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唐宋文 朋黨論
(歐陽修)
【題解】
歐陽修(1007—1072),字永叔,自號醉翁,六一居士。北宋廬陵(今江西吉安)人。官至樞密副使,參知政事。他曾積極支持范仲淹等人的新政主張。一生博覽羣書,以文章著名,爲古文「唐宋八大家」之一。在寫作上,他反對宋初西崑體的浮艷文風,主張文學須切合實用;在詩、詞方面,他也有較深的造詣。在史學上,他曾參與撰寫了《新唐書》、《新五代史》。
本文通過興衰治亂和朋黨的關係說明了要「退小人之僞朋,用君子之真朋」的治國之道,實際上是爲范仲淹等受到保守派的攻擊而進行辯護。
【一段】
臣聞朋黨①之說,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②爲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爲朋。此自然之理也。
【注釋】
①朋黨:同類的人爲了相同的目的而結合在一起。②道:在這裡指理想、目標。
【譯文】
臣聽說有關朋黨的說法,自古以來就有,只是希望君主能夠辨別他們是君子還是小人罷了。大體上說,君子和君子之間,因志同道合才結成朋黨;小人和小人之間,因共同的私利才結成朋黨。這是自然的道理。
【二段】
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祿也;所貪者,貨財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爲朋者,僞也。乃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疏,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爲朋者,僞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③。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爲人君者,但當退④小人之僞朋,用君子真朋,則天下治矣。
【注釋】
③濟:成功,成就。④退:黜退,排斥。
【譯文】
但是臣認爲小人並沒有朋黨,只有君子才有。其原因是什麼呢?小人所喜好的,是官職爵位;他們所貪圖的,是金銀財寶。當他們的私利相同時,就暫時結成宗派成爲朋黨,這是假的。等到他們見到有利可圖時就會爭先搶奪,或是無利可圖時就會關係疏遠,甚至反目成仇,互相殘害。即便是兄弟親戚,也不能互相保護。所以我說小人沒有朋黨,那些暫時結成朋黨的,也是假的。君子就不是這樣。他們所遵守的是道義,他們所奉行的是忠信,他們所珍惜的是名聲和氣節。用這些準則來修養自身,就會志同道合而互相獲益;用這些準則來治國,就會同心同德而把事情辦好。始終如一地堅持這樣做,這就是君子的朋黨。所以當君主的,只要斥退小人的假朋黨,任用君子的真朋黨,全國就能治理好了。
【三段】
堯之時,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爲一朋⑤,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爲一朋⑥。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愷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爲天子,而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⑦,並立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爲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⑧,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爲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爲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⑨囚禁之,目爲黨人。及黃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黃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
【注釋】
⑤共工、兜(dōu):傳說中古代的惡人,他們和鯀(ɡǔn)、三苗被稱爲「四凶」。⑥八元、八愷:上古高辛氏的八個兒子合稱「八元」,上古高陽氏的八個兒子合稱「八愷」。元,善良。愷,忠誠。⑦皋、夔、稷、契:皋、夔見《待漏院記》注④。稷(jì)、契(xiè),都是舜時的賢臣。⑧紂:商朝的暴君,名帝辛。億萬:衆多的意思。⑨名士:指東漢末年的李膺、郭泰等,他們議論朝政,反對宦官專權,後被誣爲結黨誹謗朝廷而被監禁。黃巾賊:這是統治階級對黃巾起義的污衊性的稱謂。朋黨之論:指唐穆宗時以牛僧孺、李德裕爲代表的兩個集團間的爭鬥。昭宗:唐朝末年的一個皇帝。清流:清澈的流水,引申爲潔身自好的高士。
【譯文】
堯的時候,小人共工、兜等四人結爲朋黨,君子八元、八愷十六人結爲朋黨。舜輔佐堯,斥退了四凶小人的朋黨,進用了八元、八愷的君子的朋黨,堯的天下就得到很好的治理。到了舜本人做天子時,皋、夔、稷、契等二十二人,都在朝爲官,互相稱道,互相謙讓,這二十二人結成朋黨。舜都任用他們,天下也得到很好的治理。《尚書》上說:「紂王有億萬個臣子,就有億萬條心;周武王有臣子三千人,只有一條心。」紂王的時候,億萬人各懷異心,可以說算不上是朋黨了,可是紂王卻因此亡國。周武王的三千臣子組成一個大朋黨,而周朝卻因此而建國。後漢獻帝時,把天下的知名人士都關起來,把他們看作是黨人。等到黃巾興起,漢室大亂,這才醒悟過來,把黨人全部解除囚禁釋放出來,可是已經無法挽救國家了。唐朝末期,漸漸出現了有關朋黨的議論。到了昭宗時,又殺盡了朝廷中的著名人物,有的還被投進了黃河,說:「這些傢伙自稱清流,可以把他們投進濁流。」唐朝隨之就滅亡了。
【四段】
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爲朋,莫如紂;能禁絕善人爲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爲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爲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爲一朋,自古爲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
【注釋】
誚(qiào):責備,譏笑。
【譯文】
在前代的君主中,能使人人各懷異心而不形成朋黨的,沒有能比上商紂王的;能徹底禁止善良的人形成朋黨的,沒有能比上漢獻帝的;能殺戮清流之人士形成朋黨的,沒有能比上唐昭宗那個時代的。然而都在變亂之中亡國了。互相稱道謙讓而不心存猜忌的,沒有能比上舜的二十二個臣子的。舜也不疑心他們而任用他們。後代的人並不譏笑舜被二十二人形成的朋黨所欺騙,而稱頌舜是一個聰明的聖人,這是由於舜能辨別君子和小人。周武王的時代,讓全國的三千個臣子形成一個朋黨,自古以來形成朋黨的人數之多、範圍之大,沒有哪個朝代能比得上周朝,可是周朝卻因此而興盛,這是由於善良的人再多,國君也不會感到滿足。
【五段】
嗟乎!治亂興亡之跡,爲人君者,可以鑒矣。
【譯文】
唉!有關治亂興亡的事跡,做君主的可以從中有所借鑑了。
【評析】
朋黨,在歐陽修以前的古書中,基本上是作爲貶義出現的,如戰國時成書的《韓非子》中就說過:「交衆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蔽多矣。」在本文中,歐陽修獨能力排衆議,大膽地提出了朋黨有君子小人之分。這種提法本身就有些駭世驚俗,作者是需要有一定勇氣的。
本文是一篇寫得很成功的政論文。首先,作者的觀點十分鮮明,毫不含糊。其次,在論證上層層深入。他先爲朋黨「正名」,說明「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如果說小人也有朋黨的話,那只能說是「僞朋」。接著,作者通過翔實可靠的史實列舉了從堯、舜直到唐末的治亂情景,說明由於重用不同的朋黨而出現的不同結果。最後由周武王的「三千人共爲一朋」又推論出「善人雖多而不厭」這一觀點。把這層意思說得再明白一點,那就是,作者所處的時代,以范仲淹爲代表的「君子之朋」不是太多,而是遠遠比不上周武王那時的「善人」數量。全文寫得反覆曲折,婉切動人。據說當時的皇帝宋仁宗見到《朋黨論》後也有所感動,可見本文影響之深了。
在修辭方面,作者運用了大量的排比句。這些排比句不僅對仗工整,而且音調和諧。這就進一步加強了文章的說服力和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