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 長孫儉以身肅羣下
【原文】
(長孫儉)所部鄭縣令泉璨爲百姓所訟,推按獲實。儉即大集僚屬,遂於廳事①前引己過,肉袒自罰,舍璨不問。於是屬城肅勵,莫敢犯法。魏文帝璽書勞之。周文②又與儉書曰:「近聞公部內縣令有罪,遂自杖三十,用肅羣下,聞之嘉嘆良久不可言。」儉清正率下,兼懷仁恕,有竊盜者,原情得實,誨而放之。荊蠻③舊俗,少不敬長。儉殷勤勸導,風俗大革。務廣耕桑,兼習武事,故邊境無虞,人安其業。吏人表請爲儉構清德樓,樹碑刻頌,朝議許之。吏人又以儉秩滿,恐有代至,詣闕④乞留儉,朝廷嘉而許之,在州遂歷七載。
《北史·長孫儉傳》
【注釋】
①廳事:廳堂。同「聽事」。
②周文:即宇文泰(507—556年),西魏大臣,文帝即是其立,掌西魏柄權。死後,其子宇文黨稱周帝,先後追尊其爲文王、文帝。
③荊蠻:即楚,周人敵視楚的稱呼。本處指荊、襄地區。
④闕:皇宮門前兩邊的樓。兩樓之間是道路,有空闕。故名闕或雙闕。後作爲皇宮或宮門的代稱。
【譯文】
長孫儉所轄的鄭縣縣令泉璨被百姓控告,經查情況屬實。長孫儉就召集所屬的全部官吏,在廳堂前自述己過,肉袒自行處罰,而不對泉璨治罪。從此,他所統治地區的人們嚴肅自勵,不敢違犯法律。魏文帝下詔書慰勞他。周文王宇文泰也寫信給長孫儉說:「最近聽說你統治範圍內有縣令犯罪,於是你就自責三十棒,以肅清吏治。我感嘆良久而說不出話來!」長孫儉自己清正廉潔爲部下做榜樣,並懷有仁慈、寬恕之心。有偷盜的人被抓獲後,他察明情況,進行教誨,然後放其回家。荊襄地區的舊俗是年少的不尊敬年長的人。長孫儉殷勤勸導,風俗大爲改變。長孫儉務求農耕,兼及習武,所以他統治的邊防沒有什麼危險,人民安居樂業。所屬的吏人們上奏,請求爲長孫儉建築一座清德樓,樹碑立傳加以頌揚。朝廷經過議論後同意。吏人們又因長孫儉的官任期限滿而怕代替他的人來到,就去朝廷請求長孫儉留任,朝廷對長孫儉予以嘉獎並准許留任。長孫儉在荊襄地區任刺史達七年。
【評析】
《北史》,唐初史學家李延壽撰,共一百卷,包括本紀十二卷,列傳八十八卷,起北魏道武帝登國元年(386年),迄隋恭帝義寧二年(618年),記北朝魏、齊(包括東魏)、周(包括西魏)、隋四代二百三十三年史事,主要刪節《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而成,但也有新增史料,且有校勘、補正北朝史書的價值。
李延壽是唐初一位很有作爲的史學家。李延壽生長在一個富有藏書的家庭,父親又是一個熟悉歷史、了解當世人物的學者,這使他從小受到很好的家學薰陶,史學修養較高,成年後,便有志於史學著述。
在這三十多年的政治生涯中,李延壽主要是在從事歷史撰述中度過的。這期間,正是唐初歷史撰述工作開展得有聲有色並取得突出成就的時期。其間,不少歷史撰述都凝聚著李延壽的一份辛苦和才學。李延壽編修《南史》《北史》的過程相當艱苦。他的父親李大師在世時,父子間時常講論,使他增加了不少知識。貞觀三年進史館,受命至祕書內省佐顏師古、孔穎達二人撰修。唐朝內省圖籍,經武德初年令狐德棻建議以重金購求天下遺書,並「置吏補尋,不數年,圖典略備」。李延壽正欲繼承其父未終之業,而苦於圖書資料缺乏,現遏內省豐富的圖籍,正可彌補其不足,於是利用編輯之暇晝夜抄錄北齊、梁、陳、周、隋五代昔所未見之書。在具體撰述《北史》時,李延壽是將正史中的《魏書》《北齊書》《周書》《隋書》,加以連綴改訂。除其冗長,捃其菁華,對這四史以外的資料,則聚其遺逸,以廣異聞,時四史中謬誤之處,則加以訂正。簡言之,《北史》是對上述四史作刪繁、增補、訂正的基礎上成撰的。在編纂上有如下的特點:
首先,在著述思想上,《北史》傾向統一的思想非常突出。傾向統一的歷史思想是李大師、李延壽父子撰述南北朝史的指導思想,他們一反南北朝時的舊有傳統,於北魏、北齊、北周歷史立「本紀」。於宋、齊、梁各朝歷史亦立「本紀」,而一概取消了《島夷傳》和《索虜傳》的篇目,這種在歷史撰述上不再強調南、北對立和華夷界限的認識和做法,反映了全國統一、天下一家的政治局面,反映了民族融合的偉大成果。自《南史》《北史》問世以來,一千多年來受到歷代史學家和其他學者的重視,以及對它們進行研究和評論之多,在《史記》《漢書》以外,於「正史」中是很突出的,而絕大多數研究者和評論者雖然差不多都指出《南史》《北史》存在著這樣、那樣的缺點和不足之處,但是,他們也都充分肯定《南史》《北史》的成功之處,充分肯定它們對於研究南北朝時期的歷史、研究中國史學史的重要價值。
從我們今天的眼光來看,在歷史思想上,應當肯定《南史》《北史》注重南北統一的著述宗旨。南北朝產生的《宋書》《南齊書》《魏書》是分裂時代產生的歷史著作,由於傳統觀念的影響和一家一姓的皇朝史格局的束縛,即使唐初修纂的梁、陳、齊、周、隋「五代史」,除《隋書》而外,其他各史都或多或少地帶有消極的歷史影響。在新的統一的歷史條件下,用「天下一家」的思想重新撰述分裂時期的歷史,這不僅是當時政治上的需要,而且對整個國家和民族在精神財富的建設與積累方面具有重要意義。
從歷史編纂上看,《南史》《北史》繼承了《史記》所開創的中國史學史上的通史家風,也效法班固、范曄和陳壽,他把南朝宋、齊、梁、陳及北朝之魏、齊、周、隋八國的歷史發展,從頭到尾作縱的敘述,成爲通史一段,深得司馬遷《史記》的遺規,又把分立的南北各國分別敘述,但又互相照應,極縱橫離合之妙,符合陳壽《三國志》的體裁,合國別史和通史爲一門。肯定《南史》《北史》的歷史地位,也不是說可以用「二史」代替「八書」。「二史」和「八書」在反映南北朝時期歷史面貌和傳播這一時期的歷史知識方面,各自都有貢獻,都有受到重視的理由和根據,只能互相補充,而不能偏廢其一。當然,《南史》《北史》也存在著一些明顯的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