雜用古錢交易,河西諸郡,或用西域金銀之錢,而官不禁。建德三年,更鑄五行大布錢,以一當十,與布泉並行。五年,以布泉漸賤,遂廢之。齊平已後,山東猶雜用齊氏舊錢。宣帝大象元年,又鑄永通萬國錢,以一當千,與五行大布及五銖凡三品並用。〕輕重不等。隋主患之,更鑄五銖錢,背、面、好、肉皆有周郭,〔〖胡三省注〗錢之文爲面,其漫爲背,錢體爲肉,錢孔爲好,外圓周之以規,內方周之以矩,曰周郭。〕每一千重四斤二兩。悉禁古錢及私錢。置樣於關;不如樣者,沒官銷毀之。自是錢幣始壹,民間便之。
【譯文】
九月,庚午(二十四日),陳朝將軍周羅睺率軍攻打隋朝的故墅城,並奪取了它。蕭摩訶也率軍攻打隋江北地區。
隋朝奉車都尉於宣敏奉命出使巴、蜀還朝,上奏說:「蜀地土壤沃饒,人才輩出,物產豐富,因爲周朝衰敗,於是王謙得以在那裡起兵作亂。所以陛下應該在那裡建立藩國,封賜子孫。」隋文帝認爲他的建議很好。辛未(二十五日),任命越王楊秀爲益州總管,改封蜀王。於宣敏,是于謹的孫子。
壬申日,隋朝任命上柱國長孫覽、元景山同爲行軍元帥,發兵攻打南陳;又下令尚書左僕射高熲負責節制協調諸軍。
當初,北周、北齊官府所鑄造的錢幣先後共有四種,加上民間私自鑄造的錢幣,名稱和品種很多,輕重也不一樣。隋文帝對此深爲憂慮,於是下令重新鑄造五銖錢。所鑄錢的背面、正面、錢身、錢孔的邊緣都有凸起的輪廓,每一千枚重四斤二兩。完全禁止使用前代古錢和民間私鑄錢,在各處關口放置新五銖錢樣品,凡發現和樣品不符合的錢幣,即沒收入官予以銷毀。從此,隋朝流通的錢幣得到統一,民間使用起來非常方便。
【原文】
隋鄭譯以上柱國歸第,賞賜豐厚。譯自以被疏,呼道士醮章祈福,〔〖胡三省注〗道士有消災度厄之法,依陰陽五行數術,推人年命,書之如章表之儀,並具贄幣燒香陳讀,雲奏上天曹,請爲除厄,謂之上章。夜中於星辰之下,陳設酒果、単餌、幣物,歷祀天皇、太一、五星、列宿,爲書如上章之儀以奏之,名爲醮。〕爲婢所告,以爲巫蠱,譯又與母別居,爲憲司所劾,〔〖胡三省注〗憲司,御史台官。〕由是除名。隋主下詔曰:「譯若留之於世,在人爲不道之臣;戮之於朝,入地爲不孝之鬼。有累幽顯,無所置之。宜賜以《孝經》,令其熟讀。」仍遣與母共居。
初,周法比於齊律,煩而不要,隋主命高熲、鄭譯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胡三省注〗太子率更令,魏、晉之制,主宮殿門戶及掌罰事,職如光祿勛、衛尉。隋制,掌伎樂、漏刻。〕更加修定。政練習典故,達於從政,乃采魏、晉舊律,下至齊、梁,沿革重輕,〔〖胡三省注〗累世循襲者爲沿,中有變更者爲革。〕取其折衷。時同修者十餘人,凡有疑滯,皆取決於政。於是去前世梟、轘及鞭法,〔〖胡三省注〗梟者,斬首掛之木上。轘者,車裂於市。梁制有制鞭、法鞭、常鞭,凡三等之差。制鞭,生革廉成;法鞭,生革去廉;常鞭,熟靼不去廉;皆作鶴頭。紐長一尺一寸,梢長二尺七寸,廣三寸,靶長二尺五寸。〕自非謀叛以上,無收族之罪。始制死刑二,絞、斬;流刑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胡三省注〗按《隋志》:流刑三,有千里、千五百里、二千里。應配者,一千里,居作二年;一千五百里,居作二年半;二千里,居作三年。應住居作者,三流俱役三年,近流加杖一百,一等加三十。此雲自二千里至三千里,不同。〕徒刑五,自一年至三年;〔〖胡三省注〗徒刑有一年,有一年半,有二年,有二年半,有三年。〕杖刑五,自六十至百;笞刑五,自十至五十。又制議、請、減、贖、官當之科以優士大夫。〔〖胡三省注〗議,即《周禮》八議之法。請者,凡在八議之科則請之。減者,官品第七已上,犯罪皆例減一等,其品第九已上,犯者聽贖。應贖者皆以銅代絹。贖銅一斤爲負,負十爲殿。笞十者銅一斤,加至杖百則十斤。徒一年,贖銅二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三年則六十斤矣。流一千里,贖銅八十斤,每等則加銅十斤,二千里則百斤矣。二死皆贖銅百二十斤。犯私罪,以官當徒者,五品已上,一官當徒二年,九品已上,一官當徒一年;當流者,三流同比徒三年。若犯公罪者,徒各加一年,當流者,各加一等。其累徒過九年者,流二千里。孔穎達曰:古之贖罪用銅,漢始改用黃金,但少其斤兩,令與銅相敵。後魏以金難得,令金一兩收絹十匹。隋復依古贖銅。〕除前世訊囚酷法,考掠不得過二百;〔〖胡三省注〗時有司用前世訊囚之法,用大棒、束杖、車輻、鞵底、壓踝、杖桄之屬。考,擊也。掠,音亮,笞也。〕枷杖大小,咸有程式。民有枉屈,縣不爲理者,聽以次經郡及州省;若仍不爲理,聽詣闕伸訴。
【譯文】
隋朝鄭譯以上柱國退休歸家養老,隋文帝給予他豐厚的賞賜。鄭譯自認爲被文帝疏遠,於是請來道士設壇做法事,爲他消災祈福。事情被他家的婢女告發,被認爲是巫師詛咒;鄭譯又因爲和母親分開居住,也遭到御史台彈劾,因此銷除了鄭譯的所有官爵。隋文帝還下詔書說:「如果把鄭譯留在世上,他就成了不守臣道的人;如果把他處死於朝,他到了陰間則成了不孝父母的鬼,看來無論如何處置,都將玷汙陰間、陽間兩個世界,實在沒有地方安置他。應該賜給他一本《孝經》,讓他去熟讀。」仍然讓他和母親一起居住。
當初,北周的法令和北齊相比,條文煩瑣而不得要領,於是隋文帝下令高熲、鄭譯以及上柱國楊素、率更令裴政等人重新加以修訂。裴政熟悉前代典故,通曉執政之道,於是匯集魏、晉舊律,下迄南齊、南梁各朝各代的因循變革,輕重寬嚴,取其量刑適當的作法或規定,編訂爲新律。當時參預修訂的有十餘人,凡有疑難的地方,都由裴政裁定。於是廢除了前代斬首後掛於木桿上示衆的梟刑、車裂於市的刑以及鞭打的鞭刑。如果不是犯了謀叛以上死罪,不收捕家族連坐治罪。新律所規定的死刑有絞刑和斬刑兩等,流刑有自二千里至三千里共三等,徒刑有自一年至三年共五等,杖刑有自六十下至一百下共五等,笞刑有自十下至五十下共五等。又制定了八議、申請減罪、官品減罪、納銅贖罪、官職抵罪的條款,以優待士大夫。新律也革除了前代審問囚犯經常使用的殘酷刑法,規定拷打不能超過二百下;就連刑具、枷杖的大小,也都有一定的規定。同時,還規定平民百姓如果有枉屈而縣裡不受理的,允許依次向郡、州提出申訴;如果郡、州仍不受理的,允許直接向朝廷提出申訴。
【原文】
冬,十月,戊子,始行新律。詔曰:「夫絞以致斃,斬則殊形,除惡之體,於斯已極。梟首、轘身,義無所取,不益懲肅之理,徒表安忍之杯。〔〖胡三省注〗忍,殘忍也。安忍,安於爲殘忍之事。〕鞭之爲用,殘剝膚體,徹骨侵肌,酷均臠切。雖雲遠古之式,〔〖胡三省注〗《舜典》曰:鞭作官刑。故云往古之式。〕事乖仁者之刑。梟、轘及鞭,並令去之。貴帶礪之書,不當徒罰;〔〖胡三省注〗漢高帝分封功臣,與之剖符作誓曰:「使黃河如帶,泰山若礪,國以永存,爰及苗裔。」〕廣軒冕之蔭,旁及諸親。〔〖胡三省注〗服冕乘軒,貴仕也。〕流役六年,改爲五載;刑徒五歲,變從三祀。〔〖胡三省注〗祀,亦年也。〕其餘以輕代重,化死爲生,條目甚多,備於簡策。雜格、嚴科,並宜除削。」自是法制遂定,後世多遵用之。〔〖胡三省注〗宋朝所行之刑,統舊所傳者也。〕
隋主嘗怒一郎,於殿前笞之。諫議大夫劉行本進曰:「此人素清,其過又小,願少寬之。」帝不顧。行本於是正當帝前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臣左右,臣言若是,陛下安得不聽;若非,當致之於理。豈得輕臣而不顧也?」因置笏於地而退。帝斂容謝之。遂原所笞者。行本,璠之兄子也。〔〖胡三省注〗劉璠自梁入西魏,見一百六十四卷梁元帝承聖元年。璠,音煩。〕
【譯文】
冬季,十月,戊子(十二日),隋朝開始執行新律。隋文帝下詔書說:「絞刑可致人斃命,斬刑能使人身首異處,除滅作惡的罪犯,這樣做已經是非常嚴厲了。前代的梟首、轘身等極刑,於道義上講並不可取,因爲它並不具有懲惡肅紀的功能,只不過表現了殘忍苛刻的心性。使用鞭刑肆意摧殘囚犯的身體,使囚犯痛徹骨肌,其殘酷並不亞於臠割肌體。鞭刑雖說是自古代就有的法律科條,但它不是實行仁政的君主所應採用的刑法。因此,梟刑、轘刑以及鞭刑,一律予以廢除。同時,在新律中尊崇功臣元勛,不對他們使用徒刑;優待乘軒服冕的高官顯貴,以及他們的親屬。前代流放六年,改爲最多五年;前代徒刑五年,改爲最多三年。其餘以輕代重、化死爲生的條款,還有很多,在文本中都規定得相當完備。還有前代的雜格、嚴科等條目,也都一律削除。」自此以後,隋朝法律就固定下來,後世各代也多遵用隋律。
隋文帝曾經惱怒一位郎官,就下令在殿前笞打他。諫議大夫劉行本上奏說:「此人平時爲官清廉,現在所犯過錯又小,希望能夠寬免他。」文帝置之不理。劉行本於是站在文帝面前說:「陛下不以我不肖,把我安置在您的身邊任職,我說的如果對,陛下怎能不聽從;我說的如果不對,陛下可將我送到大理寺治罪。怎能輕視爲臣而不加理睬呢?」說著就把朝會用的笏板扔在地上,想要退朝以示抗議。於是隋文帝鄭重向劉行本道歉,赦免了被笞打的郎官,劉行本,是劉璠的侄子。
【原文】
獨孤皇后,家世貴盛〔〖胡三省注〗後父獨孤信,仕西魏以及周,列於元功。後姊爲周明帝後,女爲周宣帝後。〕而能謙恭,雅好讀書,言事多與隋主意合,帝甚寵憚之,宮中稱爲「二聖」。帝每臨朝,後輒與帝方輦而進,〔〖胡三省注〗方輦,並兩輦也。〕至閤乃止。使宦官伺帝,政有所失,隨即匡諫。候帝退朝,同反燕寢。〔〖胡三省注〗燕寢,燕居之寢。〕有司奏稱:「《周禮》:百官之妻,命於王后,請依古制。」後曰:「婦人與政,或從此爲漸,不可開其源也。」〔〖胡三省注〗與,讀曰預。〕大都督崔長仁,後之中外兄弟也,犯法當斬;帝以後故,欲免其罪。後曰:「國家之事,焉可顧私!」長仁竟坐死。後性儉約,帝嘗合止利藥,〔〖胡三省注〗洩瀉不禁者曰利。合,音閤。〖按〗止利之「利」,古通「痢」。〕鬚鬍粉一兩;宮內不用,求之竟不得。又欲賜柱國劉嵩妻織成衣領,宮內亦無之。
然帝懲周氏之失,不以權任假借外戚,後兄弟不過將軍、刺史。帝外家呂氏,濟南人,〔〖胡三省注〗《五代志》:齊郡歷城縣,舊置濟南郡。〕素微賤。齊亡以來,帝求訪,不知所在。〔〖胡三省注〗齊之未亡,濟南之地屬齊,不可得而求訪,故齊亡始訪之。〕及即位,始求得舅子呂永吉,追贈外祖雙周爲太尉,封齊郡公,以永吉襲爵。永吉從父道貴,性尤頑騃,〔〖胡三省注〗騃,癡也。〖按〗音埃。〕言詞鄙陋,帝厚加供給,而不許接對朝士。拜上儀同三司,出爲濟南太守;後郡廢,終於家。
【譯文】
隋文帝皇后獨孤氏的家族世代尊貴昌盛。但她性情謙恭,喜歡讀書學習,議論政事經常與文帝的意見不謀而合,所以文帝對她是既愛又怕,宮中稱帝、後爲「二聖」。文帝每日臨朝,獨孤皇后都乘坐車子與他並排前往,一直陪送到文帝坐朝的大殿門口。她又派遣宦官伺察文帝的行爲,如果發現朝政有錯,就立即加以勸諫糾正。等文帝退朝後,她又與文帝一起返回寢宮。百官羣臣上奏說:「按照《周禮》規定,百官大臣妻子爵位品級的封賞,應該由王后發布。請求依照古代的制度辦事。」獨孤皇后說:「婦人干政,或許從此就會逐漸盛行,我不能開這個頭。」大都督崔長仁是獨孤皇后的中表兄弟,犯法應當斬首,隋文帝因爲他是皇后的親戚,打算赦免他的罪行。但是獨孤皇后說:「嚴格執法是國家的大事,怎麼能徇私枉法呢?」崔長仁終於被依法處死。獨孤皇后秉性儉約,隋文帝曾經配製止瀉的藥,須用胡粉一兩。這種東西平常宮中不用,多方搜求,最後還是沒有得到。隋文帝又曾經想賞賜柱國劉嵩妻子一件織成的衣領,宮中也沒有。
但是,隋文帝吸取了北周任用外戚而失天下的教訓,從不把大權要職授予外戚,獨孤皇后的兄弟任職不超過將軍、刺史。文帝外家呂氏是濟南人,一向貧寒微賤。北齊滅亡以來,文帝雖然多方求訪,始終不知道在哪裡。直到即位稱帝後,才找到舅舅的兒子呂永吉,於是追贈外祖父呂雙周爲太尉,封齊郡公,讓呂永吉承襲爵位。呂永吉的叔父呂道貴性情特別愚鈍,言談話語鄙陋庸俗,文帝雖然給他以優厚的待遇,但不許他與朝士大臣結交往來。又授予他上儀同三司,出朝擔任濟南太守。後來濟南郡被廢,呂道貴終老於家。
【原文】
壬辰,隋主如岐州。〔〖胡三省注〗《隋志》:扶風郡,舊置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梁彥光,有惠政,隋主下詔褒美,賜束帛及御傘,以厲天下之吏;久之,徙相州刺史。岐俗質厚,彥光以靜鎮之,奏課連爲天下最。〔〖胡三省注〗奏課,奏計帳及輸籍也。〕及居相,部如岐州法。鄴自齊亡,衣冠士人多遷入關,唯工商樂戶移實州郭。〔〖胡三省注〗城外曰郭。《釋名》:郭,廓也;廓落在城外也。〕風俗險詖,好興謠訟,目彥光爲「著帽餳」。〔〖胡三省注〗糖,飴也。糖軟而甘,言彥光爲人軟美如團糖,特著帽耳。孔穎達曰:凡飴謂之糖,關東之通語也。方言曰:糖謂之張皇,或雲滑據。〕帝聞之,免彥光官。歲余,拜趙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趙郡大陸縣,舊曰廣阿,置殷州及南巨鹿郡,後改南趙郡,改州爲趙州。〕彥光自請復爲相州,帝許之。豪猾聞彥光再來,皆嗤之。〔〖胡三省注〗嗤,笑也。〕彥光至,發擿奸伏,〔〖胡三省注〗擿,發也,動也。〕有若神明,豪猾潛竄,闔境大治。於是招致名儒,每鄉立學,親臨策試,褒勤黜怠。及舉秀才,祖道於郊,以財物資之。於是風化大變,吏民感悅,無復訟者。〔〖胡三省注〗史因岐州之政,終言彥光歷刺他州事。〕
時又有相州刺史陳留樊叔略,有異政,帝以璽書褒美,班示天下,征拜司農。〔〖胡三省注〗按《樊叔略傳》征拜司農卿。〕
新豐令房恭懿,〔〖胡三省注〗新豐縣,自漢以來屬京兆。〕政爲三輔之最,帝賜以粟帛。雍州諸縣令朝謁,帝見恭懿,必呼至榻前,訪以治民之術。累遷德州司馬。〔〖胡三省注〗《五代志》:平原郡,開皇九年置德州。〕帝謂諸州朝集使曰:〔〖胡三省注〗《隋志》:每元會,諸州悉遣使赴京師朝集,謂之朝集使。〕「房恭懿志存體國,愛養我民,此乃上天宗廟之所祐。朕若置而不賞,上天宗廟必當責我。卿等宜師範之。」因擢爲海州刺史。〔〖胡三省注〗海州,東海郡。〕由是州縣吏多稱職,百姓富庶。〔〖胡三省注〗樊叔略、房恭懿之被褒擢,非必皆是年事。通鑑因梁彥光事,悉書於此,以見開皇之治,以賞良吏而成。〕
【譯文】
壬辰(十六日),隋文帝駕幸岐州。
岐州刺史安定人梁彥光治理有政績,隋文帝下詔書予以表揚,並且賞賜給他一束絹帛和一把御傘,以勉勵天下的官吏。過了一段時間,又調梁彥光爲相州刺史。岐州民風質樸純厚,梁彥光無爲而治,每年上奏報給朝廷的戶口、墾田和賦稅都是全國第一。及至遷爲相州刺史後,仍然採用在岐州的治理辦法。但是相州治所鄴城自北齊滅亡以來,衣冠士大夫多遷入關中居住,只有那些手工業者、商人、樂戶都遷居鄴城,因此民風險詐刻薄,人們喜歡造謠訴訟,稱梁彥光爲「戴帽的飴糖」。隋文帝聽到了這些傳聞,就免了梁彥光的官。一年以後,又任命他爲趙州刺史。梁彥光請求再任相州刺史,文帝答應了他。相州的豪強猾吏聽說梁彥光再次來相州任職,都紛紛嗤笑他。梁彥光到相州後,懲治不法,審理案件,料事如神,因此豪強猾吏紛紛潛逃,相州境內社會秩序大爲好轉。梁彥光又招致了一些名儒,在各地建立鄉學,親自主持考試,表揚獎勵勤奮用功的學生,並開除那些懶惰不求上進的學生。對於被州郡薦舉的秀才,他親自在鄴城郊外設宴爲他們送行,並資送路費。於是相州的社會風氣大變,官吏百姓都非常感激和愛戴梁彥光,再沒有打官司的人了。
當時又有相州刺史陳留人樊叔略,因爲有特別突出的政績,隋文帝頒下璽書於全國表揚他,並徵召他入朝拜授司農卿。
新豐縣令房恭懿的政績是三輔地區最好的,於是隋文帝賞賜給他粟米絹帛。每當雍州所屬縣令朝謁天子時,文帝見到房恭懿,一定把他叫到坐榻前,向他徵詢治理百姓的方略。並多次加以提拔,後任命他爲德州司馬。隋文帝還對各州朝集使說:「房恭懿一心想著國家,愛護黎民百姓,這實在是上天和祖先保佑我大隋王朝。朕如果視而不見,不加獎賞,那末上天和祖先一定會責備我。你們都應該向他學習。」於是提升房恭懿爲海州刺史。因此,當時州縣官吏大多稱職,能夠勤政愛民,致使社會安定,百姓富庶。
【原文】
十一月,丁卯,隋遣兼散騎侍郎鄭捴來聘。
十二月,庚子,隋主還長安,復鄭譯官爵。
廣州刺史馬靖,〔〖胡三省注〗廣州,治番禺。〕得嶺表人心,兵甲精練,數有戰功。朝廷疑之,遣吏部侍郎蕭引觀靖舉措,諷令送質,外托收督賧物,〔〖胡三省注〗蠻、蜑所貨物曰賧。一曰:夷人以財贖罪曰賧。〕引至番禺。靖即遣子弟入質。
是歲,隋主詔境內之民任聽出家,仍令計口出錢,營造經像。於是時俗從風而靡,民間佛書,多於《六經》數十百倍。
【譯文】
十一月,丁卯(二十三日),隋文帝派遣兼散騎侍郎鄭捴到陳朝聘問。
十二月,庚子(二十五日),隋文帝返回長安,恢復了鄭譯的官爵。
廣州刺史馬靖,在嶺表地區深得人心,手下兵強馬壯,屢立戰功。朝廷因此猜疑他,派吏部侍郎蕭引前去觀察他的動靜,並含蓄提出讓他向朝廷送交人質,對外假稱是督收嶺表地區蠻、蜑等部族向朝廷交納的財物。蕭引到達廣州治所番禺後,馬靖立即遣送子弟入朝作爲人質。
這一年,隋文帝下詔聽任黎民百姓出家爲僧,並下令按人口出錢,營造佛經、佛像。於是社會風氣隨風而倒,崇尚佛教,民間的佛教書籍,多於《六經》幾十、幾百倍。
【原文】
突厥佗鉢可汗病且卒,謂其子庵邏曰:「吾兄不立其子,委位於我。〔〖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七十一卷太建四年。邏,郎佐翻。《隋書》突厥傳作「菴羅。」〕我死,汝曹當避大邏便。」及卒,國人將立大邏便。〔〖胡三省注〗大邏便者,木桿之子。杜佑曰:突厥以勇健者爲「莫賀弗」,肥抱者爲「大羅便」。大羅便,酒器也,似角而抱短,體貌似之,故以爲號。此官特貴,唯其子弟爲之。〕以其母賤,衆不服;庵邏實貴,〔〖胡三省注〗《隋書》作「菴羅母貴」,當從之。〕突厥素重之。攝圖最後至,謂國人曰:「若立庵邏者,我當帥兄弟事之。若立大邏便,我必守境,利刃長矛以相待。」攝圖長,且雄勇,國人莫敢拒,〔〖胡三省注〗攝圖爲小可汗,統東面部落,又逸可汗之子,故長。長,知兩翻。〕竟立庵邏爲嗣。大邏便不得立,心不服庵邏,每遣人詈辱之。庵邏不能制,因以國讓攝圖。國中相與議曰:「四可汗子,〔〖胡三省注〗四可汗,謂逸可汗及木桿可汗、褥但可汗、佗鉢可汗。〕攝圖最賢。」共迎立之,〔〖胡三省注〗《考異》曰:隋《突厥傳》云:木桿在位二十年卒佗鉢在位十年卒。按周傳,魏廢帝二年,三月,科羅獻馬,木桿猶未立。建德二年,佗鉢獻馬。然則木桿以承聖二年立,太建四年卒,佗鉢以其年立,十三年卒也。〕號沙鉢略可汗,居都斤山。庵邏降居獨洛水,稱第二可汗。〔〖胡三省注〗都斤山、獨洛水,皆突厥中地名。第二可汗,言其位次沙鉢略也。〕大邏便乃謂沙鉢略曰:「我與爾俱可汗子,各承父後。爾今極尊,我獨無位,何也?」沙鉢略患之,以爲阿波可汗,還領所部。又沙鉢略從父玷厥,居西面,號達頭可汗。諸可汗各統部衆,分居四面。沙鉢略勇而得衆,北方皆畏附之。
【譯文】
突厥佗鉢可汗病重將死,對兒子庵邏說:「我哥哥木桿可汗沒有立他的兒子大邏便,而傳位於我。我死後,你們兄弟應該讓位於大邏便。」佗鉢可汗去世後,突厥國人將要擁立大邏便爲可汗。但是因爲他的母親出身微賤,衆人不服;而庵邏的母親出身高貴,突厥各部落首領素來尊重他。統領東面部落的小可汗攝圖最後一個來到,對國人說:「如果擁立庵邏,我就率領兄弟們侍奉他。如果擁立大邏便,我必定堅守邊境,與大可汗兵戎相見。」攝圖年長,並且雄勇果敢,國人不敢反對他,於是最後立庵邏爲大可汗。大邏便沒有被立爲可汗,心裡對庵邏不服,經常派人去辱罵他。庵邏無奈,就讓可汗位於攝圖。國人都相互議論說:「在四位可汗的兒子中,攝圖最爲賢能。」於是就共同迎立攝圖爲大可汗,稱爲沙鉢略可汗,居於都斤山。庵邏讓位後居住在獨洛水,稱爲第二可汗。大邏便對沙鉢略可汗說:「我與你都是可汗的兒子,各自繼承父親的事業。可是如今你被立爲大可汗,尊貴之極,而我卻沒有任何地位,這是什麼道理?」沙鉢略有些懼怕,就封他爲阿波可汗,回去統領原來的部落。又有沙鉢略的叔父玷厥,居住在突厥國西面,稱爲達頭可汗。諸位小可汗各統帥所領部落,人居四面。沙鉢略可汗作戰勇敢,深得衆心,於是北方的各少數民族都因懼怕而臣服於他。
【原文】
隋主既立,待突厥禮薄,突厥大怨。千金公主傷其宗祀覆沒,日夜言於沙鉢略,請爲周室復讎。〔〖胡三省注〗周遣千金公主嫁突厥,見上卷十二年。〕沙鉢略謂其臣曰:「我,周之親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復何面目見可賀敦乎!」〔〖胡三省注〗復,扶又翻。突厥之君長稱可汗,其妻稱可賀敦。〕乃與故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爲寇。隋主患之,敕緣邊修保障,峻長城,命上柱國武威陰壽鎮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并州,屯兵數萬以備之。
初,奉車都尉長孫晟送千金公主入突厥,突厥可汗愛其善射,留之竟歲,命諸子弟貴人與之親友,冀得其射法。沙鉢略弟處羅侯,號突利設,尤得衆心,爲沙鉢略所忌,密托心腹陰與晟盟。晟與之遊獵,因察山川形勢,部衆強弱,靡不知之。
及突厥入寇,晟上書曰:「今諸夏雖安,戎虜尚梗,興師致討,未是其時,棄於度外,又相侵擾,〔〖胡三省注〗此二語明指出當時利病。今人多上書言時事,滕口說耳。〕故宜密運籌策,有以攘之。〔〖胡三省注〗此下方是晟獻策。〕玷厥之於攝圖,兵強而位下,外名相屬,內隙已彰;鼓動其情,必將自戰。又,處羅侯者,攝圖之弟,奸多勢弱,〔〖胡三省注〗言其心多奸巧而形勢甚弱。〕曲取衆心,國人愛之,因爲攝圖所忌,其心殊不自安,跡示彌縫,實懷疑懼。又,阿波首鼠,介在其間,〔〖胡三省注〗《漢書》:首鼠兩端。〕頗畏攝圖,受其牽率,〔〖胡三省注〗《左傳》:牽率老夫。〕唯強是與,未有定心。今宜遠交而近攻,〔〖胡三省注〗《史記》范睢說秦王之言。〕離強而合弱。通使玷厥,說合阿波,則攝圖回兵,自防右地。〔〖胡三省注〗右地,突厥西面地也。〕又引處羅,遣連奚、霫,〔〖胡三省注〗奚,庫莫奚。霫,又一種。霫,音習。〕則攝圖分衆,還備左方。〔〖胡三省注〗左方,突厥東面地也。〕首尾猜嫌,腹心離阻,十數年後,乘釁討之,必可一舉而空其國矣。」帝省表,大悅,因召與語。晟復口陳形勢,手畫山川,寫其虛實,皆如指掌,帝深嗟異,皆納用之。遣太僕元暉出伊吾道,詣達頭,賜以狼頭纛。〔〖胡三省注〗太僕,太僕卿也。伊吾,即漢伊吾盧欴地。突厥之先,狼種也,子孫爲君長,牙門建狼頭纛,示不忘本也。〕達頭使來,引居沙鉢略使上。以晟爲車騎將軍,出黃龍道,〔〖胡三省注〗黃龍,即和龍,今黃龍府即其地,時爲高寶寧所據。〕齎幣賜奚、霫、契丹,〔〖胡三省注〗奚,本曰庫莫奚,東部胡之種也。爲慕容氏所破,遺落竄匿松漠之間,後稍強盛。霫,匈奴之別種也,居潢水北。契丹之先,與奚同種而異類,並爲慕容氏所破,俱竄松漠之間。其後稍,大居黃龍之北數百里。〕遣爲鄉導,得至處羅侯所,深布心腹,誘之內附。反間既行,果相猜貳。
【譯文】
隋文帝即位後,對突厥的禮遇冷淡,突厥非常怨恨。千金公主因爲隋朝滅了自己的宗族,日夜向沙鉢略進言,請他爲北周宇文氏復仇。於是沙鉢略對他的大臣們說:「我是周室的親戚,現在隋文帝代周自立,而我卻不能制止,還有何面目再見夫人可賀敦呢?」於是突厥與原北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合兵來入侵。隋文帝憂懼,就下敕書令沿邊增修要塞屏障,加固長城,又任命上柱國武威人陰壽鎮守幽州,京兆尹虞慶則鎮守并州,駐守數萬軍隊以防備突厥。
當初,奉車都尉長孫晟奉命送北周千金公主入突厥成婚,突厥可汗愛慕他的箭法,於是留他在突厥整整一年,讓自己子弟和部落貴族與長孫晟結交往來,希望能學到他的箭術。沙鉢略可汗的弟弟處羅侯稱作突利設,非常得民心,因此受到沙鉢略的猜忌,就祕密派遣心腹與長孫晟結盟。長孫晟就和他到到處遊獵,順便察看突厥的山川形勢和部衆強弱,沒有不了解的。
及至突厥興兵入侵,長孫晟上書說:「現在華夏雖然安定,但是北方突厥仍然不遵王命。如果興兵討伐,條件還不成熟;如果棄之不理,突厥又時常侵犯騷擾。因此,我們應該周密謀劃,制定出一套制勝的辦法。突厥達頭可汗玷厥相對於沙鉢略可汗攝圖來說,兵雖強大但地位低下,名義上雖然臣服於攝圖,其實內部裂痕已經很深了;只要我們加以煽動離間,他們必定會自相殘殺。其次,處羅侯是攝圖的弟弟,雖然詭計多端但勢力弱小,所以他虛情矯飾以爭取民心,得到了國人的愛戴,因此也招致攝圖的猜忌,心中忐忑不安,表面上雖然竭力彌縫和攝圖之間的裂痕,但內心深感恐懼。再者,阿波可汗大邏便首鼠兩端,處在玷厥和攝圖之間。因爲懼怕攝圖,受到他的控制,這只是由於攝圖的勢力強大,他還沒有決定依附於誰。因此,目前我們應該遠交近攻,離間強大勢力,聯合弱小勢力。派出使節聯繫玷厥,勸說他與阿波可汗聯合,這樣攝圖必然會撤回軍隊,防守西部地區。再交結處羅侯,派出使節聯絡東邊的奚、霫部族,這樣攝圖就會分散兵力,防守東部地區。使突厥國內互相猜忌,上下離心,十多年後,我們再乘機出兵討伐,必定能一舉滅掉突厥。」隋文帝看了長孫晟的奏疏,大爲欣賞,因此召見長孫晟面談。長孫晟又一次一邊口中分析形勢,一邊用手描繪突厥的山川地理,指示突厥兵力分布情況,都了如指掌。文帝十分驚奇,全部採納了他的建議。於是派遣太僕卿元暉經伊吾道出使達頭可汗,賜給他一面上繡有狼頭的大旗;達頭可汗的使節來到長安,隋朝讓他坐在沙鉢略可汗使節的前面。又任命長孫晟爲車騎將軍,經黃龍道出塞,攜帶錢財賞賜奚、霫、契丹等部族,讓他們做嚮導,才得以到達處羅侯住地。長孫晟與處羅侯作了推心置腹的交談,規勸他率領所屬部落臣服隋朝。隋朝的這些反間計實行之後,突厥沙鉢略可汗與其他部落果然互相猜忌,離心離德。
【原文】
始興王叔陵,太子之次弟也,與太子異母,母曰彭貴人。叔陵爲江州刺史,性苛刻狡險。新安王伯固,以善諧謔,有寵於上及太子;叔陵疾之,陰求其過失,欲中之以法。叔陵入爲揚州刺史,事務多關涉省閣,〔〖胡三省注〗省閣,謂中書、尚書二省。〕執事承意順旨,即諷上進用之;微致違忤,必抵以大罪,重者至殊死。〔〖胡三省注〗身首異處爲殊死。〕伯固憚之,乃諂求其意。叔陵好發古冢,伯固好射雉,常相從郊野,大相款狎,因密圖不軌。伯固爲侍中,每得密語,必告叔陵。
【譯文】
陳朝始興王陳叔陵是太子陳叔寶的二弟,與太子同父異母,他的生母是彭貴人。陳叔陵任江州刺史,性陰險狡詐。新安王陳伯固因爲擅長詼諧戲謔,受到陳宣帝和太子的寵愛;陳叔陵因此疾恨他,於是就暗地裡搜求他的過失,想將他繩子以法。後來陳叔陵進京擔任揚州刺史,政務多關涉到中書、尚書兩省,如果誰順從他的意旨,就勸說皇上提拔他;如果誰稍微違忤不從,就必定設法誣以大罪,以至重者被處死,身首異處。陳伯固因爲害怕遭到陳叔陵的陷害,於是就對他阿諛奉承,投其所好。陳叔陵嗜好發掘古墓,陳伯固喜歡射雉,因此兩人經常結伴到郊外田野遊玩,親暱異常,沆瀣一氣,進而密謀作亂。當時陳伯固擔任侍中,每當聽到宮廷祕密,一定告訴陳叔陵。
【原文】
〔南朝〕陳高宗宣皇帝 太建十四年(壬寅 公元582年)
春,正月,己酉,上不豫,太子與始興王叔陵、長沙王叔堅併入侍疾。叔陵陰有異志,命典藥吏曰:「切藥刀甚鈍,可礪之!」甲寅,上殂。倉猝之際,叔陵命左右於外取劍。左右弗悟,取朝服木劍以進,〔〖胡三省注〗朝服帶劍,以爲儀飾,非求其適用,故爲木劍。〕叔陵怒。〔〖胡三省注〗怒其不能會己意。〕叔堅在側,聞之,疑有變,伺其所爲。乙卯,小斂。太子哀哭俯伏。叔陵抽剉藥刀斫太子,中項,太子悶絕於地;母柳皇后走來救之,又斫後數下。乳媼吳氏自後掣其肘,太子乃得起;叔陵持太子衣,太子自奮得免。叔堅手扼叔陵,奪去其刀,仍牽就柱,以其褶袖縛之。〔〖胡三省注〗褶,音習,布褶衣也,今之寬袖。《山海經》註:魏毋丘儉破高句麗,遣王頎窮追,過汙沮千餘里。彼人言,海中有長臂人,近於海中得布褶衣,兩袖各長三丈有餘。則知所謂褶衣,有自來矣。〕時吳媼已扶太子避賊,叔堅求太子所在,欲受生殺之命。叔陵多力,奮袖得脫,突走出雲龍門,馳車還東府,召左右斷青溪道,赦東城囚以充戰士,〔〖胡三省注〗東城,即東府城。〕散金帛賞賜;又遣人往新林追其所部兵;仍自被甲,著白布帽,登城西門招募百姓;又召諸王將帥,莫有至者,唯新安王伯固單馬赴之,助叔陵指揮。叔陵兵可千人,欲據城自守。
【譯文】
〔南朝〕陳高宣帝太建十四年(壬寅 公元582年)
春季,正月,己酉(初五),陳宣帝患病,太子陳叔寶與始興王陳叔陵、長沙王陳叔堅一同入宮侍疾。陳叔陵心懷不軌,對掌管藥品的官吏下令說:「切藥草的刀太鈍了,應該磨一磨。」甲寅(初十),陳宣帝去世。倉促之際,陳叔陵命令左右隨從到宮外取劍,隨從沒有明白他的用意,取來他朝服上作爲裝飾用的木劍進呈,陳叔陵見了大怒。陳叔堅在一旁,看到了陳叔陵的所作所爲,懷疑將有變故,於是就暗中監視陳叔陵的舉動。乙卯(十一日),陳宣帝遺體入殮,太子俯伏痛哭。陳叔陵乘機抽出切藥刀向太子砍去,砍中了太子的頸項,太子昏倒在地;太子生母柳皇后趕來救護太子,也被陳叔陵砍了數下。太子的奶媽吳氏從後面扯住陳叔陵的胳膊,太子才得以爬起;陳叔陵又抓住太子的衣服,太子奮力爭脫,才得免於難。陳叔堅撲上去用手扼住陳叔陵的脖子,奪去他手中的刀,然後把他拖到一根柱子旁,就用他的衣袖將他捆在柱子上。當時奶媽吳氏已經扶太子出殿躲避,陳叔堅就去尋找太子,向他請示對陳叔陵如何處置。陳叔陵健壯有力,奮力掙脫衣袖,衝出雲龍門,乘車馳還揚州治所東府城。他召集左右隨從阻斷通向宮廷所在台城的青溪道,又下令赦免東府城囚徒以充戰士,散發金帛錢財賞賜戰士,又派人前往新林,追還他所指揮的軍隊,並親自穿上甲冑,戴上白布帽,登上城西門招募百姓。他又徵召宗室諸王和將帥,但無人響應,只有陳伯固單槍匹馬來投奔,協助他指揮軍隊。陳叔陵的軍隊大約有一千人,打算占據府城自守。
【原文】
時衆軍並緣江防守,台內空虛。叔堅白柳後,使太子舍人河內司馬申,以太子命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見受敕,帥馬步數百趣東府,屯城西門。叔陵惶恐,遣記室韋諒送其鼓吹與摩訶,謂之曰:「事捷,必以公爲台鼎。」摩訶紿報之曰:「須王心膂節將自來,方敢從命。」步陵遣其所親戴溫、譚騏驎詣摩訶,〔〖胡三省注〗《春秋》:齊滅譚,子孫以國爲氏。驎,離珍翻。〕摩訶執以送台,斬其首,徇東城。
叔陵自知不濟,入內,沈其妃張氏及寵妾七人於井,〔〖胡三省注〗沈,持林翻。〕帥步騎數百自小航渡,〔〖胡三省注〗沈,持林翻。六朝都建業,航秦淮而渡者非一處,當朱雀門者爲大航,當東府門者爲小航。〕欲趣新林,乘舟奔隋。行至白楊路,爲台軍所邀。伯固見兵至,旋避入巷,叔陵馳騎拔刃追之,伯固復還,叔陵部下多棄甲潰去。摩訶馬容陳智深迎刺叔陵,僵仆,陳仲華就斬其首,〔〖胡三省注〗軍行,擇便於鞍馬、軀幹壯偉者,乘馬居前,以壯軍容,謂之馬容。〕伯固爲亂兵所殺,自寅至巳乃定。叔陵諸子並賜死,伯固諸子宥爲庶人。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胡三省注〗《五代志》:長沙郡衡山縣,舊置衡陽郡。陳爲王國,故置內史。〕咨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簽俞公喜並伏誅。暠,叔陵舅也。信、諒有寵於叔陵,常參謀議。諒,粲之子也。〔〖胡三省注〗韋粲,梁臣,死於侯景之難。〕
【譯文】
當時陳朝軍隊都被部署在沿江一帶防守,宮廷內兵力空虛。陳叔堅啓奏柳皇后,派遣太子舍人河內人司馬申以太子的名義徵召右衛將軍蕭摩訶入宮接受敕令,統率步、騎兵數百人進軍東府城,部署在城西門外。陳叔陵惶恐不安,派遣記室參軍韋諒把他的鼓吹儀仗送給蕭摩訶,並對他說:「如果你幫助我舉事成功,我一定任命你爲輔政大臣。」蕭摩訶騙韋諒說:「必須讓始興王的心腹大將親自來說,我才能聽從命令。」於是陳叔陵又派親信戴溫、譚騏驎來到蕭摩訶軍營,被蕭摩訶抓起來送往台省,斬首後於東府城示衆。
陳叔陵自知不能成功,於是回到府內,把妃子張氏和寵妾七人沉入井中溺死,然後率領步、騎數百人從小航渡過秦淮河,想要逃往新林,再乘船投奔隋朝。走到白楊路,遭到政府軍隊截擊。陳伯固看見朝廷大軍來到,就躲進街巷想獨自逃命,陳叔陵發現後驅馬拔刀追趕,陳伯固只好又和他一起返回。陳叔陵的部下丟盔棄甲,紛紛潰逃。蕭摩訶的馬容陳智深迎面把陳叔陵刺落馬下,陳仲華上前就勢割下首級,陳伯固則被亂兵殺死;一場混戰從寅時開始到巳時才被平息。事後,朝廷將陳叔陵的兒子全部賜死,陳伯固的兒子免死降爲平民。陳叔陵的同黨記室參軍韋諒及前衡陽內史彭暠、諮議參軍兼記室鄭信、典簽俞公喜也一起處死。彭暠,是陳叔陵的舅舅。鄭信、韋諒是因爲受到陳叔陵的寵信,經常參預謀劃。韋諒,是韋粲的兒子。
【原文】
丁巳,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辛酉,隋置河北道行台於并州,以晉王廣爲尚書令;〔〖胡三省注〗并州治晉陽。〕置西南道行台於益州,以蜀王秀爲尚書令。隋主懲周氏孤弱而亡,故使二子分蒞方面。以二王年少,盛選貞良有才望者爲之僚佐;以靈州刺史王韶爲並省右僕射,〔〖胡三省注〗《五代志》:靈武郡,後魏置靈州。按靈州,漢北地郡富平縣地,赫連勃勃之果園。後魏置靈州,取靈武郡名之。注又見前。〕鴻臚卿趙郡李雄爲兵部尚書,〔〖胡三省注〗《五代志》:趙郡治平棘。李雄,趙郡高邑人。〕左武衛將軍朔方李徹總晉王府軍事,〔〖胡三省注〗朔方郡,夏州。李徹,朔方岩綠人。〕兵部尚書元岩爲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岩俱有骨鯁名,李徹前朝舊將,〔〖胡三省注〗李徹事周,征吐谷渾,平齊、定淮南,皆有功。〕故用之。
初,李雄家世以學業自通,雄獨習騎射。其兄子旦讓之曰:「非士大夫之素業也。」雄曰:「自古聖賢,文武不備而能成其功業者鮮矣。雄雖不敏,頗觀前志,但不守章句耳。既文且武,兄何病焉!」及將如並省,帝謂雄曰:「吾兒更事未多,以卿兼文武才,吾無北顧之憂矣!」
二王欲爲奢侈非法,韶、岩輒不奉教,或自鎖,或排閤切諫。二王甚憚之,每事咨而後行,不敢違法度。帝聞而賞之。〔〖胡三省注〗隋文帝擇人以輔其子,可謂用心矣。而二子皆不克令終,何也﹖中人已下之性,束縛之雖急,一縱則不可復收也。〕
又以秦王俊爲河南道行台尚書令、洛州刺史,領關東兵。〔〖胡三省注〗洛州,治洛陽。〕
【譯文】
丁巳(十三日),陳朝皇太子陳叔寶即皇帝位,大赦天下。
辛酉(十七日),隋朝在并州設置河北道行台,任命晉王楊廣爲尚書令;又在益州設置西南道行台,任命蜀王楊秀爲尚書令。隋文帝吸取了北周宇文氏孤弱無援而滅亡的教訓,所以分派兩個兒子各統御一方,以輔弼朝廷。又因爲二王年少,於是精心挑逃正直賢能、有才能聲望的大臣擔任他們的僚佐。任命靈州刺史王韶爲并州行台右僕射,鴻臚卿趙郡人李雄爲兵部尚書,左武衛將軍朔方人李徹總管晉王府軍事;又任命兵部尚書元岩爲益州總管府長史。王韶、李雄、元岩都由於爲人剛直而負有盛名,李徹是前朝北周的舊將,所以文帝重用他們。
當初,李雄的家族世代都是通過儒學而獲取功名的,只有李雄喜歡練習騎馬、射箭。他哥哥李子旦責備他說:「騎馬、射箭不是士大夫所應從事的事業。」李雄回答說:「自古以來的聖賢君子,不具備文武全才而能建功立業的人很少。我雖然不聰敏,但也讀了不少前代書籍,只是沒有墨守章句訓詁罷了。我要做到能文能武,兄長爲什麼要責備我呢?」及至李雄將要赴并州上任,隋文帝對他說:「我的兒子楊廣經歷的事情不多,憑你的文才武略去輔佐他,我就沒有北顧之憂了。」
晉王楊廣、蜀王楊秀經常想違犯制度規定追求奢侈享受,王韶、元岩總是拒絕執行二王的指令,或者自鎖請罪,或者闖進閤去切實勸諫。因此二王非常懼怕他們,凡事總是先與他們商議後再去實行,不敢做違法亂紀的事情。隋文帝得知後,就下令獎賞王韶、元岩。
隋朝又任命秦王楊俊爲河南道行台尚書令、洛州刺史,統領關東地區的軍隊。
【原文】
癸亥,以長沙王叔堅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爲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綏遠公,始興王叔陵家金帛累巨萬,悉以賜之。以司馬申爲中書通事舍人。
乙丑,尊皇后爲皇太后。時帝病創,臥承香殿,不能聽政。太后居柏梁殿,百司衆務,皆決於太后,帝創愈,乃歸政焉。
丁卯,封皇弟叔重爲始興王,奉昭烈王祀。〔〖胡三省注〗叔陵既誅,以叔重奉昭烈王祀。〕
隋元景山出漢口,〔〖胡三省注〗漢口,漢水入江之口。〕遣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將卒四千攻甑山。鎮將軍陸綸以舟師救之,爲孝儒所敗;溳口、甑山、沌陽守將皆棄城走。〔〖胡三省注〗《漢水記》:自漢口入二百里,得溳口,有村;又三百里,得溳城,楚邑也,漢安陸縣居之。沌陽在沌水之北。《五代志》:沔陽郡漢陽縣有沌水。溳,音雲。〕戊辰,遣使請和於隋,歸其胡墅。〔〖胡三省注〗去年周羅黃拔胡墅。〕
己巳,立妃沈氏爲皇后。辛未,立皇弟叔儼爲尋陽王,叔慎爲岳陽王,叔達爲義陽王,叔能爲巴山王,叔虞爲武昌王。〔〖胡三省注〗宣帝諸子,唯叔達後仕於唐,貴顯。〕
隋高熲奏,禮不伐喪;〔〖胡三省注〗《公羊春秋傳》:襄公十九年,晉士伹帥師侵齊。至縠,聞齊侯卒,仍還。還者何﹖ 善辭也。何善爾﹖大其不伐喪也。〕二月,己丑,隋主詔熲等班師。
【譯文】
癸亥(十九日),陳朝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爲驃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蕭摩訶爲車騎將軍、南徐州刺史,封爵綏遠公,並把始興王陳叔陵的萬貫家產全都賞賜給他。又任命司馬申爲中書通事舍人。
乙丑(二十一日),陳後主詔令尊稱柳皇后爲皇太后。當時陳後主傷勢很重,居住在承香殿休養,不能臨朝聽政。於是皇太后就住在柏梁殿,百官大臣稟奏的國事政務,都由皇太后裁決處理。直到陳後主傷勢痊癒,皇太后才歸政於他。
丁卯(二十三日),陳後主封弟弟陳叔重爲始興王,作爲昭烈王陳道譚的後嗣。
隋朝行軍元帥元景山率軍出兵漢口,派遣上開府儀同三司鄧孝儒率軍四千人鞏打甑山。陳朝鎮將陸綸率領水軍前往救援,被鄧孝儒打敗,於是溳口、甑山、沌陽南陳守將全都棄城逃走。戊辰(二十四日),陳朝派遣使者請求和隋朝修好,並把去年奪取的胡墅城歸還隋朝。
己巳(二十五日),陳後主冊立妃子沈氏爲皇后。辛未(二十七日),又冊封皇弟陳叔儼爲尋陽王,陳叔慎爲岳陽王,陳叔達爲義陽王,陳叔熊爲巴山王,陳叔虞爲武昌王。
隋朝尚書左僕射高熲上疏說,根據禮節,不討伐有喪事的敵國。二月,己丑(十五日),隋文帝詔令高熲等人班師回朝。
【原文】
三月,己巳,以尚書左僕射晉安王伯恭爲湘州刺史,〔〖胡三省注〗湘州治長沙。〕永陽王伯智爲尚書僕射。
夏,四月,庚寅,隋大將軍韓僧壽破突厥於雞頭山,〔〖胡三省注〗雞頭山,涇水所出,在原州平高縣西。〕上柱國李充破突厥於河北山。〔〖胡三省注〗北山蓋在北河之北。〕
丙申,立皇子永康公胤爲太子。胤,孫姬之子也,沈後養以爲子。
五月,己未,高寶寧引突厥寇隋平州,〔〖胡三省注〗《五代志》:北平郡,舊置平州,治盧龍。〕突厥悉發五可汗控弦之士四十萬入長城。〔〖胡三省注〗沙鉢略可汗,第二可汗,達頭可汗,阿波可汗,貪汗可汗,凡五可汗。〕
壬戌,隋任穆公於翼卒。〔〖胡三省注〗任,古國名。《諡法》:布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任,音壬。〕
甲子,隋更命傳國璽曰「受命璽」。
【譯文】
三月,己巳(二十五日),陳朝任命尚書左僕射晉安王陳伯恭爲湘州刺史,永陽王陳伯智爲尚書僕射。
夏季,四月,庚寅(十一日),隋朝大將軍韓僧壽在雞頭山打敗突厥軍隊,上柱國李充在河北山打敗突厥軍隊。
丙申(十七日),陳後主冊立皇子永康公陳胤爲皇太子。陳胤是孫姬的兒子,沈皇后養爲己子。
五月,己未(十六日),原北齊營州刺史高寶寧帶領突厥軍隊進犯隋朝平州,突厥出動了五個可汗的全部軍隊共四十萬人侵入長城以南。
壬戌(十九日),隋朝任穆公於翼去世。
甲子(二十一日),隋朝改傳國璽名爲受命璽。
【原文】
六月,甲申,隋遣使來吊。
乙酉,隋上柱國李光敗突厥於馬邑。〔〖胡三省注〗「李光」,當作「李充」。馬邑,朔州治所。大業初,改馬邑縣爲善陽縣。〕突厥又寇蘭州,〔〖胡三省注〗《五代志》:金城郡,開皇初,置蘭州總管府。〕涼州總管賀婁子干敗之於可洛峐。〔〖胡三省注〗山苶草木曰峐。〕
隋主嫌長安城制度狹小,又宮內多妖異。納言蘇威勸帝遷都,帝以初受命,難之;夜,與威及高熲共議。明旦,通直散騎庾季才奏曰:「臣仰觀乾象,俯察圖記,必有遷都之事。且漢營此城,將八百歲,水皆鹹鹵,〔〖胡三省注〗京都地大人衆,加以歲久壅底,墊隘穢惡,聚而不洩,則水多鹹鹵。鹵,郎古翻。〕不甚宜人。願陛下協天人之心,爲遷徙之計。」帝愕然,謂熲、威曰:「是何神也!」太師李穆亦上表請遷都。帝省表曰:「天道聰明,已有徵應;太師人望,復抗此請;無不可矣。」丙申,詔高熲等創造新都於龍首山。〔〖胡三省注〗《三秦記》:龍首山長六十里,首入渭水,尾達樊川,頭高二十丈,尾漸下,可六七丈,色赤。舊傳有黑龍從南山出飲渭水,其行道因行成跡。〕以太子左庶子宇文愷有巧思,領營新都副監。〔〖胡三省注〗晉志:太子庶子四人,職比散騎常侍、中書監令,隋分置門下坊左庶子二人,典書坊右庶子二人。監者,監領營新都事。〕愷,忻之弟也。
【譯文】
六月,甲申(十二日),隋朝派遣使者到陳朝弔唁。
乙酉(十三日),隋朝上柱國李光在馬邑打敗突厥軍隊。突厥軍隊又進犯蘭州,被隋朝涼州總管賀婁子干在可洛峐打敗。
隋文帝嫌長安宮城的規模狹小,而且宮中經常出現妖妄怪異現象。納言蘇威勸文帝遷都,文帝因爲受命登基不久,不宜輕動,因此感到很爲難,於是就在夜裡與蘇威、尚書左僕射高熲一起商議。第二天早朝,通直散騎常侍庾季才上奏說:「我在昨晚仰頭觀察天象,又俯身對照察看圖記,發現一定要遷移都城。況且從漢朝初年營建此城,至今已八百多年,水質變咸,不再適合飲用。希望陛下上應天意,下順民心,制定出遷都的計劃。」隋文帝很吃驚,對高熲、蘇威說:「這多麼靈驗啊!」太師李穆也上表請求遷都,文帝看了他的奏疏後說:「天道明察,已經出現了遷都的徵兆;太師是人望所歸,又上表請求。由此看來,沒有什麼不可以了。」丙申(二十四日),隋文帝下詔令高熲等人負責在龍首山一帶建造新宮城。因爲太子左庶子宇文愷在建築方面有巧妙的構思,於是任命他擔任營建新城的副監。宇文愷,是宇文忻的弟弟。
【原文】
秋,七月,辛未,大赦。
九月,丙午,設無礙大會於太極殿,〔〖胡三省注〗礙,釋氏書也。〕捨身及乘輿御服。大赦。
丙午,以長沙王叔堅爲司空,將軍、刺史如故。〔〖胡三省注〗驃騎將軍,揚州刺史。〕
冬,十月,癸酉,隋太子勇屯兵咸陽以備突厥。〔〖胡三省注〗咸陽在長安西北,隔渭水耳。屯兵於此以備突厥,蓋其兵勢強盛,欲窺長安,此亦猶漢霸上、棘門、細柳之屯耳。〕
【譯文】
秋季,七月,辛未(二十九日),陳朝大赦天下。
九月,丙午(初五),陳朝在太極殿舉行佛教布施天下的無遮大法會,陳後主捨身寺廟並捐獻了天子的輿車、衣服,又大赦天下。
丙午(初五),陳朝任命長沙王陳叔堅爲司空,他的驃騎將軍、揚州刺史職務仍舊。
冬季,十月,癸酉(初三),隋朝皇太子楊勇率軍駐紮咸陽以防備突厥。
【原文】
十二月,丙子,隋命新都曰大興城。
乙酉,隋遣沁源公虞慶則屯弘化以備突厥。〔〖胡三省注〗沁源縣公,《五代志》,上黨郡有沁源縣,後魏置弘化郡,治合水,開皇六年置慶州。〕
行軍總管達奚長儒將兵二千,與突厥沙鉢略可汗遇於周槃,〔〖胡三省注〗據慶則傳,長儒別道邀賊,爲虜所圍,慶則按營不救,則周槃亦當在弘化縣界。「長儒」,當作「長孺」。〕沙鉢略有衆十餘萬,軍中大懼。長儒神色慷慨,且戰且行,爲虜所衝突,散而復聚,四面抗拒。轉斗三日,晝夜凡十四戰,五兵咸盡。士卒以拳毆之,手皆骨見,〔〖胡三省注〗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五兵咸盡,士卒奮拳擊虜,以言死斗則可;若虜以全師四面蹙之,安能免乎!史但極筆敘長儒力戰之綪耳,觀者不以辭憲意可也。〕殺傷萬計。虜氣稍奪,於是解去。長儒身被五瘡,通中者二;〔〖胡三省注〗被,皮義翻。〖按〗負受也。〕其戰士死傷者什八九。詔以長儒爲上柱國,餘勛回授一子。
【譯文】
十二月,丙子(初七),隋朝命名新都爲大興城。
乙酉(十六日),隋朝派遣沁源公虞慶則率軍駐紮弘化郡以防備突厥。
隋朝行軍總管達奚長儒率軍兩千人,與突厥沙鉢略可汗在周槃相遇,沙鉢略的軍隊有十萬多人,隋軍官兵大爲恐懼。達奚長儒神色慷慨激昂,率軍邊戰邊行,隊伍雖多次被突厥軍隊衝散,但很快又重新聚合,擺開陣勢,四面抗拒。隋軍轉戰三日,晝夜與突厥交鋒十四戰,後來所有的兵器都已用盡,士卒只好用拳頭毆打敵人,手都露出了骨頭,總共殺傷敵人一萬多人。突厥軍隊士氣逐漸喪失,最後解圍退走。達奚長儒身上五處受傷,其中重傷兩處;部下士卒死傷十分之八九。隋文帝下詔授予達奚長儒爲上柱國,並將剩餘功勳授予他的一個兒子。
【原文】
時柱國馮昱屯乙弗泊,〔〖胡三省注〗乙弗泊當在鄯州之西。〕蘭州總管叱列長叉守臨洮,〔〖胡三省注〗《五代志》: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洮陽郡,尋立洮州,大業初置臨洮郡。〕上柱國李崇屯幽州,皆爲突厥所敗。於是突厥縱兵自木硤、石門兩道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六畜咸盡。〔〖胡三省注〗木硤、石門兩關,皆在弘化郡平高縣界。此由虞慶則按營不戰,達奚長儒孤軍摧衂,故沙鉢略縱兵兩道而入。然五可汗之兵,東西齊舉,西自乙弗泊,東至幽州,盡隋西北二邊,無不被寇。若武威至延安,則達頭、沙鉢略之兵耳。天水、上郡皆古郡,天水則秦州,上郡則敷州也。延安郡,後魏置。東夏州,西魏改爲延州。〕
沙鉢略更欲南入,達頭不從,引兵而去。長孫晟又說沙鉢略之子染干詐告沙鉢略曰:「鐵勒等反,欲襲其牙。」〔〖胡三省注〗鐵勒之先本匈奴苗裔,種類最多,自西海之東,依據山谷,往往不絕,至北海之南,雖姓氏不同,總謂之鐵勒。〕沙鉢略懼,回兵出塞。
隋主既立,待遇梁主,恩禮彌厚。是歲,納梁主女爲晉王妃,〔〖胡三省注〗按《隋書·蕭後傳》及《蕭巋傳》,初皆雲巋女,詳考之,則後本巋生。江南風俗,二月生子者不舉。後以二月生,故季父岌收而養之。未幾,岌夫妻俱死,轉養於舅氏張軻家。高祖爲晉王選妃於梁,遍占諸女,皆不吉。巋迎後於舅氏,占之曰吉,遂爲王妃。〕又欲以其子瑒尚蘭陵公主。由是罷江陵總管,〔〖胡三省注〗西魏遷梁主詧於江陵,置助防,曰「防主」,後遂置總管,今罷之。〕梁主始得專制其國。
【譯文】
當時隋朝柱國馮昱率軍駐紮乙弗泊,蘭州總管叱列長叉率軍鎮守臨洮,上柱國李崇率軍駐紮幽州,他們都被突厥打敗。於是突厥縱兵從木硤、石門分兩路入侵,武威、天水、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郡的牲畜都被劫掠一空。
沙鉢略可汗還想進一步南侵,達頭可汗不從,率部退去。長孫晟又遊說沙鉢略可汗的兒子染干,染干謊報沙鉢略說:「鐵勒等部族起兵造反,打算襲擊您的牙帳。」沙鉢略害怕了,於是回兵出塞退去。
隋文帝即位後,對待後梁孝明帝蕭巋恩禮更加深厚。這一年,禮聘蕭巋的女兒爲晉王楊廣的妃子,還打算讓蕭巋的兒子蕭瑒娶蘭陵公主爲妻。因此廢掉監護後梁的江陵總管,蕭巋才得以全權統治國家。
【原文】
◎〔南朝〕陳·長城公·上〔〖胡三省注〗諱叔寶,字元秀,小字黃奴,宣帝嫡長子也。〕
〔南朝〕陳·長城公 至德元年(癸卯 公元583年)
春,正月,庚子,隋將入新都,大赦。
壬寅,大赦,改元。
初,上病創,不能視事,政無大小,皆決於長沙王叔堅,權傾朝廷。叔堅頗驕縱,上由是忌之。都官尚書山陰孔范,〔〖胡三省注〗山陰,漢古縣,屬會稽郡。〕中書舍人施文慶,皆惡叔堅而有寵於上,日夕求其短,〔〖胡三省注〗日夕,猶言朝夕也。〕構之於上。上乃即叔堅驃騎將軍本號,用三司之儀,出爲江州刺史。以祠部尚書江總爲吏部尚書。
癸卯,立皇子深爲始安王。
【譯文】
◎〔南朝〕陳·長城公·上
〔南朝〕陳·長城公 至德元年(癸卯 公元583年)
春季,正月,庚子(初一),隋朝將要遷入新都大興城,大赦天下。
壬寅(初三),陳朝大赦天下,改年號爲至德。
當初,陳後主由於受傷,不能處理政事,朝廷的大小政事都由長沙王陳叔堅裁決處理,陳叔堅因此權傾朝廷。陳叔堅十分驕橫,因此受到陳後主的猜忌。都官尚書山陰人孔范與中書舍人施文慶都厭惡陳叔堅,並且受到陳後主的寵信,所以他們朝夕尋找陳叔堅的過失,然後向陳後主進讒陷害他。於是陳後主就讓陳叔堅以驃騎將軍的稱號,保留尚書、中書、門下三省長官的待遇,出任江州刺史。又任命祠部尚書江總爲吏部尚書。
癸卯(初四),陳後主封皇子陳深爲始安王。
【原文】
二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癸酉,遣兼散騎常侍賀徹等聘於隋。
突厥寇隋北邊。
癸巳,葬孝宣皇帝於顯寧陵,廟號高宗。
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既掌機密,頗作威福,多所譖毀。能候人主顏色,有忤己者,必以微言譖之;附已者,因機進之。是以朝廷內外,皆從風而靡。
上欲用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爲僕射,申惡喜強直,言於上曰:「喜,臣之妻兄,高宗時稱陛下有酒德,〔〖胡三省注〗周公戒成王曰:「無若殷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哉!」注云:言紂心迷政亂,以酗酒爲德。〕請逐去宮臣,陛下寧忘之邪?」〔〖胡三省注〗邪,音耶。〕上乃止。
上創愈,置酒於後殿以自慶,引吏部尚書江總以下展樂賦詩。〔〖胡三省注〗展,舒而陳之也。〕既醉而命毛喜。於時山陵初畢,喜見之,不懌;欲諫,則上已醉。喜升階,陽爲心疾,仆於階下,移出省中。上醒,謂江總曰:「我悔召毛喜,彼實無疾,但欲阻我歡宴,非我所爲耳。」〔〖胡三省注〗言喜以帝所爲爲非也。〕乃與司馬申謀曰:「此人負氣,吾欲乞鄱陽兄弟,聽其報仇,可乎?」〔〖胡三省注〗鄱陽兄弟,世祖諸子也。高宗之篡,殺劉師知、韓子高、到仲舉父子以及始興王伯茂,皆毛喜之謀。後主怒喜,欲以喜乞鄱陽兄弟,聽其報讎,於臣爲不君,於父爲不子。乞,音氣與也。〕對曰:「彼終不爲官用,〔〖胡三省注〗陳之臣子率稱其君曰官。〕願如聖旨。」中書通事舍人北地傅縡爭之〔〖胡三省注〗傳稱縡少依蕭循,蓋循自關中歸,縡與之俱南也。〕曰:「不然。若許報仇,欲置先皇何地?」上曰:「當乞一小郡,勿令見人事耳。」乃以喜爲永嘉內史。〔〖胡三省注〗《考異》曰:《司馬申傳》云:「右僕射沈君理卒,朝議以毛喜代之。」按君理卒在太建五年,非後主時。又《毛喜傳》云:「時山陵初畢,未及逾年。」按高宗,殂過朞乃葬,而雲未及逾年,恐誤也。〕
【譯文】
二月,己巳朔(初一),出現日食。
癸酉(初五),陳朝派遣兼散騎常侍賀徹等人到隋朝聘問。
突厥興兵侵犯隋朝北部邊境。
癸巳(二十五日),陳朝葬孝宣皇帝於顯寧陵,廟號爲高宗。
陳朝右衛將軍兼中書通事舍人司馬申掌管機密後,恣意作威作福,經常向陳後主誣諂誹謗別人。他善於觀察陳後主的臉色行事,百官大臣如有不順從自己的,必定進讒言加以誣陷;如有依附於自己的,就會相機加以薦用,因此,朝廷內外隨風而倒,莫不奉承巴結司馬申。
陳後主打算任用侍中、吏部尚書毛喜爲尚書僕射,司馬申因爲不喜歡毛喜的剛強正直,於是對陳後主說:「毛喜是我妻子的哥哥,他在先帝時曾說過陛下酗酒成性的壞話,並請求趕走東宮僚屬,陛下難道忘了嗎?」陳後主於是作罷。
陳後主傷勢痊癒,在後殿置辦酒席以示慶賀,讓吏部尚書江總以下的公卿大臣奏樂賦詩。陳後主酒醉以後,命令毛喜賦詩。當時陳宣帝剛安葬不久,毛喜見陳後主在服喪期間竟如此尋歡作樂,心中很不高興;他想要起身勸諫,陳後主已醉得不省人事。於是毛喜就在台階上假裝心病發作,倒在階下,然後被擡出宮中。陳後主酒醒後,對江總說:「我悔不該召毛喜赴宴,他其實並沒有病,只是想阻止我設宴歡樂,反對我的作爲罷了。」於是和司馬申商議道:「毛喜負氣使性,讓我難堪,我想聽任他的仇家鄱陽王兄弟爲其兄長報仇,可以嗎?」司馬申回答說:「毛喜終究不會爲陛下所用,願按照陛下說的去做。」中書通事舍人北地人傅縡爭辯說:「不能那樣做。如果允許鄱陽王兄弟向毛喜報仇,那末把先皇宣帝置於何地?」陳後主說:「那就把毛喜安置在一個小郡中,不許他再在朝廷參預政事。」於是任命毛喜爲永嘉內史。
【原文】
三月,丙辰,隋遷於新都。〔〖胡三省注〗《考異》曰;隋《食貨志》:「正月,帝入新宮。」今從帝紀。〕
初令民二十一成丁,減役者每歲十二番爲二十日役,減調絹一匹爲二丈。〔〖胡三省注〗後周之制,民年十八成丁,今增三歲。每歲十二番,則三十日役,今改爲二十日役,及調絹減半。〕周末榷酒坊、鹽池、鹽井,至是皆罷之。〔〖胡三省注〗周末,官置酒坊收利,鹽池、鹽井皆禁百姓採用。池鹽,則河東鹽池。井鹽,則蜀中處處有之。〕
祕書監牛弘〔〖胡三省注〗《隋書·牛弘傳》:弘,安定鶉觚人,本姓寮氏。父允仕魏,賜姓牛氏。〕上表,以「典籍屢經喪亂,率多散逸。周氏聚書,僅盈萬卷。平齊所得,除其重雜,裁益五千。興集之期,屬膺聖世。〔〖胡三省注〗裁,與才同。屬,之欲翻。膺,當也。〕爲國之本,莫此爲先。豈可使之流落私家,不歸王府!必須勒之以天威,引之以微利,則異典必臻,觀閣斯積。」〔〖胡三省注〗漢東觀及天祿、石渠等閣,皆藏書之所,故云。〕隋主從之。丁巳,詔購求遺書於天下,每獻書一卷,賚縑一匹。〔〖胡三省注〗賚,賜也,與也。縑,絹也;《說文》曰:井絲繒。〕
【譯文】
三月,丙辰(十八日),隋朝宮廷遷入新都。
隋朝頒布法令,規定平民百姓二十一歲爲成年人,服徭役由每年三十天減爲二十天,不服役的納絹四丈減爲二丈。北周末年官府專營酒坊、鹽池、鹽井的禁令,也全部予以廢除。
隋朝祕書監牛弘上表,認爲「官府收藏的典籍屢經喪亂,大多散失民間。原北周朝廷收集的典籍,僅有一萬多卷。平定北齊時所得到的典籍,除去重複的以外,只增加了五千卷。大規模匯集典籍,理當在聖明之世。治理國家,沒有比此事更爲重要的了。豈可使典籍長期流落私家,不歸官府朝廷所有!因此,必須藉助陛下的威令,迫令獻書,並給予獻書者一定的賞賜。這樣,則各種典籍一定會匯集官府,國家書庫就會收藏豐富。」隋文帝接受了他的建議。丁巳(十九日),下詔在全國各地購求散遺書籍,每獻書一卷,賞細絹一匹。
【原文】
夏,四月,庚午,吐谷渾寇隋臨洮。洮州刺史皮子信出戰,敗死;汶州總管梁遠擊走之。又寇廓州,州兵擊走之。〔〖胡三省注〗《五代志》:後周武帝逐吐谷渾,置洮陽郡,尋立洮州。汶山郡,後周置汶州。宋白曰:晉置廣陽縣於茂州汶山縣西北五十里,今不詳其處所。後周又立廣陽縣於石鏡山西,六十里至舊廣陽,即今縣也。又置汶州於此。汶,讀曰珉。隋改會州澆河郡,亦周逐吐谷渾以置廓州。〕
壬申,隋以尚書右僕射趙煚兼內史令。〔〖按〗煚,音炯。〕
突厥數爲隋寇。隋主下詔曰:「往者周、齊抗衡,分割諸夏,突厥之虜,俱通二國。周人東慮,恐齊好之深,齊氏西慮,懼周交之厚;謂虜意輕重,國遂安危,蓋並有大敵之憂,思減一邊之防也。朕以爲厚斂兆庶,多惠豺狼,未嘗感恩,資而爲賊。節之以禮,不爲虛費,省徭薄賦,國用有餘。因入賊之物,加賜將士;息道路之民,務爲耕織;清邊制勝,成策在心。凶丑愚暗,未知深旨,將大定之日,比戰國之時;乘昔世之驕,結今時之恨。近者盡其巢窟,俱犯北邊,蓋上天所忿,驅就齊斧。〔〖胡三省注〗齊,讀曰齋,言齋戒而授斧鉞於將帥。二讀曰資,應劭曰:利斧也。〕諸將今行,義兼含育,有降者納,有違者死,使其不敢南望,永服威刑。何用侍子之朝,寧勞渭橋之拜!」〔〖胡三省注〗匈奴遣子入侍及來朝渭橋,並見《漢宣帝紀》。〕
【譯文】
夏季,四月,庚午(初三),吐谷渾興兵侵犯隋朝臨洮郡。洮州刺史皮子信率軍出戰,兵敗身亡;汶州總管梁遠率軍擊退了入侵敵軍。吐谷渾又興兵侵犯廓州,廓州兵擊退了入侵敵軍。
壬申(初五),隋朝任命尚書右僕射趙煚兼任內史令。
突厥多次興兵侵犯隋朝,隋文帝下詔書說:「以前周朝和齊朝對峙,分裂華夏,突厥與雙方都通使往來,乘機漁利。周朝憂慮東面,害怕齊朝與突厥交好過深;齊朝憂慮西面,害怕周朝與突厥聯合過緊;都認爲突厥的輕重向背,關係著國家的安危。這是因爲雙方都把對方當成頭號強敵,想減少北面的防禦兵力。如今,朕以爲重斂百姓,多聚財物以賂突厥,突厥也未曾感恩戴德,反而資助了突厥不斷地前來侵犯。所以,朕對突厥按照禮制加以節制,從不虛費錢財;對黎民百姓輕徭薄賦,因此國用有餘。又把原來應饋送給突厥的財物,用來加賜給將士,減省黎民百姓道路奔波之苦,使他們能夠專心耕織。清除邊患,克敵制勝,朕早已胸有成竹。突厥化外之人,兇惡愚昧,根本不能理解深刻的道理,將天下大定的今日,看作羣雄逐鹿的戰國之時,憑藉前代養成的驕氣,結下今日的怨恨。近來又傾巢出動,侵犯我北部邊境,這是上天忿恨突厥殘暴無道,驅趕他們前來送死。諸位將帥這次受命出征,不可一昧殺生,同時也要愛惜突厥百姓,如有投降的就予以接納,對於反抗的就加以消滅,使突厥不敢再貪心南侵,永遠遵從我大隋的威刑。哪裡用得著像漢朝時匈奴那樣派遣兒子入朝爲質,也無須親自來長安朝拜。」
【原文】
於是命衛王爽等爲行軍元帥,分八道出塞擊之。爽督總管李充等四將出朔州道,〔〖胡三省注〗自馬邑出塞也。〕己卯,與沙鉢略可汗遇於白道。〔〖胡三省注〗白道在長城北,有白道嶺、白道溪。〕李充言於爽曰:「突厥狃於驟勝,必輕我而無備。以精兵襲之,可破也。」諸將多以爲疑,唯長史李徹贊成之,遂與充帥精騎五千掩擊突厥,大破之。沙鉢略棄所服金甲,潛草中而遁。其軍中無食,粉骨爲糧,加以疾疫,死者甚衆。
幽州總管陰壽帥步騎十萬出盧龍塞,擊高寶寧。寶寧求救於突厥,突厥方御隋師,不能救。庚辰,寶寧棄城奔磧北,和龍諸縣悉平。壽設重賞以購寶寧,又遣人離其腹心;寶寧奔契丹,爲其麾下所殺。〔〖胡三省注〗高寶寧自齊末據和龍,至是敗滅。〕
【譯文】
隋文帝於是任命衛王楊爽等人爲行軍元帥,兵分八路出塞攻打突厥。楊爽指揮行軍總管李充等四將由朔州道出塞,己卯(十二日),與突厥沙鉢略可汗在白道相遇,李充對楊爽說:「突厥因爲近來多次侵犯得勝,必定輕視我軍而不加防備,如果我用精兵突然襲擊,定能打敗敵人。」但衆將領多持懷疑態度,只有元帥府長史李徹贊成。於是他和李充帶領精銳騎兵五千人掩襲突厥軍隊,大敗敵人,沙鉢略可汗丟棄所穿的金甲,潛伏於茂草之中才得以逃脫。又突厥軍中因爲缺糧,只好粉碎屍骨以爲糧,加上軍中疾病流行,因此死亡極多。
幽州總管陰壽統率步、騎兵十萬人出盧龍塞,攻打高寶寧。高寶寧向突厥求救,因爲突厥正在全力抵禦隋軍,不能派兵救援。庚辰(十三日),高寶寧放棄和龍城退往大漠以北,和龍所屬各縣全部平定。陰壽懸重賞購求高寶寧,又派人離間他的部下心腹,高寶寧衆叛親離,只得逃奔契丹,後來被部下所殺。
【原文】
己丑,郢州城主張子譏遣使請降於隋,〔〖胡三省注〗郢州治江夏,中流之重鎮,今欲降隋,史言陳之邊將已離心。〕隋主以和好,不納。
辛卯,隋主遣兼散騎常侍薛舒、兼散騎常侍王劭來聘。劭,松年之子也。〔〖胡三省注〗王松年仕齊,爲通直散騎侍郎,人在下中。〕
癸巳,隋主大雩。〔〖胡三省注〗隋雩壇在國南十三里啓夏門外道左。〕
甲子,突厥遣使入見於隋。
隋改度支尚書爲民部,都官尚書爲刑部。命左僕射判吏、禮、兵三部事,右僕射判民、刑、工三部事。廢光祿、衛尉、鴻臚寺及都水台。
【譯文】
己丑(二十二日),陳朝郢州守將張子譏派遣使節請求歸降隋朝,隋文帝因爲兩國和好,不予接納。
辛卯(二十四日),隋文帝派遣兼散騎常侍薛舒、王劭到陳朝聘問。王劭是王松年的兒子。
癸巳(二十六日),隋文帝舉行祈雨祭祀。
甲子(疑誤),突厥派遣使節出使隋朝。
隋文帝改尚書省度支尚書爲民部,都官尚書爲刑部。又令尚書左僕射負責掌管吏、禮、兵三部政務,尚書右僕射負責掌管民、刑、工三部政務。廢除光祿、衛尉、鴻臚三寺和都水台。
【原文】
五月,癸卯,隋行軍總管李晃破突厥於摩那度口。
乙巳,梁太子琮入朝於隋,賀遷都。
辛酉,隋主祀方澤。〔〖胡三省注〗隋爲方丘於宮城之北十四里。〕
隋秦州總管竇榮定帥九總管步騎三萬出涼州,與突厥阿波可汗相拒於高越原,阿波屢敗。榮定,熾之兄子也。〔〖胡三省注〗可,從刊入聲。汗,音寒。竇熾寺爲太傅。〕
前上大將軍京兆史萬歲,坐事配敦煌爲戍卒,〔〖胡三省注〗敦煌郡,瓜州。〕詣榮定軍門,請自效。榮定素聞其名,見而大悅。壬戌,將戰,榮定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而殺之!但當各遣一壯土決勝負耳。」突厥許諾,因遣一騎挑戰。榮定遣萬歲出應之,萬歲馳斬其首而還。突厥大驚,不敢復戰,遂請盟,引軍而去。
【譯文】
五月,癸卯(初六),隋朝行軍總管李晃在摩那度口打敗突厥軍隊。
乙巳(初八),後梁太子蕭琮入隋朝見,祝賀隋朝遷都。
辛酉(二十四日),隋文帝祭祀大澤。
隋朝秦州總管竇榮定率領九總管步、騎兵三萬人兵發涼州,與突厥阿波可汗在高越原相對峙,阿波可汗屢戰屢敗。竇榮定是太傅竇熾的侄子。
前上大將軍京兆人史萬歲,因犯罪被發配到敦煌爲戌卒,他來到竇榮定軍營,請求效力以立功贖罪,竇榮定早就聽說他驍勇善戰,見到非常高興。壬戌(二十五日),雙方將要交戰,竇榮定派人對突厥說:「兩國交惡,士卒何罪而使其喪命沙場!今天雙方可各遣一名壯士以決勝負。」突厥同意,於是派出一名騎將挑戰,竇榮定派史萬歲出馬應戰,史萬歲馳馬斬敵將首級而還。突厥大爲吃驚,不敢再戰,於是請求和隋軍議和,引軍退去。
【原文】
長孫晟時在榮定軍中爲偏將,使謂阿波曰:「攝圖每來,戰皆大勝。阿波才入,遽即奔敗,此乃突厥之恥也。且攝圖之與阿波,兵勢本敵。今攝圖日勝,爲衆所崇;阿波不利,爲國生辱。攝圖必當以罪歸阿波,成其宿計,滅北牙矣。〔〖胡三省注〗阿波建牙在攝圖之北。〕願自量度,能御之乎?」阿波使至,晟又謂之曰:「今達頭與隋連和,而攝圖不能制,可汗何不依附天子,連結達頭,相合爲強,此萬全計也,豈若喪兵負罪,歸就攝圖,受其戮辱邪!」〔〖胡三省注〗邪,音耶。〕阿波然之,遣使隨晟入朝。
沙鉢略素忌阿波驍悍;自白道敗歸,又聞阿波貳於隋,因先歸,襲擊北牙,大破之,殺阿波之母。阿波還,無所歸,西奔達頭。達頭大怒,遣阿波帥兵而東,其部落歸之者將十萬騎,遂與沙鉢略相攻,屢破之,復得故地,兵勢益強。貪汗可汗素睦於阿波,沙鉢略奪其衆而廢之,貪汗亡奔達頭。沙鉢略從弟地勤察,別統部落,與沙鉢略有隙,復以衆叛歸阿波。連兵不已,各遣使詣長安請和求援。隋主皆不許。
【譯文】
長孫晟當時在竇榮定軍中擔任偏將,他派人對阿波可汗說:「沙鉢略可汗攝圖每次率軍侵犯,都能獲勝,而你剛率軍入侵,很快就失敗而歸,這是突厥的恥辱。再說攝圖與你的兵力本來勢均力敵,如今攝圖經常獲勝,爲國人所崇敬;而你卻一敗再敗,成爲國家的恥辱。如此,攝圖必然要把罪名加在你頭上,實現他長期的宿願,滅掉你阿波可汗所占有的北方管轄區。希望你設身處地爲自己考慮,能抵禦住攝圖嗎?」阿波可汗的使節來到隋軍中,長孫晟又對他說:「現在達頭可汗和隋朝聯合,攝圖無法控制。阿波可汗爲何不依附於大隋天子,連結達頭可汗,合兵壯大自己的勢力,這實在是保全自己的萬全之計。這難道不比喪兵負罪,屈就攝圖,被他侮辱殺戮好嗎?」阿波可汗認爲長孫晟說得對,就派遣使節隨長孫晟入朝請和。
沙鉢略可汗素來嫌忌阿波可汗驍勇驃悍,他自白道敗歸途中,聽說阿波可汗與隋朝交往,於是先期回國,舉兵掩襲北邊阿波可汗的轄區,大獲全勝,殺了他的母親。阿波可汗還軍後,沒有地方可以安身,於是向西投奔達頭可汗。達頭可汗勃然大怒,就派阿波可汗率軍東進攻打沙鉢略可汗。阿波可汗的部落紛紛前來歸附,將近十萬騎兵。於是阿波可汗就與沙鉢略可汗交戰,多次將他打敗,重新收復了失地,兵勢更加強盛。突厥貪汗可汗一向與阿波可汗和睦,沙鉢略可汗奪了他的部落後將他廢黜,貪汗可汗也逃奔達頭可汗。沙鉢略可汗的堂弟地勤察另統有部落,因爲和沙鉢略可汗有矛盾,就率領部落叛歸阿波可汗。於是雙方互相攻打,用兵不斷,各派使節到長安向隋朝請和求援,隋文帝都不答應。
【原文】
六月,庚辰,隋行軍總管梁遠破吐谷渾於爾汗山。
突厥寇幽州,隋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帥步騎三千拒之。〔〖胡三省注〗廣宗縣公。廣宗,漢古縣,《五代志》屬清河郡。〕轉戰十餘日,師人多死,遂保砂城。突厥圍之,城荒頹,不可守御。曉夕力戰,又無所食。每夜出掠虜營,得六畜以繼軍糧。突厥畏之,厚爲其備,每夜中結陳以待之。崇軍苦飢,出輒遇敵,死亡略盡。及明,奔還城者尚百許人,然多傷重,不更堪戰。突厥意欲降之,遣使謂崇曰:「若來降者,封爲特勒。」〔〖胡三省注〗特勒,突厥達官。新書:突厥子弟曰特勒。〕崇知不免,令其士卒曰:「崇喪師徒,罪當萬死。今日效命,以謝國家。汝俟吾死,且可降賊,便散走,努力還鄉。若見至尊,道崇此意。」乃挺刃突陳,復殺二人,〔〖胡三省注〗挺,拔也。陳,讀曰陣。〕突厥亂射,殺之。秋,七月,辛丑,以豫州刺史代人周搖爲幽州總管。命李崇子敏襲爵。〔〖胡三省注〗襲爵廣宗公。〕
敏娶樂平公主之女娥英,〔〖胡三省注〗隋主受禪,周天元後改封樂平公主。〕詔假一品羽儀,禮如尚帝女。既而將侍宴,公主謂敏曰:「我以四海與至尊,唯一婿,當爲爾求柱國;若余官,汝慎勿謝。」及進見,帝授以儀同及開府,皆不謝。帝曰:「公主有大功於我,我何得於其婿而惜官乎!今授汝柱國。」敏乃拜而蹈舞。
【譯文】
六月,庚辰(十四日),隋朝行軍總管梁遠在爾汗山打敗吐谷渾軍隊。
突厥興兵侵犯幽州,隋朝幽州總管廣宗壯公李崇率領步、騎兵三千人抗擊敵軍。隋軍轉戰十多天,士卒死亡衆多,於是退保砂城。突厥軍隊又圍攻砂城,砂城荒涼,城牆頹壞,很難守御。隋軍日夜血戰,加上沒有糧食,只得每天夜裡前去劫掠敵軍營寨,奪取牛羊等牲畜充作軍糧。突厥軍隊害怕了,就加強戒備,每天夜裡擺開陣勢等待隋軍。李崇軍隊被飢餓所困擾,出城就碰上敵人,以致死亡殆盡,到了天明,奔回城中的還有一百多人,但大多受了重傷,不能再戰。突厥想使李崇投降,就派遣使節對他說:「你如果前來投降,就封你爲特勒。」李崇料知難免一死,就對部下士卒說:「我失地喪師,罪該萬死。今日只有效命戰死,以謝國家。你們等我死後,可暫時投降敵軍,然後再乘機逃走,爭取還鄉。如果有人見到皇上,可轉告我的話。」於是拔劍沖陣,又殺敵軍兩人,突厥軍隊亂箭齊發,將他射死。秋季,七月,辛丑日,隋朝任命豫州刺史代郡人周搖爲幽州總管。又命令李崇的兒子李敏承襲父爵。
李敏娶樂平公主的女兒娥英爲妻,隋文帝詔令賜予一品羽儀,禮儀和娶皇帝女兒相同。不久將侍宴,樂平公主對李敏說:「我把天下都讓與了皇上,現在只有一個女婿,當爲你謀求柱國;如果皇上授予你其他勛階,你千萬不要拜謝接受。」李敏進見後,隋文帝先授予他儀同三司和開府儀同三司,李敏都不拜謝。於是文帝說:「樂平公主對我有大功,我怎麼能對她的女婿吝惜官爵呢?現在授予你柱國。」李敏這才跪拜謝恩。
【原文】
八月,丁卯朔,日有食之。〔〖胡三省注〗《考異》曰:隋紀作「七月丁卯」,蓋歷差。〕
長沙王叔堅未之江州,復留爲司空,實奪之權。
壬午,隋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出寧州道,內史監虞慶則出原州道,以擊突厥。〔〖胡三省注〗《五代志》:平涼郡,舊置原州。〕
九月,癸丑,隋大赦。
冬,十月,甲戌,隋廢河南道行台省,〔〖胡三省注〗去年二月,隋置河南道行台省。〕以秦王俊爲秦州總管,隴右諸州盡隸焉。〔〖胡三省注〗秦州天水郡。〕
丁酉,立皇弟叔平爲湘東王,叔敖爲臨賀王,叔宣爲陽山王,叔穆爲西陽王。
戊戌,侍中建昌侯徐陵卒。
癸丑,立皇弟叔儉爲安南王,叔澄爲南郡王,叔興爲沅陵王,叔韶爲岳山王,叔純爲新興王。〔〖胡三省注〗自湘東以下,皆以郡名疏爵,今著後人之,所未能遍知者。《五代志》:始安郡富川縣,舊置臨賀郡。熙平郡桂陽縣,梁置陽山郡。永安郡黃岡縣,置西陽郡。巴陵郡華容縣,舊曰安南,置安南郡。沅陵縣,置沅陵郡。信安郡新興縣,梁置新興郡。岳山郡闕。郡縣誌:巴陵,一名天岳山。岳山蓋即巴陵,以封叔韶。沅,音元。〕
【譯文】
八月,丁卯朔(初一),出現日食。
陳朝長沙王陳叔堅還沒有到江州赴任,陳後主又留他在京師擔任司空,其實奪了他的實權。
壬午(十六日),隋朝派遣尚書左僕射高熲出寧州道,內史監虞慶則出原州道,兩路攻打突厥。
九月,癸丑(十八日),隋朝大赦天下。
冬季,十月,甲戌(初九),隋朝廢除河南道行台省,任命秦王楊俊爲秦州總管,隴右地區各州全部歸他統轄。
丁酉(疑誤),陳後主封皇弟陳叔平爲湘東王,陳叔敖爲臨賀王,陳叔宣爲陽山王,陳叔穆爲西陽王。
戊戌(疑誤),陳朝侍中建昌侯徐陵去世。
癸丑(疑誤),陳後主封皇弟陳叔儉爲安南王,陳叔澄爲南郡王,陳叔興爲沅陵王,陳叔韶爲岳山王,陳叔純爲新興王。
【原文】
十一月,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聘於隋。帝聞隋主狀貌異人,使彥畫像而歸。帝見,大駭曰:「吾不欲見此人。」亟命屏之。
隋既班律令,〔〖胡三省注〗前年十月,隋行新律。〕蘇威屢欲更易事條,內史令李德林曰:「修律令時,公何不言?今始頒行,且宜專守,自非大爲民害,不可數更。」
河南道行台兵部尚書楊尚希曰:「竊見當今郡縣,倍多於古。或地無百里,數縣並置;或戶不滿千,二郡分領。具僚已衆,資費日多;吏卒增培,租調歲減;民少官多,十羊九牧。今存要去閒,並小爲大,國家則不虧粟帛,選舉則易得賢良。」蘇威亦請廢郡。帝從之。甲午,悉罷諸郡爲州。
【譯文】
十一月,陳朝派遣散騎常侍周墳、通直散騎常侍袁彥到隋朝聘問。陳後主聽說隋文帝相貌奇異,與常人不同,就讓袁彥畫下文帝的像帶回。陳後主見像大吃一驚,說:「我不想再看到這個人。」急忙下令去掉畫像。
隋朝頒布新律令以後,納言蘇威曾多次想修改某些條款,內史令李德林說:「當初制定律令時,您爲什麼不說話?現在新律令既已頒行,就應該嚴格遵守,如果不是大害於民的條款,不能輕易更改。」
隋朝河南道行台兵部尚書楊尚希上奏:「我發現當今郡縣多於古代成倍。有的地方不到百里,卻同時設置數縣;有的戶口不滿一千,卻分別屬於兩郡管轄。致使郡縣屬官僚佐冗員衆多,國家開支逐年增多;差役事吏卒成倍增加,租調收入逐年減少;官吏幾乎比黎民百姓還多,十隻羊倒有九個牧人;目前應該保留重要的官職而廢除閒散的官職,把小的郡縣合併成爲大的郡且。這樣,不但國家不用多耗費粟帛俸祿,選拔官吏也容易得到賢才俊傑。」納言蘇威也請求廢郡,隋文帝接受了他們的建議。甲午(疑誤),隋朝把郡全都改爲州。
【原文】
十二月,乙卯,隋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來聘。澹,收之族也。〔〖胡三省注〗魏收事齊以文名。〕
丙辰,司空長沙王叔堅免。叔堅既失恩,心不自安,乃爲厭媚,醮日月以求福。或上書告其事,〔〖胡三省注〗《考異》曰:《南史》云:「上陰令人造其厭媚,又令人告之。」今從《陳書》。〕帝召叔堅,囚於西省,〔〖胡三省注〗門下省爲東省,中書省爲西省。〕將殺之,令近侍宣敕數之。〔〖胡三省注〗數,責其罪也。〕叔堅對曰:「臣之本心,非有他故,但欲求親媚耳。臣既犯天憲,罪當萬死。臣死之日,必見叔陵,願宣明詔,責之於九泉之下。」帝乃赦之,免官而已。〔〖胡三省注〗因叔堅之言,始念其擁護之功。此豈少恩而已哉﹖不明故爾。〕
隋以上柱國竇榮定爲右武衛大將軍。榮定妻,隋主姊安成公主也。隋主欲以榮定爲三公,辭曰:「衛、霍、梁、鄧,若少自貶損,不至覆宗。」帝乃止。〔〖胡三省注〗四姓皆漢外戚也。衛氏夷於武帝之末,霍族赤於宣帝之時,桓帝怒而梁宗誅滅,安帝長而鄧門衰廢,事並見漢紀。少,詩沼翻。〕
帝以李穆功大,詔曰:「法備小人,不防君子。太師申公,自今雖有罪,但非謀逆,縱有百死,終不推問。」
【譯文】
十二月,乙卯(二十二日),隋朝派遣兼散騎常侍曹令則、通直散騎常侍魏澹出使陳朝。魏澹是魏收的族人。
丙辰(二十三日),陳朝司空、長沙王陳叔堅被免官。陳叔堅自從失去了陳後主的恩寵,心中不安,於是用厭媚之術,祭祀日月以祈求福佑。有人上書將他告發,陳後主就傳喚陳叔堅,把他囚禁於中書省,準備殺掉他,派遣侍衛近臣宣讀敕書,譴責陳叔堅的罪行。陳叔堅回答說:「我本來沒有別的想法,只是想親近討好陛下。如今我既然觸犯了朝廷法令,罪該萬死。我死的時候,必定會在陰間見到陳叔陵,我希望向他宣讀陛下的詔令,在九泉之下譴責他的謀反行爲。」陳後主於是赦免了他的死罪,只罷免了他的官職。
隋朝任命上柱國竇榮定爲右武衛大將軍。竇榮定的妻子是隋文帝的姐姐安成公主。隋文帝本想任命竇榮定爲三公,他推辭說:「兩漢的衛氏、霍氏、梁氏、鄧氏四家外戚,如果能稍微謙恭退讓,就不致於覆宗滅族。」隋文帝只得作罷。
隋文帝因爲太師李穆有大功勞,下詔書說:「法律是爲了防備小人犯罪,不是爲了防備正人君子。太師申公從今以後如果有犯罪行爲,只要不是謀逆造反,即使有百死之罪,終不追究。」
【原文】
禮部尚書牛弘請立明堂,帝以時事草創,不許。
帝覽刑部奏,斷獄數猶至萬。以爲律尚嚴密,故人多陷罪。又敕蘇威、牛弘等更定新律,除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千餘條,唯定留五百條,凡十二卷。〔〖胡三省注〗一曰名例,二曰衛禁,三曰職制,四曰戶婚,五曰貛庫,六曰擅興,七曰賊盜,八曰斗訟,九曰詐僞,十曰雜律,十一曰捕亡,十二曰斷獄。〕自是刑網簡要,疏而不失。仍置律博士弟子員。〔〖胡三省注〗大理寺之屬有律博士八人。〕
隋主以長安倉廩尚虛,是歲,詔西自蒲、陝,東至衛、汴,〔〖胡三省注〗河東郡,蒲州。恆農郡,陝州。汲郡,衛州。陳留郡,汴州。陝,式冉翻。〕水次十三州,募丁運米。〔〖胡三省注〗華、陝、谷、洛、管、汴、汾、晉、蒲、絳、懷、衛、相,凡十三州。〕又於衛州置黎陽倉,陝州置常平倉,華州置廣通倉,〔〖胡三省注〗《五代志》:京兆郡鄭縣,後魏置東雍州,並華山郡,西魏改曰華州。〕轉相灌輸。漕關東及汾、晉之粟以給長安。〔〖胡三省注〗水運曰漕。關東,自函谷關以東州郡。《五代志》:文城郡,東魏置南汾州,後周改爲汾州。晉州臨汾郡,舊平陽郡也。〕
時刺史多任武將,類不稱職。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曰:「昔漢光武與二十八將,披荊棘,定天下,及功成之後,無所任職。〔〖胡三省注〗事見漢《光武紀》。〕伏見詔書,以上柱國和千子爲杞州刺史。〔〖胡三省注〗《五代志》:梁郡雍丘縣,隋置杞州。〕千子前任趙州,〔〖胡三省注〗趙州時治廣阿。〕百姓歌之曰:『老禾不早殺,〔〖胡三省注〗今人猶呼割稻爲殺稻。〕余種穢良田。』千子,弓馬武用,是其所長;治民蒞職,非其所解。〔〖胡三省注〗解,曉也。〕如謂優老尚年,〔〖胡三省注〗尚,尊也,高也。〕自可厚賜金帛;若令刺舉,〔〖胡三省注〗漢置刺史,掌刺舉郡縣吏,故云然。〕所損殊大。」帝善之。千子竟免。
【譯文】
隋朝禮部尚書牛弘請求建立明堂,隋文帝因爲政權初立,百廢待興,沒有允許。
隋文帝省閱刑部奏章,發現每年斷獄結案仍有數萬起,於是認爲現行法令還是訂得過於嚴密,所以人們多犯法獲罪。因此,又敕令納言蘇威、禮部尚書牛弘等人重新修訂新律令,刪除了舊律令中的死罪八十一條,流罪一百五十四條,徒、杖等罪一千餘條,只確定保留各種治罪條款五百條,總共十二卷。從此以後,隋朝法律簡明切要,疏而不漏。同時,隋朝仍舊設置律學博士及其生徒弟子。
隋文帝因爲長安倉庫空虛,這一年,下詔令西起蒲州、陝州,東至衛州、汴州,沿黃河十三州招募丁壯運米。又在衛州建造黎陽倉,陝州建造常平倉,華州建造廣通倉,由水路依次轉運。漕運潼關以東地區和晉州、汾州的粟米供給長安。
當時隋朝的州刺史多任用武將,因此大都不稱職。治書侍御史柳彧上表說:「從前漢光武帝與二十八位大將一起披荊斬棘,平定天下,及至功業成就以後,這些將軍都沒有擔任職務。我拜讀陛下詔書,任命上柱國和千子爲杞州刺史。和千子以前任趙州刺史時,老百姓用歌謠嘲諷他道:『枯老的稻禾不及早割去,稻種脫落就會使良田荒蕪。』和千子是行伍出身,騎馬射箭,功成略地,是他的特長;至於治理民衆,聽政斷獄,則不是他所理解的。如果說朝廷要優禮老年,自可多賞賜金帛錢財;如果讓他出任州牧刺史,則會誤國害民,將會造成很大損失。」隋文帝很贊成他的意見。和千子終於被免官。
【原文】
彧見上勤於聽受,百僚奏請,多有煩碎,上疏諫曰:「臣聞上古聖帝,莫過唐、虞,不爲叢脞,是謂欽明。〔〖胡三省注〗書:元首叢脞哉。孔安國曰:叢脞,細碎無大略。馬雲:叢,總也;脞,小也。《堯典》曰:放勛欽明文思。〕舜任五臣,〔〖胡三省注〗孔子曰: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孔安國曰:五臣,禹、稷、契、皋陶、伯益。〕堯咨四岳,〔〖胡三省注〗孔安國曰:四岳,即羲和之四子,分掌四岳之諸侯。〕垂拱無爲,天下以治。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比見陛下留心治道,無憚疲勞,亦由羣官懼罪,不能自決,取判天旨,〔〖胡三省注〗判,決也。〕聞奏過多。乃至營造細小之事,出給輕微之物,一日之內,酬答百司。至乃日旰忘食,夜分未寢,〔〖胡三省注〗旰,古按翻,日晏也。夜分,半夜也。〕動以文簿憂勞聖躬。伏願察臣至言,少減煩務,若經國大事,非臣下裁斷者,伏願詳決,自余細務,責成所司;則聖體盡無疆之壽,臣下蒙覆育之賜。」上覽而嘉之,因曰:「柳彧直士,國之寶也!」
彧以近世風俗,每正月十五日,然燈遊戲,奏請禁之,〔〖胡三省注〗上元燃燈,或雲以漢祠太一自昏至晝故事,此說非也。梁簡文帝有列燈詩,陳後主有光璧殿遙詠山燈詩,則柳彧所謂近世風俗是也。〕曰:「竊見京邑,爰及外州,每以正月望夜,〔〖胡三省注〗望夜,月之十五夜也。月旦以日月合,謂之朔,十五夜以日月相望,謂之望。〕充街塞陌,聚戲朋游,鳴鼓聒天,燎炬照地,竭貲破產,競此一時。盡室並孥,無問貴賤,男女混雜,緇素不分。穢行因此而生,盜賊由斯而起,〔〖胡三省注〗觀此,則上元遊戲之弊,其來久矣。後之當路者,能不惑於世俗,奮然革之,亦所謂豪傑之士也。〕因循弊風,曾無先覺。無益於化,實損於民。請頒天下,並即禁斷。」詔從之。
【譯文】
柳彧見隋文帝勤於聽政理事,百官大臣奏請過於煩碎,於是上疏諫道:「我聽說古代的聖明帝王,沒有比得上唐堯、虞舜的。唐堯、虞舜不過問細小的事務,所以被稱作聖明君主。虞舜委任禹、稷、契、皋陶、伯益五位大臣處理政務,唐堯則經常向掌管四方的諸侯詢問治國方針,都垂衣拱手,無爲而天下大治。這就是所謂勞於求賢,逸於任使。近來見陛下留心治國安民之道,不憚辛苦疲勞,這也是由於百官大臣懼怕獲罪,遇事不敢自己決定,只好稟承陛下裁決,因此奏請過多。以至於像營造等細小事情,支出少量財物等瑣碎條務,也都稟奏陛下。陛下在一日之內,須回復衆多大臣的奏請,以致常常天晚忘食,夜半未寢,整日爲公文表章操心受累。請求陛下體察我的誠摯之言,稍微減少一些瑣碎事務。如果是經國安邦的大事,不是百官大臣所能裁決的,自然要由陛下詳察明斷;其餘細務碎事,則責成有關職掌部門長官裁決處理。如此,則陛下勞逸有節,安享無疆之壽;百官大臣親職任事,蒙受陛下養護之恩。」隋文帝看了他的奏疏後非常稱讚,說:「柳彧這樣的正直士大夫,乃是國家的寶貴財富。」
柳彧因爲近來民間風俗,在每年正月十五日夜裡,人們都要點燃燈籠,遊戲玩耍,於是上奏請求禁止,說:「我見京師以及外州城鄉,每年在正月十五日夜裡,人們都要聚集街巷,結朋招友,遊戲無度,鑼鼓喧天,火炬照地,甚至不惜傾家蕩產,競逐一時的快樂。人們扶老攜幼,傾家而出,街上貴賤相聚,男女錯雜,僧俗不分。穢行醜事由此而起,盜賊奸徒由此而起,而社會因循沿襲這一弊風陋習,從沒有人覺察出它的危害。它不但無益於政教風化,實有害於黎民百姓。請求陛下頒示天下,立即禁止。」隋文帝下詔書採納了他的建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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