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周文 齊桓公伐楚盟屈完
《左傳·僖公四年》
【題解】
本文選自《左傳·僖公四年》。在大國、強國欺凌甚至兼併小國、弱國的春秋時代,最早「挾天子以令諸侯」而成爲霸主的是齊桓公。他在基本控制北方各諸侯國以後,爲了進一步達到稱霸天下的目的,便以「夾輔周室」的名義,尋找各種藉口,揮師南下。而南方的楚國這時也日益強大,在「得志於漢東」以後,開始向北擴張。這一年(前656年)的春天,齊桓公在「以諸侯之師侵蔡」並打敗蔡國以後,便乘勝伐楚。楚成王先派使者到諸侯聯軍中質問齊國爲什麼要發動對楚國的進攻,之後又派屈完到諸侯聯軍中,雙方先後展開了兩次脣槍舌劍、針鋒相對的外交鬥爭。最後雙方達成妥協。屈完代表楚成王在召陵與各諸侯國訂立了盟約。本文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這場外交鬥爭的動人場景,反映了春秋時代軍事鬥爭和外交鬥爭常常交互進行的歷史現象。
【一段】
四年春,齊侯以諸侯之師侵蔡①;蔡潰,遂伐楚。楚子使與師言曰②:「君處北海③,寡人處南海,唯是風馬牛不相及也④。不虞君之涉吾地也⑤,何故?」管仲對曰⑥:「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⑦:『五侯九伯⑧,女實征之⑨,以夾輔周室。』賜我先君履:東至於海,西至於河,南至於穆陵,北至於無棣。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對曰:「貢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給?昭王之不復,君其問諸水濱!」師進,次於陘。
【注釋】
①齊侯:指齊桓公。諸侯之師:據其他史書記載,齊侯伐蔡攻楚時,率領齊、魯、宋、陳、衛、鄭、許、曹等八個諸侯國的軍隊。蔡:國名,姬姓,其開國君主爲周武王胞弟叔虞,春秋時代其故地在今河南汝南、上蔡等縣境。②楚子:指楚成王。③北海:齊國濱臨渤海,古人稱渤海爲北海。這裡泛指北方。下句「南海」則泛指南方,楚國南部邊境遠未到南海,言其極遠而已。④「唯是」句:謂齊國和楚國相距遙遠,誰也不關誰的事,就像牛馬發情互不相干一樣。唯,同「惟」或「維」,即使。風:雌雄相引誘。⑤虞:料到。涉:趟水過河,這裡有踏入的意思,是「侵入」的委婉說法。⑥管仲:齊大夫,名夷吾,字仲,春秋時代著名政治家,齊桓公正是在他的輔佐下成爲「春秋五霸」之首,著有《管子》一書。⑦召(shào)康公:即召公臾(yú),周文王的庶子,周成王時重要輔臣,因其封地在召(今陝西岐山縣),故稱召公,「康」是他的諡號。大(tài)公:即太公,名尚,又名望,周文王、周武王時重要輔臣,爲齊國開國君主。因姓姜,故又稱姜太公;一說字子牙,故又稱姜子牙。⑧五侯:即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九伯:即九州之長。伯,也稱方伯。這裡,「五侯九伯」泛指諸侯。⑨女(rǔ):通「汝」,第二人稱代詞。實:語中虛詞,表示命令或期待的語氣。履(lǚ):本指單底鞋子,這裡指鞋子所踐踏到的地方,亦即征伐的範圍。海:指黃海、渤海。河:黃河。在古代典籍中,凡單言「河」,都特指黃河。穆陵:地名,在今山東臨朐(qú)縣南的穆陵關。無棣(dì):地名,在今山東無棣縣境。包茅:打成捆兒的菁茅。菁茅是楚地特產,用於濾酒。包,束。共(ɡōnɡ):同「供」,供給。與下文「敢不共給」句之「共」音義同。縮酒:古代祭神時的一種儀式,把打成捆兒的菁茅立在祭祀的神祗前,把酒澆在菁茅上,酒就會滲下去,如神飲酒,故稱。另一說,指濾酒、祭祀時用菁茅濾去酒中的不潔物。征:此字繁體原作「征」,在這裡當有二音二義,一讀「chénɡ」,通「懲」,即懲罰,作爲外交辭令,說委婉些,也可作「問罪」解;一讀「zhēnɡ」,即取、收、徵收義,商務印書館1980年版《辭源》即作「徵收」解。細品文意,還是訓聲爲「chénɡ」、訓義爲「懲罰」爲宜。昭王:指周昭王,名瑕。昭王晚年荒於國政,人民恨他,在他南巡渡漢江時,當地人給他準備了一隻用膠粘起來的船,結果船到江心,膠溶船解,他溺水而死。周王室諱言此事,不發訃告,諸侯不知其故,下句「寡人是問」即緣於此。南征:指南巡。征,遠行。(注意:此段前後出現三個「征」字,包括未曾注及的「女實征之」句之「征」,請比較音義的異同。)諸:「之於」的合音字,其中「之」字代「昭王南征而不復」這件事。水濱:漢江邊。按:昭王時漢江尚非楚境,所以楚成王使者回答管仲代表齊侯提出的責問時說「君其問諸水濱」。次:軍隊臨時駐紮。與下文「次於召陵」句之「次」義同。(注意此字與《季梁諫追楚師》「軍於瑕以待之」句之「軍」在詞義上的細微區別。)陘(xínɡ):山口名,在今河南偃城縣南。
【譯文】
(僖公四年)春天,齊侯率領諸侯國的軍隊攻打蔡國;蔡國潰敗後,(緊接著)就進攻楚國。楚成王派遣使者到諸侯國軍中(並以他的名義和口吻)說:「(貴國)國君住在北方,寡人住在南方,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啊。沒想到(貴國)國君會涉足我國領土,這是爲什麼呢?」管仲(則以齊侯的名義和口吻)回答說:「以前召康公命令我的先君太公說:『五侯九伯,你都可以征討他們,以便輔助周王室。』賜權給我的先君征討的範圍是:東到大海,西到黃河,南到穆陵,北到無棣。你們應該進貢的包茅沒有奉獻到朝廷,(致使)天子祭祀(所用的包茅)供給不上,沒有用來祭酒的東西,寡人特來問罪;昭王南巡而沒有回去,寡人特來責問。」(楚成王的使者)回答說:「(應該)進貢的東西不(及時)奉上,這是寡君的罪過,(但)怎敢不供給呢?(至於)昭王(南巡)沒有回去,還是請您到(漢)水邊去問吧!」(齊侯率領的諸侯)軍隊向南(挺)進,臨時駐紮在陘地。
【二段】
夏,楚子使屈完如師。師退,次於召陵。齊侯陳諸侯之師,與屈完乘而觀之。齊侯曰:「豈不轂是爲?先君之好是繼。與不轂同好,何如?」對曰:「君惠徽福於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願也。」齊侯曰:「以此衆戰,誰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對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爲城,漢水以爲池,雖衆,無所用之。」屈完及諸侯盟。
【注釋】
召陵:楚地名,在今河南偃城縣東。陳(zhèn):同「陣」,這裡用作動詞,指列陣。豈不轂是爲:難道只是爲了我嗎?不轂,不善,古代諸侯自稱的謙詞。在這一句中,賓語「不轂」前置,有強調和突出賓語的意味。「賓語+是+動詞」是古代漢語中常見的一種句式,下句「先君之好是繼」,也是這種句式。惠:敬詞,用於稱對方對自己的行爲,意思是這樣做是對自己的恩惠。徽(huī):求。敝邑:謙稱自己的國家,猶今語之「敝國」。辱:謙詞,表示承蒙,意思是這樣做使對方蒙受了屈辱。衆:衆人,這裡指衆多的軍隊。下文「雖衆,無所用之」句之「衆」,則指衆多。綏:安撫。「方城」兩句:以方城山爲城牆,以漢水爲護城河。「方城」和「漢水」都是介詞「以」的前置賓語,這也是古代漢語中常見的一種句式。方城,山名,在今河南葉縣南。城,城牆。池,護城河。「雖衆」兩句:即使軍隊衆多,也沒有用他們的地方。盟:訂立盟約。
【譯文】
夏天,楚成王派屈完到諸侯軍。諸侯軍後撤,臨時駐紮在召陵。齊侯把諸侯軍列成方陣,與屈完乘坐兵車觀看。齊侯說:「(這次起兵)難道僅僅是爲了我自己嗎?這是爲了繼承我先君建立起來的友好傳統啊。(貴國)和我同歸於好,怎麼樣?」(屈完)回答說:「承蒙國君您向敝國社稷之神求福,(使國君您)蒙辱安撫敝國國君,這正是敝國國君的願望啊。」齊侯說:「用這樣的軍隊來作戰,誰能抵禦?用這樣的軍隊攻城,哪座城攻克不了?」(屈完)回答說:「國君您如果用德來安撫諸侯,誰敢不服?國君您如果憑藉武力,楚國以方城山爲城牆,以漢水爲護城河,(國君您的軍隊)雖然衆多,也沒有用。」(最後)屈完和各諸侯訂立了盟約。
【評析】
此文在記述春秋時代齊楚兩國的這場外交鬥爭時,並不是用敘述語言來記述它的過程,而是把「出場」人物放在雙方的矛盾衝突中。並通過他們各自的個性化語言和「交鋒」方式,把這場外交鬥爭一步步引向深入,直到雙方達成妥協,訂立盟約。這樣,既使我們明白了這場外交鬥爭的性質及其過程,又讓我們看到了各具情貌的四位歷史人物。楚國兩位使者,特別是作爲楚平王「特命全權代表」的屈完,沉穩冷靜、不卑不亢的外交風度,堅毅果敢、不爲威武所屈的外交風範,機智靈敏、隨機應對的外交智慧,都給我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作爲政治家的管仲,他那熟悉歷史、諳於事故、無理也能說出理來的外交才情,以及齊桓公那種雖然驕橫霸道、軟硬兼施,卻也不失身份的霸主形象,也都讓我們過目難忘。總之,閱讀欣賞此文,不像是讀史,倒像是看一場高潮迭起、精彩紛呈的外交鬥爭話劇。
此文作爲記敘外交鬥爭的一段史體散文,在語言的運用上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藝術境界。雙方出場人物,雖然使用的都是各具情貌的外交辭令,但並不覺得做作、生硬。而且,即使針鋒相對,也不金剛怒目;即使咄咄逼人,也不疾言厲色。尤其是楚國兩位使者的語言,更是柔中有剛,剛中有柔。
此文有的選本題爲《齊桓公伐楚》,怕遠不如以《齊桓公伐楚盟屈完》爲題好,因爲此題雖然多了三個字,卻較切合此文的中心內容。這也給我們一個啓示:題目確實是文章的眼睛和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