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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一三四 宋紀十六


 
   〔南朝〕宋紀十六 〔起柔兆執徐(丙辰),盡著雍敦牂(戊午),凡三年。〕

   〔南朝〕宋蒼梧王·下

  【原文】

  〔南朝〕
宋蒼梧王 元徽四年(丙辰 公元476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二月,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坐恃恩不法,免官爵爲兵。

  魏馮太后內行不正,以李弈之死怨顯祖,〔〖胡三省注〗事見一百三十二卷明帝泰始之六年。〕密行鴆毒。夏,六月,辛未,顯祖殂。〔〖胡三省注〗年二十三。《考異》曰:元行沖《後魏國典》云:「太后伏壯士于禁中,太上入謁,遂崩。」按事若如此,安得不彰,而中外恬然不以爲怪,又孝文終不之知!按《後魏書》及《北史》皆無殺事。而《天象志》雲「顯祖暴崩」,蓋實有鴆毒之禍。今從之。〕

  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顯祖於金陵,〔〖胡三省注〗金陵在雲中。〕諡曰獻文皇帝。

  【譯文】

   〔南朝〕宋紀十六

   〔南朝〕宋蒼梧王·下

  〔南朝〕宋蒼梧王元徽四年(丙辰 公元476年)

  春季,正月,己亥(初九),劉宋皇帝劉昱親自主持耕田典禮,實行大赦。

  二月,北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因仗恃皇恩違犯國法,被免除官爵,發配軍中當兵。

  北魏馮太后行爲不正,因情夫李奕之死,深深怨恨她的嫡子獻文帝,於是祕密下毒。夏季,六月,辛未(十三日),北魏顯祖獻文帝死。

  壬申(十四日),實行大赦,改年號承明。安葬在金陵,諡號稱獻文皇帝。

  【原文】


  魏大司馬、大將軍代人萬安國坐矯詔殺神部長奚買奴,賜死。〔〖胡三省注〗神部,八部之一也。長,知兩翻。〕

  戊寅,魏以征西大將軍、安樂王長樂爲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爲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爲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復臨朝稱制。〔〖胡三省注〗魏高宗之殂,顯祖方年十二,馮太后臨朝稱制;時宋太宗泰始二年也。至次年,太后歸政。今既鴆顯祖,而高祖尚幼,故復臨朝。〕以馮熙爲侍中、太師、中書監。熙自以外戚,固辭內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胡三省注〗魏太宗取洛陽,以晉司州爲洛州。〕侍中、太師如故。

  顯祖神主祔太廟,有司奏廟中執事之官,請依故事皆賜爵。祕書令廣平程駿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親賢,或因功伐,〔以勞定國曰功,積功曰伐。〕未聞神主祔廟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蓋一時之恩,豈可爲長世之法乎!」太后善而從之,謂羣臣曰:「凡議事,當依古典正言,豈得但修故事而已!」〔「修」當作「循」。〕賜駿衣一襲,帛二百匹。

  【譯文】

  北魏大司馬、大將軍、鮮卑人萬安國因假傳聖旨誅殺神部長奚買奴罪,被命令自盡。

  戊寅(十九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將軍、安樂王拓跋長樂爲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拓跋目辰爲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爲司空。尊皇太后馮氏爲太皇太后,馮大後再次攝政。馮太后任命馮熙爲侍中、太師、中書監。馮熙認爲自己是皇家外戚,堅決辭讓朝內官職,於是任命他爲都督、洛州刺史,但仍保留侍中,太師職位。

  獻文帝的牌位進入太廟之日,有關部門奏稱:依照前例,太廟中有關官員都應加封爵位。祕書令廣平人程駿上疏說:「加封爵位,賞賜采邑,是帝王最重視的事情,或是皇上的親戚、賢才,或是對國家有功勞貢獻的人,從來沒有聽說因爲皇帝牌位進廟而有關官員接受封爵的。皇家前例,只是一時的恩龐,怎麼可以作爲後世的法則!」馮太后認爲他說得對,採取了他的意見,對文武官員說:「凡討論問題,都應當依照古代正確的言論,不可一味援引前例!」賞賜給程駿衣服一套,綢緞二百匹。

  【原文】


  太后性聰察,知書計,曉政事,被服儉素,〔〖胡三省注〗被,皮義翻。〕膳羞減於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權數。高祖性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胡三省注〗《經典釋文》:仰,如字,又五亮翻。〕太后往往專決,不復關白於帝。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張祐、杞嶷、〔〖胡三省注〗康曰:杞,姓也,出自夏后氏之後。〕馮翊王遇、略陽苻承祖、高陽王質,皆依勢用事。祐官至尚書左僕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征南將軍,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爲公、侯,賞賜巨萬,賜鐵券,許以不死。〔〖胡三省注〗康曰:《說文》:券,契也。《釋名》曰:券,綣也,相約束繾綣爲券也。〕又,太卜令姑臧王睿得幸於太后,超遷至侍中、吏部尚書,爵太原公。祕書令李沖,雖以才進,亦由私寵,賞賜皆不可勝紀。〔〖胡三省注〗太和末年,高菩薩之禍,後啓之也。後雖獲終其世,禍及門戶矣。〕又外禮人望東陽王丕、游明根等,皆極其優厚,每褒賞睿等,輒以丕等參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孫;〔〖胡三省注〗拓跋翳槐諡烈帝。〕沖,寶之子也。〔〖胡三省注〗魏世祖太平真君五年,李寶入朝,其子沖遂貴顯於魏。〕

  太后自以失行,畏以議己,羣下語言小涉疑忌,輒殺之。然所寵幸左右,苟有小過,必加笞棰,或至百餘;而無宿憾,尋復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貴。故左右雖被罰,終無離心。〔〖胡三省注〗此史之所謂權數也,吁!〕

  【譯文】

  馮太后生性聰慧,心思細密,讀過書,會算術,通曉政事,衣著簡單樸素,日用飲食要比過去的規定減省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忌殘忍,工於權術。孝文帝拓跋宏對這位祖母皇太后至爲孝順,能夠儘量使她高興歡樂。事情無論大小,都由她決定。馮太后往往獨斷專行,所作決定不再告訴孝文帝。她所寵愛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張祐和杞嶷、馮翊人王遇、略陽人苻承祖、高陽人王質都依仗馮太后的權勢,在朝廷中掌權。張祐官至尚書左僕射,封新平王;王琚官至征南將軍,封高平王;杞嶷等也都官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封公爵、侯爵,賞賜錢財數萬之多,發給他們鐵券,承諾對他們絕不處死。另外,太卜令姑臧人王睿受馮太后的寵幸破格提拔,官至侍中、吏部尚書,封爲太原公。祕書令李沖,雖然以他的才華受到賞識,但也是由於得到馮太后的私自寵愛的緣故。馮太后對他們的賞賜,都多到無法計算。表面上,馮太后對衆望所歸的大臣東陽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也都特別禮敬優厚。每次褒揚王睿等時,一定把拓跋丕等列入,表示並不出於私心。拓跋丕是烈帝拓跋翳槐的玄孫。李沖,是李寶的兒子。

  馮太后因爲淫亂行爲,害怕別人對自己譏諷議論,官員言談中只要一句話被疑爲對她的諷刺,就立即誅殺。她所寵愛的左右侍從,即使有小小的過錯,也一定鞭打,甚至打一百餘鞭。可是,馮太后對人從不記仇,第二天仍然善待,同平常一樣,甚至有人被鞭打而更富貴。所以左右雖受體罰,但始終沒有離心的。

  【原文】


  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劉秉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胡三省注〗《通鑑》書禍始於上卷上年。佃,音田。〕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沵、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爲自全之計。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胡三省注〗要,讀曰邀。〕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國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胡三省注〗漢東都之制,羽林左、右監主羽林騎,屬光祿勳;至晉,以羽林屬二衛,而監不見於志,當是江左復置。〕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時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欲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即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僞投景素,〔〖胡三省注〗江東人謂楚人別種爲傖,亦謂西北人爲傖。〕勸令舉兵。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台。

  【譯文】

  乙亥(十七日),劉宋加授蕭道成爲尚書左僕射,劉秉爲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對建平王劉景素的忌恨越發厲害。於是劉景素與錄事參軍陣郡人殷沵、中兵參軍略陽人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密謀保衛自己的辦法。派人來往建康,尋訪結交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士。寇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先後都與劉景素祕密通謀。所有未能滿足志願的軍人,沒有不歸附劉景素的。當時,劉昱喜愛獨自出來遊逛,常常去遠郊野外。曹欣之打算占領石頭城,趁劉昱單獨外出時,發動政變。韓道清、郭蘭之準備遊說蕭道成,利用劉昱夜間出遊機會,把他抓獲,迎接劉景素。蕭道成如果拒絕,便謀殺蕭道成。但劉景素每次都禁止這樣做,囑咐不可倉促發動。楊運長、阮佃夫稍稍得到一點風聲,派一個北方人周天賜,假裝投靠劉景素,勸劉景素起兵。劉景素查出他的底細,殺了周天賜,把人頭送到朝廷。

  【原文】


  秋,七月,祗祖帥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雲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即命纂嚴。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胡三省注〗任,音壬。民將,保將,即亮翻。〕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爲都統。〔〖胡三省注〗都統之名始此。〕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胡三省注〗道成知黃回不附己,既使之討景素,又使之討沈攸之,二難既平,然後殺之,則足以知回於當時有幹略,而道成智數又一時所不及者。〕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東府。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

  【譯文】

  秋季,七月,垣祗祖率數百人,從建康逃到京口,聲稱京師已經大亂,勸劉景素火速前往接收。劉景素信以爲真,戊子(初一),占據京口起兵,士人和平民響應的數以千計。楊運長、阮佃夫得知垣祗祖叛變逃走的消息,下令戒嚴。己丑(初二),派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人李安民率領陸軍;右軍將軍張保率領水軍,出發討伐他們。辛卯(初四),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爲都統。蕭道成已經發現黃回懷有二心,所以故意派李安民、段佛榮跟他同行。黃回暗中警告他的士卒:「途中遇到京口軍,不要作戰。」蕭道成駐防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守東府。

  始安王劉伯融、都鄉侯劉伯猷,都是建安王劉休仁的兒子,楊運長、阮佃夫對他們年紀漸大感到威脅,於是假傳聖詔,命他們自盡。

  【原文】


  景素欲斷竹里以拒台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台軍遠來疲睏,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一戰而克。」殷沵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既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鬥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爲。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

  張保泊西渚,〔〖胡三省注〗西諸在京口城西,今西津渡口是也。〕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進擊水軍。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爲台軍所破。台軍既薄城下,顒先帥衆走,〔〖胡三省注〗帥,讀曰率。〕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台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乙未,拔京口。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倪奴擒景素,斬之,並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胡三省注〗撫之所以安反側,事定之後決不能容之。〕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初,巴東建平蠻反,沈攸之遣軍討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峽中軍以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疑攸之有異謀,勒兵斷峽,不聽軍下。攘兵子天賜爲荊州西曹,〔〖胡三省注〗西曹者,漢、晉公府之西曹椽。〕攸之遣天賜往諭之。攘兵知景素實反,乃釋甲謝愆,攸之待之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攘兵譬說不回,乃與伐蠻軍攻斬之。〔〖胡三省注〗沈攸之用劉攘兵,卒爲攘兵所禍;蕭道成用黃回,而權以濟事;非用人之難,用勢之難也。〕

  【譯文】

  劉景素打算以切斷竹里來抵抗官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都說:「今年天氣乾旱炎熱,官軍遠道而來,一定疲勞困頓,把他們引到城下,我們以逸待勞,可以一戰取勝。」殷沵等堅決反對,但得不到上級支持。任農夫等抵達之後,縱火焚燒城市村落,垣慶延等互相觀望,全無鬥志。劉景素本來缺乏軍事上的謀略和威望,惶恐怯懦,不知所措。黃回迫於段佛榮在旁,而且又看到京口軍兵力薄弱,於是也不敢發動進攻。

  朝廷將領張保,停泊西渚,劉景素左右勇士幾十人,互相約定以死相拚,攻擊張保的水軍。甲午(初七),擊斬張保,可是,京口軍其他將領爲了各自保全實力,不肯增援擴大戰果,又被官軍反攻擊敗。官軍緊逼城下後,沈顒首先率領他的部衆逃走,垣祗祖也跟著逃走,其他各路人馬一鬨而散,只有參軍左暄與官軍奮戰在萬歲樓下,但因分配給他的兵力不足,不能抵擋,最終潰敗。乙未(初八),官軍攻克京口。黃回軍首先入城,因自己曾有「不殺諸王」的誓言,於是把劉景素交給殿中將軍張倪奴。張倪奴生擒劉景素後,連同他的三個兒子及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一齊斬首。蕭道成對黃回、高道慶、不再追問,像往常一樣撫慰他們。當天,解除戒嚴。丙申(初九),實行大赦。

  當初,巴東建平蠻族叛變,沈攸之派軍討伐他們。等到劉景素起兵反叛時,沈攸之緊急追回已進入三峽的討蠻軍,改命直赴京師建康勤王。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認爲沈攸之一定有陰謀,於是,下令戒嚴,封鎖峽口,阻止沈攸之軍隊東下。劉攘兵的兒子劉天賜任荊州西曹,沈攸之派劉天賜前往,向他父親說明原因,劉攘兵才知道劉景素真的已經起兵,乃下令各軍撤退,向沈攸之道歉,沈攸之待他同往常一樣。可是,劉道欣仍繼續固守建平,對劉攘兵派人前去解釋,劉道欣一口拒絕。於是劉攘兵與討蠻軍一起發動攻擊,斬劉道欣。

  【原文】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胡三省注〗李氏,李惠之女,高祖之母也。爲後李惠貴張本。〕

  八月,丁卯,立皇弟翽爲南陽王,〔〖胡三省注〗翽,呼會翻。〕嵩爲新興王,禧爲始建王。

  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爲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

  九月,戊子,賜驍騎將軍道慶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書王僧虔爲尚書右僕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樂王長樂爲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爲徐州刺史。

  【譯文】

  甲辰(十七日),北魏國主追尊母親李貴人爲思皇后。

  八月,丁卯(初十),劉宋封皇弟劉翽爲南陽王,劉嵩爲新興王,劉禧爲始建王。

  庚午(十三日),任命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爲南豫州刺史,仍留鎮京師。

  九月,戊子(初二),下令賜驍騎將軍高道慶自盡。

  冬季,十月,辛酉(初五),提升吏部尚書王僧虔爲尚書左僕射。

  十一月,戊子(初三),北魏任命太尉、安樂王拓跋長樂爲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爲徐州刺史。

  【原文】


  〔南朝〕宋順皇帝〔〖胡三省注〗諱准,字仲謨,明帝第三子也,小字知觀;實桂陽王休范之子。《諡法》:慈和遍服曰順。蕭氏所以諡之曰順者,以其順天命人心而禪代也。〕

  〔南朝〕宋順皇帝 升明元年(丁巳 公元477年)〔〖胡三省注〗是年七月,帝即位,始改元升明。〕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己酉,略陽氐王元壽聚衆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破之。〔〖胡三省注〗秦、益二州,此魏所謂南秦、東益也。〕

  三月,庚子,魏以東陽王丕爲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胡三省注〗崞,音郭。〕

  【譯文】

  〔南朝〕宋順皇帝

  〔南朝〕宋順帝升明元年(丁巳 公元477年)

  春季,正月,乙酉朔(初一),北魏改年號太和。

  己酉(二十五日),略陽平民王元壽,聚集部衆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十七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敗王元壽。

  三月,庚子(十七日),北魏任命東陽王拓跋丕爲司徒。

  夏季,四月,丁卯(十四日),北魏國主前往白登。壬申(十九日),前往崞山。

  【原文】


  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去地丈余;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胡三省注〗主帥,謂東宮齋內主帥也。〕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胡三省注〗陳氏,蒼梧王之母也。即位,尊爲太妃。〕及即帝位,內畏太后、太妃,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始出宮,猶整儀衛。俄而棄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犢車,〔〖胡三省注〗青犢車,犢蓋車也。晉制,諸王青蓋車。時有司奏,皇太妃輿服一同晉孝武李太妃故事。〕隨相檢攝。既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儀衛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胡三省注〗已,既也;既而復迎之還也。〕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胡三省注〗劉統,自言統天下也,猶苻堅稱「苻詔」,桓玄稱「桓詔」。〕或稱「李將軍」。常著小袴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傍,排突廝養,〔〖胡三省注〗韋昭曰:析薪爲廝,炊烹爲養。又,廝給,養馬者。〕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篪,〔〖胡三省注〗篪,音池,以竹爲之,長八尺四寸,圍三寸。《周禮》賈疏云:篪八孔。〕執管便韻。〔〖胡三省注〗韻,諧也,和也。〕及京口既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鋋矛,〔〖胡三省注〗鋋,音蟬,小矛也。〕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鍼椎鑿鋸,不離左右,〔〖胡三省注〗鍼,與鉗同。其淹翻。〕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與直閤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胡三省注〗隊有隊主、副,仗主、副。〕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准。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譯文】

  當初,劉宋蒼梧王劉昱當皇太子時,常常親自動手,油漆篷帳高竿,能爬到距地面一丈多的高處。他喜怒無常,侍從官員無法勸阻。明帝屢次讓他的母親陳太妃痛打他。劉昱即帝位後,對內害怕皇太后、皇太妃,對外害怕各位大臣,不敢放縱。可是,自從行過加冠禮後,宮內宮外對他逐漸失去控制,於是劉昱不斷出宮遊逛。最初出宮,還有整齊的儀仗衛隊。不久,便丟下隨從車馬,只帶身邊幾個人,或跑到荒郊野外,或出入街頭鬧市。陳太妃每次乘坐青蓋牛犢車,尾隨其後,監視、約束他,他便換乘輕裝快馬,一氣奔跑一二十里,讓太妃追趕不上。儀仗衛隊也畏懼大禍臨頭,不敢追尋劉昱的去向,只好把部隊駐紮在另外一個地方,遠遠眺望而已。

  當初,明帝曾經把陳太妃賞賜給寵信的弄臣李道兒爲妻,後來又把她迎接回去,生下蒼梧王。所以,劉昱每次改穿便服外出,就自稱劉統,或自稱李將軍。經常穿短褲、短衫,無論軍營、官府、街巷、田野,到處出入。有時夜晚投宿旅店,有時白天就睡在馬路旁邊,在下等人中間擠來擠去,跟他們作買賣,有時遭到怠慢侮辱也欣然接受。任何低賤的事情,像裁製衣服、製作帽子,只要看過一遍,就能夠學會。他從來沒有吹過篪,拿起來一吹,聲音便合曲調。等到京口事變平息,劉昱驕縱橫暴尤爲嚴重,沒有一天不出宮,不是晚上出去,凌晨回來,就是凌晨出去,晚上回來。隨從人員手持短刀長矛,路上的行人,不管是男是女,,不管是狗、馬、牛、驢,只要碰上,立即誅殺,無一倖免。百姓憂愁恐懼,店鋪及行商,全都停止經營,家家戶戶,白天閉門,路上行人幾乎絕跡。鉗、錐、鑿、鋸,不離劉昱左右,只要稍看不順眼,便順手抓起兇器,當場殺人剖腹。一天不殺人,就悶悶不樂。宮廷侍從和朝廷官員,擔憂惶恐,飲食作息,都不能安穩。阮佃夫與直閤將軍申伯宗等,密謀趁劉昱到江乘打野雞之時,宣稱奉皇太后命令,傳喚儀仗衛隊回京,關閉城門,派人逮捕劉昱,廢黜,擁護安成王劉准。想不到密謀洩漏,甲戌(五月二日),劉昱逮捕阮佃夫等,斬首。

  【原文】


  太后數訓戒帝,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胡三省注〗毛扇,蓋羽扇也。《考異》曰:《宋略》作「太妃賜」,今從《宋書》。〕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胡三省注〗〖胡三省注〗江南人謂小兒戲爲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帝登帥衛士,自掩三家,悉誅之,〔〖胡三省注〗登,登時也;登時,猶言即時也。散,悉亶翻。騎,奇寄翻。帥,讀曰率。《考異》曰:《南史》曰:「孝武二十八子,太宗殺其十六,餘皆帝殺之。」按《宋書》,孝武諸子,十人早卒,二人爲景和所殺,餘皆太宗殺之,無及蒼梧時者,《南史》誤也。〕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沈勃時居喪在廬,〔〖胡三省注〗禮:居喪者,居倚廬,寢苫枕塊。孟康注曰:倚廬,倚牆至地而爲之,無楣柱。孔穎達曰:居倚廬者,謂於中門之外,東牆下倚木爲廬。又說曰:凡非適子,自未葬以於隱者爲廬。鄭注曰:不欲人屬目,蓋於東南角。〕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汝罪逾桀紂,屠戮無日。」遂死。是日,大赦。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爲的,自引滿,將射之。道成斂板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胡三省注〗〖胡三省注〗堋,補隥翻。射堋,今言射垛也。〕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骲箭射之。」帝乃更以骲箭射,正中其齊。〔〖胡三省注〗〖胡三省注〗更,工衡翻。骲,蒲剝翻。《集韻》云:骨鏃也。余謂骨鏃亦能害人,況以之射人腹乎!蓋當時所謂骲箭者,必非骨鏃。中,竹仲翻。齊,與臍同。〕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鋋,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爲汝盡力邪!」帝乃止。

  【譯文】

  皇太后經常教訓劉昱,劉昱很不高興。正逢端午節,太后賞賜給劉昱一把羽毛扇,劉昱嫌它不夠豪華,下令御醫配製毒藥,打算毒死太后。左右勸阻他說:「如果真的這樣做,陛下便應該在宮內守孝了,怎麼還能出入宮門玩耍遊戲?」劉昱說:「你這話很有道理。」於是打消主意。

  六月,甲戌(二十二日),有人上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跟阮佃夫同謀。劉昱立即率領衛士,親自突擊三家,全部誅殺,砍斷肢體,把肉一塊塊割下,連嬰兒也不能倖免。沈勃當時正在家裡守喪,衛隊還沒有到,劉昱揮刀獨自一人沖在前面,沈勃知道不能避免,赤手空拳搏鬥,猛擊劉昱耳朵,唾罵道:「你的罪惡,超過桀紂,死在眼前。」於是被砍死。當天,下詔大赦。

  一天,劉昱一直闖入領軍府,當時天氣炎熱,蕭道成正裸身躺在那裡睡覺。劉昱把蕭道成叫醒,讓他站在室內,在他肚子上畫一個箭靶,自己拉緊了弓,就要發射。蕭道成收起手版說:「老臣無罪。」左右侍衛王天恩說:「蕭道成肚子大,是一個奇妙的箭靶,一箭射死,以後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箭靶了。不如改用圓骨箭頭,多射幾次。」劉昱就改用圓骨箭頭。一箭射去,正中蕭道成的肚臍,他把弓扔到地上,得意地大笑,說:「這隻手如何!」劉昱對蕭道成的威名十分畏懼忌恨,曾親自磨短矛,說:「明天就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他說:「蕭道成對國家有大功,如果殺了他,誰還爲你盡力!」劉昱才住手。

  【原文】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胡三省注〗淵於此時已心歸道成矣。〕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道成然之。〔〖胡三省注〗道成時爲中領軍,以僧真爲功曹。希,望也。〕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爲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爲長算。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苦動,反爲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蹶。」榮祖亦曰:「領府去台百步,〔〖胡三省注〗領府,謂領軍府也。〕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牀,恐即有叩台門者,〔〖胡三省注〗言將有告之者。〕公事去矣。」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爲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爲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胡三省注〗順之,蕭衍之父也。《考異》曰:《齊·高帝紀》、姚思廉《梁書·武帝紀》:自相國何至皇考一十餘世,皆有名及官位。蓋史官附會,今所不取。〕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以爲:「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胡三省注〗鮮,少也。〕徒先人受禍耳。」道成乃止。

  【譯文】

  蕭道成憂愁恐懼,與尚書令袁粲、中書監褚淵密謀廢黜劉昱,另立新君。袁粲說:「主上年紀還小,輕微的過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的往事,在這末世已難實行。即使成功,最後仍無安身之地。」褚淵沉默不語。領軍功曹丹陽人紀僧真對蕭道成說:「現在,皇上兇殘瘋狂,無人可以自保,天下百姓的盼望,不在袁粲、褚淵,明公怎麼能坐待被剿滅?存亡的關鍵,請深思熟慮。」蕭道成同意。

  有人勸蕭道成回廣陵起兵。蕭道成的大兒子蕭賾正任晉熙王劉燮的長史,兼行郢州事,蕭道成打算命蕭賾率郢州軍順長江東下,在京口會師。蕭道成派他的親信劉僧副,祕密通告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說:「很多人勸我北上據守廣陵,恐怕不是長遠的打算。現在秋風將起,你如果能跟垣榮祖聯合,稍稍挑動胡虜,我的各種計劃當可實施。」同時也告訴東海太守垣榮祖。劉善明說:「宋國將亡,無論愚蠢人和明智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北虜如果有什麼行動,反而會成爲你的禍患。你的智慧韜略和英勇武功高過當世,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安靜地等待時機,再趁機猛烈出擊,大業自然告成,不可以遠離根本之地,自找災禍。」垣榮祖也說:「領府距離宮城,不過一百步,如果你全家出奔,別人怎麼會不知道?如果單槍匹馬,輕裝前往,廣陵官員萬一關閉城門,拒絕接納,下一步將逃向哪裡?你只要舉腳下牀,馬上就會有人敲宮城的城門,向朝廷告發,你的大事就糟糕了。」紀僧真說:「主上雖然凶暴喪失天道,可是劉家王朝幾世建立的政權還算堅固。你百口之家,同時向北出奔,絕不可能。即使進入廣陵,天子居住深宮之中,發號施令,指控你是叛逆,你有什麼辦法躲避!這不是萬全之策。」蕭道成的族弟、鎮軍長史蕭順之,以及蕭道成的次子、驃騎從事中郎蕭嶷,都認爲:「皇上喜愛單獨出來亂竄,在這方面下手,比較容易成功。外州起兵,很少能夠成功,反而徒然比別人先受災禍。」蕭道成這才取消原意。

  【原文】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七年以皇子躋繼江夏王義恭,時蓋爲東中郎將,以安民爲司馬行郡事也。〕道成止之。

  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胡三省注〗扶,讀曰蒲。《說文》曰:手行也。〕爲道成聽察帝之往來。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二十五人,〔〖按〗另作一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胡三省注〗伺,候也。〕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胡三省注〗適意作戲,謂之作適。〕宜待明夕。」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胡三省注〗此員外郎蓋員外散騎郎也。〕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台岡賭跳。〔〖胡三省注〗台岡,意即台城之來岡也。賭跳者,賭跳躑,以高者爲勝也。《考異》曰:南史作「蠻岡」,今從《宋書》。〕仍往青園尼寺,晚,至新安寺〔〖胡三省注〗孝武寵姬殷貴妃死,爲之立寺。貴妃子子鸞封新安王,故以新安爲寺名。〕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度河,〔〖胡三省注〗〖胡三省注〗《續齊諧記》曰:桂陽成武丁有仙道,謂其弟曰:「七月七日,織女當渡河。」弟問曰:「織女何事渡河?」答曰:「織女暫詣牽牛。」人至今雲織女嫁牽牛也。崔寔《四民月令》曰:或雲見天漢中奕奕有正白氣,光耀五色,以此爲征應。〕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閤,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胡三省注〗御左右防身刀,即所謂千牛刀也。〕敕廂下奏伎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爲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胡三省注〗窐孔,即古之所謂圭竇也。窐,又音攜。〕呼門甚急,門開而入。它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胡三省注〗《考異》曰:齊高帝紀云:「衛尉丞顏靈寶窺見太祖乘馬在外,竊謂親入曰:『今若不開,內領軍入,天下會是亂耳。』按靈寶若語所親,則須有知者,豈得宿衛晏然不動!今從宋後廢帝紀。〕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既而聞蒼梧王死,咸稱萬歲。

  【譯文】

  東中郎司馬、代理會稽郡事李安民,打算擁護江夏王劉躋,在東方起兵,蕭道成加以制止。

  越騎校尉王敬則主動暗中結交蕭道成,一到夜裡,王敬則就換上平民衣服,匍匐路旁,替蕭道成偵察劉昱的行蹤。蕭道成命王敬則祕密結交劉昱左右親信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二十五人,他們都在宮城內殿中任職,窺探有什麼機會。

  秋季,七月,丁亥(初六),夜晚,劉昱身穿便裝,走到領軍府門口,左右侍從說:「府里的人全都睡熟,我們爲什麼不跳牆進去?」劉昱說:「今天晚上,我要到別的地方玩個痛快,明晚再來。」員外郎桓康等在領軍府大門後全都聽到。

  戊子(初七),劉昱乘坐露天無篷車,跟左右侍從前往台岡,比賭跳高。然後,前往青園尼姑庵。夜晚,來到新安寺偷狗,偷來狗找到曇度道人,煮吃狗肉。吃過狗肉,醉醺醺地回仁壽殿睡覺。弄臣楊玉夫一向得到劉昱的龐信,而今天,劉昱忽然對楊玉夫大爲痛恨,一看見他就咬牙切齒,說:「明天就殺了你這小子,挖出肝肺!」這天深夜,命楊玉夫觀察織女渡河,說:「看見織女渡河時,馬上叫醒我;看不見,就殺了你。」當時,劉昱出宮進宮,沒有一定時間,宮中各閣門,夜間都不敢關閉,負責宮廷保衛的官員,懼怕跟皇帝見面,都不敢出門。禁衛軍士卒更是躲得遠遠的,內外一片紊亂,互不相關,沒有人管理。當天夜晚,王敬則出營等候消息,楊玉夫等到劉昱呼呼大睡時,與楊萬年合夥取下劉昱的防身佩刀,砍下劉昱的人頭。然後假傳聖旨,命外庭演奏音樂。陳奉伯把劉昱的人頭,藏在袍袖裡面,跟往常一樣,神色自若,宣稱奉皇帝派遣,打開承明門出宮,把人頭交給王敬則。王敬則飛馬奔向領軍府,敲門大喊,蕭道成恐怕是劉昱的詭計,不敢開門。王敬則把人頭從牆上扔進去,蕭道成令人洗淨血跡辨識,果然不錯,這才全副武裝,騎馬而出,王敬則、桓康等都隨從其後,直往宮城,到了承明門,宣稱皇帝御駕回宮。王敬則恐怕守門官兵從門洞往外察看,用刀柄堵住門洞,同時咆哮催促。門打開,進入宮城。從前,每逢夜晚,劉昱闖出闖進,都急躁凶暴,守門衛士震恐,從不敢擡頭。所以,今晚之事,沒有一人懷疑。蕭道成進入仁壽殿,殿中官員驚慌恐怖。但緊接著聽到劉昱已死的消息,都高呼萬歲。

  【原文】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道成須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曰:「尚書衆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胡三省注〗須,與鬚同。〕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牀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胡三省注〗《五代志》:帽自天子下及士人通冠之,以白紗者,名高頂帽。皇太子在上省則烏紗,在永福則白紗。蓋貴白紗也。杜佑曰:宋制:黑帽綴紫褾,褾以繒爲之,長四寸,廣一寸。後制高屋白紗帽。〕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胡三省注〗解,曉也。〕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胡三省注〗褚淵手取其事以授道成,自此天下之事一歸之矣。〕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胡三省注〗東城,即東府城也。〕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胡三省注〗觀史所書,會議之際,道成目光如電,須髯盡張;王敬則拔白刃跳躍,繼又以長刀遮粲、秉等,事勢可知矣。粲、秉於此時,聲其弒君之罪,以身死之,猶不愧於仇牧,何待至石頭邪!〕秉出,於路逢從弟韞,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胡三省注〗宋事去矣,自中人以下皆知之。〕

  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准,宜臨萬國。」追封昱爲蒼梧王。儀衛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宮。〔〖胡三省注〗史言袁粲爲一時倚重。〕壬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胡三省注〗改元升明。〕大赦。葬蒼梧王於郊壇西。〔〖胡三省注〗南郊壇在台城南巳地,世祖大明三年,移南郊壇於牛頭山以正陽位。〕

  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譯文】

  己丑(初八),早晨,蕭道成全副武裝,站在殿前庭院中槐樹下,以皇太后的命令召集尚書令袁粲、中書監淵褚、中書令劉秉入殿舉行會議。蕭道成對劉秉說:「這是你們劉家的事,應該如何決定?」劉秉還未及回答,蕭道成頓時大怒,鬍子翹起,雙目發出凶光,如同兩道閃電。劉秉說:「尚書省的事,可以交付給我。軍事措施,全依靠你。」蕭道成依次讓給袁粲,袁粲推辭不敢當。王敬則拔出佩刀,在座位旁跳起來,厲聲道:「天下大事,全都要蕭公裁決,誰膽敢說半個不字,血染我刀!」說著親手取出白紗帽,戴到蕭道成頭上,要求蕭道成登基稱帝,並威脅說:「今天誰敢亂動?大事要趁熱一氣呵成。」蕭道成板起面孔,呵止說:「你什麼也不明白!」袁粲打算講話,王敬則大聲喝他閉嘴,他只好閉嘴。褚淵說:「非蕭公不足以辦理善後!」就把處理一切事務的權交給蕭道成。蕭道成說:「既然大家都不肯接受,我怎麼可以推辭。」於是,提議:準備法駕,前往東府城,迎接安成王劉准繼任皇帝。蕭道成衛士抽出佩刀,築成刀牆,命袁粲、劉秉起身,二人面無人色,離去。劉秉出宮,路上遇到堂弟劉韞,劉韞打開車門迎問:「今天的事,該不該歸你?」劉秉說:「我們已讓給蕭道成。」劉韞捶胸說:「你肉里有沒有血?今年,全族難逃屠殺。」

  當天,蕭道成以皇太后的名義,發布命令,列舉劉昱罪狀,說:「我密令蕭道成暗中運用智謀。安成王劉准,應君臨萬國。」追封劉昱爲蒼梧王。皇帝儀仗隊抵達東府門前,劉准命守門的人不要開門,等待袁粲的到來。袁粲到了之後,劉准才動身到金鑾殿。壬辰(十一日),劉准即皇帝位,本年十一歲,改年號,實行大赦。把劉昱安葬在南郊祭天神壇之西。

  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原文】


  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爲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以晉熙王燮爲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既而蕭道成兼總軍國,布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胡三省注〗閤手者,高拱充位而無所爲,兩手若有所閤也。〕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爲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爲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

  【譯文】

  甲午(十三日),劉宋中領軍蕭道成親自坐鎮東府。丙申(十五日),任命蕭道成爲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爲中書監;加授褚淵開府儀同三司;劉秉爲尚書令,加授中領軍;晉熙王劉燮爲揚州刺史。劉秉原來以爲尚書省總攬全國政務,由皇族主持,政權就可穩固。想不到蕭道成手握軍權,把心腹同黨安排在重要位置,獨斷專行。褚淵又一向站在蕭道成一邊,劉秉與袁粲束手無策,不能有所作爲。辛丑(二十日),任命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爲尚書僕射。丙午(二十五日),任命武陵王劉贊爲郢州刺史,蕭道成改兼南徐州刺史。

  【原文】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沖靜,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乃就職。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即時受命。〔〖胡三省注〗爲袁粲以石頭死節張本。〕

  初,太宗使陳昭華母養順帝;戊辰,尊昭華爲皇太妃。〔〖胡三省注〗魏明帝置昭華,晉武帝制淑妃、淑媛、淑儀、修華、修容、修儀、婕妤、充華、容華爲九嬪,而昭華之號不復見。至宋孝武制以昭儀、昭容、昭華代修華、修儀、修容也。〕

  丙子,魏詔曰:「工商皂隸,各有厥分;而有司縱濫,或染流俗。自今戶內有工役者,唯止本部丞;〔〖胡三省注〗「流俗」,北史作「清流」。此蓋以當時授官不分流品,故詔凡工役之戶,官止本部丞。〕若有勳勞者,不從此制。」

  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爲侯、伯、子、男。

  【譯文】

  八月,壬子(初一),北魏實行大赦。

  癸亥(十二日),詔命袁粲出京鎮守石頭。袁粲性情淡泊,每次任命他新官職,都要堅決辭讓,實在迫不得已,才勉強就職。現在他發現蕭道成有推翻劉家王朝的野心,打算祕密謀劃除掉蕭道成,所以立即接受。

  當初,明帝命陳昭華撫養劉准。戊辰(十七日),劉准尊陳昭華爲皇太妃。

  丙子(二十五日),北魏下詔說:「工匠、商人、衙役,都有固定的身份,而有關部門放任縱容,使他們有的混入高貴的官場。從今以後,家庭里有人充當工匠的,他本人的官職最高只到各部的丞。能夠建功立業的,不在此限。」

  蕭道成堅決辭讓司空。庚辰(二十九日),任命蕭道成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乙酉(初五),北魏更改法令。

  戊申(二十八日),劉宋朝廷分別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爲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原文】


  冬,十月,氐帥楊文度遣其弟文弘襲魏仇池,陷之。〔〖胡三省注〗《考異》曰:魏書本紀作「楊黽」,氐傳作「鼠」,皆避顯祖諱也。〕

  初,魏徐州刺史李訢,事顯祖爲侖部尚書,〔〖胡三省注〗晉武帝始置倉部郎,屬度支尚書;倉部尚書,後魏所置也,即前太倉尚書。〕信用盧奴令范檦。訢弟左將軍瑛諫曰:〔〖胡三省注〗《考異》曰:《魏典》:「檦」作「標」;「瑛」作「璞」。今從魏書。余按檦與標同。瑛,音英。〕「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財,輕德義而重勢利;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不早絕之,後悔無及。」訢不從,腹心之事,皆以語檦。

  尚書趙黑,與訢皆有寵於顯祖,對掌選部。訢以其私用人爲方州,〔〖胡三省注〗古者八州八伯,謂之方伯,後世遂以州刺史爲方州。〕黑對顯祖發之,由是有隙。頃之,訢發黑前爲監藏,盜用官物,黑坐黜爲門士。黑恨之,寢食爲之衰少;逾年,復入爲侍中、尚書左僕射,領選。

  及顯祖殂,黑白馮太后,稱訢專恣,出爲徐州。范檦知太后怨訢,〔〖胡三省注〗以其告李敷也,事見一百三十二卷明帝泰始六年;訢爲太倉尚書亦在是年也。〕乃告訢謀外叛。太后征訢至平城問狀,訢對無之,太后引檦使證之。訢謂檦曰:「汝今誣我,我復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爲爾乎!」檦曰:「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爲之於敷,檦何爲不忍於公!」訢慨然嘆曰:「吾不用瑛言,悔之何及!」趙黑復於中構成其罪,丙子,誅訢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後寢食如故。

  【譯文】

  冬季,十月,氐王楊文度派他的弟弟楊文弘襲擊北魏占領的仇池,攻克。

  當初,北魏徐州刺史李訢,在獻文帝時任倉部尚書,對盧奴縣令范檦寵愛信任。李訢的弟弟、左將軍李瑛警告說:「范檦慣以笑面籠絡人,以財物利用人,輕視德性道義,眼中只有勢利。聽他說的話,比蜜還甜;觀察他的行爲,卻十分邪惡,不及早跟他斷絕來往,後悔莫及。」李訢不但不相信,凡心腹事都跟范檦講。

  尚書趙黑與李訢都受獻文帝的寵信,也同時任吏部尚書。李訢用他的私人任州長,趙黑向獻文帝報告了這件事,從此二人產生矛盾。不久,李訢報復,檢舉趙黑在前任官職時,貪贓枉法,盜用國家財產。趙黑遂被罷免,充當城門看守員。趙黑對李訢恨之入骨,爲此,食不甘味,夜不能寐。過了一年,趙黑再次任侍中、尚書左僕射,兼任吏部。

  獻文帝去世後,趙黑向馮太后私下報告,說李訢獨斷專橫,於是被外放任徐州刺史。范檦知道馮太后痛恨李訢,就告發李訢通敵叛國。馮太后把李訢召回平城審問,李訢回答說:「根本沒有此事。」馮太后命范檦當面作證。李訢對范檦說:「你今天血口噴人,誣陷於我,我還能說什麼!然而,你受我的恩惠如此之厚,怎麼忍心下此毒手?」范檦說:「我受你的恩惠,怎比得上你受李敷的恩惠?你忍心對李敷下毒手,我爲什麼不能忍心對你。」李訢嘆息說:「我不聽李瑛的話,真是後悔莫及。」趙黑又在中間製造罪名。丙子(二十六日),斬李訢及他的兒子李令和、李令度。趙黑的寢食,從此才恢復安穩。

  【原文】


  十一月,癸未,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將軍帥衆四萬擊楊文弘。

  丁亥,魏懷州民伊祁苟自稱堯後,〔〖胡三省注〗堯,伊祁氏,故云然。〕聚衆於重山作亂;〔〖胡三省注〗重山,即河內重門之山,在共縣北。〕洛州刺史馮熙討滅之。馮太后欲盡誅闔城之民,雍州刺史張白澤諫曰:「凶渠逆黨,盡已梟夷;〔〖胡三省注〗魏雍州統京兆、扶風、馮翊、咸陽、北地、平秦、武都等郡。凶渠,謂渠魁也。孔安國曰:渠,大也。〕城中豈無忠良仁信之士,奈何不問白黑,一切誅之!」乃止。

  十二月,魏皮歡喜軍至建安,〔〖胡三省注〗《水經注》:楊定自隴右徒治歷城,去仇池百二十里。歷城後改建安城。《考異》曰:是年,魏置閏在十一月,宋之十二月也。〕楊文弘棄城走。

  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爲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攸之在荊州,直閤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胡三省注〗華容縣,自漢以來屬南郡。按《九域志》:今江陵府石首縣建寧鎮即其地。宋白曰:江陵府監利縣,本漢華容縣地。〕假還,過江陵,〔〖胡三省注〗假,休假也。〕與攸之爭戲槊。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爲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爲司徒左長史,故未發。寅,凝之之子也。〔〖胡三省注〗臧凝之見一百二十七卷宋文帝元嘉三十年。〕

  【譯文】

  十一月,癸未(初三),北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名將軍率軍四萬人攻擊楊文弘。

  丁亥(初七),北魏懷州平民伊祁苟自稱堯的後裔,在重山聚衆起兵製造叛亂,洛州刺史馮熙出兵把他們擊敗。馮太后打算屠殺全城的百姓,雍州刺史張白澤勸阻說:「兇惡的叛黨,已經殺光,城裡難道沒有一個忠良仁義之士?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全部誅殺!」馮太后這才打消念頭。

  十二月,北魏皮歡喜大軍抵達建安,楊文弘棄城逃走。

  當初,沈攸之與蕭道成在孝武帝及廢帝劉昱在位時,曾經同時擔任朝廷警衛,輪流入殿值班,關係非常親密。蕭道成的女兒嫁給沈攸之的兒子、中書侍郎沈文和爲妻。沈攸之在荊州,直閤將軍高道慶家住華容,請假回家,路過江陵,跟沈攸之賭博,發生爭執,高道慶返回建康,檢舉沈攸之已經準備叛變,請求朝廷調撥三千人,襲擊沈攸之。在朝執政的官員都認爲不可,蕭道成仍保證沈攸之不會謀反。楊運長等憎惡沈攸之,跟高道慶祕謀派出刺客,準備刺殺沈攸之,失敗。正在這時,蒼梧王劉昱被殺,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都勸沈攸之抓住這個機會起兵。沈攸之因他的長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長史,所以沒有發動。臧寅,是臧凝之的兒子。

  【原文】


  時楊運長等已不在內,〔〖胡三省注〗已出爲外官,不在省內也。〕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斮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爲王淩死,不爲賈充生。」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鐙一隻,敬兒乃爲之備。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韜在裲襠角,〔〖胡三省注〗《博雅》曰:裲襠,謂之袹腹。裲,里養翻。襠,都郎翻。〕雲是明帝與己約誓。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爲百口計!」〔〖胡三省注〗宋、齊之間,義從私屬以至婢僕,率呼其主爲官。〕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燭,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胡三省注〗南陽王翽未至,故庾佩玉行府州事。〕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胡三省注〗巴陵,非州也,「州」,當作「郡」。〕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胡三省注〗後秦主姚興,廟號高祖。〕

  【譯文】

  當時,楊運長等已不在朝廷,蕭道成派沈元琰攜帶蒼梧王殺人剖腹時所用的兇器,請沈攸之過目。沈攸之因蕭道成的名望、官位一向比自己低,卻時來運轉,控制朝廷,心裡憤憤不平,對沈元琰說:「我寧爲王淩,討伐逆賊而死;也不願做賈充,投降叛逆而生。」卻也沒馬上起兵,反而上表向劉准祝賀,並把沈元琰留下。

  雍州刺史張敬兒,一向同沈攸之的司馬劉攘兵友好。張敬兒懷疑沈攸之將要發動兵變,派人祕密詢問劉攘兵,劉攘兵一言不發,只送給張敬兒一隻馬鐙,張敬兒領悟,暗中戒備。

  沈攸之有一封寫在白綢緞上、約有十幾行的信件,平常總是藏在背心衣角里,宣稱是明帝和他的盟誓。沈攸之將要起兵,他的妾崔氏規勸說:「你年紀已老,怎麼不爲百口之家想一想!」沈攸之指指背心衣角。又揚言:皇太后使節到來,賜給沈攸之一雙蠟燭,剖開蠟燭,看見太后手令,說:「國家大事,全交給你。」於是,沈攸之發動軍隊,發布檄文,派人邀請張敬兒和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張敬兒、劉懷珍、王文和都誅殺了沈攸之派去的使節,快馬奏報朝廷。王文和不久就放棄巴陵,投奔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存心觀望,一時難以決定。姚道和,是後秦文桓帝姚興的孫子。

  【原文】


  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東下。攸之遺道成書,以爲:「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奈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胡三省注〗朝舊,謂朝廷舊臣也。〕布置親黨,宮閣管籥,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胡三省注〗霍光,字子孟;諸葛亮,字孔明。〕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胡三省注〗申包婿乞秦師以存楚,事見《左傳》。〕朝廷聞之,恟懼。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爲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衛將軍黃回爲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之。

  【譯文】

  辛酉(十二日),沈攸之派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順長江東下。沈攸之寫信給蕭道成,認爲:「幼主昏暴瘋狂,你應與朝中大臣祕密商議,共同報告太后,下令廢黜。怎麼可以勾結他的左右侍從,下手殺害,甚至不肯早日入殮下葬,致屍體生蛆,爬到門戶之上!身爲臣屬,誰不驚駭嘆息!另外你把朝廷的舊臣,紛紛驅逐,全部安排你的黨羽,宮殿官署的門禁鑰匙,都由蕭家的人掌管。霍光、諸葛亮的遺訓,難道就是這樣!你既然有滅亡宋國的野心,我豈敢捐棄申包胥乞秦救楚的節操!」朝廷聽到這個消息,驚恐萬狀。

  丁卯(十八日),蕭道成入宮坐鎮,命侍中蕭嶷代替自己鎮守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守京口。蕭映是蕭嶷的弟弟。戊辰(十九日),朝廷內外戒嚴。己巳(二十日),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劉贊爲荊州刺史。庚午(二十一日),任命右衛將軍黃回爲郢州刺史,率前鋒各支軍,討伐沈攸之。

  【原文】


  初,道成以世子賾爲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胡三省注〗道成平桂陽之難,進爵縣公,以賾爲世子。〕及征燮爲揚州,以賾爲左衛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既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爲武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爲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爲其內,我爲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衆欲倍道趨建康,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藩朝廷,外援夏首,〔〖胡三省注〗夏首,即夏口。〕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或以爲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爲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苟衆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胡三省注〗立柵於水中曰水柵。〕旬日皆辦。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爲西討都督。賾啓山圖爲軍副。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以爲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胡三省注〗尋陽時治柴桑,今江州德化西南九十里有柴桑山。盆口在德化縣西一里。江州治德化,蓋近盆口古城處。〕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

  【譯文】

  當初,蕭道成任命長子蕭賾爲晉熙王劉燮的長史,代理郢州事,整修城池,磨礪武器,以防備沈攸之。到蕭道成徵召劉燮任揚州刺史時,任命蕭賾爲左衛將軍,與劉燮同時東下。劉懷珍對蕭道成說:「夏口是軍事要衝,應該有適當的人駐守。」蕭道成寫信給蕭賾說:「你既然前來京師,應該物色一個文武雙全,而又與你見解一致的人,把你走後的大事委託給他。」蕭賾乃推薦劉燮的司馬柳世隆代替自己。蕭道成遂命柳世隆任武陵王劉贊的長史,代理郢州事。蕭賾將要動身,對柳世隆說:「沈攸之一旦叛變,縱火焚燒夏口戰船,順長江東下,就很難控制。如果能把沈攸之引誘到郢州城下,留他攻城,一定不會立即攻下。這樣,你在城內,我在城外,兩面夾擊,一定可以擊敗他。」等到沈攸之宣布起兵,蕭賾才到尋陽,還沒有得到朝廷的指示,衆人都打算加快速度,直回建康。蕭賾說:「尋陽地處長江中游,接近京師,我們如果留下來據守湓口,內可以作朝廷的屏藩,外可以援助夏口,占據有利地形,控制西南。我們今天路過此地,全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認爲湓口城池太小,難以堅守。左中郎將周山圖說:「我們據守長江中游,聲援四方,不可以把這種小事當作困難,只要萬衆一心,到處都是城池。」庚午(二十一日),蕭賾陪同劉燮鎮守湓口,把軍事的事情全部交給周山圖。周山圖封鎖長江,掠取民間旅行船上的木板,建造戰船,樹立水中木柵,十天時間,全部完成。蕭道成接到報告,高興地說:「蕭賾不愧是我的兒子!」任命蕭賾爲西討都督,蕭賾又推薦周山圖任軍副。當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劉友,鎮守尋陽,蕭賾認爲尋陽城池不夠堅固,上奏朝廷,命劉友同自己一起鎮守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人胡諧之,駐防尋陽。

  【原文】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胡三省注〗巴陵距江陵四百餘里,蓋使命往來,深相結也。〕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欲因蕭賾出吊作難,據郢城。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吊作難,道成又不出。〔〖胡三省注〗作難者,欲殺之也。〕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伯興,天與之子也。〔〖胡三省注〗卜天與死於元兇劭之難。〕

  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胡三省注〗通直郎,通直散騎侍郎也。晉武帝置員外散騎侍郎,元帝泰興二年,使二人與散騎侍郎同員直,故謂之通直散騎侍郎也。〕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胡三省注〗謂桂陽王休范反時也。〕劫我入台,我何辭以拒之!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胡三省注〗果如袁粲所料。〕時劉韞爲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胡三省注〗《考異》曰:《南齊書》,「韞」作「韜」,今從《宋書》《南史》。〕卜伯興爲直閤,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

  初,褚淵爲衛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胡三省注〗譬說,猶說諭也。〕淵乃從之。及粲爲尚書令,遭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胡三省注〗淵之恨粲,以其奪己志而使之失爲子之道也。而殺粲以傾宋,又失爲臣之節。曰忠與孝,二者淵肖失焉。〕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公當先備其內耳。」〔〖胡三省注〗謂備袁粲等也。〕粲謀既定,將以告淵;衆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胡三省注〗袁粲猶以故意待褚淵也。〕淵即以告道成。

  【譯文】

  湘州刺史王蘊因母親去世,辭職回家守喪。路過巴陵,與沈攸之結交密切。當時,沈攸之還沒有起兵。王蘊路過郢州時,打算趁蕭賾出來弔喪時下手,占領郢城。蕭賾知道,不肯出來弔喪。王蘊回到京師,前往東府,又打算趁蕭道成出來弔喪時下手,而蕭道成也拒絕出門。於是王蘊跟袁粲、劉秉密謀剷除蕭道成。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將領全都參與。卜伯興是卜天與的兒子。

  蕭道成接到沈攸之起兵的消息時,親自拜訪袁粲,袁粲拒絕接見。通直郎袁達對袁粲說:「不應該表示不同的態度。」袁粲說:「如果他以主上年幼,時局艱難,跟桂陽王時的情形相同,用暴力挾持我進宮,我用什麼理由拒絕!只要有一天同行同止,以後還怎麼能反對他!」於是蕭道成又召褚淵,跟他並肩共坐,每一件事情都跟褚淵研究商量。當時,劉韞爲領軍將軍,入值門下省;卜伯興擔任直閤,黃回等諸將領率軍出京,駐防新亭。

  當初,褚淵任衛將軍,因母親去世而離職,朝廷一再徵召他,他都拒絕。袁粲一向有高貴的聲譽,親自前去勸解,褚淵才接受。後來,袁粲任尚書令,也因母親去世離職,褚淵也去勸他復職,言辭懇切,袁粲始終不肯,褚淵於是深恨袁粲。沈攸之起兵之後,蕭道成與褚淵共商對策,褚淵說:「西夏鬧事,一定不會成功,你應該戒備的是內部。」袁粲圖謀蕭道成的計劃已經確定,打算告訴褚淵。衆人認爲,褚淵跟蕭道成的關係一向密切,不能讓他知道。袁粲說:「褚淵雖然跟蕭道成私交至深,難道能完全反對我們!今天若不告訴他,事情平定後,就應該把他殺掉。」於是把計劃告訴了褚淵,褚淵立刻告訴蕭道成。

  【原文】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薛淵固辭,道成強之,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爲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爲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胡三省注〗石頭在台城西,故云然。〕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爲直閤,與伯興共總禁兵。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回等帥所領爲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爲,晡後即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胡三省注〗振當作震,戰也,動也。禁,音居吟翻,勝也。〕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胡三省注〗秉奔石頭,則事大露,故云必敗。〕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遜,僧綽之子也。〔〖胡三省注〗王僧綽柄用於元嘉之季。〕

  【譯文】

  蕭道成早已得到消息,派軍主蘇烈、薜淵、太原人王天生,率軍前往石頭,增援袁粲。薜淵堅決不肯,蕭道成強迫他非去不可,薜淵不得已,痛哭流涕告辭,蕭道成說:「你到石頭,近在咫尺,早上去晚上回來,何至如此悲傷?又何至要正式辭行?」薜淵說:「不知道你能不能保全袁粲一家老小?今天我奉命前往,贊成他,則辜負你;不贊成他,則立刻會被殺,怎麼能不悲傷!」蕭道成說:「所以派你去,是因爲你能隨機應變,使我解除西顧之憂。只管盡力,不要多說。」薜淵是薜安都的侄兒。蕭道成又任命驍騎將軍王敬則主管宮廷,與卜伯興共同統領禁軍。

  袁粲謀劃假傳皇太后的命令,派劉韞、卜伯興率領宮廷禁衛軍,攻打坐鎮宮城的蕭道成,黃回等率軍響應。劉秉、任候伯等同時赴赴石頭,商定壬申(二十三日)夜晚動身出發。可是劉秉膽小如鼠,恐慌不安,不知如何是好,中午稍過,便吩咐收拾行李,臨出發時,由於緊張過度,喝湯全都傾瀉到胸脯上,雙手發抖,不能自制。天還沒黑,就用車馬拉著婦女和全部財產,投奔石頭,私人衛隊數百人,擠滿街道,車水馬龍。到達石頭後,晉見袁粲,袁粲大驚說:「發生了什麼事,提前趕來,這次大事必敗無疑了!」劉秉說:「能見公一面,萬死無怨!」孫曇瓘聽說後,也逃奔到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跑去報告蕭道成,這事才徹底暴露。王遜,是王僧綽的兒子。

  【原文】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閣已閉,敬則欲開閤出,卜伯興嚴兵爲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成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又殺伯興。〔〖胡三省注〗卜伯興父子俱死於劉氏之難。〕蘇烈等據倉城拒粲。〔〖胡三省注〗倉城,石頭倉城。〕王蘊聞秉已走,嘆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胡三省注〗帥,讀曰率;下同。《考異》曰:《宋書》云:「齊王使蘊募人,已得數百。」《宋略》云:「是夕徵其私衆,倏忽之間,被甲數百,莫知所從。」出按道成素已疑蘊,必不使之募兵。《宋略》近是也。〕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蘊謂粲已敗,即散走。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自倉門得入,與之併力攻粲。孫曇瓘驍勇善戰,台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故得相持,自亥至丑,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俁、陔逾城走。粲下城,烈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僧靜乘暗逾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胡三省注〗《考異》:《南史》雲「僧靜奮刀直前,欲斬之。子最叫抱父乞先死,兵士人人莫不隕涕。粲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仍求筆作云:『臣義奉大宋,策名兩畢。今便歸魂墳隴,永就山丘。』僧靜乃並斬之。」按時僧靜掩粲不備,挺身直往,安肯容粲作啓,從容如此。《宋書》皆無此等事。今不取。〕百姓哀之,爲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簷湖,〔〖胡三省注〗蕭子顯齊書作「雒簷湖」。〕追執,斬之。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既至,台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譯文】

  蕭道成祕密派人通知王敬則。當時,宮殿門戶已經關閉,王敬則打算開門出去。而卜伯興的部隊已進入戰鬥狀態。於是王敬則用鋸把木牆鋸成一個洞逃出,沖入中書省去逮捕劉韞。劉韞已經做好準備,火把通明,看見王敬則突然出現,驚慌起立迎去,說:「老兄,怎麼能晚上來?」王敬則罵道:「好小子,你竟敢做叛徒!」劉韞突然抱住王敬則,王敬則用拳頭猛擊劉韞的面頰,劉韞跌倒在地,被王敬則誅殺,王敬則又殺了卜伯興。蘇烈等占領倉城,抵抗袁粲。王蘊聽到劉秉先行逃走的消息,嘆息說:「事情成功不了啦!」狼狽集結部衆數百人,奔向石頭。本來約定開南門進去,可是正值黑夜,薛淵在城樓上發箭射擊,王蘊認爲袁粲已經被捕,部衆霎時四處逃走。

  蕭道成派軍主會稽人戴僧靜率數百人前往石頭,援助蘇烈等,自倉門進入,與蘇烈聯合攻擊袁粲。孫曇瓘驍勇善戰,朝廷軍陣亡一百多人。王天生帶部衆殊死搏鬥,才得以阻止孫曇瓘的反撲。從亥時苦戰到丑時,朝廷將領戴僧靜抽出一部分兵力,攻擊袁粲總部西門,縱火焚燒。袁粲與劉秉正在總部東門城樓上,望見西門起火,打算返回總部。劉秉跟兩個兒子劉俁、劉陔,跳牆逃走。袁粲下城後,命燃起火把,對他的兒子袁最說:「本來就知道,一根木頭不能支持住大廈的倒塌,只是爲了名分和道義,才到今天這個地步。」戴僧靜在黑夜掩護下,跳進城牆,一個人地提刀前進。袁最發覺有外人,急忙用身體護住袁粲,戴僧靜立刻上前,舉刀猛砍,袁粲對袁最說:「我不失爲忠臣,你不失爲孝子。」父子同時被殺。民間百姓對這件事深爲哀悼,流傳歌謠說:「可憐石頭城,寧爲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逃到額簷湖,被官軍追上捉拿,斬首。任伯候等一起率領戰船,前往石頭,到達時,朝廷大軍已經聚集到,不能入城,於是迅速撤回。

  【原文】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台門攻道成。聞事洩,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粲典簽莫嗣祖爲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啓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洩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道成並赦而用之。〔〖胡三省注〗史言蕭道成能縋怨錄才。〕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喜吟諷,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咨決,〔〖胡三省注〗主事,尚書省主事也,尚書諸曹各有主事。〕或高詠對之。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胡三省注〗袁粲,字景倩。〕民望國華,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權不足以處變,蕭條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既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里,〔〖胡三省注〗斗城,言城如斗大也。〕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樑之具矣!〔〖胡三省注〗裴子野之論,有春秋責備賢者之意,故通鑑取之。〕

  【譯文】

  黃回嚴守起兵時間,預計在天亮時,率部隊從御用大道,直奔宮城城門,準備攻打蕭道成,聽說事情已經洩漏,不敢發動。蕭道成待他跟從前一樣。王蘊、孫曇瓘分別逃亡,蕭道成先抓住了王蘊,斬首。袁粲的其他同黨,則一律赦免。

  袁粲的典簽莫嗣祖爲袁粲與劉秉的密謀充當聯絡,蕭道成把他召來責問道:「袁粲叛變,你爲什麼不報告?」莫嗣祖回答說:「我地位卑下,沒有見識,只知道報恩,怎麼敢洩漏大事。現在袁公已死,從道義上說,我不要求活命。」王蘊的親信張承伯窩藏王蘊。蕭道成一起赦免了莫嗣祖和張承伯,並仍留他們繼續任職做事。

  袁粲的作風平易樸素,但是沒有治理國家的能力。嗜好飲酒,喜愛吟詩諷誦。身負天下重任,卻不肯過問事務。有關要事,尚書省主事請求他裁決時,他甚至高聲吟詠,作爲回答。生活閒散舒適,來往除了權貴外,沒有不相干的賓客,對於人情世故,完全不懂,所以失敗。

  裴子野論曰:袁粲是民衆的期望,國家的精英,身負重大責任,但智能不足以剷除奸惡,權術不足以處理變局。政權蕭條崩潰,他面對危險卻無力扶持。等到國家衰敗,天下將要改朝換代,袁粲困在斗大的小城之內,面對萬死,而不推辭,這只是個人的節操,而非棟樑之才。

  【原文】


  甲戌,大赦。

  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爲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爲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爲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爲丹陽尹。延之,裕之孫也。

  劉秉弟遐爲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瓌,永之子也,〔〖胡三省注〗張永曆事文、武、明三帝。〕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瓌伺間取遐。會遐召瓌詣府,瓌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胡三省注〗帥,讀曰率。〕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瓌從父領軍沖,沖曰:「瓌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胡三省注〗樗蒲,得盧者勝。〕道成即以瓌爲吳郡太守。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胡三省注〗配以腹心,所以防回也。〕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爲也。」〔〖胡三省注〗史言道成才識雄於一時。〕

  【譯文】

  甲戌(二十五日),劉宋大赦天下。

  乙亥(二十六日),任命尚書僕射王僧虔爲左僕射,新任中書令王延之爲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爲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爲丹陽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孫子。

  劉秉的弟弟劉遐任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瓌是張永的兒子,因父親去世,在吳郡守喪,家族勢力強大,蕭道成命張瓌伺機處理劉遐。正巧,劉遐邀請張瓌到郡府,張瓌率部曲十餘人,直入劉遐的書房,捉住劉遐,斬首,郡中沒有人敢起來反抗。蕭道成得到報告,告訴了張瓌的叔父中領軍張沖,張沖說:「張瓌以百口之家作賭注,第一次出手就贏得滿貫。」蕭道成當即任命張瓌爲吳郡太守。

  蕭道成指揮部遷移到閱武堂,仍把重兵交給黃回,派他西上討伐沈攸之,但也在黃回周圍安插上自己的心腹。黃回一向跟王宜興不和,唯恐王宜興反告他叛變,閏十二月,辛巳(初二),尋找藉口,逮捕王宜興,斬首。蕭道成手下的將領們都說黃回手握強兵,一定謀反。寧朔將軍桓康,請求獨自前往觀察刺探。蕭道成說:「你們不必多疑,他不會反叛。」

  【原文】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爲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胡三省注〗《考異》曰,沈約齊紀:「十一月攸之遂謀爲亂張敬兒遣使詣攸之慶冬,攸之呼使人於密室謂之曰:『奉皇太后令,得袁司徒、劉丹陽諸人書,呼我速下;可令雍州知此意。』答敬兒書:『信口一二,』而封雞毛、桃耳數物置函中。敬兒賀冬使即乘驛白公。十二日壬辰,攸之遣孫同等先發。十七日丁酉,張敬兒使至。十八日戊戌,公率衆入鎮朝堂。閏月十四日癸巳,攸之至夏口。」按是歲宋曆閏十二月庚辰朔,魏曆閏十一月庚戌朔;然則冬至必在十一月晦。攸之對敬兒賀冬使者猶隱祕,豈可十二日已發兵東下乎!又,攸之若十二日已舉兵於江陵,豈可六十餘日始至夏口!又宋順帝紀:「十二月,攸之反。丁卯,齊王入守朝堂。」丁卯乃十二月十八日也。「閏月癸巳,攸之圍郢城。」攸之傳:「十一月反,十二月十二日,遣孫同等東下,閏月十四日至夏口。」《宋略》:「十二月,沈攸之作亂。丁卯,蕭道成入屯朝堂。閏月癸巳,攸之師及郢州。」南齊高帝紀:「十二月,攸之舉兵。乙卯,太祖入居朝堂。」諸書大抵略相符合,惟齊紀不同;蓋齊紀之誤,今不取。〕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雲「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胡三省注〗時武陵王贊蓋以安西將軍鎮郢。黃金浦在鸚鵡洲上,相傳以爲吳將黃蓋屯兵於此,得名。〕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既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爲:「郢城兵雖少而地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胡三省注〗孟子曰:以萬乘之國,伐萬乘之國,五旬而舉之。《戰國策》:白起一戰而舉鄢郢。舉,拔也。〕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既傾根本,則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衆東下。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胡三省注〗鸚鵡洲之西諸。〕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董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譯文】

  沈攸之派中兵參軍孫同等五位將領率三萬人擔任前鋒,司馬劉攘兵等五位將領率兩萬人隨即出發,又派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位將領,分別攻擊夏口,占據魯山。癸巳(十四日),沈攸之抵達夏口城外,仗恃兵強,面露驕傲神色。認爲郢城兵力薄弱,不值得認真攻打,只說:「要見劉贊問好!」便暫時停泊在黃金浦,派人通知行郢州事柳世隆說:「奉皇太后命令,應暫時還都,你跟我一樣效忠皇家,一定能了解我的意思。」柳世隆說:「東下軍隊的用意,我們早已聽說。郢城不過是一個小鎮,只求自保。」主薄宗儼之勸沈攸之攻打郢城,功曹臧寅認爲:「郢城雖然兵力薄弱,可是地勢險要,攻擊和防守,是兩種相反的情勢,不是十天半月就能見分曉的,如果不能馬上奪取,銳氣一挫,聲威便告消失。而今,順長江而下,勝利的日子,可以預期。只要根本被顛覆,郢城豈能獨存?」沈攸之接受了他的建議,打算留下一小部分軍隊圍守郢城,親自率大軍東下。乙未(十六日),即將出發,柳世隆派人到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在城樓上對沈攸之破口大罵,而且用髒話侮辱。沈攸之果然被激怒,撤銷東下命令,回軍攻郢州,命各軍登陸,焚燒村莊,在郢州外城修築長長的圍城屏障,日夜攻打。柳世隆隨機抵抗,沈攸之不能攻克。

  【原文】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按〗沈文秀應爲沈文季。〕督吳、錢唐軍事。〔〖胡三省注〗五代史志曰:餘杭郡錢唐縣,舊置錢唐郡,蓋此時置也。〕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胡三省注〗沈攸之殺沈慶之,文秀因事以報父仇。〖按〗文秀應爲文季。〕

  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爲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爲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胡三省注〗漢中山靖王勝曰:社鼠不熏,所託者然也。楚江乙曰:虎求百獸而食之,得狐。狐曰:「子無食我!天帝使我長百獸。子以我爲不信,吾爲子筅行,子隨我後,百獸見我而敢不走乎!」虎以爲然,遂與之行;獸見之皆走。虎不知百獸畏己而皆走也,以爲畏狐也。〕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效,勢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幸之徒,懾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剿,〔〖胡三省注〗謂殺建安諸王也。〕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

  【譯文】

  蕭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爲督吳、錢塘軍事。沈文秀逮捕了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誅殺沈家全族。

  乙未(十六日),任命後軍將軍楊運長爲宣城太守。至此,明帝的親信寵臣,全部離開朝廷重位。

  沈約論曰:君王面向南面而坐,皇宮九重,與民間隔絕。早晚奉陪的都是受寵的左右侍從,而與朝廷大臣相距甚遠。上下情況的溝通,應該由固定的機構執行。到後來,這些侍從由於生活上親近而受到恩寵,由於寵愛進而受到信任。在君王眼裡,左右侍從沒有使人畏懼的力量,而只有取悅於人的臉色。文帝、明帝雖獨攬大權,可是刑事案件和政治事件糾纏而複雜,不可能全部了解。情報的收集,資料的整理,不得不依靠左右侍從。他們觀察人主的喜怒哀樂,順著人主的意思說話,言語行動,都迎合人主的心意,而且從來沒有差錯。於是人主產生一種印象,認爲他們地位卑微,身份低賤,不可能專權,擅作威福。沒想到,鼠憑地貴,狐假虎威。外面,他們沒有對人主造成傷害的嫌疑;內部,他們受人主的驅使,卻有獨攬大權的際遇。所以,當他們的權勢膨脹到可以顛覆政權的時候,人主也許仍不能覺悟。明帝晚年,擔心皇子孤危,考慮到國家的盛衰,而受寵信的弄臣,也恐懼皇族的壓迫,打算使幼主陷於孤立,永遠控制朝廷。於是,製造矛盾,挑起猜忌,使明帝的弟弟、皇家的親王先後遭到屠殺。劉氏天下很快傾覆,原因就在於此。

  【原文】


  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從之。

  加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以龍驤將軍楊文弘爲略陽太守。壬寅,魏皮歡喜拔葭蘆,斬文度。魏以楊難當族弟廣香爲陰平公、葭蘆戍主,用詔歡喜築駱谷城。文弘奉表謝罪於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爲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蕭道成出頓新亭,謂驃騎參軍江淹曰:〔〖胡三省注〗道成爲驃騎大將軍,以淹爲參軍。〕「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衆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志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里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爲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衆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胡三省注〗明帝泰始五年,沈攸之刺郢州己懷異志,至是適十年。〕性既險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遲回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胡三省注〗攸之,吳興人,而山圖義興人,故曰鄰鄉。〕數共征伐,頗悉其爲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今頓兵堅城之下,適所以爲離散之漸耳。」

  【譯文】

  辛丑(二十二日),尚書左丞濟陽人江謐,建議朝廷授給蕭道成黃鉞,順帝劉准批准。

  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任命龍驤將軍楊文弘爲略陽太守。壬寅(二十三日),北魏徵西將軍皮歡喜攻陷葭蘆,斬楊文度。北魏封楊難當的族弟楊廣香爲陰平公、葭蘆戍主。下詔,命皮歡喜修築駱谷城。楊文弘投降,上疏北魏,請求處罰,派兒子楊苟奴前去充當人質。北魏任命楊文弘爲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

  乙巳(二十六日),蕭道成出居新亭,對驃騎參軍江淹說:「天下大亂,你認爲形勢如何?」江淹說:「成功失敗在於德行,不在於人數的多少。你具有雄才大略,這是第一勝因。你寬宏大量,仁愛寬恕,這是第二勝因。賢能的人才,願意爲你竭盡全力,這是第三勝因。民心歸附,這是第四勝因。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名正言順,這是第五勝因。沈攸之性情急躁,器量狹小,這是第一敗因。只有威嚴,沒有恩德,這是第二敗因。士卒離心離德,這是第三敗因。地方勢力和豪門世族不支持他,這是第四敗因。深入敵境幾千里,而無同黨援助,這是第五敗因。他們即使是十萬隻豺狼,也會最終被我們活捉。」蕭道成笑著說:「你的議論太過了。」南徐州行事劉善明對蕭道成說:「沈攸之招兵買馬,製造船隻,鑄造武器,野心勃勃,迄今已有十年。他的性情陰險而急躁,缺乏深謀遠慮,起兵已經數十天,卻遲遲不敢前進。他一是不懂軍事,二是軍心離散,三是受到牽制,四是上天奪取了他的靈魂。我本來擔心他驃悍勇猛,輕裝急進,在我們尚未準備妥當之前發動襲擊,一戰決定成敗。而今朝廷各路大軍已經集結,士氣高昂,各地諸侯,都統一行動,沈攸之已成爲籠中之鳥。」蕭賾向周山圖打聽沈攸之的有關情況,周山圖說:「沈攸之是我的鄰鄉,我們多次一同帶兵出征,我很是了解他這個人,他性情陰險刻薄,不得軍心。現在屯兵于堅城之下,正是離散逃亡的開始!」

  【原文】

  〔南朝〕
宋順帝 升明二年(戊午 公元478年)

  春,正月,巳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入軍據西塞,〔〖胡三省注〗西塞山在今武昌縣東百三十里,界於兩山之間。土俗編曰:吳、楚舊境分界於此。〕爲世隆聲援。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范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羫,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胡三省注〗《詩·谷風》:「誰謂荼苦,其甘如薺。」此謂甘心就死,如茹薺也。〕乃赦之。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西陽。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胡三省注〗豫州有建寧左郡,孝武大明八年,省郡爲建寧左縣,屬西陽郡,尋復爲郡;蓋皆蠻左所居地也。《五代志》:永安郡麻城縣有梁北西陽縣,又有建寧郡。〕辛酉,方平敗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溯流而進。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日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爲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咸有異計。

  【譯文】

  〔南朝〕宋順帝升明二年(戊午 公元478年)

  春季,正月,己酉朔(初一),文武百官全副武裝入朝,參加元旦御前祝賀。

  沈攸之出動全部精銳部隊,猛烈攻擊郢城,柳世隆利用對方弱點,屢次擊敗敵人攻勢。蕭賾派軍主桓敬等八支軍隊占據西塞,作爲柳世隆的聲援。

  沈攸之俘虜了郢城法曹南鄉人范雲,命他帶一封信回郢城,送給武陵王劉贊一隻小牛,送給柳世隆三十條魚,全都砍去頭部。城中守軍打算殺了范雲,范雲說:「我的老母親和小弟弟的性命,都握在沈攸之的手中,如果拒絕他的派遣,災禍一定會降臨到親人身上,今天被殺,死也甘心。」於是,釋放了他。

  沈攸之派他的將領皇甫仲賢攻打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攻打西陽。武昌太守臧渙向沈攸之投降,西陽太守王毓逃往湓城。公孫方平占據了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派建寧太守張謨等率一萬人反擊。辛酉(十三日),公孫方平戰敗,逃回。平西將軍黃回等軍抵達西陽,逆流而上。

  沈攸之一向喪失人心,只靠暴力來脅迫。剛從江陵出發時,便有人逃亡。後來攻擊郢城,歷時三十多天,不能攻克,逃亡的人卻無法制止。沈攸之騎馬日夜不停地視察各營,好言撫慰,可是逃亡者不見減少。沈攸之大怒,召集各軍主說:「我奉皇太后的命令,首倡大義,前往京都。大事如果成功,有官大家做。如果失敗,朝廷自然會殺我滿門百口,跟任何人無關。最近士卒紛紛叛離,都是你們沒有盡心。我也不能一一追捕,從今天起,軍中士卒逃亡,軍主承擔罪責。」於是,一個人逃亡,派人追捕,追捕的人也跟著逃亡,沒有一個人敢報告沈攸之。軍心不穩,各懷異心。

  【原文】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胡三省注〗自咀其須,怒之甚也。咀,嚼也。〕收攘兵兄子天賜、女婿張平虜,斬之。向旦,攸之帥衆過江,至魯山,〔〖胡三省注〗大別山,一名魯山,在今漢陽軍沔陽縣東一里,江水逕其南,漢水從西北來注之。帥,讀曰率。〕軍遂大散,〔〖胡三省注〗《考異》曰:《宋略》雲「甲辰,攸之衆潰,西逃;乙巳,華容民斬其首。」按是月己酉朔,無甲辰、乙巳。〕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棄其敗,吾不忍爲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爲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胡三省注〗此蠻即緣沔而居者。〕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張敬兒既斬攸之使者,即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胡三省注〗偵,候也。〕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爲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元琰奔寵洲,〔〖胡三省注〗寵洲近樂鄉。〕爲人所殺。敬兒至江陵,〔〖胡三省注〗《考異》曰:《宋略》雲「辛未,敬兒克江陵」按己巳,攸之以敬兒據城走死,不容敬兒至辛未乃入城也。〕誅攸之二子、四孫。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爲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於櫟林;〔〖胡三省注〗櫟,木名,柞屬。〕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傘,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譯文】

  司馬劉攘兵將請降書射入郢城,柳世隆開門接納。丁卯(十九日),夜晚,劉攘兵縱火燒營,率軍離去。沈攸之軍中發現起火,士卒們紛紛棄甲逃命,將領們無法制止。沈攸之得到消息,暴跳如雷,氣得咬住自己的鬍鬚。立即逮捕劉攘兵的侄兒劉天賜、女婿張平虜,斬首。天色微亮,沈攸之率軍過江,抵達魯山,部衆紛紛潰散,各將領也都逃走。臧寅說:「貪圖他僥倖成功,去享富貴;而在失敗時,把他拋棄,我不忍心這樣做。」於是投水自殺。沈攸之身邊仍有數十個騎兵侍衛,向軍中士卒宣稱:「荊州城有的是錢糧,你們可以回來,一同去取。」此時,郢城沒有派兵追擊,逃散的士卒,又害怕遭到蠻族的劫殺,於是重新集結,約有兩萬人,跟隨沈攸之,折回江陵。

  雍州刺史張敬兒殺了沈攸之的策反使節,隨即整頓部隊。得到沈攸之東下的消息,立即率兵襲擊江陵。沈攸之命兒子沈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同守衛江陵城。張敬兒率軍抵達沙橋,駐軍觀望,暫不前進。江陵城中百姓,夜晚聽見鶴叫,非常驚慌,傳言說敵軍已到,江乂、傅宣打開城門逃走,官民潰散。沈元琰逃到寵州,被人誅殺。張敬兒開進江陵,誅殺沈攸之兩個兒子、四個孫子。

  沈攸之率殘兵西返,距江陵一百餘里,得知江陵城已被張敬兒占領,士卒再度逃散。沈攸之走投無路,跟他的兒子沈文和逃到華容邊界,在櫟樹林中上吊自殺。己巳(二十一日),鄉民砍下沈攸之父子人頭,送到江陵。張敬兒把沈攸之父子的首級放到盾牌上,用青布傘蓋在上面,到各集市上展覽,然後送到建康。張敬兒大肆屠殺沈攸之的親友黨羽,沒收財產數十萬,皆中飽私囊。

  【原文】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爲府錄事所辱,攸之爲榮鞭殺錄事。及敬兒將至,榮爲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潰,軍士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胡三省注〗祈,求也,告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抱榮曰:「與邊公週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爲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胡三省注〗士爲知己死,邊榮、程邕之俱有焉。〕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胡三省注〗宗儼之與臧寅勸攸之舉兵,孫同爲軍鋒。〕

  【譯文】

  當初,倉曹參軍金城人邊榮受到府錄事參軍的侮辱,沈攸之爲了替邊榮報仇,將那個錄事用皮鞭抽死。張敬兒快要進城時,邊榮正任留守司馬。有人勸他到張敬兒那兒投降,邊榮說:「身受沈公厚恩,共同擔負如此大事,一旦情況危急,就改變本心,我做不到。」城防崩潰,士卒捉住邊榮,帶到張敬兒面前。張敬兒說:「你爲什麼不早來?」邊榮說:「沈公命我守城,我不忍心丟下不管,自己逃走。本不希望活命,何必多問!」張敬兒說:「死有什麼難得!」下令斬首。邊榮含笑走出。邊榮的門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邊榮說:「我與邊先生交遊多年,不忍心看到邊先生被殺,我寧願先死。」劊子手不能下刀,報告張敬兒,張敬兒說:「求死容易得很,爲什麼不准?」先斬程邕之,再斬邊榮,軍卒們都流下了眼淚。輔國將軍孫同、主簿宗儼之等,全被誅殺。

  【原文】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左衛將軍蕭賾爲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爲中領軍。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爲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爲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胡三省注〗蕭子顯齊書:都督南徐、南兗、徐、兗、青、冀、司、豫、荊、雍、襄、郢、梁、益、廣、越十六州。〕以衛將軍褚淵爲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鋮。〔〖胡三省注〗上流已定,故表還黃鉞。〕

  吏部郎王儉,僧綽之子也,神彩淵曠,好學博聞,少有宰相之志,時論亦推許之。道成以儉爲太尉右長史,〔〖胡三省注〗太尉府時置左、右長史。〕待遇隆密,事無大小專委之。

  丁亥,魏主如代湯泉;〔〖胡三省注〗此魏代都之湯泉也;言代湯泉者,以別下洛縣橋山之湯泉。《魏土地記》曰:代城北九十里有桑乾城,城西渡桑乾水,去城十里,有溫湯,療疾有驗。又下洛縣西南四十里有橋山,下有溫泉。〕癸卯,還。

  宕昌王彌機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彌機征南大將軍、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譯文】

  丙子(二十八日),朝廷解除戒嚴。任命侍中柳世隆爲尚書右僕射,驃騎大將軍蕭道成返回,鎮守東府。丁丑(二十九日),任命左衛將軍蕭賾爲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爲中領軍。二月,庚辰(初二),朝廷提升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爲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爲左僕射。癸未(初五),加授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任命衛將軍褚淵爲中書監、司空。蕭道成上疏交還皇帝誅殺專用的銅斧。

  吏部郎王儉是王僧綽的兒子。神采煥發,學而不倦,見識博廣,從小就有當宰相的大志,朝野輿論對他很推崇。蕭道成任命王儉爲太尉右長史,對他十分尊重,二人關係密切,事無小都交給他處理。

  丁亥(初九),北魏國主前往代郡溫泉。癸卯(二十五日),返回平城。

  宕昌王梁彌機,剛剛接位。三月,丙子(二十九日),北魏遣使任命梁彌機爲征南大將軍,梁、益二州州牧,封河南公、宕昌王。

  【原文】


  黃回不樂在郢州,固求南兗,遂帥部曲輒還;〔〖胡三省注〗帥,讀曰率。〕辛卯,改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胡三省注〗黃回,刃在其頸,乃輒東還,此送死也。〕

  初,王蘊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翽未之鎮,〔〖胡三省注〗翽,明帝子也。〕長沙內史庾佩玉行府事。翽先遣中兵參軍韓幼宗將兵戍湘州,與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兩人互相疑,佩玉襲殺幼宗。黃回至郢州,遣輔國將軍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輒殺佩玉,冀以自免。〔〖胡三省注〗任候伯、黃回皆與袁、劉同謀。任,音壬。〕湘州刺史呂安國之鎮,蕭道成使安國誅候伯。

  【譯文】

  郢州刺史黃回不願留在郢州,堅持求任南兗州刺史,而且擅自率部曲東下。辛卯(疑誤),朝廷改命黃回任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兼南兗州刺史。

  當初,湘州刺史王蘊離職時,新任湘州刺史、南陽王劉翽還沒有到任,由長沙內史庾佩玉代理府州事。劉翽先派遣中兵參軍韓幼宗率軍進駐湘州,跟庾佩玉發生摩擦。等到沈攸之起兵反抗朝廷,二人更互相猜疑,庾佩玉就襲擊誅殺了韓幼宗。黃回到郢州時,派輔國將軍任候伯代理湘州事。任候伯又斬庾佩玉,希望能使自己倖免。朝廷新任命的湘州刺史呂安國到位後,接到蕭道成命令,誅殺任候伯。

  【原文】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還。

  蕭道成以黃回終爲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爲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並其子竟陵相僧念。〔〖胡三省注〗道成翦除異己,至是盡矣。〕

  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行南兗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胡三省注〗淮南、宣城逼近京邑,故道成不以授他人。〕

  五月,魏禁皇族、貴戚及士民之家不顧氏族,下與非類婚偶;犯者以違制論。

  魏主與太后臨虎圈,有虎逸,登閣道,幾至御座,侍衛皆驚靡;〔〖胡三省注〗靡,披靡也。〕吏部尚書王叡執戟御之,太后稱以爲忠,親任愈重。〔〖胡三省注〗史言馮後假公義以成其私。〕

  【譯文】

  夏季,四月,甲申(初七),北魏國主前往崞山。丁亥(初十),返回平城。

  蕭道成認爲黃回終究是禍患。黃回有部曲數千人,蕭道成打算遣散或收編,又恐怕激起反抗。辛卯(十四日),蕭道成在東府召見黃回。黃回已到,蕭道成留他在會客室,命桓康率數十人,一一列舉黃回的罪狀,連同黃回的兒子竟陵相黃僧念一併斬首。

  甲午(十七日),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代理南兗州事,而用他的弟弟蕭晃接替二郡太守。

  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貴戚及官員、士大夫不顧門第,與下層不同階層人通婚,違者以違抗詔書論處。

  北魏國主隨馮太后一齊去虎圈觀看老虎,一隻老虎突然逃出,跳上御道,幾乎跑到御座前,左右侍衛嚇得驚呆或逃跑。吏部尚書王睿,手拿長矛抵擋。馮太后讚揚他的忠心,更是寵愛信任。

  【原文】


  六月,丁酉,以輔國將軍楊文弘爲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蕭道成以大明以來,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罷御府,〔〖胡三省注〗御府令,自漢以來有之,漢屬少府,晉屬光祿勳。據宋紀,世祖大明四年,改細作署令爲左右御府令。〕省二尚方雕飾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間華僞雜事,凡十七條。〔〖胡三省注〗按蕭子顯齊書,表禁:不得以金銀爲箔;馬乘具不得金銀度;不得織成繡裙;道路不得著錦履;不得用紅色爲幡蓋衣服;不得剪綵帛爲雜花;不得以綾作雜服飾;不得打鹿行錦及局腳檉柏床牙,箱籠雜物;綵帛作屏障;錦緣薦席;不得私作器仗;不得以七寶飾樂器;又諸雜飾物不得以金銀爲花獸;不得輒鑄金銅爲像:皆頒墨敕,凡十七條。〕

  乙未,以蕭賾爲領軍將軍,蕭嶷爲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人與語,久之,朏無言;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仍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胡三省注〗捉,執也,持也。謝莊見一百三十卷明帝泰始元年。道成爲驃騎大將軍,長史亦其府官也。〕

  【譯文】

  六月,丁酉(二十一日),劉宋任命輔國將軍楊文弘爲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

  庚子(二十四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蕭道成認爲,自大明年間以來,官府與民間奢侈浪費成爲風氣。秋季,八月,上疏奏請撤銷御府、左右尚方署裝飾及玩賞器物。辛卯(十六日),再上疏奏請禁止民間使用華貴的衣飾和用品,共十七條。

  乙未,(二十日),任命蕭賾爲領軍將軍,蕭嶷爲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初一),出現日食。

  蕭道成計劃延聘當時德高望重的人才,共同幫助他建立偉業。夜晚,召見驃騎長史謝朏,屏去左右侍從,說出了自己的打算;等了很久,謝朏卻不說一句話。這時仍有兩個用手舉蠟燭的小兒在旁侍候,蕭道成想到謝朏認爲還不夠嚴密,於是蕭道成自己手舉蠟燭,把兩個小兒打發出去,可是,謝朏仍不語。蕭道成只好把侍從喚回房內。謝朏,是謝莊的兒子。

  【原文】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它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胡三省注〗七尺,謂七尺之軀也。〕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羣後,微示變革。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胡三省注〗晷,日影也。〕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胡三省注〗謂方加太尉、都督也。〕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

  道成所親任遐曰:〔〖胡三省注〗任,音壬。〕「此大事,應報褚公。」道成曰:「褚公不從,奈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淵果無違異。〔〖胡三省注〗褚淵,字彥回。史言褚淵之爲人,人皆得而侮薄之。〕

  【譯文】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道蕭道成的意圖,有一天,他向蕭道成請求密談,王儉說:「功勞太高,就沒有賞賜,這種事情,從古到今,不止一人。以公今天的地位,想要始終面北稱臣,怎麼可以?」蕭道成嚴厲斥責他,但神色卻很溫和。王儉說:「我蒙公特殊愛護,所以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爲什麼拒絕得如此堅決?劉姓皇家失德,如果沒有你,他們怎麼能闖過難關?可是,人心澆薄,感恩之心,無法持久,只要你稍尺之軀也不能自保。」蕭道成說:「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王儉說:「你今天的名望和地位,本來是固定的常任宰相,最好在禮節上表現得跟一般官員不一樣,略微顯示政局將發生變化。不過此事應先告訴褚淵,我願意傳達這個意思。」蕭道成說:「我親自前往。」過了幾天,蕭道成親自拜訪褚淵,氣氛融洽。談了很久,蕭道成才說:「我夢見升官。」褚淵說:「剛剛宣布任命,恐怕一二年間不會再有變更,而且,吉祥的夢,未必旦夕就能應驗。」蕭道成回來,告訴王儉,王儉說:「褚淵還沒有開竊!」王儉就建議加授蕭道成爲太傅,再賜給黃鉞,命中書舍人虞整撰寫詔書。

  蕭道成親信任遐說:「這種大事,應該告訴褚淵。」蕭道成說:「褚淵萬一不同意,怎麼辦?」任遐說:「褚淵珍惜生命,愛護妻子兒女,並無奇特的才能和高尚的節操,我能制住他。」褚淵果然不表示反對。

  【原文】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辭殊禮。〔〖胡三省注〗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皆殊禮也。〕

  以揚州刺史晉熙王燮爲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爲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爲豫州剌史。

  己卯,獲孫曇瓘,殺之。〔〖胡三省注〗石頭之禍,曇瓘逃去。〕

  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來聘。

  【譯文】

  丙午(初二),順帝下詔,賜給蕭道成持有黃鉞,任命他爲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兼揚州牧,上殿時可以穿鞋佩劍、入朝時不必快步小跑、奏事時不稱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等官職,仍然如故。蕭道成堅決辭讓特殊的禮遇。

  任命揚州刺史、晉熙王劉燮爲司徒。

  戊申(初四),太傅蕭道成任命蕭映爲南兗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初三),任命蕭晃爲豫州刺史。

  己卯(初五),抓獲叛軍將領孫曇瓘,斬首。

  北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前來訪問。

  【原文】


  壬寅,立皇后謝氏。後,莊之孫也。

  十一月,癸亥,臨澧侯劉晃坐謀反,與其黨皆伏誅。晃,秉之從子也。〔〖胡三省注〗沈約志:臨澧縣,晉武帝太康四年立,屬天門郡。澧,音禮。〕

  甲子,徙南陽王翽爲隨郡王。

  魏馮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胡三省注〗高祖之母,惠女也,故忌之。〕誣雲惠將南叛;十二月,癸巳,誅惠及妻並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滅者十餘家,而惠所歷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尚書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禮樂,多違正典。大明中即以宮縣合和鞞拂,〔〖胡三省注〗晉志曰:鼙舞未詳所起,然漢代已施於宴享矣;傅毅、張衡所賦,皆其事也。舊曲有五篇:一,關東有賢女;二,章和二年中;三,樂久長;四,四方皇;五,殿前生桂樹;其辭盡亡。魏作新歌五篇。泰始中又別製新歌,皆易其曲名。拂舞出自江左,舊雲吳舞;檢其歌,非吳辭也;亦陳於殿庭。楊泓序曰:自到江南見白符舞,或言白鳧鳩舞,雲有此來數十年矣。察其辭旨,乃是吳人患孫皓虐政,思屬晉也。其曲有:白鳩、濟濟、獨祿、碣石、淮南王五篇。余觀其辭過魏、晉諸公所作歌辭遠甚,但失之妻楚,非治世之音耳。縣,讀曰懸。鞞,與鼙同。〕節數雖會,慮乖雅體。又,今之清商,實由銅爵,三祖風流,遺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彌貴,〔〖胡三省注〗魏太祖起銅爵台於鄴,自作樂府,被於管弦,後遂置清商令以掌之,屬光祿勳。三祖,謂魏太祖、高祖、烈祖也。《唐會要》曰:自晉播遷,古樂遂分散不存。符堅滅涼,始得漢、魏清商之樂,傳於前後二秦。及宋武定關中,收之入於江南,隋平陳獲之,隨文曰:此華夏正聲也。乃置清商屬,總謂之《清樂》。〕中庸和雅,莫近於斯。而情變聽移,稍復銷落,十數年間,亡者將半,民間競造新聲雜曲,煩淫無極,宜命有司悉加補綴。」朝廷從之。

  是歲,魏懷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歸鄉里,尋復以安車征至平城,拜鎮軍大將軍、中書監;固辭,不許。乘車入殿,朝賀不拜。

  【譯文】

  壬寅(二十八日),順帝立謝梵境爲皇后。謝梵境是謝莊的孫女。

  十一月,癸亥(二十日),臨澧侯劉晃謀反,連同他的同黨,一併誅殺。劉晃是劉秉的侄兒。

  甲子,(二十一日),改封南陽王劉翽爲隨郡王。

  北魏馮太后猜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於是誣陷李惠將投劉宋。十二月,癸巳(二十日),誅殺李惠和他的妻子以及弟弟、兒子。馮太后因猜疑而屠殺滅十餘家。李惠歷任官職,都有成績,北魏的百姓特別爲他呼冤痛惜。

  劉宋尚書令王僧虔奏稱:「朝廷所用的禮節和音樂,大多違反古代正式規範,大明中期,就把懸掛的鐘磬用來伴奏舞和拂舞,節奏雖然可以合拍,但不夠高雅,有失體統。另外,現在流行的清商樂,實際上來自銅雀台。曹氏三代帝王的風韻,遺留下來的樂聲,仍在耳際。京師洛陽,對它十分崇尚。到了長江以南,更顯得高貴,沒有再比它更中庸清雅的了。可是,情況不斷變化,欣賞趣味也跟著轉移,以後,逐漸衰落。十幾年之間,失傳的將近一半,民間競相製作新的歌曲,淫亂雜蕪,應該命令有關部門,加以整理補充。」朝廷批准。

  這一年,北魏懷州刺史高允,因年老及患病請准退職,回到家鄉。不久,又被朝廷用安車徵到平城,任命爲鎮軍大將軍、中書監。高允堅決辭讓,朝廷不准。准許他坐車直接到上殿,朝賀時不用叩頭行禮。

 

 

作者:司馬光(宋代)

司馬光(1019年-1086年),字君實,號迂叟,陝州夏縣(今山西夏縣)人。北宋政治家、史學家。曾任宰相,主持編撰《資治通鑑》,是中國第一部編年體通史,共二百九十四卷,記述了從戰國到五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