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宋文 管仲論
(蘇洵)
【題解】
蘇洵(1009—1066),字明允,號老泉,眉山(今屬四川)人。早年受到歐陽修的賞識,向朝廷舉薦,授祕書省校書郎。他爲文奇峭雄拔,一時成爲學者仿效的對象。他和二子蘇軾、蘇轍並稱「三蘇」,又同列名於唐宋八大家中。著有《嘉祐集》。
本文批評了管仲在臨死前未能薦賢自代,以致在他死後齊國發生了內亂。作者的觀點頗爲新奇,可以稱爲「翻案文章」。
【一段】
管仲相威公①,霸諸侯,攘夷狄,終其身齊國富強,諸侯不敢叛。管仲死,豎刁、易牙、開方用②,威公薨③於亂,五公子爭立,其禍蔓延,訖簡公,齊無寧歲④。
【注釋】
①管仲(?—前654):名夷吾,字仲,潁上(今屬安徽)人,春秋時期重要的政治家。他在齊國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使齊國日益富強。威公:即齊桓公(?—前643),宋人因避宋欽宗(趙桓)名諱而改,名小白。在管仲幫助下,他成爲春秋時期第一個霸主。②豎刁:桓公寵信的一個寺人。易牙:桓公寵信的近臣,因擅長烹飪而受寵。開方:衛國公子。以上三人在管仲死後,把持朝政。③薨(hōnɡ):諸侯或大夫死稱薨。據史書記載:桓公病,五公子各樹黨爭立。桓公死,宮中竟無人爲他料理後事,以致屍體腐爛。④齊無寧歲:桓公死後,又經過十一代傳至齊簡公,齊國國勢一直衰敗。
【譯文】
管仲輔佐齊桓公,稱霸諸侯,排斥夷狄,直到他死,齊國一直富強,各國諸侯不敢背叛。管仲一死,豎刁、易牙、開方受到桓公重用,導致桓公死於內亂,五個公子爭奪王位,齊國的災難蔓延不斷,直到簡公時,齊國沒有一年安寧過。
【二段】
夫功之成,非成於成之日,蓋必有所由起;禍之作,不作於作之日,亦必有所由兆。故齊之治也,吾不曰管仲,而曰鮑叔⑤;及其亂也,吾不曰豎刁、易牙、開方,而曰管仲。何則?豎刁、易牙、開方三子,彼固亂人國者,顧其用之者,威公也。夫有舜而後知放四凶⑥,有仲尼而後知去少正卯⑦。彼威公何人也?顧其使威公得用三子者,管仲也。
【注釋】
⑤鮑叔:鮑叔牙,春秋時期齊國大夫,少時與管仲爲好友。在齊國的公子小白和公子糾的爭權事件中,他輔佐小白,而管仲輔佐糾。小白獲勝,即位爲桓公,任他爲相,他堅辭不就,並保舉管仲出任。⑥四凶:見《朋黨論》注⑤。⑦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少正卯(?—前496):春秋時魯國大夫,與孔子同時在魯講學,曾多次把孔子的門徒吸引到自己門下。孔子出任魯國司寇時,以「五惡」的罪名將其處死。少正,複姓,一說爲古代官名。
【譯文】
談到功業的完成,並不是完成在成功之日,那必定有其成功的起因;禍患的出現,並不是出現在發生之日,也必定有形成的預兆。因此,齊國的強盛,我不認爲是由於管仲,而是說由於鮑叔牙;到齊國發生了內亂,我不認爲是豎刁、易牙、開方引起的,而是說由於管仲。爲什麼這樣說?豎刁、易牙、開方這三個人,他們固然是擾亂國家的壞人,但重用他們的,是齊桓公。有了舜,爾後才知道應該流放四凶;有了孔子,爾後才知道應該除掉少正卯。那齊桓公是什麼樣的人呢?使齊桓公得以重用那三個壞人的,是管仲。
【三段】
仲之疾也,公問之相。當是時也,吾意以仲且舉天下之賢者以對。而其言乃不過曰豎刁、易牙、開方三子,非人情,不可近而已。嗚呼!仲以爲威公果能不用三子矣乎?仲與威公處幾年矣,亦知威公之爲人矣乎!威公聲不絕於耳,色不絕於目,而非三子者,則無以遂其欲。彼其初之所以不用者,徒以有仲焉耳。一日無仲,則三子者可以彈冠而相慶⑧矣。仲以爲將死之言,可以縶⑨威公之手足耶?夫齊國不患有三子,而患無仲。有仲,則三子者三匹夫耳。不然,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雖威公幸而聽仲,誅此三人,而其餘者,仲能悉數而去之耶?嗚呼!仲可謂不知本者矣。因威公之問,舉天下之賢者以自代,則仲雖死,而齊國未爲無仲也。夫何患三子者!不言可也。
【注釋】
⑧彈冠而相慶:比喻因即將做官而互相慶賀,多用於貶義。彈冠,用手指彈去帽子上的灰塵。⑨縶(zhí):捆綁。匹夫:平常的人(帶有輕蔑的語氣)。
【譯文】
管仲病重的時候,桓公問他誰能繼他爲國相。在這時,我個人以爲管仲將會推薦天下的賢人來答覆。可是他的回答不過是說豎刁、易牙、開方這三個人不近人情,不可接近他們而已。唉!管仲以爲桓公果真能夠不重用這三個人嗎?管仲已經和桓公相處好些年了,也應該了解桓公的爲人了吧!桓公的耳朵離不開聲樂,眼睛離不開女色,如果不重用這三個人,就無法滿足他的欲望。他在當初之所以不重用這三個人,只是由於有個管仲在朝中。一旦朝中沒有了管仲,那麼這三個人就會彈冠相慶了。管仲以爲他臨死時對桓公說的話,就可以束縛住桓公的手腳嗎?齊國不怕有這三個人,就怕沒有管仲。有管仲在,這三個人不過是三個匹夫而已。不然的話,難道天下還缺少像這三個人一樣的壞傢伙嗎?即使桓公僥倖地聽從了管仲的話,殺掉這三個人,而其餘的壞傢伙,管仲能全部數出來讓桓公把他們都殺掉嗎?唉!管仲可以說是不懂得事物本質的人。趁著桓公問他的機會,推薦天下的賢人來接替自己,那麼管仲雖然死了,而齊國還不能說是失去管仲。那三個人還有什麼令人可怕之處!不對桓公說也是可以的。
【四段】
五伯莫盛於威、文。文公之才,不過威公;其臣又皆不及仲。靈公之虐,不如孝公之寬厚。文公死,諸侯不敢叛晉。晉襲文公之餘威,猶得爲諸侯之盟主百餘年。何者?其君雖不肖,而尚有老成人焉。威公之薨也,一敗塗地,無惑也,彼獨恃一管仲,而仲則死矣。
【注釋】
五伯(bà):即「五霸」,指春秋時先後稱霸的五個諸侯: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伯,通「霸」。文:晉文公。靈公:指晉靈公,晉文公之孫。孝公:指齊孝公,齊桓公之子。
【譯文】
五霸中沒有誰能超過齊桓公、晉文公的。晉文公的才幹,超不過齊桓公;他的大臣又都比不上管仲。晉文公爲人暴虐,不如齊桓公寬厚。晉文公死後,諸侯們不敢背叛晉國。晉國承襲晉文公的餘威,還能夠當諸侯的盟主一百多年。這是什麼原因?因爲晉國的國君雖然平庸無能,而朝中還有年高有德之臣。齊桓公一死,齊國便一敗塗地,這是毫無疑問的事,齊國只依靠管仲一個人,然而管仲已經死了。
【五段】
夫天下未嘗無賢者,蓋有臣而無君者矣。威公在焉,而曰天下不復有管仲者,吾不信也。仲之書,有記其將死,論鮑叔、賓胥無之爲人,且各疏其短。是其心以爲是數子者,皆不足以托國。而又逆知其將死,則其書誕謾不足信也。吾觀史鰌,以不能進蘧伯玉而退彌子瑕,故有身後之諫。蕭何且死,舉曹參以自代。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夫國以一人興,以一人亡。賢者不悲其身之死,而憂其國之衰。故必復有賢者,而後可以死。彼管仲者,何以死哉?
【注釋】
賓胥無:齊國的賢大夫。史鰌:春秋時期衛靈公的大夫。蘧(qú)伯玉:衛靈公時賢大夫。彌子瑕:衛靈公的寵臣,以善於逢迎而獲寵。身後之諫:即「尸諫」,死後不入殮,陳屍窗前,以此表示進諫。「蕭何」二句:漢丞相蕭何和曹參並無深交。蕭何病重將死時,曾向漢惠帝示意曹參可以接替自己爲相。
【譯文】
天下從來不會沒有賢人,只是有了賢臣卻沒有明君去重用他。齊桓公在世時,說天下再也沒有像管仲那樣的人了,我不相信這種說法。在管仲寫的書中,有一處記載他在臨死時,曾評論過鮑叔、賓胥無的爲人,並且分別指出他們的短處。這說明他的心裡認爲這幾個人都不足以授予他們以治國的重任。同時他還預料到自己快要死了,可見這部書是荒誕而不足信的。我看史鰌這個人,由於自己在生前沒能舉薦蘧伯玉而斥退彌子瑕,因而便在身死以後以尸諫君。蕭何在將死時舉薦曹參代替自己爲丞相。大臣的用心,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國家由於一個人而興盛,由於一個人而衰亡。賢人並不爲他本身的死而悲哀,而是擔心他的國家的衰落。所以必須再找到一個賢者接替他,然後才可以死去。那個管仲,爲什麼不這樣做就死了呢?
【評析】
管仲是歷史上的名相之一。他輔佐齊桓公尊周室,攘夷狄,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他的功績一向爲人稱道,連孔子對他都給予了很高的評價。對於這樣一個典範人物,作者獨能從其不能推薦賢人這一要害之處進行評說,其立論新奇,合乎情理。在封建社會中,一個有作爲的政治家的去世往往會給國家帶來消極的甚至是災難性的影響,這種例子在歷史上是不罕見的。因此,作者的見解是正確的。
本文文筆犀利,邏輯嚴密,令人無懈可擊,正如清人吳楚材所說:「立論一層深一層,引證一段系一段,似此卓識雄文,方能令古人心服。」例如,爲了說明管仲提出的豎刁等三人「非人情不可近」只是一句毫無意義的空話,他把齊桓公和舜、孔子進行比較,說明齊桓公不可能除掉這三個人。退一步說,即使是除掉了這三個人,「天下豈少三子之徒哉」。又如,在談到管仲在臨死時沒有向桓公舉薦賢人是一重大失誤時,作者又用史鰌、蕭何的事跡進行對比,得出了「大臣之用心,固宜如此也」的結論,可以說是絲絲入扣,令人拍案叫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