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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列傳

【原文】
班超字仲升,扶風平陵人①,徐令彪之少子也。爲人有大志,不修細節②。然內孝謹,居家常執勤苦③,不恥勞辱。有口辯④,而涉獵書傳。永平五年⑤,兄固被召詣校書郎,超與母隨至洛陽。家貧,常爲官傭書以供養⑥。久勞苦,嘗輟業⑦投筆嘆曰:「大丈夫無它志略,猶當效傅介子、張騫立功異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筆研間乎⑧?」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⑨安知壯士志哉!」其後行詣相者,曰:「祭酒,布衣諸生耳⑩,而當封侯萬里之外。」超問其狀。相者指曰:「生燕頷虎頸,飛而食肉,此萬里侯相也。」久之,顯宗問固「卿弟安在」,固對「爲官寫書,受直以養老母」。帝乃除超爲蘭台令史,後坐事免官。

【注釋】
①扶風:漢郡名,轄區在今咸陽、乾縣等地。平陵:扶風屬縣,故城在今陝西咸陽市東北。
②爲人:指品性方面所表現的特徵。大志:遠大的志向。細節:無關緊要的小事。
③孝謹:孝順而恭謹。居家常執勤苦:謂常操持家務勤奮而努力。
④有口辯:指有能言善辯之才。
⑤永平五年:公元62年。永平:東漢明帝年號。
⑥傭書:受僱爲人抄書。供養:供給長者生活所需,贍養。
⑦輟(chuò)業:停止勞作。
⑧張騫:漢中人,武帝時欲開西域,應募出使月氏,經匈奴被留居十餘年,逃歸後拜大中大夫,隨大將軍衛青擊匈奴,封博望侯。異域:他鄉,外地。事筆研間:謂抄寫事。
⑨小子:表示輕蔑的稱呼。
⑩祭酒:古代饗宴時酹酒祭神的長者,後泛稱年長或位尊者。布衣:粗布衣服,舊常稱平民。諸生:指儒生,讀書人。
生:先生,您。燕頷虎頸:燕隼的下頦、猛虎的頸項,形容相貌威武。飛而食肉:承前「燕頷虎頸」而言。萬里侯:古代由立功邊遠地區而受封的侯爵。
顯宗:東漢明帝的廟號。卿:古代君對臣的稱謂,愛卿。受直:得到報酬。直:通「值」。
除:任命,授予。蘭台令史:蘭台,皇室收藏珍祕圖書的地方。令史:官名,掌報表文書事。
坐事:因事獲罪。

【譯文】
班超,字仲升,扶風郡平陵縣人,徐縣縣令班彪的小兒子。他爲人心懷遠大的志向,不注重無關緊要的小事。然而內心卻孝順而恭謹,在家時操持家務常常勤奮而努力,並不將勞作耕種視爲恥辱之事。他口才極好,並粗略地閱讀了一些典籍。明帝永平五年(62年),兄長班固受朝廷徵召前去擔任校書郎,班超和母親便跟隨來到京師洛陽。由於家庭貧困,他常常受僱爲官府抄書來供給家庭的生活所需。由於長時間地勞累辛苦,他曾經停下手中的工作、將毛筆扔在一邊嘆息地說:「大丈夫沒有別的抱負和才略,尚且應當學習傅介子和張騫在他鄉建立功業,來博取封侯的賞賜,怎能長期役使在這筆墨之間呢?」身邊的人聽了這話都笑話他。班超說:「小子又怎能理解壯士的志向呢?」後來他去見看相人,看相人說:「尊敬的長者,您目前還只是穿著粗布衣服的讀書人而已,而應當到萬里之外去立功封侯。」班超詢問具體情形。看相人指著他說:「先生您生就燕隼的下頦、猛虎的頸項,如燕隼而能飛沖、如猛虎而能食肉,這就是萬里侯的命相呢。」過了較長一段時間,顯宗皇帝(明帝)詢問班固「愛卿的弟弟現在在哪裡」,班固回答說「在幫官府抄書,獲得報酬來贍養老母親」。於是明帝便任命班超爲蘭台令史,後來因事獲罪而被免除了官職。

【原文】
莽十六年,奉車都尉竇固出擊匈奴①,以超爲假司馬②,將兵別擊伊吾,戰於蒲類海,多斬首虜而還③。固以爲能,遣與從事④郭恂俱使西域。

【注釋】
①奉車都尉:官名,掌管皇帝御乘輿車,比二千石。竇固:字孟孫,竇融之侄,光武之婿,好覽書傳,尤喜兵法,中元初封顯親侯,明帝時拜奉車都尉。固與超同鄉,竇氏家族因班彪而歸光武,故二人交好。出擊匈奴:永平十五年冬,竇固因熟悉邊事,被封爲奉車都尉,與騎都尉耿忠等屯兵涼州,整軍備戰;次年,竇固等分兵四路征伐北匈奴。
②假司馬:次於軍司馬的官職。漢制,大將軍營凡五部,每部設校尉、軍司馬各一人,又有軍假司馬一人爲副。
③別擊:另擊。伊吾:匈奴中地名,故址在今新疆哈密市一帶,漢取此以通西域。蒲類海:湖泊名,在今新疆巴里坤哈薩克自治縣之巴里坤湖。《前書音義》曰:「蒲類,匈奴中海名,在敦煌北。」首虜:敵人首級。
④從事:軍中文職官員。

【譯文】
永平十六年(73年),奉車都尉竇固率軍出擊匈奴,任命班超爲假司馬,帶兵另外攻打伊吾,在蒲類海與敵人交戰,斬殺了很多敵人首級而後回師。竇固認爲他很有才幹,便派遣他和軍中從事郭恂一起出使西域。

【原文】
超到鄯善①,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②曰:「寧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③。明者睹未萌,況已著邪。」乃召侍胡詐之曰④:「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⑤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⑥,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令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爲豺狼食矣⑦。爲之柰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⑧。」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⑨。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衆曰:「當與從事議之。」超怒曰:「吉凶決於今日。從事文俗吏,聞此必恐而謀洩,死無所名,非壯士也!」衆曰:「善。」初夜⑩,遂將吏士往奔虜營。會天大風,超令十人持鼓藏虜舍後,約曰:「見火然,皆當鳴鼓大呼。」餘人悉持兵弩夾門而伏。超乃順風縱火,前後鼓譟。虜衆驚亂,超手格殺三人,吏兵斬其使及從士三十餘級,餘眾百許人悉燒死。明日乃還告郭恂,恂大驚,既而色動。超知其意,舉手曰:「掾雖不行,班超何心獨擅之乎。」恂乃悅。超於是召鄯善王廣,以虜使首示之,一國震怖。超曉告撫慰,遂納子爲質。還奏於竇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並求更選使使西域。帝壯超節,詔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選乎?今以超爲軍司馬,令遂前功。」超復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願將本所從三十餘人足矣。如有不虞,多益爲累。」

【注釋】
①鄯善:治址在今新疆羅布泊西南。
②官屬:主要官員的屬吏。
③北虜:古代對北方匈奴等少數民族的蔑稱。狐疑:猶豫不決。
④侍胡:指接待、伺候漢使的胡人。詐:用語言試探、誘使。
⑤會:聚,召集。
⑥卿曹:猶言君等,你們。曹:輩也。絕域:極其遙遠的地方。
⑦如令:假如。收:捕也。吾屬:我們。長:先也。
⑧死生從司馬:謂一切聽從。
⑨獨有:只有。因夜:趁著黑夜。震怖:驚恐或使驚恐。殄(tiǎn):盡也。
⑩初夜:猶初更。
弩:能連發的硬弓。夾門:門兩邊。
手格殺:親手擊殺。吏兵:猶言部屬,僕從。
舉手:舉手加額(把手舉上額頭敬禮)。
曉告:告知,曉諭。納子爲質:指接受鄯善王派子作爲人質。古代外國爲表示臣服,遣其子弟到中國做人質,表示不會背叛漢朝。
壯:讚賞。節:決斷。
本:原來的。

【譯文】
班超到了鄯善國。鄯善國王廣款待班超,所行的禮節和內心的恭敬都悉心周到,後來突然變得疏遠怠慢起來。班超對隨從人員說:「難道沒覺察鄯善王廣的敬意變得淡薄了?這一定是北方敵虜(匈奴)派使者來到這裡,使他猶豫不決而不知該順從哪邊的緣故了。聰明人在事情還沒有萌芽的時候就能夠發現它,何況事情現在已很明顯了。」於是召喚一名服侍漢使的鄯善人到跟前試探他說:「匈奴的使者來了已經數日,現在在哪裡啊?」這名服侍的鄯善人驚慌害怕,便完全招認了整個情況。班超於是將這名服侍的鄯善人關押起來,悉數召集一起出使的屬吏和士卒36人,與大家一道飲酒,等到喝得非常盡興的時候,便趁著酒勁激怒他們說:「諸位和我現在都身處極其遙遠的地方,都想建立偉大的功勳,來求取富貴榮華。如今敵虜匈奴的使者來到這裡才幾天,而鄯善王廣對我們的禮數和恭敬便廢止了;如果鄯善國將我們這些人抓捕起來送到匈奴去,那麼我們的骸骨就要先行拿去餵食豺狼了。對此我們怎麼辦啊?」屬吏們都說:「現在已處於危急的境地,是死是活都聽從司馬的吩咐。」班超說:「不進入猛虎洞穴,便不能捕獲虎仔。現在的辦法是,只有趁著黑夜用火攻擊敵虜,使他們不知我們人數究竟有多少,肯定極爲驚恐,可趁機將他們一舉消滅掉。如果消滅了這股敵虜,那麼鄯善全國也都嚇破了肝膽,而我們大功鑄成、大事確立了。」衆人說:「應當和郭從事商議一下。」班超怒吼說:「是凶是吉全在於今日一舉。郭從事是個拘守禮法、安於習俗的官吏,聽到這些肯定會驚恐萬分而將我們的謀劃洩露出去,(到時候)死得不明不白,這不是壯士的所作所爲了!」大家都齊聲說:「好。」初更的時候,班超就帶領屬吏和士卒奔往敵人的營地。正好颳起了大風,班超命令十個人拿了軍鼓隱藏在敵人營寨的後面,和他們約定說:「一見大火燃燒起來,都應當擂響戰鼓、大聲喊叫。」其餘的人全都手持兵刃、帶著硬弓埋伏在寨門的兩旁。班超於是順著風勢放起大火,衆人前前後後一起擂鼓吶喊。敵虜受驚一片混亂,班超親手擊殺了三個敵人,部下也斬殺了敵虜使者以及隨從護衛的首級三十多顆,其餘的敵人一百多人統統被大火燒死。第二天班超才向郭恂做了匯報。郭恂一聽非常震驚,接著臉色就變了。班超知道他的心思,雙手舉上額頭敬禮說:「您作爲正職雖然沒有一起行動,但我班超又哪有膽量獨自占有這份功勞呢?」郭恂這才高興起來。班超於是召見了鄯善王廣,將敵虜匈奴使者的首級拿給他看,鄯善國舉國驚恐。班超曉之以理並加以安撫寬慰,於是接受了鄯善王的兒子作爲人質。班超回去向竇固做了匯報,竇固非常高興,詳細地將班超的功勞上書奏報給朝廷,並請求重新選派使者出使西域。皇帝(明帝)很讚賞班超決斷的膽識,下詔對竇固說:「像班超這樣得力的官吏,爲什麼不派遣他而要重新選派他人呢?現在就任命班超爲軍司馬,讓他順利完成前次的任務。」班超再次接受了出使西域的使命,竇固想增加他的護衛,班超說:「希望帶領原來所隨從的三十多人就足夠了,如果發生意外的情形,人手多了反而增添累贅。」

【原文】
是時于闐王廣德新攻破莎車,遂雄張南道①,而匈奴遣使監護其國。超既西,先至于闐。廣德禮意甚疏。且其俗信巫②。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漢?漢使有馬,急求取以祠我③。」廣德乃遣使就超請④馬。超密知其狀,報許之⑤,而令巫自來取馬。有頃,巫至,超即斬其首以送廣德,因辭讓⑥之。廣德素聞超在鄯善誅滅虜使,大惶恐,即攻殺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賜其王以下,因鎮撫⑦焉。

【注釋】
①莎車:西域國名,在今新疆莎車縣。雄張(zhànɡ):謂勢力擴張,旺盛。南道:專指古代中原地區對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南北二道中的南道。
②巫:巫師,古代問神鬼報功祈福並轉達鬼神降福之意的人。
③(ɡuā)馬:黑嘴的黃馬。祠:祭祀。
④請:索要。
⑤密知:暗地裡得知。報:回復,答覆。
⑥辭讓:責問。
⑦鎮撫:鎮服平定。

【譯文】
這時于闐國國王廣德剛剛攻破了莎車國,於是聲威大漲而將勢力擴張到漢朝通往西域的南道,而匈奴也派遣使者來監護于闐國。班超西行之後,先行到達于闐國。廣德接待的禮節十分粗疏,而且這個國家的風俗迷信巫師。巫師說:「天神發怒說你們爲什麼一心想歸順漢朝?漢使那裡有匹黑嘴的黃馬,趕緊去弄來祭祀我(天神)。」于闐王廣德於是派遣使者去班超那裡索取黑嘴黃馬。班超暗中得知整個情形,便答覆准許獻出此馬,但要求巫師親自前來取走此馬。過不久,巫師到了,班超立即砍下他的首級並送到廣德那裡去,同時就此事責問廣德。廣德早就聽說班超在鄯善國誅滅敵虜匈奴使者的消息,非常驚慌害怕,立即攻殺了匈奴使者而投降了班超。班超重重賜賞了國王廣德及其屬臣,於是于闐國被鎮服平定了。

【原文】
時龜茲①王建爲匈奴所立,倚恃虜威,據有北道②,攻破疏勒③,殺其王,而立龜茲人兜題爲疏勒王。明年春,超從間道④至疏勒。去兜題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遣吏田慮先往降之⑤。敕⑥慮曰:「兜題本非疏勒種,國人必不用命⑦。若不即降,便可執⑧之。」慮既到,兜題見慮輕弱⑨,殊無降意。慮因其無備,遂前劫縛兜題⑩。左右出其不意,皆驚懼奔走。慮馳報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將吏,說以龜茲無道之狀,因立其故王兄子忠爲王,國人大悅。忠及官屬皆請殺兜題,超不聽,欲示以威信,釋而遣之。疏勒由是與龜茲結怨。

【注釋】
①龜茲(qiū cí):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庫車、沙雅兩縣間。
②北道:我國古代中原地區對西域交通的主要道路之一。
③疏勒: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喀什市(疏勒縣),與莎車國相鄰,居「絲綢之路」要衝。
④間道:偏僻的或抄近的小路。
⑤槃橐(pán tuó)城:今稱「班超城」,在新疆喀什市東南郊。逆遣:事先派遣。逆:事前,預先。
⑥敕:告誡。
⑦用命:效命,效力,聽從命令。
⑧執:拘也。
⑨輕弱:謂力量弱小,柔弱。
⑩因其無備:趁其不備。備:警惕。劫縛:以武力脅迫並捆綁。
出其不意:謂爲眼前行動深感意外。
馳報:飛報,疾行報告。說:數也,譴責。龜茲:指兜題。無道:不行正道,做壞事,多指暴君或權貴者的惡行。因:就勢。
示以威信:謂顯示漢朝的威望和信譽。
結怨:結下仇恨。

【譯文】
當時龜茲國國王建爲匈奴所設立,依靠並仗恃敵虜匈奴的威勢,占據著漢朝通往西域的北道,攻破了疏勒國,殺死疏勒國國王,另立他們龜茲人兜題爲疏勒國王。第二年春天,班超從偏僻的小道到達疏勒國,離兜題所居住的槃橐城還有90里的地方,事先派遣屬吏田慮先行前去勸降兜題。班超告誡田慮說:「兜題原本就不是疏勒人,疏勒國人一定不會聽命於他的。如果他當場不肯投降,就將他拘捕起來。」田慮到達那裡後,兜題見田慮人單勢孤,絲毫沒有歸降的意思。田慮趁著對方沒有警惕,就上前以武力脅迫並將兜題捆綁起來。兜題身邊隨臣大感行動意外,都驚慌恐懼、四散奔逃。田慮派人飛馬疾行報告班超,班超隨即趕赴而來。將疏勒國的文官武將悉數召集起來,譴責龜茲人兜題的種種惡行,就勢另立原來國王的侄子忠做疏勒國國王,於是疏勒國人心大快。新國王忠和他的官員們都請求殺掉兜題,班超沒有同意,而要彰顯漢朝的威望和信譽,便釋放並遣送了兜題。疏勒國因此和龜茲國結下了仇恨。

【原文】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國大喪,遂攻沒都護陳睦①。超孤立無援,而龜茲、姑墨②數發兵攻疏勒。超守槃橐城,與忠爲首尾,士吏單少,拒守歲余③。肅宗初即位,以陳睦新沒,恐超單危不能自立④,下詔征超。超發還,疏勒舉因以刀自剄⑤。超還至于闐,王侯以下皆號泣⑥曰:「依漢使如父母,誠不可去⑦。」互⑧抱超馬腳,不得行。超恐于闐終不聽其東,又欲遂本志⑨,乃更還疏勒。疏勒兩城自超去後,復降龜茲,而與尉頭連兵⑩。超捕斬反者,擊破尉頭,殺六百餘人,疏勒復安。

【注釋】
①焉耆(qí):西域國名,位於龜茲以東,在今大裕勒都斯河中央,即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縣。大喪:指帝王、皇后、世子之喪。攻沒:猶攻陷。
②姑墨:西域國名,故地在今新疆烏什縣西。「姑墨國王居南城,去長安八千一百五十里。」
③首尾:謂首尾呼應。拒守:據城堅守。
④肅宗:東漢章帝劉炟廟號。單危:勢孤力單、處於危險境地。
⑤自剄(jǐnɡ):用刀自割其頸,自殺。
⑥號泣:號啕大哭。
⑦依漢使如父母:謂依靠漢使如嬰兒依賴父母。誠:實在。
⑧互:同時。
⑨遂:實現。本志:原來的志向。
⑩尉頭:西域國名,在今新疆烏什縣西。「尉頭國居尉頭谷,去長安八千六百五十里,南與疏勒接。衣服類烏孫也。」連兵:聯合兵力。

【譯文】
永平十八年(75年),皇帝(明帝)駕崩。焉耆國借中央帝國漢朝國喪的機會,竟攻陷了西域都護陳睦的駐地。班超孤立無靠得不到援助,而龜茲、姑墨兩國又多次派出軍隊攻打疏勒國。班超堅守著槃橐城,與疏勒國國王忠首尾呼應,但兵源極爲稀少,據城堅守了一年多。肅宗皇帝(章帝)即位後,考慮到西域都護陳睦剛剛覆沒,擔心班超勢孤力單、處於危險境地而難以立足,就下詔召回班超。班超出城回國的時候,疏勒國全國上下都感到憂愁和恐懼。疏勒王於是拔刀自殺而身亡。班超回國時抵達于闐國,于闐國國王和諸侯們及其下屬人等全都號啕大哭說:「我們依靠漢朝使臣就像孩子依賴父母一樣,你們實在是不能離開啊。」都同時緊緊抱住班超坐騎的馬腳,使馬身無法挪動。班超看到于闐國民衆堅決不讓他東行回國,又想實現自己當初的壯志,於是改變主意返回疏勒國。疏勒國有兩座城池自從班超離去以後,又再度投降了龜茲國,並且還聯合尉頭國的兵力(一齊叛漢)。班超抓捕並斬殺了反叛者,帶兵將尉頭國擊敗,殺死了六百多敵人,疏勒國又重新安定了下來。

【原文】
建初三年①,超率疏勒、康居、于闐、拘彌兵一萬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斬首七百級。超欲因此叵平諸國②,乃上疏請兵。曰:「臣竊見先帝欲開西域,故北擊匈奴,西使外國,鄯善、于闐即時向化。今拘彌、莎車、疏勒、月氏③、烏孫、康居復願歸附,欲共併力破滅龜茲,平通漢道。若得龜茲,則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④,實願從谷吉效命絕域,庶幾張騫棄身曠野。昔魏絳列國大夫,尚能和輯⑤諸戎,況臣奉大漢之威,而無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議者皆曰取三十六國⑥,號爲斷匈奴右臂。今西域諸國,自日之所人,莫不向化,大小欣欣⑦,貢奉不絕,唯焉耆、龜茲獨未服從。臣前與官屬三十六人奉使絕域,備遭艱息。自孤守疏勒,於今五載,胡夷情數⑧,臣頗識之。問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漢與依天等』。以是效之,則蔥領可通⑨,蔥領通則龜茲可伐。今宜拜龜茲侍子白霸爲其國王,以步騎數百送之,與諸國連兵,歲月之間,龜茲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計之善者也⑩。臣見莎車、疏勒田地肥廣,草牧饒衍,不比敦煌、鄯善間也,兵可不費中國而糧食自足。且姑墨、溫宿二王,特爲龜茲所置,既非其種,更相厭苦,其勢必有降反。若二國來降,則龜茲自破。願下臣章,參考行事。誠有萬分,死復何恨。臣超區區,特蒙神靈,竊冀未便僵仆,目見西域平定,陛下舉萬年之觴,薦勛祖廟,布大喜於天下。」書奏,帝知其功可成,議欲給兵。平陵人徐乾素與超同志,上疏願奮身佐超。五年,遂以乾爲假司馬,將弛刑及義從千人就超。

【注釋】
①建初三年:公元78年。建初:章帝年號。
②因此:趁此時機。叵:猶遂也,於是,就。
③月氏:西域古國,本居敦煌、祁連間,在今甘肅中部西及青海東,漢時爲匈奴所破西走,建都薄羅城,號大月氏。
④伏自:俯伏私自,自謙之詞。惟念:惟,思;思量。卒伍:軍中。古代軍隊編制,五人爲伍,百人爲卒。
⑤和輯:和睦團結,謂與他族等和睦相處。
⑥前世:以前的時代。議者:指議論朝政之人。取:聚合。
⑦欣欣:喜樂貌。
⑧胡夷:泛指外族或外族人。胡爲西、北方的各族,夷爲東方各族。情數:情況,狀況。
⑨以是效之:以此驗證之。效:猶驗也。蔥領:天山、崑崙之發源處,在今新疆西南部。領:通「嶺」。
⑩夷狄:指邊遠少數民族。善:高明。《漢書》晁錯曰:「以蠻夷攻蠻夷,中國之利。」
自足:自給自足。
更相:相繼。厭苦:受其壓而苦之。厭:通「壓」。勢:形勢,趨勢。
誠有萬分:言內心的真誠有萬分。一說「誠有萬分之一(之成功)」,亦可解。
目見:親眼見到。
義從:自願從軍者。

【譯文】
章帝建初三年(78年),班超率領疏勒、康居、于闐和拘彌等四國一萬多人馬攻打姑墨國的石城,將城池攻破,斬殺敵人首級七百多顆。班超想趁此時機將西域各國平定下來,於是上疏朝廷奏請兵力。奏疏上說:「爲臣私下裡曾見到先帝(明帝)想打開西域通道,因而派兵北上進擊匈奴,派人西行出使外國,鄯善、于闐這兩國當即便歸附朝廷。現在拘彌、莎車、疏勒、月氏、烏孫、康居等國又願意歸順朝廷,都想共同出力來消滅龜茲頑國,使通往漢土的道路平坦而通暢。如果攻下了龜茲頑國,那麼西域尚未歸附的國家就只占百分之一了。爲臣俯伏私自思量,雖然微賤只是軍中小吏,確實很想效法谷吉去遙遠的地方爲國家出力而不惜生命,或許可以像張騫那樣在荒曠的邊野爲國捐軀。往昔的時候魏絳只是諸侯國的大夫,尚且能夠和睦團結山戎各部,何況爲臣承奉偉大漢朝的神威,就沒有刀那樣雖然口鈍但總可以割一次的作用嗎?以前時代議論朝政的人都說聯合了36個國家,就稱得上是折斷了匈奴的右臂。現如今西域各個國家,即使是太陽落腳的極邊遠的國家,也沒有不願意歸附朝廷的,無論大國小國都極爲高興,向朝廷進獻的貢品都絡繹不絕,只有焉耆、龜茲兩國獨獨還沒有服從朝廷。爲臣先前曾和隨從官員36人奉命出使遙遠的西域地區,歷盡了艱險危困。自從孤立無援堅守著疏勒國以來,到現在已經有五年了,對於當地的外族的情況,爲臣頗能知道一些。曾經訪問住在城郭的年幼和年長者,都說『倚靠漢朝就等於依靠上天』。如果拿這些來驗證的話,那麼蔥嶺的道路是可以打通的,蔥嶺一旦打通那麼龜茲頑國就可以討伐了。現在應當冊封龜茲國的侍子白霸爲該國的國王,派遣步騎兵數百名人護送他回國,與其他歸順朝廷的各國軍隊聯合作戰,那麼要不了多久,龜茲國就可以拿下了。採用夷狄來攻打夷狄,這是計策中很高明的計策啊。爲臣看到莎車、疏勒兩國田地肥沃而分布極廣,水草豐美牧業興旺,不同於敦煌、鄯善這兩個地方。駐紮在那裡的軍隊可以不耗費中央帝國的物力而糧食卻能夠自給自足。而且,姑墨、溫宿這兩國的國王,只不過是龜茲頑國所設立的,他們原本就不屬兩國的族人,兩國都相繼受他們的壓迫而苦不堪言,這樣的事態發展下去肯定會出現投降或反叛的情形。如果這兩國前來歸降朝廷,那麼龜茲頑國就會自行破滅。希望朝廷下發爲臣的奏章,以參照其行事並加以考察。爲臣心懷萬分的真誠,即使爲此而死又有什麼遺憾。爲臣班超微賤不足稱說,特別蒙受神靈的庇佑,內心希望還不至於立即死去,而能親眼看到西域的平定,陛下舉起祝賀天下萬年安治的酒觴,向祖宗神廟報告卓著的功勳,向天下人宣布這一特大的喜訊。」奏章呈上之後,皇帝覺得這項功業可以成就,便商議準備派兵(支援班超)的事宜。平陵縣人徐乾素來與班超道同志合,上疏朝廷希望奮力投身幫助班超。建初五年,朝廷就任命徐乾爲假司馬,率領遇赦去掉頸鏈、腳鐐以及囚服的刑徒和自願從軍之人一千人趕赴班超駐地。

【原文】
先是莎車以爲漢兵不出,遂降於龜茲,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復反叛①。會徐乾適至,超遂與乾擊番辰,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多獲生口②。超既破番辰,欲進攻龜茲。以烏孫兵強,宜因③其力,乃上言:「烏孫大國,控弦十萬,故武帝妻以公主④,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⑤。今可遣使招慰,與共合力。」帝納之。八年,拜超爲將兵長史⑥,假鼓吹幢麾。以徐乾爲軍司馬,別遣衛候⑦李邑護送烏孫使者,賜大小昆彌以下錦帛。

【注釋】
①先是:此前。番辰:番音「潘」。
②適:剛剛。生口:指俘虜。
③因:藉助。
④控弦:拉弓,借指士兵。武帝妻以公主:「烏孫國居赤谷城,去長安八千九百里。武帝元封中,以江都王建女細君爲公主,以妻烏孫,贈送甚盛,烏孫以爲右夫人。」
⑤卒得其用:「《西域傳》曰,宣帝即位,烏孫遣使上書,言匈奴連發大兵侵擊烏孫,欲隔絕漢,烏孫願發國半精兵五萬騎,盡力擊匈奴,唯天子出兵以救公主。漢大發十五萬騎,五將軍分道並出。烏孫以五萬騎從西方入,至右谷蠡王庭,獲四萬餘級,馬牛羊七十餘萬。」
⑥將兵長史:漢代特置的駐防邊郡的統兵長官。
⑦衛候:官名,禁衛軍中級軍職。

【譯文】
在此之前,莎車國以爲漢朝的軍隊不會到來,就投降了龜茲國,而疏勒國的都尉番辰也再度反叛漢朝。正好徐乾率軍剛剛趕到,班超就帶領徐乾打擊番辰,將番辰擊潰,斬殺敵人首級一千多顆,並生擒了很多俘虜。班超攻破番辰之後,準備進攻龜茲國。但考慮到烏孫國兵力強大,應該藉助於這支力量,於是上書朝廷說:「烏孫是西域地區的大國,擁有十萬軍隊,因此孝武皇帝曾將細君公主嫁與烏孫,到了孝宣皇帝的時候,終於見到了他們的效用。現如今可派遣使者前去招撫慰問,讓他們與我們同心協力(去攻打龜茲國)。」皇帝採納了這項建議。建初八年(83年),朝廷任命班超爲將兵長史,並特准他借用鼓吹樂和旌旗儀仗。任命徐乾爲軍司馬,另外派遣衛侯李邑護送烏孫使者回國,並賜予烏孫國大小昆彌(國王)及其部屬錦帛等很多禮物。

【原文】
李邑始到于闐,而值龜茲攻疏勒,恐懼不敢前,因上書陳西域之功不可成,又盛毀超擁愛妻,抱愛子,安樂外國,無內顧心①。超聞之,嘆曰:「身非曾參而有三至之讒②,恐見疑於當時矣③。」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責④邑曰:「縱超擁愛妻,抱愛子,思歸之士千餘人,何能盡與超同心乎⑤?」令邑詣超受節度⑥。詔超:「若邑任在外者,便留與從事⑦。」超即遣邑將烏孫侍子還京師。徐乾謂超曰:「邑前親毀君,欲敗西域,今何不緣⑧詔書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毀超,故今遣之。內省不疚,何恤人言⑨!快意⑩留之,非忠臣也。」

【注釋】
①盛毀:極力毀傷。內顧:回頭看,指對國事的顧念。
②三至之讒:謂讒言多,使人惑亂。《戰國策·秦策二》:「費人有與曾子同名族者而殺人,人告曾子母曰:『曾參殺人。』曾子之母曰:『吾子不殺人。』織自若。有頃焉,人又曰:『曾參殺人。』其母尚織自若也。頃之,一人又告之曰:『曾參殺人。』其母懼,投杼逾牆而走。」
③見疑:受到懷疑。當時:當時的人們,指在位的皇帝。
④切責:嚴厲質問。切:深也,嚴厲。
⑤思歸:想回故鄉。同心:齊心協力。
⑥節度:調度,指揮。
⑦外者:指西域。留與從事:留下與你一起做事。
⑧緣:因也,循也。
⑨「內省不疚」兩句:「疚,病也。恤,憂也。《論語》孔子曰:『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左氏傳》曰:『詩云「禮義不愆,何恤乎人之言」!』《詩》謂《逸詩》也。」
⑩快意:滿足心意。

【譯文】
李邑剛剛到達于闐國,正好碰上龜茲國攻打疏勒國,便內心恐懼而不敢繼續前進;於是上書朝廷陳說開通西域的事業不能成功,又竭力毀謗班超臂擁愛妻,懷抱愛子,在西域安享快樂,內心對朝廷沒有絲毫眷顧之情。班超得知這一消息後,感慨地說:「(我)雖然不是懷德至孝的曾參卻也像他一樣遭人很多的讒言,恐怕不免受到在位皇帝的懷疑了。」於是便讓他的妻子離開了。皇帝知道班超忠誠,就嚴厲責備李邑說:「班超縱然臂擁愛妻,懷抱愛子,但想回到故鄉的戰士一千人,爲什麼都能和班超齊心協力呢?」並命令李邑前去班超那裡接受他的調度。同時下詔給班超說:「如果李邑能在外面(西域)任職,便留下他和你一起做事。」班超隨即派遣李邑帶領烏孫國的侍子返回京城。徐乾對班超說:「李邑前次親口說您的壞話,想要敗壞打通西域的大事。現如今爲什麼不依順詔書的意思將他留在這裡,再另派其他的官吏護送侍子回到洛陽呢?」班超說:「這是什麼鄙陋的話啊!正因爲李邑毀謗我班超,所以現在才派遣他回去。只要內心反省而沒有愧疚,爲什麼擔心別人說壞話呢!如果留下他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心意,這就不是忠臣的所作所爲了。」

【原文】
明年,復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將兵八百詣超,超因發疏勒、于闐兵擊莎車。莎車陰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①,忠遂反從之,西保②烏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③成大爲疏勒王,悉發其不反者以攻忠。積半歲,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時月氏新與康居婚,相親,超乃使使多齎錦帛遺月氏王,令曉示康居王④,康居王乃罷兵,執忠以歸其國,烏即城遂降於超。

【注釋】
①陰:背地裡。通使:派使者串通。啖以重利:謂多以珍寶誘引之。啖:給人吃,拿利益引誘人。
②保:守也。
③府丞:漢代西域各國王室的行政首長。
④齎(jī):攜帶。遺:贈送。曉示:明白告知,告誡。

【譯文】
第二年(84年),朝廷又派遣假司馬和恭等四人率領戰士八百人前去班超那裡,班超於是徵發疏勒國、于闐國的軍隊攻打莎車國。莎車國背地裡派遣使者串通疏勒國國王忠,並以很多珍寶等重利來誘惑他,疏勒國國王忠便反叛了漢朝而投向了莎車國,西逃到烏即城並死守在那裡。班超於是重新冊立疏勒國的府丞成大爲疏勒國國王,悉數徵調那些不願謀反的臣民去攻打叛王忠。前後僵持有半年的時間,而由於康居國派遣精兵前來援救他,使班超不能攻取烏即城。這時月氏國因爲新近與康居國聯姻,關係很親密,班超就派遣使者攜帶了很多錦帛等禮物贈送給月氏國國王,讓他明確告誡康居王。康居王這才撤去了援軍,並將忠抓捕起來帶回了康居國,於是烏即城便投降了班超。

【原文】
後三年,忠說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①,密與龜茲謀,遣使詐降②於超。超內知其奸③而外僞許之。忠大喜,即從輕騎④詣超。超密勒兵待之,爲供張設樂⑤。酒行,乃叱吏縛忠斬之⑥。因⑦擊破其衆,殺七百餘人,南道於是遂通。

【注釋】
①說:勸說,遊說。損中:或作「頓中」、「楨中」。
②詐降:假裝投降。
③奸:虛僞狡詐。
④輕騎:輕裝的騎兵,輕捷的馬隊。
⑤勒兵:猶陳兵,指設好埋伏。供張:「供帳」,陳設供宴會用的帷帳、用具、飲食等物,謂舉行宴會。
⑥酒行:指行酒的時候。叱:呼喝。
⑦因:趁機。

【譯文】
三年過後,忠遊說康居王並向他借兵,回國途中占領了損中,並暗中和龜茲國謀劃,派遣使者向班超假意投降。班超心裡知道他們虛僞狡詐的陰謀,但表面上還是假裝答應受降。忠非常高興,馬上帶領一支輕裝的騎兵前來見班超。班超祕密地設下埋伏等候著他,然後擺下酒宴演奏音樂。行酒的時候,班超便呼喝屬吏將忠捆綁起來並將其斬殺。然後趁勢將忠的隨從擊潰,殺死了敵人七百多人,漢朝通往西域的南道在此時終於打通了。

【原文】
明年,超發于闐諸國兵二萬五千人,復擊莎車。而龜茲王遣左將軍發溫宿、姑墨、尉頭合①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②及于闐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③。于闐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④。」陰緩所得生口⑤。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于闐⑥。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⑦,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大獲其馬畜財物⑧。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⑨。

【注釋】
①合:糾合。
②將校:將官和校官,泛指高級軍官。
③不敵:不能抵擋。其:(副)也許,大概。
④長史:自謂也。可:應該。須:等。夜鼓聲:《司馬法》:「軍中夜間擊鼓凡三次。昏黑之鼓四通,夜半三通,旦明五通也。」
⑤陰緩:暗中放鬆。
⑥西界:西邊。界:邊也。遮:阻擋,攔阻。徼:抄也(抄襲)。
⑦勒兵:整頓軍隊。
⑧雞鳴:雞叫,常指天明之前。馳赴:飛速趕赴。馬畜:馬牛羊等牲畜。
⑨因:趁,藉機。威震:以威力或聲勢使之震動。

【譯文】
第二年(88年),班超徵發于闐等國軍隊25000人,再次攻打莎車國。而龜茲國國王派遣左將軍糾合了溫宿、姑墨、尉頭等國軍隊一共5萬人前住援救莎車國。班超召集將官、校官以及于闐國國王一起商議說:「當下我們兵力稀少不能抵擋敵衆,大概最好的計策莫過於各自分散離開。于闐國率軍從這裡向東而去,我這個長史率軍也從這裡向西行回去,應該等到夜裡聽到鼓聲之後再分頭出發。」並偷偷放鬆了對俘虜的看管。龜茲國國王打探到這一消息非常高興,親自率領一萬騎兵到西邊去攔截班超人馬,讓溫宿國國王帶領八千騎兵到東邊去抄襲于闐國軍隊。班超得知兩支敵軍已經出動,便祕密召集各部整頓人馬,在雞叫時分飛速趕赴莎車國軍營,莎車國這些胡人極爲驚恐、亂作一團、奪路奔逃,班超揮師追擊,斬殺了敵人首級五千多顆,繳獲了大量的牲畜和財物。莎車國於是舉國投降,龜茲等國便藉機各自撤退散去,班超從此聲威震動西域各國。

【原文】
初,月氏嘗助漢擊車師有功,是歲貢奉珍寶、符拔、師子①,因求漢公主。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②,月氏遣其副王③謝將兵七萬攻超。超衆少,皆大恐。超譬④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踰蔥領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⑤?但當收谷堅守,彼飢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⑥。」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⑦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救,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⑧之。謝果遣騎齎金銀珠玉以賂⑨龜茲。超伏兵遮擊⑩,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注釋】
①車師:西域古國名,在今吐魯番和吉木薩南一帶。符拔:獸名,又稱「桃拔」。師子:即「獅子」。
②永元二年:公元90年。永元:和帝年號。
③副王:位次於君主的王。
④譬:曉諭,使人知曉。
⑤踰:通「逾」,翻越。運輸:指物資、輜重類。何足:哪裡值得。
⑥但:只(須)。當:掌管,負責。收谷:收藏糧食。飢窮:飢餓困窮。決:判也,分明,猶見分曉。
⑦鈔掠:「抄掠」,搶劫,掠奪。
⑧要:通「邀」,攔阻,截擊。
⑨賂:賂賄,用財物去買通。
⑩遮擊:猶截擊。
請罪:自認有罪,請求懲處;請求免罪。生歸:活著回去。
縱遣:釋放遣發。
貢獻:進獻物品。

【譯文】
當初,月氏國曾經幫助漢朝攻打車師國立有戰功,這一年向朝廷進獻了珍寶、符拔、獅子等禮物,並藉此求娶漢朝公主。班超拒絕了這一請求並遣返了他們的使者,因此月氏國怨恨班超。和帝永元二年(90年),月氏國派遣他們的副王謝率領軍隊七萬人攻打班超。班超的人馬很少,手下都非常恐懼。班超曉諭手下的戰士說:「月氏國的軍隊雖然人多勢衆,但是經過數千里翻越蔥嶺前來,並沒有隨行的運輸物資,哪裡值得憂慮呢?只須負責將糧食收藏起來堅守城池,對方一旦飢餓困窮了便會自動投降的,前後不會超過數十日就可以見分曉了。」謝於是向前攻打班超,不能將城池攻克,又四處搶劫掠奪而一無所得。班超估計他們的糧食就快用完了,肯定要向龜茲國請求援救,於是派遣戰士數百人到東面去攔截他們。謝果然派遣騎兵攜帶著金銀珠玉去賄賂龜茲國。班超埋伏下的軍隊攔路截擊,將這支騎兵全部殺死,然後班超手持謝的使者的首級給謝看。謝大爲驚恐,隨即派遣使者前來請求免罪,希望能活著回去。班超釋放並遣發了他們。月氏國由此非常震驚,每年都向漢朝進獻禮物。

【原文】
明年,龜茲、姑墨、溫宿皆降,乃以超爲都護,徐乾爲長史。拜白霸爲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徐乾屯疏勒①。西域唯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懷二心②,其餘悉定。
六年秋,超遂發龜茲、鄯善等八國兵合七萬人,及吏士賈客千四百人討焉耆③。兵到尉犁界,而遣曉說④焉耆、尉犁、危須曰:「都護來者,欲鎮撫三國。即欲改過向善,宜遣大人來迎,當賞賜王侯已下⑤,事畢即還。今賜王彩⑥五百匹。」焉耆王廣遣其左將北鞬支奉牛酒迎超⑦。超詰⑧鞬支曰:「汝雖匈奴侍子,而今秉⑨國之權。都護自來,王不以時迎⑩,皆汝罪也。」或謂超可便殺之。超曰:「非汝所及。此人權重於王,今未入其國而殺之,遂令自疑,設備守險,豈得到其城下哉!」於是賜而遣之。廣乃與大人迎超於尉犁,奉獻珍物。

【注釋】
①它乾城:西域都護府,治它乾城(今新疆沙雅縣境內)。屯:(軍隊)戍守,駐紮。
②危須:西域古國名,在今新疆和碩。尉犁:西域國名,在今新疆庫爾勒和尉犁。以前沒都護:因爲前次攻陷西域都護。二心:又作「貳心」,不忠實,異心。
③遂:順利地。吏士:官府差吏。賈客:商人。
④曉說:勸說。
⑤改過向善:改正錯誤而決心向善。大人:謂其酋豪(部落首領)。當:當即。
⑥彩:彩色的絲織品。
⑦奉:兩手恭敬地捧著,後作「捧」。牛酒:牛和酒,古代用作饋贈、犒勞、祭祀的物品。
⑧詰:責問。
⑨秉:掌握。
⑩自來:親自前來。以時:按時,在此時。
可:應。
設備:設防。守險:據守險要之地。
乃:(這)才。奉獻:呈獻。珍物:珍美的食品,珍貴的物品。

【譯文】
第二年(91年),龜茲國、姑墨國、溫宿國都歸降了漢朝,於是朝廷任命班超爲西域都護,徐乾爲長史。任命白霸爲龜茲國國王,派遣司馬姚光護送他回國。班超和姚光一起脅迫龜茲國廢黜他們的國王尤利多而立白霸爲國王,並讓姚光帶著尤利多回到京師洛陽。班超居住在龜茲國的它乾城,徐乾屯駐在疏勒國。西域地區只有焉耆國、危須國、尉犁國這三國因爲前次攻陷了西域都護,對漢朝懷有異心,其餘各國全部平定。
永元六年(94年)秋季,班超順利地徵調了龜茲國、鄯善國等八國的兵力一共有七萬人馬,以及官府差吏、商人1400人討伐焉耆國。大軍達到尉犁國邊境的時候,就派人勸說焉耆國、尉犁國、危須國說:「都護這次前來,準備鎮服安撫你們三個國家。想立即改正錯誤而一心向善的,就應當派遣你們的部落首領前來迎接,當即賞賜你們王侯以及屬臣人等,事情結束之後就讓你們回去。現在賞賜給你們的國王彩色絲織品五百匹。」焉耆國國王廣派遣他的左將北鞬支手捧牛肉和清酒迎接班超。班超責備鞬支說:「你雖然是匈奴的侍子,而今卻掌握著焉耆國的大權。都護親自前來,你們的國王不在此時前來迎候,都是你的罪過了。」有人對班超說應當立即殺掉他。班超說:「這不是你所能夠想到的。這個人比焉耆國的國王有權力,現在還沒有進入這個國家而將他殺掉,就會讓他們起疑心,設置防備器具、據守險要地段,又哪裡還能到得了他們的城池之前呢!」於是賞賜並遣送了他。焉耆王廣這才和部落首領們到尉犁國迎接班超,向他呈獻了珍貴的物品。

【原文】
焉耆國有葦橋之險,廣乃絕橋①,不欲令漢軍入國。超更從它道厲度②。七月晦,到焉耆,去城二十里,(正)營大澤中③。廣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驅其人共入山保。焉耆左候元孟先嘗質京師,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斬之,示不信用④。乃期大會諸國王,因揚聲當重加賞賜,於是焉耆王廣、尉犁王泛及北鞬支等三十人相率詣超⑤。其國相腹久等十七人⑥懼誅,皆亡入海,而危須王亦不至。坐定⑦,超怒詰廣曰:「危須王⑧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緣逃亡?」遂叱吏士收廣、泛等於陳睦故城斬之,傳首⑨京師。因縱兵⑩鈔掠,斬首五千餘級,獲生口萬五千人,馬畜牛羊三十餘萬頭,更立元孟爲焉耆王。超留焉耆半歲,慰撫之。於是西域五十餘國悉皆納質內屬焉。

【注釋】
①之:此,這。乃:剛剛。
②厲度:涉水而過。厲:由帶以上爲厲,由膝以下爲揭。度:同「渡」。
③晦:陰曆每月的最後一天。營大澤中:駐紮在大湖沼上。
④示:給人看。信用:取得信任。
⑤乃:這時。期大會:約期大規模地會合。揚聲:即「揚言」,對外宣揚或故意散布某種言論。相率:相繼,一個接一個。
⑥十七人:「十七」字本或爲「七十」。
⑦坐定:猶入座,坐下。
⑧危須王:時危須國已併入焉耆國。
⑨傳首:傳送首級。
⑩縱兵:放縱兵士。
慰撫:安撫,撫慰。
納質:送納人質。內屬:歸附朝廷。

【譯文】
焉耆國有葦橋這樣的險要地方,國王廣剛剛絕斷了橋身,不想讓漢朝軍隊進入他的國家。班超改從其他的道路涉水而過。七月的最後一天,到達焉耆國,離焉耆城還有二十里的地方,在大湖沼面上安下營寨。廣感到出乎他的意料,非常驚恐,便想將他國家的民衆悉數驅趕到山中去防守。焉耆國左候元孟先前曾經在京師洛陽做人質,祕密地派遣使者將事情的全部都告訴了班超,班超當即將這名使者斬殺,讓人知道不能取得他的信任。這時班超決定大規模地會合各國的國王,於是對外宣揚會當場進行優厚的賞賜。在這個時候,焉耆國國王廣、尉犁國國王泛以及北鞬支等30人相繼來到班超的駐地。焉耆國國相腹久等17人擔心被誅殺,都逃亡到海上,而危須國的國王也沒有到來。入座之後,班超怒氣沖沖地質問廣說:「危須國國王爲什麼不來?腹久等人爲什麼逃亡?」於是斷喝屬吏將廣、泛等人抓捕起來,到前西域都護陳睦的舊城將他們斬殺,並將他們的首級傳送到京師。於是放縱兵士搶劫掠奪,斬殺敵人首級五千多顆,抓獲俘虜15000人,馬牛羊等牲畜三十多萬頭,改立元孟爲焉耆國國王。班超留在焉耆國半年多,將他們好好地撫慰了一番。於是西域地區五十多個國家全部都送納人質、歸附朝廷了。

【原文】
明年,下詔曰:「往者匈奴獨擅西域,寇盜河西①,永平之末,城門晝閉。先帝深愍邊萌嬰羅寇害②,乃命將帥擊右地,破白山③,臨蒲類④,取車師,城郭諸國震懾響應⑤,遂開西域,置都護。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獨謀悖逆,持其險隘⑥,覆沒都護,並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憚兵役之興⑦,故使軍司馬班超安集于闐以西⑧。超遂踰蔥領,迄縣度⑨,出入二十二年,莫不賓從⑩。改立其王,而綏其人。不動中國,不煩戎士,得遠夷之和,同異俗之心,而致天誅,蠲宿恥,以報將士之讎。《司馬法》曰:『賞不踰月,欲人速睹爲善之利也。』其封超爲定遠侯,邑千戶。」

【注釋】
①寇盜:大規模地進犯。河西:指甘肅西北部祁連山以北、合黎山和龍首山以南、烏鞘嶺以西狹長地帶的「河西走廊」地區,因在黃河之西而得名。
②先帝:指明帝。愍:同「憫」,憐憫。邊萌:即邊民。萌:通「氓」。嬰羅:遭受。
③右地:西部地區,對「左地」而言,特指西域。白山:祁連山。
④蒲類:即蒲類海。
⑤城郭諸國:有都城的各國。震懾:震動得使害怕。響應:回聲相應指對號召或倡議應和或贊同。
⑥悖逆:指違反正道,犯上作亂。持:守,防守。險隘:險而狹的關口,指險要地帶。
⑦重:重視,珍視。元元:衆百姓,善良的百姓。憚:擔心。兵役:指戰爭。
⑧安集:安定輯睦。集:通「輯」,和諧,和睦。
⑨踰:通「逾」。迄:至也。縣度:山名,在今新疆皮山縣西南。縣:通「懸」。
⑩賓從:服從,歸順。賓:從也。
綏:安撫人心。
不動中國:不使中國簸蕩。不煩戎士:不使將士煩擾。
得遠夷之和:使得遠方之胡夷和睦。同異俗之心:使得不同風俗之人同心。
致天誅:將天誅送至。致:猶至也。天誅:上天誅罰,這裡指漢朝的征討或誅罰。蠲:除也,清除。宿恥:舊恥,積年的恥辱。報:回報,安慰。讎:同「仇」。
《司馬法》:司馬穰苴,春秋末齊人,本姓田,名穰苴,曾領兵戰勝晉、燕,齊景公封爲大司馬,後尊稱司馬穰苴。
其:表示祈使,當,可。封超爲定遠侯:「《東觀記》曰:『其以漢中郡南鄭之西鄉戶千封超爲定遠侯。』故城在今洋州西鄉縣南。」南鄭:在今陝西漢中市東,陝西西南邊陲、漢中盆地西南部。

【譯文】
第二年(95年),皇帝下詔說:「以前匈奴獨自壟斷了西域,羣行攻殺劫掠河西地區,甚至到了永平末年(75年),邊地的城門白天都緊閉著。先帝(明帝)深深憐憫邊地民衆遭受敵寇的侵害,於是命令將帥們率軍出擊西域地區,攻破白山(祁連山),兵臨蒲類海,奪取車師國,有都城的各國都震動害怕而贊同支持,於是開通了西域,設置了都護。然而焉耆國國王舜、舜的兒子忠獨獨陰謀犯上作亂,占據著險隘地帶,攻陷了都護駐地,禍患並蔓延到府吏和士卒。先帝珍視善良百姓的性命,擔心戰爭再度興起,因此派遣軍司馬班超前去安定和睦于闐國以西的地區。班超於是越過蔥嶺,到達懸度山,出入西域22年,西域各國沒有誰不服從歸順。改立那裡的國王,並安撫那裡的民心。不使中央帝國受到簸蕩,不讓邊關的將士受到煩擾;而使得遙遠的胡夷都能和睦相處,使得不同風俗的民衆同心協力;並將上天的誅罰送達,將積年的恥辱清除,從而報慰了那些捐軀邊關將士的仇恨。《司馬法》上說:『獎賞不能超過一個月的時間,這是要讓人很快地看到行善的好處。』可封班超爲定遠侯,食邑一千戶。」

【原文】
超自以久在絕域,年老思土①。十二年,上疏曰:「臣聞太公封齊,五世葬周,狐死首丘,代馬依風②。夫周齊同在中土③千里之間,況於遠處絕域,小臣能無依風首丘之思哉?蠻夷之俗,畏壯侮老④。臣超犬馬齒殲,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棄捐⑤。昔蘇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⑥,今臣幸得奉節帶金銀護西域⑦,如自以壽終屯部,誠無所恨⑧,然恐後世或名臣爲沒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願生入玉門關⑨。臣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謹遣子勇隨獻物入塞⑩。及臣生在,令勇目見中土。」而超妹同郡曹壽妻昭亦上書請超曰:

【注釋】
①思土:思念故土。
②狐死首丘:傳說狐狸將死時,頭必朝向出生的山丘,喻不忘本或暮年思念故鄉。首丘:頭向著狐穴所在的土丘。代馬依風:喻人心眷戀故土,不願老死他鄉。代馬:北方產的良馬。
③中土:指中原地區,或中國之內。
④「蠻夷之俗」兩句:「案《漢書》曰,匈奴,其俗壯者食肥美,老者食其餘。貴壯健,賤老弱也。」畏:敬也。侮:輕也。
⑤齒殲:牙齒落盡,指年老。殲:盡也。奄忽:急遽,倉促。僵仆:倒下,死亡。棄捐:拋棄,廢置。
⑥蘇武留匈奴:蘇武,字子卿。武帝天漢元年(前100年)奉命出使匈奴。因事爲匈奴扣留,逼迫不降,後遷北海,受盡磨難而依舊手持漢朝符節,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終於回到長安,盡忠守節,後賜爵關內侯。
⑦奉節:持節,謂出使。金銀:謂印也,金印紫綬,銀印青綬也。
⑧自:本來。壽終屯部:老死於屯部。屯部:指屯戍之處。誠:確實。恨:遺憾。
⑨望到:期望到達。酒泉郡:治祿福(在今甘肅省酒泉縣)。生入:活著進入。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
⑩老病衰困:老衰病困,指年老體弱、積病困頓。冒死:不顧生命危險。瞽(ɡǔ)言:沒有根據或不合情理的話(多用作謙辭)。獻物:進獻的物品。
及:趁著。生在:活著。

【譯文】
班超感到長期身在遙遠的邊地,年齡大了便思念自己的故土。永元十二年(100年),向朝廷上疏說:「爲臣聽說姜太公受封於齊國,五代人卻都安葬在周朝,都如同狐狸死時頭顱朝向出生的山丘,(又如)代郡的良馬依戀著故鄉的北風。周王室和齊國雖然相隔千里之遙但同在中原地區,何況對於遠離中原的邊遠地區,小臣能不產生『依戀故鄉的北風』、『頭朝出生的山丘』這樣的思念嗎?蠻夷地區的風俗,重視壯健而輕侮老弱。爲臣班超現在就像老去的犬馬一樣牙齒都掉落盡淨了,常常擔心年齡衰老,倉促之間倒地身亡,而孤魂被拋棄在荒老之地。往昔的時候,蘇武(手無寸兵)被扣留在匈奴地區尚且19年,如今爲臣有幸能夠持節出使、身佩印綬、護丑西域,如果本來因爲老死在屯戍之處,確實沒有什麼遺憾,然而擔心後來人或者有名賢臣因爲小臣而埋沒在西域。爲臣不敢期望到達酒泉郡,只希望能夠活著進入玉門關。爲臣年老體弱、積病困頓,冒犯死罪說出這些無根底的話,並恭敬派遣兒子班勇隨進獻朝廷的物品一齊進入關內。趁著爲臣還活著的時候,讓班勇親眼看看中央帝國的本土。」而班超的妹妹同郡人曹壽的妻子班昭也上書朝廷爲班超求請說:

【原文】
「妾同產兄西域都護定遠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賞①,爵列通侯,位二千石。天恩殊絕,誠非小臣所當被蒙②。超之始出,志捐軀命,冀立微功,以自陳效。會陳睦之變,道路隔絕③,超以一身轉側絕域,曉譬諸國,因其兵衆,每有攻戰,輒爲先登④,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賴蒙陛下神靈⑤,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積三十年。骨肉生離,不復相識。所與相隨時人士衆,皆已物故⑥。超年最長,今且七十。衰老被病,頭髮無黑,兩手不仁⑦,耳目不聰明,扶杖乃能行。雖欲竭盡其力,以報塞⑧天恩,迫於歲暮,犬馬齒索。蠻夷之性,悖逆侮老囝⑨,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見代,恐開奸宄之源,生逆亂之心。而卿大夫咸懷一切,莫肯遠慮⑩。如有卒暴,超之氣力不能從心,便爲上損國家累世之功,下棄忠臣竭力之用,誠可痛也。故超萬里歸誠,自陳苦急,延頸踰望,三年於今,未蒙省錄。

【注釋】
①同產:同母所生,猶「同胞」。微功:細小的功勞(常用作謙詞)。特蒙:特別蒙受。
②天恩:指帝王的恩惠,泛指極大的恩德。殊絕:謂絕無僅有。被蒙:蒙受。
③隔絕:隔斷。
④輒(zhé):總是。先登:先於衆人而登。
⑤賴蒙:敬詞,幸而蒙受。神靈:猶威靈,聖明。
⑥時人:同時人,同一時期的人。士衆:衆士兵。物故:謂死亡。
⑦無黑:謂白。不仁:猶不遂也,指肌膚肢體麻木、不靈便。
⑧報塞:猶報答,報效。
⑨性:習性。悖逆:違反正道,指違背人倫。
⑩卿大夫:原指輔佐諸侯的官員,這裡指朝中大臣。咸:都。懷:依戀,指滿足於。一切:權宜,臨時。遠慮:計慮深遠。
爲上:對上。國家:指皇帝,朝廷。累世:數代。

【譯文】
「臣妾同胞兄長西域都護定遠侯班超,有幸能夠憑藉微細的功勞而特別蒙受朝廷的重賞,受爵列爲通侯,位居二千石級官階。君王的恩惠絕無僅有,實在不是一名小臣所應當蒙受的。班超當初出關的時候,立下志願捐獻生命,希望建立微薄功勳,來效獻自己的力量。不巧碰上陳睦的變故,通往西域的道路被隔斷,班超憑藉一人之力輾轉遷移於遙遠的邊地,曉諭西域各國,並藉助於他們的軍隊,每當有戰事發生的時候,總是衝鋒陷陣在前,身體處處經受刀劍的創傷,從不逃避死亡的威脅。有幸蒙受陛下的威靈,並且還能在沙漠之中延長性命,至今一共有30年了。兄妹骨肉之間生生別離,不能再見上一面。所有跟隨於他的同期之人和士卒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班超年齡最大,現在將近70歲了。體衰年老又遭受病痛的折磨,頭髮已經無半點黑絲,兩手也麻木不靈便,聽力和視力都很差,需要扶著拐杖才能走路。雖然還想竭盡他的力量,來報效陛下的恩德,但迫於到了晚年,牙齒就像老去的犬馬一樣已經掉落了。蠻夷地區的習性,違背人倫欺侮年老,而班超不知哪一時就會死去,長時間不見有人去替代他,很擔心(西域地區)會出現犯法作亂的禍頭,產生謀反作亂的想法。而朝中大臣們都滿足於眼前暫時的狀況,都不願意做深遠的計慮。一旦有緊迫的事件發生,班超雖然心裡想做但是力量達不到,便會出現對上有損於國家幾代人建立起來的功業,對下也廢棄了忠臣竭盡全部精力的效命,確實是很沉痛的事情啊。因此班超從萬里之外寄以誠心,自己陳述內心的痛苦和急迫之事,並伸長頸項遙遙期盼,但至今已經三年了,還沒有蒙受朝廷明察和採納他的意見。

【原文】
「妾竊聞古者十五受兵,六十還之,亦有休息①不任職也。緣陛下以至孝理天下,得萬國之歡心②,不遺小國之臣,況超得備侯伯之位③,故敢觸死爲超求哀,匄超餘年④。一得生還,復見闕庭⑤,使國永無勞遠之慮,西域無倉卒之憂,超得長蒙文王葬骨之恩⑥,子方哀老之惠。《詩》云:『民亦勞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國,以綏四方⑦。』超有書與妾生訣⑧,恐不復相見。妾誠傷超以壯年竭忠孝於沙漠,疲老⑨則便捐死於曠野,誠可哀憐。如不蒙救護,超後有一旦之變,冀幸超家得蒙趙母、衛姬先請之貸⑩。妾愚戇不知大義,觸犯忌諱。」
書奏,帝感其言,乃征超還。

【注釋】
①休息:休養生息。
②緣:因爲,由於。至孝:謂極盡孝道。理:治理。萬國:萬邦,天下,各國。歡心:本指好感,這裡是指對下重視。
③遺:遺落,遺失。備:充也。侯伯之位:諸侯之位。侯伯:侯爵與伯爵,泛指諸侯。
④觸死:冒死,冒犯死罪。求哀:猶乞憐,乞求憐憫。匄超餘年:使超安度餘年。匄:同「丐」,乞也。餘年:晚年。
⑤一得:一旦得以,一旦能夠。闕庭:即「闕廷」,朝廷。
⑥勞遠:爲邊遠地方而勞煩。倉卒:亦作「倉猝」,匆忙急迫,非常事變。長蒙:長久地蒙受。
⑦「詩云」句:見《詩經·大雅·民勞》。汔:接近,庶幾。小康:儒家所宣揚至治之一,僅次於「大同」的理想社會。惠:謂施惠。
⑧書:書信。生訣:訣別。
⑨疲老:衰老。
⑩一旦之變:某一日的突然變故,既指班超死去,又指西域發生變故。冀幸:希望有幸。趙母、衛姬先請之貸:趙母謂趙奢之妻,趙括之母也。懼括敗,先請,得不坐。貸:寬恕,饒恕。
愚戇:愚蠢而剛直。

【譯文】
「臣妾私下裡聽說古代人15歲接受武器參軍,到了60歲的時候將武器交還回家,也有因爲休養生息而不擔任職事的情形。因爲陛下以極盡孝道來治理天下,對天下萬邦都極爲重視,連一名小國的臣子都不遺落,何況班超還獲得了備充諸侯的位置,所以膽敢冒犯死罪替班超乞求憐憫,乞求讓班超安度餘年。一旦能夠活著回來,再次來到朝廷相見,(這便意味著)讓國家永遠都不會有勞煩邊疆的思慮,讓西域永遠都不會有非常事變的擔憂,讓班超能夠長久地像枯骨一樣蒙受周文王埋葬的恩遇,像老馬一樣蒙受田子方哀憐的恩惠。這正如《詩經》裡說到:『人民也是非常勞苦,幾乎可以達成小康。施惠給這京城民衆,並安人心於那四方。』班超寫了書信和臣妾訣別,擔心不能再度見上一面。臣妾實在哀傷班超在身強力壯的時候奔赴沙漠竭忠盡孝,而身骨衰老的時候便遭棄置死在荒曠的野外,這確實讓人同情憐憫啊。如果他不能蒙受朝廷的救助和保護,班超以後肯定會於某一天發生突然變故,只是希望班超家有幸能夠蒙受像趙括的母親、桓公的衛姬先行求請而獲得免除罪責的寬恕。臣妾愚蠢剛直而不懂得大道正義,肯定會冒犯朝廷的禁忌了。」
奏書呈上之後,皇帝被她所說的話感動,於是徵召班超回來。

【原文】
超在西域三十一歲。十四年八月至洛陽,拜爲射聲校尉①。超素有匈脅疾,既至,病遂加②。帝遣中黃門問疾,賜醫藥③。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使者弔祭,贈賵甚厚④。子雄嗣⑤。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⑥任尚爲都護。與超交代⑦。尚謂超曰:「君侯在外國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⑧,宜有以誨之。」超曰:「年老失智,任君數當大位,豈班超所能及哉⑨!必不得已,願進愚言⑩。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今君性嚴急,水清無大魚,察政不得下和。宜盪佚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當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數年,而西域反亂,以罪被征,如超所戒。

【注釋】
①射聲校尉:武帝時置八校尉中有射聲校尉,掌待詔射聲士(善射武士的軍官),即善射箭者,秩二千石。
②匈脅:胸膛至腋下。匈:同「胸」。遂加:繼續加重。遂:延續。
③中黃門:宮內的太監。醫藥:治療的藥物。
④愍(mǐn)惜:憐恤,憐憫。弔祭:祭奠。贈賵:贈送車馬等以助人送葬。賵:助人辦喪事的財物。
⑤嗣:諸侯傳位給嫡長子。
⑥戊己校尉:是漢王朝在西域設置的重要官職。元帝、哀帝至明帝所設戊己校尉,實際上均爲戊校尉和己校尉二職,後並爲戊己校尉一職。
⑦交代:把經手的事務移交給接替的人。
⑧君侯:秦漢時稱列侯而爲丞相者,這裡是敬稱班超。猥承:淺薄地繼任。任重:承擔重任。慮淺:謀慮短淺。
⑨失智:失魂落魄貌。任君:指任尚,敬詞。大位:顯貴的官位。豈班超所能及:言非班超思慮所能及達。
⑩不得已:無可奈何,不得不這樣。愚言:謙指自己的言論。
吏士:官兵。孝子順孫:對父母先人孝順的兒孫後輩。補:充也。邊屯:指戍邊的軍隊。
鳥獸之心:喻惡念。易敗:易壞事。敗:毀也。
嚴急:嚴厲躁急。
「水清無大魚」兩句:《家語》孔子曰:「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察:苛求。和:融洽。
盪佚(yì):放縱,不受約束。總大綱:謂總攬大的局勢。
親:親信。
平平:普通,平常。
至:到任。反亂:叛亂。戒:通「誡」,告誡。

【譯文】
班超在西域一共度過了31年。永元十四年(102年)八月回到京師洛陽,被任命爲射聲校尉。班超的胸膛至腋下一直患有疾病,來到京城後,病情繼續加重。皇帝派中黃門太監詢問病情,並賜給治療的藥物。班超在這一年九月去世,享年71歲。朝廷非常憐恤他,派遣使者前去祭奠,並贈送了很多助葬的器物。兒子班雄承襲了他的爵位。
當初,班超被徵召回京的時候,朝廷任命戊己校尉任尚爲都護。班超和他進行了事務的移交。任尚對班超說:「君侯在外國(西域地區)三十多年,而小人淺薄地繼任您的職務,承擔起重任但謀慮很短淺,您應該有話來教誨小人。」班超說:「我年齡大了,人也失神落魄,任君你多次身居顯官要職,這哪裡是我班超的思慮所能及達的呢!如果不得不說的話,很願意向您進些愚蠢的話。身處塞外的那些官兵,本來就不是對父母先人孝順的兒孫後輩,都是因爲犯了過失而被遷徙補充到戍邊的軍隊的。而邊地那些蠻夷人都心懷鳥獸般惡毒的念頭,難以養育卻容易壞事。而眼下您性情嚴厲而躁急,池水過於清澈便不會有大魚存活,對職事過於苛求便不能融洽下屬。應當放鬆約束使事情簡單而容易,寬恕小的過失,總攬大的局勢罷了。」班超離開以後,任尚私下裡對他的親近們說:「我還以爲班君(班超)應該有奇妙的計策,如今所說的話很普通罷了。」任尚到任數年後,西域地區就發生了叛亂,以此過失而被朝廷召回,正如班超所告誡的那樣。

【原文】
有三子。長子雄,累遷屯騎校尉①。會叛羌寇三輔,詔雄將五營兵屯長安,就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②清河孝王女陰城公主。主順帝之姑,貴驕yín亂,與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牀下。始積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殺主③。帝大怒,腰斬始,同產皆棄市。
超少子勇。勇字宜僚,少有父風④。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以勇爲軍司馬。與兄雄俱出敦煌,迎都護及西域甲卒⑤而還。因罷都護。後西域絕無漢吏十餘年。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遣長史索班將千餘人屯伊吾,車師前王⑥及鄯善王皆來降班。後數月,北單于與車師後部遂共攻沒班,進擊走前王,略有北道。鄯善王急,求救於曹宗,宗因此請出兵五千人擊匈奴,報索班之恥,因復取西域。鄧太后召勇詣朝堂會議。先是公卿多以爲宜閉玉門關,遂⑦棄西域。勇上議曰:「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強盛,兼總百蠻,以逼障塞⑧。於是開通西域,離其黨與,論者以爲奪匈奴府藏⑨,斷其右臂。遭王莽篡盜,徵求無猒,胡夷忿毒,遂以背叛。光武中興,未遑⑩外事,故匈奴負強,驅率諸國。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西諸郡,城門晝閉。孝明皇帝深惟廟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遠遁,邊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內屬。會間者羌亂,西域復絕,北虜遂遣責諸國,備其逋租,高其價直,嚴以期會。鄯善、車師皆懷憤怨,思樂事漢,其路無從。前所以時有叛者,皆由牧養失宜,還爲其害故也。今曹宗徒恥於前負,欲報雪匈奴,而不尋出兵故事,未度當時之宜也。夫要功荒外,萬無一成,若兵連禍結,悔無及已。況今府藏未充,師無後繼,是示弱於遠夷,暴短於海內,臣愚以爲不可許也。舊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今宜復之,復置護西域副校尉,居於敦煌,如永元故事。又宜遣西域長史將五百人屯樓蘭,西當焉耆、龜茲徑路,南強鄯善、于闐心膽,北扦匈奴,東近敦煌。如此誠便。」

【注釋】
①累遷:累次升遷。屯騎校尉:爲武帝時始置八校尉之一,掌騎士,東漢改驍騎,後復置,掌宿衛兵。
②尚:娶王侯之女爲妻。
③積怒:憤怒蘊積於心。永建五年:公元130年。拔刃:拔刀。
④有父風:謂有其父風範。
⑤甲卒:披甲的士卒,泛指士兵。
⑥車師前王:昭、宣帝時,車師分前、後部(或前、後國)。前部在博格達以南,都城駐吐魯番交河故城;後部在博格達以北,王庭在今吉木薩爾縣城北北庭古城。
⑦遂:延續,繼續。
⑧兼總:總括,一併治理。百蠻:古代南方部族總稱,也泛稱其他部族。障塞:漢朝邊關。
⑨府藏:府庫。
⑩未遑(huánɡ):沒有時間顧及,來不及。遑:暇也。
深惟:深思,深入考慮。廟策:指朝廷的謀略。古者謀事必就祖,故言「廟策」。
間者:近來。
思樂:思謂思念,樂謂樂於。事漢:侍奉漢朝,指歸順事。無從:找不到門徑或頭緒。
徒:只。報雪:謂報仇雪恨。
要功:邀功,求取功勞。荒外:八荒之外,指未開化的邊遠地區。萬無一成:言絕對不會成功。兵連禍結:戰爭、災禍連續不斷。
護西域副校尉:西域都護加官,宣帝地節二年初置,以騎都尉、諫大夫使護西域36國,有副校尉,秩比二千石。
當:掌控。強:增強。心膽:膽量。

【譯文】
班超有三個兒子。長子叫班雄,經累次升遷任屯騎校尉。正遇上反叛的羌部進犯三輔地區,皇帝詔令班雄率領五營兵屯駐在長安,到達長安後被任命爲京兆尹。班雄去世後,兒子班始承襲了爵位,攀娶了清河孝王的女兒陰城公主。公主是順帝的姑母,恃貴驕橫、淫蕩亂紀,與侍臣坐在帷帳中,而召喚班始進來,讓他匍匐在牀前。班始憤怒鬱積於心,在順帝永建五年(130年),竟拔刀殺死了公主。皇帝非常憤怒,將班始腰斬處死,他的兄弟姐妹都被定爲棄市罪處死。
班超的小兒子叫班勇。班勇字宜僚,年輕時就有他父親的作風。永初元年(107年),西域反叛朝廷,朝廷任命班勇爲軍司馬。和兄長班雄一道兵出敦煌郡,迎接西域都護和西域披甲士卒回到國內。於是朝廷撤銷了西域都護。自此以後西域沒有漢朝官吏駐守的時間長達十餘年之多。
元初六年(112年),敦煌太守曹宗派遣長史索班率領一千多人屯駐在伊吾,車師國前部國王以及鄯善國國王都前來歸降索班。數月後,北單于和車師國後部竟一起打敗了索班,又進軍攻打車師國前部國王並迫使他逃亡,而奪占了漢朝通往西域的北道。鄯善國國王感到情勢緊急,向曹宗請求援救,曹宗因此向朝廷請求出兵五千人攻打匈奴,以雪索班失利的恥辱,於是又再度去奪占西域地區。鄧太后將班勇召到朝堂集會商議此事。在此之前公卿大臣很多人都認爲應當關閉玉門關,並繼續放棄西域地區。班勇呈上奏議說:「往昔的時候,孝武皇帝擔心匈奴強大興盛起來,統治各個蠻夷部族,從而威脅國家的邊塞。於是開通了西域,瓦解了他們的團伙關係,議論政事之人認爲這是奪占了匈奴的府庫,斬斷了它的右臂。不巧後來遇到王莽篡權盜位,徵收求索而沒有了止限,胡夷各國極其憤恨,因此而背叛了朝廷。光武皇帝重新興盛漢朝的事業,由於沒有時間顧及對外事務,所以匈奴依恃其強勢,驅使並支配著西域各國。到了永平年間(58年—75年),匈奴再度攻擊敦煌郡,河西地區各郡,城門白天都被迫緊閉。孝明皇帝深入地思索著朝廷的謀略,於是命令勇武如猛虎的大臣,率軍出征西域,所以匈奴便逃到很遠的地方,邊境獲得了安寧。到了永元年間(89年—105年),西域地區沒有哪國不歸附朝廷了。不巧的是近來發生了羌部叛亂,西域地區再次被阻斷,北方敵虜(匈奴)於是分派使臣督責當地各國,要求將所欠的租稅湊齊上交,並擡高租稅的數額,嚴格規定繳納的期限。鄯善國、車師國都心懷憤怒和怨恨,都想念和樂于歸順漢朝,只是找不到具體的路徑。以前之所以時不時出現反叛的情形,都是因爲管理教育不得當,結果反過來受到它的禍害的緣故。現在曹宗只想到前次失敗的恥辱,準備對匈奴報仇雪恨,而不探究以前出兵的行事制度,沒有去考慮以前那個時候爲什麼那樣做。到邊遠地區求取功勞,是絕對不會成功的,如果戰爭和災禍連續不斷,後悔都已經來不及了。何況現在府庫還不充足,軍隊接濟不好,這是向遠方的蠻夷暴露我們的弱點,這是向全天下暴露我們的短處,爲臣雖然蠢笨卻以爲這是不能准許的。以前敦煌郡有營兵三百人,現在應該恢復建制,並重新設置護西域副校尉,駐紮在敦煌,就像永元年間(89年—105年)已有的做法。此外,應當派遣西域長史率領五百人屯駐在樓蘭,西面可以掌控焉耆國、龜茲國的通道,南面可以壯大鄯善國、于闐國的膽量,北面可以抵禦匈奴,向東又靠近敦煌。如果這樣,就實在很有利了。」

【原文】
尚書問勇曰:「今立副校尉,何以爲便?又置長史屯樓蘭,利害云何?」勇對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將①居敦煌,後置副校[尉]於車師,既爲胡虜節度,又禁漢人不得有所侵擾。故外夷歸心,匈奴畏威②。今鄯善王尤還,漢人外孫,若匈奴得志③,則尤還必死。此等雖同鳥獸,亦知避害。若出屯樓蘭,足以招附其心,愚以爲便。」長樂衛尉④鐔顯、廷尉綦母參、司隸校尉崔據難曰:「朝廷前所以棄西域者,以其無益於中國而費難供也。今車師已屬匈奴,鄯善不可保信,一旦反覆,班將能保北虜不爲邊害乎⑤?」勇對曰:「今中國置州牧者,以禁郡縣奸猾盜賊也。若州牧能保盜賊不起者,臣亦願以要斬⑥保匈奴之不爲邊害也。今通西域則虜勢必弱,虜勢(必)弱則爲患微矣。孰與歸其府藏,續其斷臂哉!今置校尉以扦撫西域,設長史以招懷諸國,若棄而不立,則西域望絕⑦。望絕之後,屈就北虜,緣邊之郡將受困害,恐河西城門必復有晝閉之儆矣。今不廓開朝廷之德,而拘屯戍之費⑧,若北虜遂熾,豈安邊久長之策哉!」太尉屬⑨毛軫難曰:「今若置校尉,則西域駱驛遣使,求索無猒,與之則費難供,不與則失其心。一旦爲匈奴所迫,當復求救,則爲役大矣⑩。」勇對曰:「今設以西域歸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漢,不爲鈔盜則可矣。如其不然,則因西域租入之饒,兵馬之衆,以擾動緣邊,是爲富仇讎之財,增暴夷之執也。置校尉者,宣威布德,以系諸國內向之心,以疑匈奴覬覦之情,而無財費耗國之慮也。且西域之人無它求索,其來人者,不過稟食而已。今若拒絕,勢歸北屬,夷虜併力以寇並、涼,則中國之費不止千億。置之誠便。」於是從勇議,復敦煌郡營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雖復羈縻西域,然亦未能出屯。其後匈奴果數與車師共入寇鈔,河西大被其害。

【注釋】
①中郎將:統領供事禁中的郎中,武帝置五官、左、右三中郎將,秩皆比二千石,隸屬光祿勛,侍從天子、隨行護駕;東漢時其職主要爲協助光祿勛考課察舉三署諸郎。
②外夷:指外族。歸心:心悅誠服而歸附。畏威:畏懼聲威。
③得志:實現志願,這裡指欲望得以實現。
④長樂衛尉:官名,掌管長樂宮警衛,爲光祿勛(郎中令)所領。
⑤反覆:顛過來倒過去,翻悔。班將:以勇爲軍司馬,故以將言之。
⑥要斬:即「腰斬」。
⑦望絕:猶絕望。
⑧廓開:闡發,闡明。屯戍:駐防。
⑨太尉屬:太尉的屬官。太尉:官名,爲全國軍政首腦,武帝改稱大司馬,東漢爲三公之首,無甚實權。
⑩迫:脅迫。當:假如。役:事也。
恩德:動詞,感恩戴德。
爲富仇讎:增富於仇家。暴夷:殘暴之胡夷。
系:維繫。內向:歸附朝廷。
北屬:指匈奴。
羈縻:籠絡(藩屬等)。
大被:大受。

【譯文】
尚書向班勇發問說:「現在設置(護西域)副校尉一職,爲什麼認爲是有利的事情?另外,設置(西域)長史屯駐在樓蘭,利與弊又怎麼說呢?」班勇回答說:「以前,就是在永平末年(75年)的時候,朝廷開始開通西域,初次派遣中郎將駐紮在敦煌郡,後來在車師國設置西域副校尉,既是爲了節制胡虜(匈奴),又是爲了禁止漢人,使內外都不會有侵犯騷擾的機會。所以邊遠的外族都誠心歸附朝廷,而匈奴也畏懼朝廷的聲威了。現如今鄯善國國王尤還,是漢人的外孫,如果匈奴統治西域的欲望獲得實現,那麼尤還一定會被處死的。此等國家雖然和鳥獸沒有多大差別,但也知道躲避禍害。如果出兵屯駐在樓蘭,足以招引他們前來而使其內心依附朝廷,所以在下愚蠢地認爲是有利的事情。」長樂衛尉鐔顯、廷尉綦母參、司隸校尉崔據又非難他說:「朝廷前次之所以棄置西域,是因爲它對中央帝國並沒有益處而國家的費用也難以供應那裡。現在車師國已經歸屬匈奴,鄯善國又不能確保守信,一旦出現顛倒翻悔的情形,班將軍能保證北面敵虜不成爲邊境的禍害嗎?」班勇回答說:「現在中央帝國設置州牧官職,是爲了禁止地方各個郡縣奸詐狡猾的盜賊作亂。如果州牧能確保盜賊不起來作亂,爲臣也願意以被腰斬來擔保匈奴不爲害邊境了。現如今打通西域那麼敵虜的勢力必然會受到削弱,敵虜的勢力被削弱下去了那麼它製造禍端的可能性也就弱了。是如上所說,還是選擇歸還他們的府庫,接上他們已被斬斷的手臂呢!現在設置(護西域副)校尉可以捍衛和安撫西域地區,設立(西域)長史可以招撫西域各國,如果棄置而不設立,那麼西域各國的希望就斷絕了。希望一旦斷絕之後,就會曲意投靠北面敵虜,那麼沿邊境一帶的各郡就將遭困受害,恐怕河西地區的城門一定會有再度白天緊閉的警告了。現如今不闡揚朝廷的恩德,卻拘限於駐防的費用,如果北面敵虜很順利地強大起來,這哪裡是安定邊疆長久的策略呢?」太尉的屬吏毛軫非難說:「現在如果設置(護西域副)校尉,那麼西域各國絡繹不絕地派遣使者,索取乞求而沒有限度,給予他們朝廷的費用難以供應,不給他們勢必會失去他們的人心。一旦被匈奴所脅迫,假使他們再來向朝廷請求援救,那麼事情就鬧大了。」班勇回答說:「假設讓西域各國歸屬了匈奴,而又讓他們對大漢感恩戴德,不成爲劫掠財物的盜賊就已經可以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麼(北方敵虜)就會憑藉西域各國繳納的豐厚賦稅,衆多的士卒和戰馬,來騷擾漢朝的沿境一帶,這就是用使仇人變得富有的財物,來增加殘暴蠻夷的勢力了。設置(護西域副)校尉,宣揚威力、廣施恩德,以此來維繫西域各國歸附朝廷的人心,從而讓他們懷疑匈奴不良圖謀的用心,而不會有財物費用虧損國家的憂慮了。而且西域地區之人沒有其他方面的索要,那些前來歸附之人,不過是公家配給糧食而已。現在如果拒絕這方面的要求,勢必讓他們歸向北面的敵虜。那些夷虜合併力量來進犯并州、涼州,那麼帝國的費用便不僅僅是成千上億了。設置這些確實是有利的。」於是朝廷採納了班勇的建議,恢復了敦煌郡營兵三百人。設置了駐紮在敦煌的西域副校尉。雖然恢復了對西域地區的籠絡,不過也沒能出兵駐紮。後來匈奴果然數度與車師國共同入侵、大肆劫掠,河西地區遭受了嚴重的禍害。
【原文】
延光二年①夏,復以勇爲西域長史,將兵五百人出屯柳中②。明年正月,勇至樓蘭,以鄯善歸附,特加三綬③。而龜茲王白英猶自疑未下,勇開以恩信,白英乃率姑墨、溫宿自縛詣勇降④。勇因發其兵步騎萬餘人到車師前王庭,擊走匈奴伊蠡王於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餘人⑤,於是前部始復開通。還,屯田⑥柳中。

【注釋】
①延光二年:公元123年。延光:安帝年號。
②柳中:縣名,在今新疆吐魯番東的魯克沁縣。
③特加三綬:《文選·爲幽州牧與彭寵書》「豈有身帶三綬,職典大邦」註:「三綬者,古人兼官者,一官一綬也。」
④猶:尚且。自疑未下:猶疑不定。開以恩信:以恩德信義開導。自縛:自縛雙手,反手如縛。一說「自縛」即「面縛」。
⑤王庭:朝廷,指西北少數民族君長設幕立朝的地方。收:收聚。
⑥屯田:利用戍卒墾植荒地,用此取得軍餉和稅糧。

【譯文】
延光二年(123年)夏季,朝廷再度任命班勇爲西域長史,帶兵五百人出塞屯駐在柳中縣。第二年正月,班勇到達樓蘭,因爲鄯善國國王歸附朝廷,特別加賜他三種官職的印綬。而龜茲國國王白英尚且猶疑不定,班勇以恩德和信義來開導他,白英這才率領姑墨國、溫宿國的國王自縛雙手來到班勇駐地投降。班勇於是徵調他們的兵力包括步兵、騎兵一萬多人到車師前部王庭,攻打在伊和谷的匈奴伊蠡王並迫使其逃走,收聚了車師前部五千多人,於是車師前部地區的道路再度獲得開通。然後班勇回到駐地,在柳中利用士兵墾植荒地。

【原文】
四年秋,勇發敦煌、張掖、酒泉六千騎及鄯善、疏勒、車師前部兵擊後部王軍就①,大破之。首虜②八千餘人,馬畜五萬餘頭。捕得軍就及匈奴持節使者,將至索班沒處斬之,以報其恥,傳首京師。永建元年③,更立後部故王子加特奴爲王。勇又使別校誅斬東且彌④王,亦更立其種人爲王,於是車師六國悉平。

【注釋】
①軍就:名也。
②首虜:首級和俘虜,偏指首級,猶斬獲。
③永建元年:公元126年。永建:順帝年號。
④東且彌:西域古國名,在今烏魯木齊市市內。

【譯文】
延光四年(125年)秋季,班勇徵發敦煌郡、張掖郡、酒泉郡六千騎兵以及鄯善國、疏勒國、車師國前部兵攻打車師國後部王軍就,將其擊潰。斬獲敵人首級八千多顆,馬牛羊等牲畜五萬多頭。捕獲軍就和匈奴持節的使者,將他們帶到索班被打敗的地方並將他們斬殺,以此報了索班失利的恥辱,再將他們的首級傳送到京師洛陽。順帝永建元年(126年),重新冊立車師後部過去國王的兒子加特奴爲王。班勇又派遣別的將校斬殺了東且彌國國王,也另立他們的同族人爲王,至此車師六國全部平定。

【原文】
其冬,勇發諸國兵擊匈奴呼衍王,呼衍王亡走,其衆二萬餘人皆降。捕得單于從兄,勇使加特奴手斬之,以結車師匈奴之隙①。北單于自將萬餘騎入後部,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馬曹俊馳救之。單于引去,俊追斬其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遂徙居枯梧河上②。是後車師無復虜跡,城郭皆安。唯焉耆王元孟未降。
二年,勇上請攻元孟,於是遣敦煌太守張朗將河西四郡③兵三千人配勇。因發諸國兵四萬餘人,分騎爲兩道擊之。勇從南道,朗從北道,約期④俱至焉耆。而朗先有罪,欲徼功自贖,遂先期至爵離關⑤,遣司馬將兵前戰,首虜二千餘人。元孟懼誅,逆遣使乞降,張朗逕入焉耆受降而還⑥。元孟竟不肯面縛,唯遣子詣闕貢獻⑦。朗遂得免誅。勇以後期⑧,征下獄,免⑨。後卒於家。

【注釋】
①隙:裂縫,怨恨。
②貴人:匈奴貴族。徙居:遷居。
③河西四郡:金城、敦煌、張掖、酒泉。
④約期:約定日期。
⑤先有罪:先前有罪。徼功:貪求戰功。徼:通「僥」,貪求不止。自贖:爲自己贖罪。先期:在約定期限之前。爵離關:今鐵門關,位於新疆庫爾勒市北山中,距市區約8公里。
⑥逕入:直接進入。受降:接受敵人投降。
⑦面縛:兩手綁於身後,表示投降。詣闕:指赴京都。
⑧後期:在約定期限之後。
⑨免:指免除誅殺。

【譯文】
這年冬季,班勇徵發西域各國軍隊攻打匈奴呼衍王,呼衍王逃走,他的軍隊二萬多人全部投降。班勇又捕獲單于的堂兄,並讓加特奴親手將其斬殺,以此來讓車師和匈奴之間結下怨仇。北單于親自率領一萬多騎兵進入車師國後部,到達金且谷的時候,班勇派遣假司馬曹俊飛速前去援救。單于於是帶兵離開,曹俊追擊並斬殺了北單于的貴人骨都侯,於是呼衍王最終遷居到枯梧河邊。從此以後車師國再也沒有了北虜匈奴的蹤跡,所有的城池都獲得了安定。這時只有焉耆國國王元孟還沒有歸降朝廷。
永建二年(127年),班勇上疏朝廷請求攻打元孟,朝廷於是派遣敦煌太守張朗率領河西四郡(金城、敦煌、張掖、酒泉)的軍隊三千人配合班勇作戰。班勇於是徵發西域各國軍隊四萬多人,將騎兵分爲兩路前去攻打元孟。班勇從西域南道出發,張朗從西域北道出發,約定了全部到達焉耆國的日期。而張朗由於先前有罪,爲給自己贖罪而貪求戰功心切,於是在約定的期限之前到達了爵離關,派遣他屬下的司馬率軍前去作戰,斬殺敵人兩千多人。元孟懼怕被誅殺,事先派遣他的使者乞求投降,張朗徑直進入焉耆國接受了元孟的投降,而後率軍回去了。元孟終究不肯兩手綁於身後來請降,只派遣他的兒子到京師洛陽去進獻貢品。張朗最終獲得免除被誅殺的處罰。班勇因爲在約定的期限之後到達焉耆國,被傳召關進了牢獄之中,也獲得了免除被誅殺的處罰。後來在家中去世。

【原文】
論曰:時政平則文德用,而武略之士無所奮其力能①,故漢世有發憤張膽,爭膏身於夷狄以要功名②,多矣。祭肜③、耿秉啓匈奴之權,班超、梁懂④奮西域之略,卒能成功立名⑤,享受爵位,薦功祖廟,勒勛於後⑥,亦一時之志士也⑦。

【注釋】
①時政:猶時局。平:穩定。文德:指禮樂教化,與「武功」相對。武略:軍事謀略。無所:沒有地方。奮:施展,發揮。力能:猶能力。
②發憤:決心努力。張膽:大膽,有膽有識,敢作敢爲。膏身:猶獻身。要功名:求取功名。
③祭肜(rónɡ):字次孫,遼東太守。
④梁懂:字伯威,度遼將軍。
⑤卒:最終。成功:成就功業。立名:樹立名聲。
⑥勒勛:記載功勳。於後:在身後(死後)。
⑦一時:一世。志士:有志向、有節操的人。

【譯文】
論曰:時局穩定那麼禮樂教化就會獲得運用,而擅長於軍事謀略的士人,便沒有地方發揮他們的能力,所以漢代便出現決心努力而敢作敢爲的人,到邊遠夷狄地區爭相獻身來獲取功名,這已經是很多了。祭肜、耿秉拓展了他們在匈奴的計策,班超、梁懂施展他們在西域的謀略,最終都能成就功業、樹立名聲,享受朝廷賜予的爵位,匯報戰功於祖廟之中,記載功勳在自己的身後,也都是冠於一世的有志之士了。

【原文】
贊曰:定遠慷慨,專功西遐①。坦步蔥、雪,咫尺龍沙②。懂亦抗憤,勇乃負荷③。

【注釋】
①定遠:指定遠侯班超。專功:全部功勳。西遐:西部邊遠之地。遐:遠也。
②坦步:安然地步行,言不以爲艱也。蔥、雪:蔥嶺、雪山。咫尺龍沙:視龍沙爲咫尺。咫尺:言不以爲遠也。龍沙:白龍堆,沙漠也。
③抗憤:激昂憤慨。勇:班勇。負荷:承擔,擔任;言勇能繼超之功業。

【譯文】
贊曰:定遠侯班超激昂慷慨,全部功勳在西域邊關。安然行走在蔥嶺雪山,還嫌棄浩瀚沙漠狹短。梁懂也是激昂而憤慨,班勇竟能將父業荷肩。

【評析】
班超是東漢著名的軍事家和外交家。他出身於漢代顯貴,同時也是儒學之家,父班彪、兄班固和妹班昭俱青史留名。他爲人孝順而恭謹,志向遠大。由於家貧,和母親隨兄長到洛陽,替官府抄書養家。後投筆從戎,隨竇固北伐匈奴有功,受命率36勇士出使西域各國,逐一招撫鄯善、于闐、疏勒等國而威震西域。至和帝永元三年(91年),西域五十餘國均歸附漢朝。班超因功受任西域都護,永元七年(95年)封定遠侯。永元十四年老病請歸,返歸洛陽,拜射聲校尉,月余病卒。班超居西域31年,正確執行漢朝安撫政策,以虎膽熊心和非凡的軍事才能,戰必勝,攻必取,瓦解了匈奴勢力,既維護了漢帝國安全,又促進了與西域各民族的融合。使漢朝出現了「四夷來賓」的和諧景象,爲我國多民族國家的形成、鞏固和發展做出了卓越貢獻。本傳詳盡記述了班超在西域戎馬倥傯、浴血奮戰的一生。

作者:范曄(南朝宋)

范曄(398年-445年),字蔚宗,順陽(今河南淅川)人。南朝宋史學家、文學家。著有《後漢書》,記述了東漢的歷史,是研究東漢歷史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