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列傳
【原文】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①人也。六世祖勛②,好黃老,平帝時爲郿③令。王莽初,授以厭戎連率④。勛對印綬仰天嘆曰:「吾策名⑤漢室,死歸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孫⑥之賜,況可事二姓哉?」遂攜將家屬,逃入深山,與鮑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父稜,亦有清白行,諡日貞定公⑦。
【注釋】
①圉(yǔ):縣名,故城在今河南杞縣南。
②勛:《謝承書》曰:「勛字君嚴。」
③郿(méi):縣名,在今陝西眉縣東。
④厭戎連率:王莽改隴西郡曰厭戎郡,守曰連率。
⑤策名:「策名委質」之省,指因仕宦而獻身於朝廷之事。《左傳·僖公二十三年》:「策名委質,貳乃辟也。」杜預註:「名書於所臣之策。」
⑥季孫:魯國權臣,時魯國軍政權皆掌於季氏三家即孟孫、仲孫、季孫。
⑦「父稜」以下句:邕《祖攜碑》云:「攜字叔業,有周之胄。昔蔡叔沒,成王命其子仲使踐諸侯之位,以國氏姓,君其後也。君曾祖父勛,哀帝時以孝廉爲長安邰長。及君之身,增修厥德,順帝時以司空高弟遷新蔡長,年七十九卒。長子稜,字伯直,處俗孤黨,不協於時,垂翼華發,人爵不升,年五十三卒。」
【譯文】
蔡邕字伯喈,陳留郡圉縣人。他的六世祖蔡勛,愛好黃老學術,漢平帝時任他爲郿縣的縣令。王莽初年,被任命爲厭戎郡連率(即隴西郡太守)。蔡勛面對著印綬仰天長嘆說:「我本來在漢朝爲官,死了也不能失去正道。往昔的時候曾子不接受季孫氏的賞賜,何況是侍奉異姓朝廷呢?」於是就攜帶著家屬,逃進深山,和鮑宣、卓茂等人一樣不在新朝爲官。父親蔡稜,也有清白的操行,諡號爲貞定公。
【原文】
邕性篤孝,母常滯病三年①,邕自非②寒暑節變,未嘗解襟帶,不寢寐者七旬。母卒,廬③於冢側,動靜以禮。有菟馴擾其室傍,又木生連理④,遠近奇之,多往觀焉。與叔父從弟同居,三世不分財,鄉黨⑤高其義。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術、天文,妙操⑥音律。
桓帝時,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⑦,聞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陳留太守督促發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師⑧,稱疾而歸。閒居玩⑨古,不交當世。感東方(朔)《答客難》及楊雄、班固、崔駟之徒設疑以自通⑩,乃斟酌羣言,韙其是而矯其非,作《釋誨》以戒厲云爾。
【注釋】
①篤(dǔ):《爾雅·釋詁》:「篤,厚也。」常:恆也;或通「嘗」(曾經)。滯病:久病。
②自非:假如不是。
③廬:搭建廬舍,草舍。
④菟:同「兔」。馴擾:順服,馴伏。木生連理:不同根的樹,其上部枝幹連生在一起,舊時視爲祥瑞。
⑤鄉黨:古代500家爲黨,12500家爲鄉,合而稱鄉黨,指鄉親,同鄉之人。
⑥妙操:擅長。
⑦中常侍:秦始置,東漢時由宦官擔任,掌管文書和傳達詔令,權力極大。擅恣:放縱,不受約束。
⑧偃師:縣名,在今河南偃師。
⑨玩:玩賞,摩玩。
⑩設疑以自通:猶自問自答。設疑:猶設問。楊雄、班固、崔駟之徒:楊雄作《解嘲》,班固作《答賓戲》,崔駟作《達旨》。
韙(wěi):亦是也。
戒厲:告誡,勉勵。
【譯文】
蔡邕生性極爲孝順,母親久病在牀三年,蔡邕假如不是因爲夏冬節令變換,一直連衣襟和腰帶也不曾松解一下,七十多天也沒有躺下睡過覺。母親去世後,就在墳墓旁搭建草舍住下,或動或靜都嚴格按照禮法。草舍旁邊出現溫馴的兔子,又有不同根的樹枝幹連生在一起,遠近的人們感到新奇,很多人都前來觀看。他和叔父堂弟住在一起,三代之間都沒有分家剖產,鄉親們都很敬重這種義舉。他年輕時就博學多才,尊奉太傅胡廣爲師。喜好辭章、數術和天文,並擅長彈奏美妙的音樂。
桓帝的時候,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專斷政權、爲所欲爲,聽說蔡邕善於彈琴,於是奏請皇帝,命令陳留太守督促蔡邕並遣送他進京。蔡邕迫不得已,走到偃師縣的時候,便推託自己有病又回到了家中。他閒居在家摩玩古物,不和世人交往。有感於東方朔的《答客難》以及楊雄、班固、崔駟這一類人在文章中的自問自答,以及思考文中不同人物的言論,肯定其中正確的立場並糾正其錯誤的觀點,著述《釋誨》一文來告誡和勉勵自己。
【原文】
有務世公子誨於華顛胡老①曰:「蓋聞聖人之大寶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財聚人②。然則有位斯貴,有財斯富③,行義達道,士之司也。故伊摯有負鼎之衒④,仲尼設執鞭之言,寧子有清商⑤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則聖哲之通趣,古人之明志也⑥。夫子生清穆之世,稟醇和之靈⑦,覃思典籍,韞櫝⑧六經,安貧樂賤,與世無營⑨,沈精重淵,抗志高冥⑩,包括無外,綜析無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出羣,揚芳飛文,登天庭,序彝倫,埽六合之穢慝,清宇宙之埃塵,連光芒於白日,屬炎氣於景雲。時逝歲暮,默而無聞。小子惑焉,是以有雲。方今聖上寬明,輔弼賢知,崇英逸偉,不墜於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羨者荷榮祿而蒙賜。盍亦回塗要至,倪仰取容,輯當世之利,定不拔之功,榮家宗於此時,遺不滅之令蹤?夫獨未之思邪,何爲守彼而不通此?」
【注釋】
①務世:致力於世事。胡老:又作「胡耈」,資深望重之人。
②「蓋聞」等三句:《易·繫辭下》曰:「聖人之大寶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財也。」位:《說文解字》段註:「凡人所處皆曰位。」
③然則:那麼。斯:則,就。
④衒(xuàn):沿街叫賣,自我求取。
⑤清商:商聲,古代五音之一,古謂其調淒清悲涼,故稱。
⑥通趣:傳達旨趣。明志:表明心志。
⑦夫子:謂「胡老」。清穆:清明和靜。醇和:純正平和。
⑧韞(yùn)櫝:藏於櫃中,泛指珍藏、收藏。
⑨無營:無所經營,指爭利之類。
⑩沈精重淵:沉抑精粹的才華和淵博的學識。沈:同「沉」。重:深也。抗志:高尚其志。
無外:猶無窮,無所不包。綜析:推導演繹。無形:幽微。
拔萃出羣:同「出類拔萃」。《孟子》:「聖人之於民,亦類也;出乎其類,拔乎其萃。」揚芳:傳播芳香,喻傳播美名。飛文:揮筆成文,展示才華。
天庭:朝廷。序:排列,猶整頓。彝倫:常理,指倫常,這裡指朝綱。
埽:即「掃」。六合:天地四方。穢慝:汙濁,邪惡。埃塵:喻庸俗骯髒(之物)。
連:猶融匯。屬:《段注說文》:「凡異而同者曰屬。」《廣韻》:「聚也,會也。」景云:祥瑞之雲。《瑞應圖》曰「景雲者太平之應也,一曰慶雲」也。
寬明:寬厚賢明,寬大清明。輔弼:輔弼之臣。賢知:賢良明智。
崇英逸偉:高貴之英傑、超凡之大才。不墜於地:猶不使墮落。
羨:本或作「美」。裂土:分封土地。
盍:何不。回塗:「回,曲也。言履直道,則不能有所至也。」要:通「徼」(jiǎo),探求,求取。倪仰:低頭擡頭,應付周旋。倪,同「俯」。取容:取悅於人。
輯:會聚。不拔:不可動搖。
【譯文】
有位心懷世事的公子向白髮望重的元老請教說:「聽說聖人的極珍寶物叫做『名位』,所以要用仁德來持守這一名位,要用財物來聚攬人心。既然這樣,那麼有了名位就會獲得尊貴,擁有財物就能成就大業,所以施行仁義及達聖人所追求的大道,這便是士人的職責了。所以便出現了伊摯(伊尹)背負著烹鼎炫耀自薦,孔子擬設過以充當執鞭的隨從來求取富貴之類的話,寧戚唱著淒清悲涼的商旅之歌,百里奚爲求見秦穆公而卑身去餵牛之類的事情。以上這些,就是聖賢哲人所傳達的旨趣,古代仁人所表明的心志啊。而先生生活在和靜清明的時代,又具備純正平和的資質,深思古代典籍,胸中飽富《六經》,卻甘於貧窮、安於卑賤,不與世人相計較;有著沉抑精粹的才華、沉淪淵博的學識,將高尚的志向投向了世情之外,胸中囊括天地及人事,推導演繹玄理,肯定已經很久了。而竟然不能優異於衆人,傳播芳香的美名、展示閃耀的才華,登上朝堂,整頓朝綱,清除人間的汙濁和邪惡,掃去宇宙的庸俗和骯髒,使大地的光芒融匯於太陽,使炎炎的暑氣匯聚成天上的瑞靄。然而時光流逝年歲已老,仍然默默無聞。我感到迷惑不解,因此才說出了這些話。當今皇帝寬厚聖明,輔弼大臣賢良明智,使高貴的英傑和超凡的大才,不會墮落到塵土之中,德行盛大之人授予宰相併分封土地,才智超凡之人享受榮祿並蒙受恩賜。爲什麼不選擇變通之路來求取追尋的目標,迎合世俗、取悅衆人,匯聚當世的榮利,建立穩固的功勳,從而趁此時機榮家耀祖,留下不滅的美名呢?這些難道都沒有想到嗎?爲什麼僵守著那些貧賤而不明白這些榮祿呢?」
【原文】
胡老慠然①而笑曰:「若公子,所謂睹暖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專必成之功,而忽蹉跌之敗者已②。」公子謖爾斂袂而興曰:「胡爲其然也?」胡老曰:「居,吾將釋汝③。昔自太極,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寧,唐虞之至時④。三代之隆,亦有緝熙,五伯扶微⑤,勤而撫之。於斯已降,天網縱,人紘馳,王塗壞,太極陁⑥,君臣土崩,上下瓦解。於是智者騁詐,辯者馳說⑦,武夫奮略,戰士講銳。電駭風馳,霧散雲披⑧,變詐乖詭,以合時宜。或畫一策而綰萬金,或談崇朝而錫瑞珪⑨。連衡者六印磊落,合從者駢組流離。隆貴翕習⑩,積富無崖,據巧蹈機,以忘其危。夫華離蒂而萎,條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毀其滿,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漸亦牙。速速方轂,夭夭是加,欲豐其屋,乃蔀其家。是故天地否閉,聖哲潛形,石門守晨,沮、溺耦耕,顏歜抱璞,蘧瑗保生,齊人歸樂,孔子斯征,雍渠驂乘,逝而遺輕。夫豈傲主而背國乎?道不可以傾也。」
【注釋】
①慠(ào)然:高傲不屈的樣子。慠,古同「傲」。
②蹉跌(cuō diē):失足跌倒。敗:毀也。
③居:猶坐也。吾將釋汝:我正要給你解釋。
④羲皇:即伏羲氏,傳其時之民皆恬靜閒適。洪寧:大安,長治久安。洪:大也。唐虞:唐堯與虞舜的並稱,指堯與舜的時代,古以爲太平盛世。至時:最完美的時代。
⑤五伯:春秋五霸,是指春秋時期相繼稱霸的五個諸侯。一說爲齊桓公、晉文公、宋襄公、秦穆公、楚莊王;也有一說爲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越王勾踐。扶微:扶持衰微(之周朝)。
⑥王塗:猶王道,即君主以仁義治天下、以德政安撫臣民的統治方法,常與「霸道」相對。陁(tuó):古同「弛」,不平。賈逵注《國語》曰:「小崩曰陁。」
⑦騁:施展。馳:傳播。
⑧電駭:喻迅猛。風馳:稱迅疾。霧散雲披:霧氣瀰漫、烏雲分披。
⑨綰(wǎn):盤繞,繫結。崇朝:終朝,從天亮到早飯時,喻時間短暫。崇:通「終」。錫:通「賜」,給予,賜給。瑞珪:古代天子賜給諸侯作爲憑信的圭玉。
⑩隆貴:尊貴。翕習:猶翕然,忽然。
華:同「花」。蒂:花或瓜果跟枝莖相連的部分。
毀:詆毀。滿:指飽脹之名利。疾:痛恨。
方轂(ɡū):猶並駕,兩車並行。
天地否(pǐ)閉:《易·文言》曰:「天地閉,賢人隱。」否:閉塞不通。潛形:隱藏形跡。
【譯文】
白髮元老高傲地笑著說:「像公子這樣,所謂只看到含糊不明的福利,而忘記了清楚明顯的禍害;只專心肯定達成的事功,而輕忽可能失足跌倒的毀敗啊。」公子肅敬凝神、整斂衣襟站起身來說:「爲什麼這樣說呢?」白髮元老說:「請坐下,我正要向你解釋。往昔天地之始,君臣之分剛剛創建,曾出現過伏羲氏的長治久安,唐堯、虞舜的完美時期。夏商周三代的興盛,也繼續呈現光明盛世,春秋五霸扶持衰微的周朝,他們仍勤勉地維持著。從那以後,法網廢棄,道德鬆散,王道破壞,萬物終始的規律出現崩潰,君臣關係與朝廷上下秩序土崩瓦解。於是智慧之人施展權詐之術,能言善辯者傳播自己的學說,勇武之人發揮強取的本領,作戰之人謀求勇猛的能事。凡此種種,像閃電般迅猛、像狂風般迅疾,像霧氣般瀰漫、像烏雲般分披,變幻多端,充滿欺詐、奸滑和怪誕,以適應時勢。有人因爲謀劃一條妙策而身纏萬金,有人因爲一朝的遊說便得到受賜的瑞珪。主張連橫之人同時佩六國官印顯赫而壯大,主張合縱之人也腰前並掛印綬光澤而生輝。猛然之間獲得了尊貴,聚集的財富無法記數,憑藉巧詐利用時機,而將種種危險統統忘卻。鮮花脫離花蒂就會萎絕,綠枝離開樹幹就會枯死,女子打扮得妖媚就會放縱,士人背棄了聖道必然獲罪。人們毀詆他們膨脹的名利,神明也痛恨他們邪惡的行徑,福利的端緒剛剛顯露,禍害的跡象便已萌生。就如同鄙陋的小人將兩車並行炫耀,而殺身之禍就已經臨頭了。再如想將房子增大,卻將居室弄得極其昏暗。所以天地之間閉塞不通,聖人賢哲都隱藏形跡。石門的守晨人看守城門,長沮、桀溺二人一同耕種,顏歜堅守璞玉的本色,蘧伯玉保全自身的性命,齊人饋贈歌女,孔子便離開魯國,雍渠陪侍靈公同乘一車,孔子離開衛國,就像棄置了細微的東西。這些人哪裡是傲視君主而背棄國家呢?心中的大道是不能傾塌的啊。」
【原文】
「且我聞之,日南至則黃鐘應,融風動而魚上冰,蕤賓統則微陰萌,蒹葭蒼而白露凝①。寒暑相推,陰陽代興②,運極則化,理亂③相承。今大漢紹陶唐之洪烈,盪四海之殘災④,隆隱天之高,拆絙地之基⑤。皇道惟融,帝猷顯軍⑥,汦汦庶類,含甘吮滋⑦。檢六合之羣品,濟之乎雍熙⑧,羣僚恭己於職司,聖主垂拱乎兩楹⑨。君臣穆穆⑩,守之以平,濟濟多士,端委縉綎,鴻漸盈階,振鷺充庭。譬猶鐘山之玉,泗濱之石,累珪璧不爲之盈,(探)[采]浮磬不爲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武功定而干戈戢,獫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晉凱入。」
「故當其有事也,則蓑笠並載,擐甲揚鋒,不給於務;當其無事也,則舒紳緩佩,鳴玉以步,綽有餘裕。」
【注釋】
①融風:指東北風。蕤(ruí)賓:樂律十二律之第七律。律分陰陽,奇數六爲陽律,名曰六律;余則爲陰律,名曰六呂,合稱律呂。微陰:謂陰氣初生。蒼:即「蒼蒼」,茂盛、衆多的樣子。
②推:推移,按順序更換。代興:謂更迭興起或盛行。
③理亂:治和亂。
④陶唐:遠古部落名,唐堯治地,位於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堯乃其領袖。洪烈:偉大的功業。殘:指凶暴的人。
⑤隆:假借爲「降」(下,落)。隱天:宏大之上天。拆:同「坼」(裂開)。絙地:遍地。絙:與「亘」同。
⑥皇道、帝猷:帝王治國的法則,猶大道。軍:同「丕」。
⑦汦汦(zhǐ):齊貌。庶類:萬物,萬類。甘:美味的食品。滋:味美。
⑧檢:揀選,挑出。雍熙:謂和樂昇平。
⑨恭己:謂恭謹以律己。垂拱:垂衣拱手,謂不勞神。兩楹:房屋正廳當中的兩根柱子。兩楹之間是房屋正中所在,爲舉行重大儀式和重要活動的地方,代指殿堂。
⑩穆穆:儀容、言語美好;行止端莊恭敬。
濟濟多士:謂國家賢士衆多。《詩經·大雅·文王》:「濟濟多士,文王以寧。」端委縉綎(tǐnɡ):「端委,禮衣也。《左傳》曰:『太伯端委以持周禮。』《說文》曰:『縉,赤白色也。』綎,系綬也。」
鴻漸盈階:猶如聖賢之高致,超然於進退之外。一羽鴻毛,雖非國棟,然其羽可爲世表楷模。振鷺:喻在朝操行純潔之賢人。
珪(ɡuī)璧:古代祭祀朝聘等所用的玉器。浮磬:水邊能制磬的石頭。
曩(nǎnɡ)者:從前。
洪源:大水(源頭)。四隩(ào):四方的邊遠地區。隩:古同「墺」,可定居的地方。武功:軍功,指武力。戢(jí):收藏(兵器),指停止戰爭。
凱入:演奏勝利的樂曲。
「蓑笠並載」三句:「《詩·小雅》曰:『荷蓑荷笠。』毛萇注云:『荷,揭也。蓑所以備雨。笠所以御暑。』擐(huàn),貫也。」
鳴玉:古人在腰間佩帶玉飾,行走時使之相擊發聲。綽有餘裕:形容舉止舒緩從容。
【譯文】
「而且我也聽說過,時間到了冬至日正好和黃鐘之律相應,東北風吹起時魚類就會跳到融冰之上,到了五月初生的陰氣便開始萌動,蘆葦茂盛的時候露水便開始結霜。寒暑循環更替,陰陽交互盛行,行到盡頭就會變化,亂世治道相接。現如今大漢朝繼承陶唐帝堯偉大的功業,掃清天下禍害,宏恩超出高遠的上天,聖德重於連綿的大地。聖王治國的大道在於上下融洽,帝王治世的法則在於顯揚偉大,使天下所有的民衆,都享受著甘美的恩惠。挑選天下各類英才,成就和樂昇平的盛世,羣臣在職責之內恭謹律己,聖君於殿堂之上垂衣拱手。君臣行止端莊,共同持守這太平的盛世,賢士衆多,身穿著整齊的禮服、佩戴著紅白的綬帶,進取仕途的君子站滿了丹墀,操行純潔的賢人充滿了朝堂。就像鐘山之上無窮的美玉,泗水之濱無數的美石,增添珪璧之類的美玉既不爲多,采出浮磬之類的美石也不顯少。從前,大禹時開闢了洪水的通道於是四方的居地獲得了安定,武王時平定了禍亂於是戰事止息,獫狁被驅逐後尹吉甫受到天子宴飲的禮遇,城濮之戰後晉人高奏勝曲回到自己的鄉邦。」
「所以國家有戰事的時候,即使穿著防雨的蓑衣、帶著防暑的斗笠,身披堅固的鎧甲、揮動鋒利的武器,仍然不能滿足於軍務的需要;國家平安無事的時候,即使解開衣外的大帶、鬆開佩戴的玉飾,走起路來也會鏗鏘悅耳,言行舉止顯得舒緩從容。」
【原文】
「夫世臣、門子,暬御之族①,天隆其祜,主豐其祿。抱膺②從容,爵位自從,攝須理髯,余官委貴。其取進也,順傾轉圓③,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足以況其易。夫[夫]有逸羣之才,人人有優贍④之智。童子不問疑於老成,瞳矇不稽謀於先生。心恬澹於守高,意無爲於持盈⑤。粲乎煌煌,莫非華榮。明哲泊焉,不失所寧⑥。狂淫振盪,乃亂其情。貪夫殉財,夸者死權⑦。瞻仰此事,體躁心煩。闇謙盈之敕⑧,迷損益之數。騁駑駘於修路,慕騏驥而增驅,卑俯乎外戚之門,乞助乎近貴之譽⑨。榮顯未副,從而顛踣,下獲熏胥⑩之辜,高受滅家之誅。前車已覆,襲軌而騖,曾不鑒禍,以知畏懼。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怨豈在明,患生不思。戰戰兢兢,必慎厥尤。」
【注釋】
①世臣:歷代有功勳的舊臣。門子:指官宦之家有世襲資格的嫡子。暬(xiè):日狎習相嫂也(《段注說文》),近也。《詩·小雅》曰:「曾我暬御。」毛萇注云:「替御,侍御也。」
②抱膺(yīnɡ):懷抱,心胸。抱:懷,胸懷。
③取進:謀取晉升。順傾轉圓:順著斜面轉動圓的物體,喻非常便利。
④優贍:淵博豐富。
⑤恬澹:清靜淡泊。無爲:謂順應自然,不求有所作爲。持盈:謂處極盛時。「《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河上公注云:『持滿必傾,不如止也。』」
⑥明哲:指明智睿哲的人。泊:猶靜也。寧:安也。
⑦「貪夫殉財」兩句:《史記·屈原賈生列傳》:「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權兮,品庶馮生。」殉:指爲某目的而獻身。夸者死權:言夸華者必死於權勢也。
⑧謙盈之敕:《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
⑨乞助:求援。近貴:帝王近臣。譽:聲譽。
⑩熏胥:謂株連坐罪。「《詩·小雅》曰:『若此無罪,勛胥以痛。』勛,帥也。胥,相也。痛,病也。」言此無罪之人,而使有罪者相帥而病之,是其大甚。
知畏懼:謂知畏懼而止。
跼(jú)而蹐(jí)之:謹慎小心,頗爲恐懼的樣子。
【譯文】
「那些世代有功的舊臣、嫡子,都是侍奉君王之類的親近,上天增賜他們的大福,君主擴大他們的利祿。他們的胸襟悠閒而鎮定,他們的爵位自然而享有,手捻須髯而舒緩閒逸,即使副職也委以重任。謀取晉升的勢頭,有如順著斜坡轉動圓物,也不足以形容謀取的便捷;又如剎那之間邁開腳步,還不足以形容晉升的容易。個個擁有出衆超羣的才能,人人具備淵博豐富的智慧。即使是他們的侍童也不必向閱歷練達的老人請教疑難,身邊的愚仆也不必向文書徵詢意見。持守高節,他們的心境清靜而淡泊,處於極盛的時候他們的內心適順而自然。人生最輝煌燦爛的事情,無非在炫耀富貴和榮華。明智睿哲之人內心平靜,保持心神的安定。狂妄驕縱失去自製,就會惑亂自身的性情。貪圖財貨之人爲財賠命,浮誇虛名之人爲權而死。細觀這種種情由,都在於稟性的急躁、內心的煩亂,並且不明白欠缺和漫溢的教訓,迷糊於或損或益的運數。於是就像驅使著劣馬踏上遠程,因爲企羨於駿馬而拼命地驅趕。這些人徘徊在外戚的門前卑躬屈膝,借重於近臣的聲譽乞求推薦。榮華和顯貴還沒有攀得,隨後便出現跌落和仆倒;罪輕者遭到株連論罪,罪重者招致滅門之禍。前面車輛已經遭遇挫折掀翻在地,後面車輛仍然沿襲舊路繼續,竟然也不吸取教訓,從而知道畏懼。對此我只感到哀傷,怎麼到達這種地步啊!即使上天高遠而大地也如此深厚,也不能不蜷身微步、警懼敬畏。埋怨哪裡在於明白與否呢,禍患產生於不能深思。一定要小心謹慎,必須慎之又慎啊。」
【原文】
「且用之則行,聖訓也;舍之則藏,至順也①。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帶甲百萬,非一勇所抗。今子責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堯、湯乎②?懼煙炎之毀熸,何光芒之敢揚哉!且夫地將震而樞星直,井無景則日陰食,元首寬則望舒朓,侯王肅則月側匿。是以君子推微達著,尋端見緒③,履霜知冰,踐露知暑。時行則行,時止則止④,消息盈沖,取諸天紀。利用遭泰,可與處否⑤,樂天知命,持神任己。羣車方奔⑥乎險路,安能與之齊軌?思危難而自豫,故在賤而不恥。方將騁馳乎典籍之崇塗,休息乎仁義之淵藪⑦,盤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與爲友。舒之足以光四表⑧,收之則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載之運,應神靈之符,闓閶闔,乘天衢,擁華蓋而奉皇樞⑨,納玄策於聖德,宣太平於中區。計合謀從,己之圖也:勳績不立⑩,予之辜也。龜鳳山翳,霧露不除,踴躍草萊,只見其愚。不我知者,將謂之迂。修業思真,棄此焉如?靜以俟命,不斁不渝。『百歲之後,歸乎其居。』幸其獲稱,天所誘也。罕漫而已,非己咎也。昔伯翳綜聲於鳥語,葛盧辯音丁鳴牛,董父受氏於豢龍,奚仲供德于衡輈,倕氏興政於巧工,造父登御於驊騮,非子享土於善圉,狼瞫取右於禽囚,弓父畢精於筋角,佽非明勇於赴流,壽王創基于格五,東方要幸於談優,上官效力於執蓋,弘羊據相於運籌。仆不能參跡於若人,故抱璞而優遊。」
【注釋】
①且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論語》孔子曰:「用則行,舍則藏。」故言聖訓也。順:通「訓」,教誨。
②責:求。匹夫:謂無勇謀之人或平民。庸:豈。水旱而累堯、湯:晁錯《論貴粟疏》有「故堯、禹有九年之水,湯有七年之旱」之語。累:拖累,使受害。
③推微達著:推究事情的苗頭而通達它顯露時的情狀。微:隱約。著:明顯。緒:指另一端或殘餘。
④「時行則行」兩句:《艮卦》曰:「時行則行,時止則止。」《彖》曰:「艮,止也。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正道不可常用,必施於不可以行,適於其時,道乃光明也。)」
⑤利用:利以。泰、否:暢通與阻塞,爲《周易》中兩卦名。
⑥方奔:猶齊軌,並駕。
⑦方將:正要。騁馳:疾進,追逐。崇塗:崇高大道。淵藪(sǒu):人或事物集中的地方。「《前書》司馬相如曰:『游於六藝之園,馳騖乎仁義之塗。』班固曰『餚覆仁義之林藪』也。」淵:深水,魚住的地方。藪:水邊的草地,獸住的地方。
⑧舒:謂展示才抱。光:廣。四表:指四方極遠之地,亦泛指天下。
⑨闓:開門。閶闔(chānɡ hé):傳說中的天門。皇樞:即天樞,北斗第一星,古以爲君象,因借指皇帝。
⑩計合謀從:謂計謀合乎君上之意而被採納。勳績:功勳,功績。
將:必,必定。迂:曲也。
俟命:等候時運。渝:變也。
「幸其獲稱」兩句:「謂小人妄得稱舉者,天之所誘,後必遇害也。」
昔伯翳綜聲於鳥語:「伯翳即秦之先伯益也,能與鳥語。見《史記》。綜,精通。葛盧:東夷介國之君也。介葛盧聘於魯,聞牛鳴,曰:『是生三犧,皆用之矣。』問之,如其言。」
登御:指善於駕車而舉用。《穆天子傳》載,西周馭車術最高爲造父,爲周穆王車夫。驊騮:駿馬名。
弓父畢精於筋角:《闕子》曰:「宋景公使弓工爲弓,九年,來見公。公曰:『爲弓亦彁矣。』對曰:『臣精盡於弓矣。』獻弓而歸,三日而死。公張弓東向而射,矢瑜西霜之山,集彭城之東,其餘力逸勁,飲羽於石樑。」
上官效力於執蓋:《漢書》載,上官桀,武帝時爲期門郎,從上甘泉,大風,車不得行,解蓋授桀,雖風,蓋常屬車。
【譯文】
「而且,『重用我那麼就推行仁政』,這是孔聖人的訓誡;『不用我那麼就韜光養晦』,也是他的至理教誨。黃河九道泛濫成災,並非一塊土塊所能堵塞的;百萬大軍身著甲冑,也非一介勇夫所能抵抗的。現在您要求一個無勇謀的人去澄清宇宙,如同怎麼可以用水旱災害去罪累唐堯、商湯呢?擔心微弱的火苗會熄滅,哪裡還敢去大放光芒呢?至於說地震即將發生天樞星逃逸舊位,井中沒有日影的時候表明日食已經發生,君主心情寬暢時月亮在月末出現在西天,諸侯感到急躁時月亮在月初出現在東邊。因此君子推究事物的苗頭而通達它顯露時的情狀,看到開端就能夠知曉它發展的脈絡,踏著秋霜就知嚴冬即將來臨,趟著露水就知酷暑就要到來。時機允許行動就行動,時運要求止息就止息,盛衰變化或出處進退,都取決於上天的紀綱。遇到通泰就應該盡情發展,遇到阻塞就應該考慮收斂隱藏;安於上天的安排而知道自己的處境,遵守神靈的意志並承擔自己的職責。前面車輛在險路上一齊奔馳,怎麼能追逐和他們並駕齊驅?考慮到危難而讓自己安樂起來,所以身處賤位而並不感到恥辱。正要盡情騁馳於典籍的大道上,游息於仁義薈萃的林海,流連忘返於周公、孔子的庭院,揖拜儒、墨兩家並與他們爲友。旋展才能足可以遍及天下,收斂韜略誰也不知胸藏何物。如果遇上千載難逢的好時運,便應了神靈的符瑞,打開閶闔天門,登上上天大道,簇擁著華蓋並侍奉著帝王,向聖明仁德的君王進獻神妙莫測的計策,並將重建太平盛世的意旨傳達到人間。計謀合乎君王之意而被採納,這是我所夢寐以求的事情了;功勳如果不能建立,這就是我的罪過了。龜、鳳一樣的賢人如果仍然隱居在深山,如霧露般的小人沒有被清除,那麼折騰在荒蕪之地的賢人,只能忍受那些霧露小人的愚弄了。不了解我的人,將責備我迂腐。鑽研學問並思菜真人,捨棄這些還能怎樣呢?靜靜地等侯著時運的到來,不厭倦也不改自己的初衷。正如《詩經》裡所說:『我在百年以後,也葬入你的墳墓。』小人僥倖獲得稱譽,那是上天在誘導呢。我是無所知聞罷了,這不是我的過錯啊。往昔,伯翳精通禽鳥鳴的聲音,葛盧能分辯牛叫的聲音,董父因爲養龍而受賜獲得姓氏,奚仲因爲製造車輛而擔任車正,倕氏由於工藝精巧被推爲樂器官,造父因爲善於駕馬而爲帝王駕車,非子因爲善於養馬受封而享有土地,狼瞫因爲勇斬故囚獲得護衛之職,弓父殫精竭慮製造出精良射弓,佽非入江斬殺蛟龍而顯示勇猛,壽王因精于格五棋而得了進身之本,東方朔因爲說笑諧謔而求得皇帝的恩寵,上官桀因支撐車蓋得力而封官,桑弘羊因精於計算而位居丞相。在下因難以步這些能人的後塵,所以便懷抱璞玉而悠閒自得了。」
【原文】
於是公子仰首降階,忸怩而避①。胡老乃揚衡含笑,援琴而歌②。歌曰:「練余心兮浸太清③,滌穢濁兮存正靈。和液暢兮神氣寧④,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無由生。踔宇宙而遺俗兮,眇翩翩而獨征⑤。」
【注釋】
①仰首、降階:皆示敬意。降階:古代賓主相見,以西爲尊。主人迎客在東階,客人登從西階。客如表示謙遜,則登主人之階,爲「降階」,也稱「降」等。或,走下台階,以示恭敬。忸怩:心慚也。
②衡:眉目之間也。援琴:持琴,彈琴。
③練:洗滌。太清:謂天也,古人認爲天由清而輕的氣所構成,故稱。
④和液:謂和氣靈液也,指人體中的元氣和津液(道教以爲唾液可以灌溉臟腑,潤澤肢體,故稱)。神氣:神妙靈異之氣,指道家所謂存養於人體內的精純元氣。
⑤踔(chuō):逾越,走過。遺俗:拋棄流俗,超脫世俗。眇:通「渺」,高遠,久遠。翩翩:飛,行輕快貌。
【譯文】
於是公子擡起頭來走下台階,慚愧地避讓在一旁。元老這時舒展眉目、臉上含笑,彈琴而唱。唱道:「洗刷我的心胸啊浸潤這宇宙,滌盪汙濁骯髒啊保存這純正的魂靈。元氣和津液順暢啊元氣獲得安寧,情感和志趣淡泊啊這內在的心神高遠而清澄,享受的欲望止息啊各種貪圖的慾念不復產生。超越這天地萬物而拋棄種種的流俗啊,輕快地飛向那浩渺而獨自踏上那征程。」
【原文】
建寧三年①,辟司徒橋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補河平②長。召拜郎中,校書東觀③。遷議郎。邕以經籍去聖久遠,文字多謬④,俗儒穿鑿,疑誤後學⑤,熹平四年⑥,乃與五官中郎將堂溪典⑦、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碑、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颺等,奏求正定⑧六經文字。靈帝許之,邕乃自書(冊)[丹]於碑,使工鐫刻立於太學⑨門外。於是後儒晚學,咸取正⑩焉。及碑始立,其觀視及摹寫者,車乘日千餘兩,填塞街陌。
【注釋】
①建寧三年:公元170年。
②河平:《集解》引錢大昕說,謂《郡國志》無縣。又引沉欽韓說,謂「河平」蓋「平阿」之誤。平阿:縣名,在今江蘇高郵縣。
③東觀:東漢洛陽南宮內觀名,章和二帝時爲皇宮藏書之府,又稱國吏修撰之所。
④謬:錯訛。
⑤穿鑿:猶牽強附會,將無關之事硬扯在一起牽強解釋。疑誤:迷惑貽誤。後學:後世讀書人。
⑥熹平四年:公元175年。
⑦堂溪典:(季賢注)「堂溪,姓也。先賢行狀曰:『典字子度,潁川人,爲西鄂長。』」
⑧正定:校訂改正。
⑨太學:「《洛陽記》曰:「太學在洛城南開陽門外,講堂長十丈,廣二丈。堂前石經四部。本碑凡四十六枚,西行,《尚書》《周易》《公羊傳》十六碑存,十二碑毀。南行,《禮記》十五碑悉崩壞。東行,《論語》三碑。二碑毀。《禮記》碑上有諫議大夫馬日碑、議郎蔡邕名。」
⑩取正:用做典範。
觀視:猶觀瞻。摹寫:照原作謄寫或臨摹。
車乘:乘坐之車。兩:同「輛」。街陌:街道,街巷。
【譯文】
建寧三年,蔡邕破任召到司徒僑玄府,橋玄對他很敬重。後來出府外補爲河平(平阿)縣縣長。又破徵召擔任郎中,在東觀校勘圖書。後來又晉升爲議郎。蔡邕因爲經籍距離聖人的年代久遠,文字有很多都有錯訛,而淺陋的儒士牽強附會,迷惑貽誤後世的讀書人,在熹平四年,便和五官中郎將堂溪典、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碑、議郎張馴、韓說、太史令單颺等人,奏請校訂並改正《六經》中的錯訛文字。靈帝批准這項請求,蔡邕於是親自用硃砂將經文書寫在石碑上,讓石工雕刻好樹立在太學門外。這時後輩的儒者和學生,都將碑刻上的經文用做典範。在石碑剛剛樹起的時候,前來觀瞻和臨摹的人,所乘坐的車子每天有一千多輛,塞滿了周圍的大街小巷。
【原文】
初,帝好學,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諸生能爲文賦者①。本頗以經學相招,後諸爲尺牘及工書鳥篆者②,皆加引召,遂至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③,多引無行趣勢之徒,並待制鴻都門下④,憙陳方俗閭里小事,帝甚悅之,待以不次之位⑤。又市賈小民,爲宣陵孝子者⑥,複數十人,悉除爲郎中、太子舍人⑦。時頻有雷霆疾風,傷樹拔木,地震、隕雹、蝗蟲之害。又鮮卑⑧犯境,役賦及民。六年七月,制書引咎⑨,誥羣臣各陳政要所當施行⑩。邕上封事曰:
【注釋】
①引:延請。諸生:衆儒生。文賦:文章辭賦。
②尺牘(dú):最早爲文體名,後爲書信通稱,亦指文辭。鳥篆:篆體古文字,形如鳥的爪跡,故稱。
③侍中祭酒:侍中,皇帝近臣,掌備顧問,拾遺補缺,贊導陪乘、出而負璽至照料日常等。祭酒:古代饗宴時酹酒祭神的長者,漢魏以後官名,漢代有博士祭酒,更始立侍中祭酒,東漢襲其舊制。
④無行:沒有善行,品行不端。趣勢:趨附權勢。待制:等待詔書任命。
⑤憙:古同「喜」。方俗閭里小事:地方風俗和市井裡巷瑣碎小事。不次:不依尋常次序,猶言超擢,破格。
⑥市賈小民:猶市井裡之小人。宣陵孝子:指拋家舍室爲宣陵守孝之人,宣陵爲桓帝陵地。
⑦太子舍人:《周禮·地官·舍人》:「舍人掌平宮中之政,分其財守,以法掌其出入者也。」爲太子屬官。
⑧鮮卑:《後漢書》曰:「鮮卑,亦東胡之支也。別依鮮卑山,故因號焉。」西漢時因匈奴強盛阻隔於遼東塞外。東漢初匈奴轉衰後鮮卑族漸居漠北。
⑨制書:古代皇帝命令的一種。引咎:歸過失於自己。
⑩誥:上告下曰誥,告誡、勸勉。政要:施政的要領。
封事:密封的奏章。古時臣下上書奏事,防有洩漏,用皂囊封緘,故稱。
【譯文】
起初,皇帝(靈帝)好學,自己著述《皇羲篇》五十章,並由此邀請衆儒生中善於創作文章和辭賦的人。本來頗有些出於研究經學而招集的意思,後來那些擅長書信文辭和善寫古篆的人,都加以招納,於是所招納的有數十人。侍中祭酒樂松、賈護等人,又招攬很多品行不端、趨附權勢之類的人,一併集中在鴻都門下。這些人喜歡向皇帝陳說些地方風俗和市井裡巷的瑣碎小事,皇帝非常喜歡這些,都將這些人予以破格提拔。同時市井裡的小人,也就是替桓帝的宣陵守護的人,又有數十人,都升爲郎中、太子舍人。當時頻頻發生電擊雷劈、烈風猛刮,折斷樹幹、拔起樹根等異常天象,又連連爆發地震、冰雹、蝗蟲等自然災害。此外鮮卑人不斷進犯邊境,民衆的勞役和賦稅加重。六年(177年)七月,皇帝頒發制令承認過失,並告誡羣臣要各自陳述應當施行的政治要領。蔡邕於是呈交密封的奏章說:
【原文】
臣伏讀聖旨,雖周成遇風,訊諸執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無以或加①。臣聞天降災異,緣象而至。辟歷數發,殆刑誅繁多之所生也②。風者天之號令,所以教人也③。夫昭事上帝,則自懷多福④;宗廟致敬,則鬼神以著⑤。國之大事,實先祀典,天子聖躬所當恭事⑥。臣自在宰府,及備朱衣,迎氣五郊⑦,而車駕稀出,四時至敬,屢委有司,雖有解除,猶爲疏廢⑧。故皇天不悅,顯此諸異。《鴻範傳》曰:「政悖德隱,厥風髮屋折木⑨。」坤爲地道⑩,《易》稱安貞。陰氣憤盛,則當靜反動,法爲下叛。夫權不在上,則雹傷物;政有苛暴,則虎狼食人;貪利傷民,則蝗蟲損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與月相迫,兵事惡之。鮮卑犯塞,所從來遠,今之出師,未見其利。上違天文,下逆人事。誠當博覽衆議,從其安者。臣不勝憤滿,謹條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注釋】
①「周成遇風」四句:《尚書金縢》曰:「秋大孰未獲,天大雷電以風,王乃問諸史百執事。」《詩·大雅·雲漢篇》序曰:「宣王遇旱,側身修行,欲消去之,故大夫仍叔作雲漢之詩以美之。密勿祗畏言勤勞戒懼也。」
②辟歷:霹靂。《史記》曰「霹靂,陽氣之動」也。殆:表推測,大概,很可能。
③「風者天之號令」兩句:《翼氏風角》曰:「風者天之號令,所以譴告人君者。」
④「夫昭事上帝」兩句:「《詩·大雅》曰:『昭事上帝,聿懷多福。』聿,遂也。懷,來也。」大意爲,(周文王)鮮明執行上帝意旨,於是獲得諸多福分。昭:顯著突出。
⑤致敬:極盡誠敬之心,猶「致祭」,祭必誠敬,故稱。著:顯現,顯揚。《禮記·大學》:「其不善而著其善。」
⑥「國之大事」兩句:《左傳》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典:祭祀的儀禮。聖躬:猶聖體,臣下稱皇帝的身體,亦代指皇帝。
⑦五郊:謂東郊、南郊、西郊、北郊、中郊。迎氣:古代禮儀,帝王於五郊設祭迎氣。
⑧車駕:謂皇帝也。解除:謂謝過也。
⑨《鴻範傳》:劉向《鴻範傳》也。《鴻範》,即《洪範》,《尚書》中的一篇。洪:大也。范:法也。武王克殷,訪箕子以天道;箕子爲陳洪範,所說乃治天下之大法。
⑩坤爲地道:地道,地之特徵和規律,謂爲人所宜之道德規範。
憤盛:積滿,充盈。當靜反動:謂靜以返動。法爲下叛:謂製法以抑下亂。《釋名》:「法,倡也。倡而使有所限也。」
太白:即「太白金星」,古人以爲太白星主殺伐,多用以喻兵事,太白星出現,預示有大的兵災侵犯。兵事:戰事,戰爭。
天文:上天所昭示之運行規律。人事:人情世事所遵循之理。
憤滿:充盈於內而發於外,多指滿腔憂憤。條:分條(陳述)。
【譯文】
爲臣拜讀了聖旨,雖然周朝成王遇到了風災,但他很認真地向各位辦事大臣詢問災情;周朝宣王時遭受了旱災,而他勤勉政事並心存警惕,大大超過前代。爲臣聽說上天降下災害等異常現象,都是根據徵象而來的。頻頻出現電閃雷鳴,很可能是因爲受刑被處決的犯人太多所致。大風是上天的號令,是用來教導於人的。如果認真執行上帝的意旨,那麼自然會獲得諸多的福分;誠敬地祭祀宗廟祖宗,那麼鬼神獲得安頓就會顯揚善性。國家的大事,首先要注重祭祀。天子應該親自恭敬侍奉。爲臣自行在司徒府,準備充任祭祀之官,到五郊迎四時之氣,但是皇帝很少親行,禮敬四時節氣,屢次委派有關官員代行,雖然也是向上天表示謝罪,但究竟還是廢弛了儀禮。所以蒼天不快,才降下這種種災害等異常現象。《鴻範傳》說:「政事悖亂而德行隱沒,所以大風掀翻屋頂、折斷樹木。」《坤》卦象徵妻道,《易經》上稱之爲「安靜貞正」。陰氣充盈過盛,就應當使安靜的形勢向著剛正的正道轉化,並採取措施來限制混亂局面。至於說權柄不在君王的手裡,就會出現冰雹砸壞民生物用的情形;推行政令苛刻而暴戾,就會出現老虎豺狼吃人事件;官員貪求私利而傷害百姓,就會出現蝗蟲毀壞莊稼的現象。去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星與月亮相近,軍事上預示著不好的兆頭。鮮卑人進犯邊塞,是長久以來的邊患,現在出兵征討,還看不到對取勝有利的形勢。這對上違背了天象,對下違逆了民心。確實應當廣泛取聽各方面的議論,採納能夠穩定大局的意見。爲臣滿腔深懷憂憤,恭敬分條地陳述所應當施行的七件事如下:
【原文】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節①,迎五帝於郊,所以導致神氣,祈福豐年②。清廟祭祀,追往孝敬,養老辟雍,示人禮化③,皆帝者之大業,祖宗所祗奉④也。而有司數以蕃國疎喪,宮內產生,及吏卒小汙,屢生忌故⑤。竊見南郊齋戒⑥,未嘗有廢,至於它祀,輒興異議。豈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書曰:「禮之至敬,莫重於祭,所以竭心親奉,以致肅祗者也⑦」又元和故事⑧,復申先典。前後制書,推心懇惻⑨。而近者以來,更任太史⑩。忘禮敬之大,任禁忌之書,拘信小故,以虧大典。禮,妻妾產者,齋則不入側室之門,無廢祭之文也。所謂宮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謂士庶人數堵之室,共處其中耳,豈謂皇居之曠,臣妾之衆哉?自今齋制宜如故典,庶答風霆災妖之異。
【注釋】
①明堂、月令、四立等:天子居明堂,各依其月布政,故云「明堂月令」。四立謂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各以其日,天子親迎氣於其方,並祭其方之帝。季夏之末,祭中央帝也。
②所以:表手段與方式。導致:引而招致。神氣:神妙靈異之氣。豐年:謂豐收。
③清廟:即太廟,古代帝王的宗廟。追往:追念往事,追悼死者。禮化:謂禮儀教化。
④祗奉:敬奉。
⑤蕃國:周代指中國以外的國家,這裡指諸侯國。蕃:通「藩」。疎喪:即「疏喪」,關係疏遠者或遠宗、遠親的喪事。宮內:室內。產生:產子。小汙:謂病及死也。忌故:忌諱之事。
⑥齋戒:古人在祭祀前沐浴更衣、整潔身心,以示虔誠。
⑦竭心:謂盡力。肅祗:猶恭敬。
⑧元和:漢章帝年號。故事:舊例。「章帝元和二年制曰:『山川百神應典禮者,尚未成秩,其議修羣祀,以祈豐年。』又宗祀五帝於汶上明堂。三年,望祀華、霍,東柴岱宗,爲人祈福。」
⑨懇惻:誠懇痛切。
⑩更任太史:謂典籍管理混亂。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時太史掌記載史事、編寫史書、起草文書,兼管國家典籍和天文曆法等。秦漢曰太史令,漢屬太常。
拘信小故:過分相信較小之變故。
側室:旁側的居室。《禮記·內則》:「妻將生子,及月辰,居側室。」齋:謂妻妾生產而丈夫出居或居正室。
「所謂宮中有卒」數句:《儀禮》曰:「有死於宮中者,則爲之三月不舉祭。」士庶:士人和普通百姓。
皇居之曠:皇宮之廣。
故典:謂舊的規章制度等。庶:或許。答:回應。
【譯文】
第一件事:按照明堂里逐月布政的時間,天子應該在四立節氣以及夏末節令的時候,到郊外祭祀五帝,以此來引納神妙之氣,並求得上天賜福而帶來豐收。在太廟祭祀,追念往事、追悼祖宗以申述孝敬的誠心,並贍養老人、開設學校以申述尊老的鄉飲酒禮,顯示以禮儀教化人民,這些都是身爲皇帝的人所應該從事的大事,也是自祖宗以來所敬奉的大事了。而有關官員多次因爲關係疏遠的封國有喪事,室內有孩子生產,以及有小吏病死的種種情形,屢屢顧忌重重。爲臣私下裡看到南郊的齋戒,還沒遭到廢棄,至於其他的祭祀,就往往有不同的意見。難道說南郊的祭祀之禮地位卑微而其他的祭祀地位尊崇嗎?孝元皇帝頒布的策書上說:「禮儀中最爲尊敬的,莫過於祭祀大典,通過盡心盡力親自侍奉祭祀大典,來表達嚴肅敬仰之情。」再者,元和年間的事例,也再次申明了對先王舊典的遵從。這一前一後的皇帝詔令,都推出自己的赤誠之心,態度誠懇而痛切。但是近來的狀況,頻頻更換太史之官,忘卻了應該敬奉的祭祀大事,卻聽信各種本屬禁忌書籍上的傳言,過分相信很小的變故,而虧缺了大典。《禮經》上說,妻妾生產孩子,丈夫在自居正室期間不進入產房之門,並沒有提及廢棄祭禮的文字。所謂室內有人去世,而三個月不舉行祭禮的情形,指的是士人和普通民衆人家只有幾間房子,一家人共同居住的情況,哪裡可比皇宮之大、妻妾之多的情形呢?從今以後齋戒的制度應該按照以前的典章制度,或許可以回應上天風雷災變等異常現象的警示。
【原文】
二事:臣聞國之將興,至言①數聞,內知己政,外見民情。是故先帝雖有聖明之姿②,而猶廣求得失。又因災異,援引幽隱,重賢良、方正、敦樸、有道之選③,危言極諫④,不絕於朝。陛下親政以來,頻年災異,而未聞特舉博選之旨⑤。誠當思省述修舊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⑥,以解易傳「政悖德隱」之言。
三事:夫求賢之道,未必一塗⑦,或以德顯,或以言揚。頃者⑧,立朝之士,曾不以忠信見賞,恆被謗訕之誅⑨,遂使羣下結口,莫圖正辭⑩。郎中張文,前獨盡狂言,聖聽納受,以責三司。臣子曠然,衆庶解悅。臣愚以爲宜擢文右職,以勸忠謇,宣聲海內,博開政路。
【注釋】
①至言:極其高明的言論,或直言、真實的話。
②姿:資質。
③因:應。援引:提拔,推薦。幽隱:隱晦,隱蔽,指隱居未仕的人。賢良、方正等:爲選拔人才的科目。
④危言極諫:謂以正直的言論諫諍。危言:直言。
⑤特舉:特別舉薦。博選:廣泛挑選。
⑥思省:省察,考慮。述修:修治,修明。狂直:疏狂率直(帶謙指)。
⑦道:標準,途徑。塗:通「途」。
⑧頃者:近來。
⑨恆:常。謗訕之誅:謂受毀謗譏刺之責罰。
⑩結口:猶緘口,閉口不言。正辭:正義或正直之論。
三司:即三公(司空、司馬、司徒),因均冠司字,故又稱三司。三公爲國家政務首腦,依制開府辟官處理具體政務。
曠然:開闊貌。解悅:喜悅。
右:用事之便,謂樞要之官。忠謇(jiǎn):忠誠正直。
宣聲:宣傳。博開:廣開。政路:爲政的途徑。
【譯文】
第二件事:爲臣聽說國家將要興盛的時候,能經常聽到直言高論,君主對內政情況了如指掌,對天下的民情體察入微。因此先帝雖然具有聖明的資質,而仍然廣泛聽取政治上的得失。並且順應災害等異常現象的警告,提拔那些隱居未仕的高人,重視賢良、方正、敦樸、有道等科的選拔,因此以正直的言論諫諍於君主的士人,不斷地在朝廷上湧現。陛下親自主政以來,連年發生災害等異常現象,而沒有聽到爲此而特別推選賢才的意旨。確實應該認真思考並修明以前良好的成例,讓胸懷忠義的人臣能夠施展他們狂直的抱負,以此來改變《易傳》上所謂「政事悖亂而德行隱沒」的局面。
第三件事:求得賢才的途徑和標準,不只有一種,有的因德行高尚而聞名於世,有的因直言敢諫而揚名一時。近來,在朝的士子人臣,並沒有因爲忠心耿耿受到賞賜,卻常常因此而招致毀謗譏刺的責罰,使得羣臣下僚都閉口不言,沒有誰再去考慮發表正義的言論了。郎中張文,以前曾獨自盡情發表狂放的議論,幸蒙聖上接受採納,並責成三公府署依言施行。臣子們都豁然開朗起來,而廣大民衆也都一派喜悅。爲臣愚拙地認爲應該提升張文擔任機要之職,以此來鼓勵那些忠誠正直的士人,並在天下大力宣傳,廣開爲政的途徑。
【原文】
四事:夫司隸校尉、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別白黑者也①。伏見幽州刺史楊憙②、益州刺史龐芝、涼州刺史劉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憙等所糾,其效尤多。余皆枉橈③,不能稱職④。或有抱罪懷瑕,與下同疾⑤,綱網弛縱,莫相舉察,公府台閣亦復默然⑥。五年制書,議遣八使⑦,又令三公謠言⑧奏事。是時奉公者欣然得志,邪枉者憂悸失色⑨。未詳斯議,所因寢息⑩。昔劉向奏曰:「夫執狐疑之計者,開羣枉之門;養不斷之慮者,來讒邪之口。」今始聞善政,旋復變易,足令海內測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糾舉非法,更選忠清,平章賞罰。三公歲盡,差其殿最,使吏知奉公之福,營私之禍,則衆災之原庶可塞矣。
【注釋】
①督察奸枉:謂監督審察奸詐不正之人。白黑:白色與黑色,喻是非、善惡、賢愚、清濁等相反的人或事物。
②憙(xǐ):同「喜」。
③枉橈:亦作「枉撓」,違法曲斷,偏私不公,使有理不中。
④稱職:德才和職位相稱,能勝任所擔當的職務。
⑤抱罪:對自己的錯誤心懷愧疚,負疚。懷瑕:謂存在著缺點或過錯。同疾:患同一疾病,喻遭遇相同者。
⑥綱網:綱維,法度。弛縱:鬆散,放任。公府:三公之府,官府。台閣:指尚書台,輔佐皇帝直接處理政事的官署,後泛稱中央政府機關。
⑦八使:漢順帝時的周舉、杜喬等八人同日拜使,巡行州郡,謂之「八使」(張璠《漢紀》)。
⑧謠言:指民間流傳的評議時政與反映疾苦的歌謠、諺語。《漢官儀》曰:「三公聽采長吏臧否,人所疾苦,條奏之。」是爲舉謠言者也。
⑨邪枉:邪曲,不合正道,指奸邪的人。憂悸:憂懼而心驚膽戰。失色:因驚恐而改變臉色。
⑩寢息:停息,擱置。
養不斷之慮:謂使不斷之慮滋長。來:招致。讒邪:讒言邪說。
善政:清明的政治,良好的政令。
追定:催促確定。更選:改任。忠清:指忠誠廉正的人。平章:平,和也;章,明也。謂增加與嚴明。
差其殿最:區分或品評考績之優劣、高下。殿最:古代考核政績或軍功,下等稱爲「殿」,上等稱爲「最」。
原:「源」的古字。
【譯文】
第四件事:司隸校尉和各州的刺史,他們的責任是督察奸邪不正之人,分辨是非善惡之理。爲臣俯伏見到幽州刺史楊憙、益州刺史龐芝、涼州刺史劉虔,每人都擁有奉守公職、痛恨奸惡的忠心,楊憙等人所進行的督察檢舉,取得的成效尤其顯著。其他人等都偏私不公,不能勝任擔當之職。有的本身就犯有罪行或存在缺失,和下屬所謂同病相憐,而國家法度廢弛放任,這些人互不檢舉查察,三公之府、台閣各官也保持沉默。熹平五年(176年)皇帝下頒制書,謀劃派遣使者巡行,又下令三公上奏民間歌謠。當時奉守公職的官員喜悅於心而覺得實現了心愿。奸邪枉法的官員憂慮膽戰而臉上寫滿了驚恐。但是,還不清楚這項決議的詳情,究竟出於何種原因便停息擱置了。過去劉向曾向皇帝上奏說:「用將信將疑的態度去執行某種計劃,就會爲各種枉法之人大開方便之門;使優柔寡斷的心理日益滋長,必然招致他人的讒言邪說。」現在剛剛聽到將要推行美好的政令,隨即又發生了變故,足以讓天下人對朝政猜度不已。應該催促確定使者。督察舉發爲非作歹的官員,而改任忠誠廉正的大臣,並增加賞賜、嚴明懲戒。三公府署每年年末的時候,要評品各官政績的高下,使官吏們知道敬奉職守所得的福運,而圖謀私利所得的禍害,那麼各種災變就可以從根本上加以杜絕了。
【原文】
五事:臣聞古者取士,必使諸侯歲貢①。孝武之世,郡舉孝廉,又有賢良、文學之選②,於是名臣輩出③,文武並興。漢之得人,數路而已④。夫書畫辭賦,才之小者,匡國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經術,聽政余日,觀省篇章,聊以游意,當代博弈⑤,非以教化取士之本。而諸生競利,作者鼎沸⑥。晚其高者頗引經訓風喻之言⑦;下則連偶俗語,有類俳優⑧;或竊成文,虛冒名氏。臣每受詔於盛化門,差次錄第⑨,其未及者,亦復隨輩⑩皆見拜擢。既加之恩,難復收改,但守奉祿,於義已弘,不可復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會諸儒於石渠,章帝集學士於白虎,通經釋義,其事優大,文武之道,所宜從之。若乃小能小善,雖有可觀,孔子以爲「致遠則泥」,君子故當志其大者。
【注釋】
①諸侯歲貢:「《尚書大傳》曰:『古者諸侯之於天子,三年一貢士。一適謂之攸好德,再適謂之賢賢,三適謂之有功。』注云:『適猶得也。』」歲貢:指古代諸侯郡國定期向朝廷推薦人才的制度。
②孝廉、賢良、文學:均爲選拔人才的制度或科目。
③輩出:(人才)一批一批地連續出現。
④數路而已:謂孝廉、賢良、文學之類也。
⑤聽政:坐朝處理政務,執政。余日:閒暇。聊:稍微。游意:猶游心,游神。博弈:古代弈棋之類的遊戲。
⑥諸生:能言善辯之人。競利:爭利。作者:創作的辭賦。鼎沸:謂喧鬧、混亂,如在鼎沸騰之水。
⑦經訓:經籍義理的解說。風喻:以委婉的言辭勸告開導。
⑧連偶:連而成雙,使成對偶。俳優:古代演雜耍滑稽戲的藝人。
⑨差次:分別等級次序。錄第:按品次錄用。
⑩隨輩:隨衆一道。
守奉祿:謂領取俸祿。奉:通「俸」。理人:治理民衆。
會諸儒於石渠:即石渠閣會議。武帝獨專儒術以來,所傳經籍互有異同,宣帝遂於甘露二年(前51年),詔蕭望之、劉向等名儒在未央宮北石渠閣講論五經異同,宣帝親臨裁判,使皇帝也成爲最高經學權威,擴大和加強了儒家制度對社會的作用力。
通經釋義:疏通經文解釋疑義。優大:盛大。
文武之道:指周文王、周武王治國修身之道和西周的禮樂文章。
若乃:至於(用於句子開頭,表示另起一事)。
【譯文】
第五件事:爲臣聽說古代選取士人,一定要讓諸侯定期推薦人才。孝武皇帝的時候,各州郡舉薦孝廉,國家又設有賢良、文學等人才選拔科目,於是名臣成批地湧現出來,文臣武將一時興盛。漢朝能夠獲得人才,就是由於有取士標準罷了。至於說那些長於書法繪畫和詩詞文賦的,只不過是小才小藝,對於匡正國家、治理政事而言,這點才能便無力勝任了。陛下剛剛即位的時候,應該先涉獵經典學術,在坐朝的餘暇時候,可以瀏覽這些辭賦篇章,略微鬆弛一下,代替弈棋之類的遊戲,但並不能作爲教化民衆、選取士人的根本。而那些能言善辯之士爲爭名奪利,創作的辭賦喧鬧混亂得像煮沸的鼎水。其中高明之人在文章中頗能引述經籍義理,以委婉的言辭進行勸告和開導;下等作者便成雙成對地搬用俗言俚語,如同演雜耍的藝人;有的以剽竊的手段敷衍文辭,並冒充他人的姓名。爲臣經常在盛化門接受聖旨,評定等級擇優錄用,而那些不合格的士人,卻也隨從被錄用的士人一道都被提拔委任。那些人已經施恩授官,難以再度收回,如果只讓他們領取俸祿,在道義上也算寬宏大量了,不可再委派他們治理民衆以及擔任州郡的官員。往昔孝宣皇帝把儒學之士們聚集到石渠閣,章帝又將那些飽學之人聚集到白虎觀,疏通經文、解釋疑義,這兩件盛舉作爲國家的重大事件,文王、武王的治國之道,應該得到遵循。至於說那些小才小藝,雖然值得一看,孔夫子認爲「如果要行達遠方就難免滯澀難通」,所以君子應該立志於大的方面。
【原文】
六事:墨綬長吏,職典理人①,皆當以惠利爲績,日月爲勞②。褒責之科,所宜分明。而今在任無復能省,及其還者③,多召拜議郎、郎中。若器用優美,不宜處之冗散④。如有釁故,自當極其刑誅⑤。豈有伏罪懼考,反求遷轉⑥,更相放效,臧否無章⑦?先帝舊典,未嘗有此。可皆斷絕,以核真僞。
【注釋】
①墨綬(shòu):《漢官儀》曰「秩六百石,銅章墨綬」也。漢制,諸侯王綠綬,列侯紫綬,二千石青綬,比六百石以上墨綬,比二百石以上黃綬。職典:主管。
②惠利:謂恩惠及人使之得利。績:指考績。勞:指勞績。
③及其還者:指任職期滿回到京城。
④冗散:謂閒散。
⑤釁故:罪情,罪行。極:窮盡,窮究。刑誅:按律受罰。
⑥伏罪:也作「服罪」,承認自己的罪過。遷轉:謂官員升級,或指官員換防,調動任所。
⑦放效:效仿。臧否:好與壞。章:明。
【譯文】
第六件事:墨綬級的郡縣長、吏,其責任是治理民衆,都應當按照給民衆帶來多少福利作爲考績,以任職時間的長短作爲勞績。表彰與責罰的具體條款,應該規定得清楚明白。但是現在對這些在任地方官的治績不再進行逐一審查,等到任職期滿擢回京城時,又大多任命爲議郎、郎中等官。如果這些人中有才具優秀之人,那麼就不應讓他們處在閒散的職位上。如果其中有人在任職期間犯有罪過,自然應該追究他們的刑罰,哪裡還會發生本來承認罪過、害怕考究,反而謀求迂調,互相效法,使好壞不分的情況呢?先帝時候的典章制度,也不曾有過這樣的情形。應該全部停止,來審查他們治績的真僞。
【原文】
七事:伏見前一切以宣陵孝子(者)爲太子舍人。臣聞孝文皇帝制喪服三十六日,雖繼體之君,父子至親公卿列臣①,受恩之重,皆屈情從制,不敢踰越②。今虛僞小人,本非骨肉,既無幸私之恩,又無祿仕之實③,惻隱思慕,情何緣生④?而羣聚山陵,假名⑤稱孝,行不隱心⑥,義無所依,至有奸軌之人,通容其中⑦。(恆)[桓]思皇后祖載之時⑧,東郡有盜人妻者亡在孝中,本縣追捕,乃伏其辜⑨。虛僞雜穢,難得勝言。又前至得拜,後輩被遺;或經年陵次⑩,以暫歸見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寵榮。爭訟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屬。宜搜選令德,豈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爲不祥,莫與大焉。宜遣歸田裡,以明詐僞。
【注釋】
①繼體:繼承正統之位。至親:指血統關係最親近的戚屬。
②屈情:指壓抑感情。踰越:逾越。
③幸私:古謂帝王對人寵愛。祿仕:爲食俸祿而居官,泛指居官食祿。
④惻隱:憐憫。思慕:思念仰慕。何緣:何由。
⑤假名:假借名義。
⑥隱心:審度。
⑦奸軌:同「奸宄」,指爲非作歹的壞人。《三蒼》:「在內曰奸,在外曰宄。」通容:猶通融,變通。
⑧(恆)[桓]思皇后:桓帝桓思竇皇后。祖載:將葬之際,以柩載車上行祖祭之禮。《周禮》曰:「喪祝掌大喪,及祖飾棺(及)[乃]載,遂御之。」鄭玄注云:「祖謂將葬祖祭於庭,載謂升柩於車也。」
⑨伏其辜:服罪,承擔罪責而死。《詩·小雅·雨無正》:「舍彼有罪,既伏其辜。」
⑩經年:謂長年累月。陵次:陵墓旁。
爭訟:因爭論而訴訟。凶凶:騷動不安。
令德:美德,德行高尚之人。
凶丑之人:不祥而汙穢的人。
明:彰顯,揭露。
【譯文】
第七件事:(爲臣)俯伏見到上次皇帝將所有宣陵守護之人任命爲太子舍人之事。爲臣聽說孝文皇帝規定服喪期限爲36天,即使是繼承正統之位的君主,可謂父子之間的骨肉至親,即使是皇帝的公卿大臣,可謂享受君王的莫大之恩,都要壓抑感情而依從制度,不敢逾越規制。現如今那些虛僞的小人,本來就不是天子的親生骨肉,既沒有受到先帝寵幸的恩遇,又沒有享受居官食祿的實惠,惻隱之心思慕之情,這些真情實感又來自哪裡呢?而他們聚集在陵墓旁邊,假借名義而聲稱行孝,在行爲上不能讓人揣度;而於禮儀也沒有任何根據,甚至於有爲非作歹的壞人,變通手段而混跡其中。在桓思皇后出葬之時,東郡有一拐騙他人妻子的人逃混在孝子的隊伍中,他所在的縣派人前來追捕,此人才服罪受罰。像這樣虛僞雜亂的情況,實在是難以盡言。再者先到陵墓守護的被授予官職,而後面到來的卻被遺棄冷落;有的長年守護在陵墓旁,因爲暫時回家一趟就遭遺漏;而有的請人代替自己守護,卻也受到恩寵而倍感光榮。因此因爭論而訴訟、因冷落而怨恨的情形,滿路都是。而輔佐太子的官員,應該尋找並選取德行高尚的人,哪能隨便只選取墓道旁不祥而汙穢的人呢?那些不吉的情形,再沒有比它們更嚴重的了。應該遣送回去耕種田地,並揭露他們的弄虛作假的行徑。
【原文】
書奏,帝乃親迎氣北郊,及行辟雍之禮。又詔宣陵孝子爲舍人者,悉改爲丞尉焉。光和元年①,遂置鴻都門學,畫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諸生皆敕州郡三公舉用辟召,或出爲刺史、太守,入爲尚書、侍中,乃有封侯賜爵者,士君子②皆恥與爲列焉。
時妖異數見,人相驚擾。其年七月,詔召邕與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議郎張華、太史令單飈詣金商門,引人崇德殿③,使中常侍曹節、王甫就問災異及消改變故所宜施行。邕悉心④以對,事在五行、天文志。又特詔問曰:「比災變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載懷恐懼⑤。每訪羣公卿士,庶聞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盡心。以邕經學深奧,故密特稽問⑥,宜披露失得,指陳政要,勿有依違,自生疑諱⑦。具對經術,以阜囊封上。」邕對曰:「臣伏惟陛下聖德允明⑧,深悼災咎,褒臣末學,特垂訪及,非臣螻蟻所能堪副。斯誠輸寫肝膽出命之秋,豈可以顧患避害,使陛下不聞至戒哉⑨!臣伏思諸異,皆亡國之怪也。天於大漢,殷勤不已,故屢出襖變⑩,以當譴責,欲令人君感悟,改危即安。今災眚之發,不於它所,遠則門垣,近在寺署,其爲監戒,可謂至切。霓墮雞化,皆婦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趙嬈,貴重天下,生則貲藏侔於天府,死則丘墓踰於園陵,兩子受封,兄弟典郡;續以永樂門史霍玉,依阻城社,又爲奸邪。今者道路紛紛,復雲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爲國患。宜高爲堤防,明設禁令,深惟趙、霍,以爲至戒。今聖意勤勤,思明邪正。而聞太尉張顥,爲玉所進;光祿勛姓璋,有名貪濁;又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並叨時幸,榮富優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賢之福。伏見廷尉郭禧,純厚老成;光祿大夫橋玄,聰達方直;故太尉劉寵,忠實守正:並宜爲謀主,數見訪問。夫宰相大臣,君之四體,委任責成,優劣已分,不宜聽納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方工技之作,鴻都篇賦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憂。詩云:『畏天之怒,不敢戲豫。』天戒誠不可戲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選。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責三公,而今並以小文超取選舉,開請託之門,違明王之典,衆心不厭,莫之敢言。臣願陛下忍而絕之,思惟萬機,以答天望。聖朝既自約厲,左右近臣亦宜從化。人自抑損,以塞咎戒,則天道虧滿,鬼神福謙矣。臣以愚贛,感激忘身,敢觸忌諱,手書具對。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禍。願寢臣表,無使盡忠之吏,受怨奸仇。」章奏,帝覽而嘆息,因起更衣,曹節於後竊視之,悉宣語左右,事遂漏露。其爲邕所裁黜者,皆側目思報。
【注釋】
①光和元年:靈帝熹平七年(178年)三月,改元光和。
②士君子:指有學問而品德高尚的人。
③金商門、崇德殿:《洛陽記》曰:「南宮有崇德殿、太極殿,西有金商門。」
④悉心:盡心。
⑤比:近來。焦心:焦慮。載懷:滿懷。
⑥稽問:卜問。
⑦依違:指「依違兩可」,猶言模稜兩可,態度曖昧。依:贊成。違:反對。疑諱:疑慮忌諱。
⑧伏惟:同「伏思」,俯伏思量,言謙恭。允:信也,誠也(《爾雅》)。《詩·商頌·長發》:「允也天子。」
⑨輸寫:傾吐。肝膽:喻真誠的心。出命:獻身。至戒:亦作「至誡」,猶深戒,最懇切的告誡。
⑩殷勤:情意深厚。祆變:指反常、怪異的現象。
門垣:宮門附近。寺署:官府,衙署。監戒:鑑察往事,警戒將來。監:通「鑒」。至切:最爲痛切。
乳母:指皇帝的乳母。嬈:音「ráo」。
永樂:永樂宮,皇帝的居所。門史:守衛宮門的官吏。城社:城池和祭地神的土壇,指邦國,喻靠山(含貶義)。
堤防:用以防範之。趙、霍:「趙嬈及霍玉也。」
光祿勛:秦稱郎中令,武帝時改光祿勛,東漢末復稱郎中令,爲宮廷宿衛及侍從諸官之長。
小人在位:《尚書》曰:「君子在野,小人在位。」退思:指退歸思過,事後反省。《左傳·宣公十二年》:「林父之事君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社稷之衛也。」
光祿大夫:戰國時置中大夫,武帝時始改光祿大夫,秩比二千石,掌顧問應對,隸屬於光祿勛。聰達:聰明而通達事理。方直:指人品端方正直。
謀主:出謀劃策的主要人物。訪問:探望交流。
責成:指定人或機構辦成某事。優劣:優和劣,指強弱、大小、好壞、工拙等,謂評定高下好壞等。
尚方:古代製造帝王所用器物的官署,屬少府。工技:從事技藝之人。消:減削。《廣雅》:「消,減也。」息:止。惟憂:憂愁。
【譯文】
奏本呈上之後,靈帝於是親自到北郊舉行迎冬的祭祀,又到太學主持尊老鄉飲的酒禮。又下詔命令所有爲宣陵守護而被任命爲太子舍人的人,一律改爲丞尉。光和元年,又設立了鴻都門學校,在校內繪製孔子和72弟子畫像。所有生員都由皇帝敕令地方州郡和三公府署舉薦和徵召,其中有的出任刺吏、太守,有的在朝擔任尚書、侍中,甚至有的受封爲候被賜爵位,但有識有德之士都恥與他們同伍。
當時各種反常怪異的現象多次出現,人人受驚被擾。這年七月,皇帝下令召集蔡邕和光祿大夫楊賜、諫議大夫馬日磾、儀郎張華、太史令單飈等人到金商門,又引導進入崇德殿中,隨後派遣中常侍曹節、王甫前去詢問災害等異常情形以及爲消除這些災難所應施行的措施。蔡邕都盡心做了回答,具體事項記述在《五行志》《天文志》裡。皇帝又下特別詔令詢問說:「近來災難不斷發生,不知究竟犯有什麼過錯,朝廷爲此極爲焦慮,而人人又深懷恐懼。每每詢問各位公卿大臣,希望聽到忠正的言論,但人人都閉口不言,不肯盡心陳說。因爲蔡邕經學精深莫測,所以單獨祕密地卜問,你應該陳述政治上的得失,指明行政上的要領,不要模稜兩可,自造疑慮忌諱。在詳細地按照經學逐一回答後,再用黑囊密封呈上。」蔡邕回奏說:「爲臣俯伏思量陛下您聖德誠實而清明,深深爲災禍而心存哀念,並褒獎爲臣膚淺的學識,特地降意詢問諸事,這些都不是像爲臣之類如螻蛄和螞蟻一樣的卑微之人所能夠勝任的。現在確實是傾吐真心、獻出生命的時候,怎麼能顧慮禍患、躲避災害,而使陛下聽不到最懇切的告誡呢!爲臣俯伏思量各種災害,都是亡國的亂象啊。上天對於大漢王朝,仍然是情意深厚、叮嚀綿綿,因此才屢屢降下反常徵象,以此來進行告誡和申斥,是想讓君王有所省悟,改變危險局勢而使國家安定下來。現如今災禍發生,並不在其他的地方,遠的地方只在宮門附近,近的地方就在宮內的衙署,它們都是爲了鑑察往事、警戒將來,可以說最爲痛切的了。雌虹下落、雌雞化雄,都是婦女干預政事所招致的徵象。在此之前,皇帝的乳母趙嬈,尊貴而驕縱於天下,生前儲藏的財富可和國家的府庫相比,死後墳墓比皇家的陵墓還要氣派,兩個兒子受封,兄弟們也都擔任州郡長官;接著又有永樂門衛霍玉,依靠皇威做靠山,再次干出爲非做歹的事情來。現在路人又紛紛傳言,又說出了一位程大人,察看傳播出來的消息,又將成爲國家的禍害。應該築高防範的堤壩,嚴明設立禁令,並深思趙嬈、霍玉的禍害,以此作爲最懇切的告誡。現如今陛下的意旨懇切至誠,極想辨明人臣的奸邪與正直。但聽說太尉張顥,爲霍玉所引薦;光祿勛姓璋,是有名的貪婪濁亂之人;再如長水校尉趙玹、屯騎校尉蓋升,都貪圖一時的受寵,而享受極爲優厚的榮華富貴。應該想到小人在位的災害,而退歸思過、引退讓賢也是這些人的福分。爲臣俯伏見到廷尉郭禧,爲人純樸敦厚、練達持重;光祿大夫橋玄,聰明通達、端方正直;前任太尉劉寵,忠誠可靠、恪守正道。這些人都應成爲皇帝的智囊人物,要經常探望他們。宰相大臣,如同君王肢體一樣,委任並指定他們辦成具體的政事,那麼他們的高下好壞就已分明,不應該再聽信小吏的意見,苛求陷害這些大臣。再者,尚方署工藝人所做的工巧器物,鴻都門所作的詩詞文賦,可暫且減削乃至停止,以此來表示深思憂慮。《詩經》上說:『敬畏上天發怒,不敢戲嬉安逸。』上天給予的儆戒確實不能戲嬉啊。宰相府署里的孝廉,應該是士人中高標準選出的官吏。可是近來因爲薦舉不夠慎重,便嚴厲譴責三公府署,而現在都只憑低劣的文字獲得越級推選,開了以私事相托的大門,違背了英明帝王的選人法典,衆人之心如果不信服,那麼便沒有人膽敢說話了。爲臣希望陛下按捺性情來杜絕此類弊端,全部心力用到紛繁的政務上來,以此來酬謝上天的期望。聖上既然自我嚴格要求,左右近臣也應該隨從教化。人人都自我謙虛恭卑,以此來抵補罪過,那麼天象便由虧缺變爲圓滿,鬼神也使謙虛者得福了。爲臣因爲愚蠢而剛直,出於感動奮發而置生死於度外,所以才敢於觸及他人所顧忌之事,親筆書寫、詳細地回答。當然,君臣之間如果不能保密,那麼君主就有洩漏密言的懲戒,而臣下也會有殺身的禍患。希望陛下將爲臣的表奏壓下,不要讓竭盡忠誠的官吏,因此而招致怨恨、干犯仇敵。」奏本呈上之後,皇帝閱讀之後感慨長嘆,由於起身去換衣,曹節偷看了奏本,便將內容悉數傳給他身邊的親信,於是機密之事便洩露了出來。那些被蔡邕所裁革黜退之人,都斜眼憎恨、尋思報復。
【原文】
初,邕與司徒劉郃素不相平①,叔父衛尉質又與將作大匠(楊)[陽]球有隙。球即中常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飛章言邕、質數以私事請託於郃,郃不聽,邕含隱切,志欲相中②。於是詔下尚書,召邕詰狀。邕上書自陳③曰:「臣被召,問以大鴻臚劉郃前爲濟陰太守,臣屬吏張宛長休百日,郃爲司隸,又托河內郡吏李奇爲州書佐④,及營護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毋班,郃不爲用致怨之狀。臣征營怖悸,肝膽塗地,不知死命所在⑤。竊自尋案,實屬宛、奇,不及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結恨之本。與陟姻家,豈敢申助私黨?如臣父子欲相傷陷,當明言台閣⑥,具陳恨狀所緣。內無寸事,而謗書外發,宜以臣對與郃參驗。臣得以學問特蒙褒異,執事祕館,操管御前,姓名貌狀,微簡聖心⑦。今年七月,召詣金商門,問以災異,齎詔申旨,誘臣使言。臣實愚贛,唯識忠盡,出命忘軀,不顧後害⑧,遂譏刺公卿,內及寵臣。實欲以上對聖問,救消災異,規爲陛下建康寧之計。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⑨,誹謗卒至,便用疑怪。盡心之吏,豈得容哉?詔書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譴⑩,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納之福,旋被陷破之禍。今皆杜口結舌,以臣爲戒,誰敢爲陛下盡忠孝乎?臣季父質,連見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數見訪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門戶,非復發糾奸伏,補益國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託名忠臣,死有餘榮,恐陛下於此不復聞至言矣。臣之愚冗,職當咎患,但前者所對,質不及聞,而衰老白首,橫見引逮,隨臣摧沒,並人坑埳,誠冤誠痛。臣一人牢獄,當爲楚毒所迫,趣以飲章,辭情何緣復聞?死期垂至,冒昧自陳。願身當辜戮,匄質不並坐,則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爲萬姓自愛。」於是下邕、質於洛陽獄,劾以仇怨奉公,議害大臣,大不敬,棄市。事奏,中常侍呂強愍邕無罪,請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詔減死一等,與家屬髡鉗徙朔方,不得以赦令除。(楊)[陽]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義,皆莫爲用。球又賂其部主使加毒害,所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陽縣。
【注釋】
①平:媾和,和好。
②女夫:女婿。飛章:報告急變或急事的奏章,迅急上奏章。隱切:猶怨恨。相中:中傷也。
③自陳:自我陳述,自我辯白。
④司隸:即司隸校尉,武帝置,從中都官徙千二百人,捕巫蠱,督大奸猾,簡稱司隸;後改察三輔、三河、弘農。哀帝復置,但爲司隸,冠進賢冠,屬大司空,比司直。東漢時職監官員,仍察七郡。托:委託,請託。書佐:主辦文書的佐吏。
⑤征營:惶恐不安貌。怖悸:驚懼。肝膽塗地:原指慘死,後指做事不惜一切代價,乃至犧牲生命。死命:猶死罪。
⑥傷陷:中傷陷害。明言:明白說出來。
⑦得以:倚賴。執事:侍從左右供使喚。祕館:即祕閣,帝王藏書之所。操管:執筆。貌狀:外貌,形象。簡:檢驗。聖心:帝王的心意,這裡指皇帝留意。
⑧後害:後患。
⑨掩蔽:猶保密。
⑩改政:謂改革弊政。思譴:謂思天譴。
恩渥:恩遇優厚。訪逮:問及。
託名:托寄名姓。余榮:身後的榮耀,留下盛德美名。
質不及聞:「前在金商門對事之時,質爲下邳相,故不聞也。」
摧沒:摧折受辱。
垂:將要。冒昧:愚魯無知。
自愛:自我珍重。
劾:審理,判決。以仇怨奉公:謂公報私仇。奉公:奉行公事。大不敬:對皇帝冒犯不恭敬。棄市:所謂「殺之於市,與衆棄之」(雲夢秦簡1975年),就是在鬧市執行死刑並將犯人暴屍街頭的一種刑法。
部主:所在地區或部門的主管官員。情:實情。
【譯文】
當初,蔡邕和司徒劉郃一向不和,叔父衛尉蔡質又與將作大匠陽球有隔閡。陽球就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於是派人向朝廷迅急呈交奏章說蔡邕、蔡質叔侄屢因私事請劉郃幫忙,劉郃沒有理睬,蔡邕心懷怨恨,立下忐誓要中傷劉郃。於是皇帝下詔書給尚書處理,尚書便傳喚蔡邕前來追問事狀。蔡邕上書自我辯白說:「爲臣被傳喚,追問大鴻臚劉邰在此之前任濟陰太守的時候,爲臣的屬吏張宛請了一百多天長假,劉郃擔任司隸的時候,又請託河內郡吏員李奇任州文書佐吏,以及袒護原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毋班,劉郃都沒有任用因而招致了怨恨等情形。爲臣爲此惶恐不安而驚懼不已,即使肝膽塗地也在所不惜,但究竟不知死罪在哪裡。暗自尋思整個案件,其實由張宛和李奇的事件所引發,與羊陟、胡毋班沒有任何關係。大凡小吏休假等等問題,根本就構不成結怨的原因。爲臣與羊陟家雖有姻親關係,怎麼膽敢對自己的私人關係表示援助呢?如果爲臣父子想中傷陷害對方,應當明白告訴台閣大臣,詳細陳述所謂怨恨對方的緣由。內心裡沒有一寸的事實,卻公開地呈交誹謗他人的奏書,朝廷應該將爲臣的申辯和涉及劉郃的事件進行驗核。爲臣依賴學問特別蒙受皇帝的褒獎,在祕閣任職侍奉,在皇帝跟前草擬文件事宜,爲臣的姓名和長相,爲君王稍稍留意便能有所檢驗。今年七月,將爲臣召喚到金商門,問起災害等異常情形,並持詔申述皇帝的意旨,引誘爲臣言說政事。爲臣確實愚蠢而剛直,只知竭盡忠心,效獻生命而將生死置之度外,沒有顧及到後患,於是便出現了所謂『嘲笑諷刺公卿大臣,以及宮內皇帝身邊的寵臣』的情形。其實是想恭敬地回答聖上的詢問,挽救和消除災害等異常現象,爲陛下謀劃建立安樂而太平的大計。陛下不念及忠臣耿直的實話,應該加以保密,詆毀急速而來,便也因此而感到詫異了。竭盡忠心的官吏,還有容身之地嗎?詔書每次下達,羣臣各自呈交密封的奏章,想以此來革除弊政和思慮如何免於上天的責罰,除去凶邪來招致吉利,但進諫的人臣不能蒙受引進接納的福運,隨即遭受家破人亡的禍害。現如今人人都閉口不言,將爲臣的遭遇作爲一種警戒,誰還敢爲陛下竭忠盡孝呢?爲臣的叔父蔡質,連連受到提拔,官位居於上等之列。爲臣蒙受的恩遇也很優厚,多次受到陛下降意問詢。議論政事之人因此想陷害爲臣父子二人,使爲臣家門破敗,這不再是揭發隱伏的壞人,使國家獲得益處了。爲臣已經46歲,孤孤單單一個人,如果能夠托寄名姓於忠臣之列,死了也能留下榮耀,恐怕陛下從此再也聽不到耿直的進言了。爲臣愚鈍無能,正處於禍患之中,只是前面的回奏,蔡質並不知情,他已經是身體衰老、白髮蒼蒼之人了,卻橫遭株連而被捕,因爲爲臣而經受挫折蒙受羞辱,也一併被推進了陷坑之中,實在冤枉、實在痛心啊。爲臣一旦進入牢獄,肯定要被酷刑所逼迫,追問匿名奏章里的罪名,爲臣的辯白供詞陛下又怎麼能聽到呢?爲臣的死期快要到了,便魯莽無知地爲自己辯白一番,希望親身一人擔受刑戮。乞求不要讓蔡質連坐,那麼爲臣死去的那一天,也就是爲臣再生的時候了。希望陛下您努力加餐,爲天下民衆自加珍重。」於是蔡邕、蔡質被投入洛陽監獄,被判決以奉行公事的名義抒洩仇恨和怨憤,商議陷害朝廷大臣,犯有大不敬之罪,以棄市罪處死。判決上奏朝廷,中常侍呂強憐憫蔡邕根本無罪,請求寬宥,皇帝也想到蔡邕奏章中辯白的情形,下詔減免死罪一等,讓他和家屬一起剃去頭髮、頸套鐵圈然後流放到朔方郡,不得因爲遇到大赦令而獲得解除。陽球派遣刺客在路途中追殺蔡邕,而刺客被蔡邕的義氣所感動,都沒有替陽球行刺。陽球又賄賂當地主管官員加以毒殺,但被賄賂的官員反而將其中的實情告知蔡邕,所以每次都能倖免一死。最後被安置在五原郡安陽縣。
【原文】
邕前在東觀,與盧植、韓說等撰補《後漢記》,會遭事流離,不及得成,因上書自陳,奏其所著十意,分別首目,連置章左①。帝嘉其才高,會明年大赦,及宥邕還本郡②。邕自徙及歸,凡九月焉。將就還路,五原太守王智餞之。酒酣,智起舞屬邕,邕不爲報③。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貴驕④,慚於賓客,詬邕曰:「徒敢輕我!」邕拂衣而去⑤。智銜之,密告邕怨於囚放,謗訕朝廷⑥。內寵惡之。邕慮卒不免,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⑦。往來依太山羊氏⑧,積十二年,在吳。
【注釋】
①分別首目:謂分類排列相關篇目。連置章左:謂附綴奏章之後。
②及:趁機。宥:赦免。
③屬(zhǔ):猶勸也。報:回。
④貴驕:謂恃貴而驕。
⑤詬:罵也(《玉篇》)。拂衣:揮動衣服,形容激動或憤怒。
⑥銜之:心記之。謗訕:毀謗譏刺。
⑦江海:泛指四方各地。遠跡:蹤跡遠離塵世,謂隱居。吳會:東漢分會稽郡爲吳郡、會稽二郡,並稱吳會。
⑧太山:泰山。
【譯文】
蔡邕以前在東觀任職的時候,和盧植、韓說等人著述並進一步充實《後漢記》,正遇到觸罪流放而離散,來不及完成,於是便上書自我陳述,奏明他著述的《漢記》十志的內容,分類排列相關篇目,附綴在奏章的後面。皇帝欣賞他才能超羣,正好遇上第二年朝廷大赦,便趁機赦免了蔡邕並讓他回到所在的郡縣。蔡邕從流放到還鄉,一共九個月。在他將要踏上回鄉的路途時,五原太守王智爲他餞行。飲酒盡興的時候,王智起身而舞並向蔡邕勸酒,蔡邕卻沒有酬答。王智這人,就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向來恃貴驕縱慣了,感到在賓客面前羞愧難當,便大罵蔡邕說:「刑徒之人膽敢輕視我!」蔡邕揮衣掃袖而去。王智心藏怨恨,向朝廷密告蔡邕在囚禁流放期間滿腹怨恨,毀謗並譏刺朝廷。官內的寵臣也憎惡蔡邕。蔡邕考慮到終究難以免禍,便逃亡他鄉,隱居在吳郡、會稽一帶。他往來各地,依靠泰山的羊氏家族,前後累積12年時間,都隱居在吳地。
【原文】
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其良木,因請而裁爲琴①,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故時人名曰「焦尾琴」焉②。初,邕在陳留也,其鄰人有以酒食召邕者,比往而酒以酣③焉。客有彈琴於屏,邕至門試潛聽④之,曰:「僖!以樂召我而有殺心⑤,何也?」遂反。將命者⑥告主人曰:「蔡君向來,至門而去。」邕素爲邦鄉所宗,主人遽自追而問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憮然⑦。彈琴者曰:「我向鼓弦,見螳螂方向⑧鳴蟬,蟬將去而未飛,螳螂爲之一前一卻⑨。吾心聳然,惟恐螳螂之失之也,此豈爲殺心而形於聲者乎⑩?」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當之矣。」
【注釋】
①爨(cuàn):燒火做飯。火烈:指物被火焚燒而爆裂。裁:制。
②「焦尾琴」焉:傅玄琴賦序曰:「齊桓公有鳴琴曰『號鍾』,楚莊有鳴琴曰『繞樑』,司馬相如『綠綺』,蔡邕有『焦尾』,皆名器也。」
③酣:酒喝得很暢快。
④潛聽:謂靜聽。
⑤憘:嘆息的聲音。殺心:謂藏殺機。
⑥將命者:奉命者,傳話者。
⑦邦鄉:鄉邦,家鄉。宗:尊敬。憮(wǔ)然:驚愕貌。一作「怪」解。
⑧方向:正對著。
⑨爲之一前一卻:謂躍躍欲試。
⑩聳然:驚懼貌。聳:通「悚」。形於聲:表現在聲音里。
莞(wǎn)然:微笑的樣子。
此足以當之:謂抵得上真正的殺機。
【譯文】
吳郡人有戶人家燒桐木做飯,蔡邕聽到火中木材發出的爆裂聲,便斷定是上好的木材,於是求來製成一把琴,果然琴音優美,而琴尾還有燒焦的痕跡,所以當時人們就取名叫「焦尾琴」了。當初,蔡邕在陳留郡的時候,有位鄰居備辦了酒水飯菜邀請他,等到他前往這家時,酒已經喝得很暢快了。這家有個賓客在屏風裡彈琴,蔡邕來到門口試著靜聽了一會,說:「嘻!用樂音來招引我而暗藏殺機,爲什麼啊?」於是就回去了。傳話之人對主人說:「蔡先生剛才來過,到門口又回去了。」蔡邕向來受鄉親們敬重,主人便急忙追去詢問其中的緣故,蔡邕將詳情告訴了他,在場的人們都一片驚愕。彈琴之人說:「我剛才撥動琴弦的時候,看見螳螂正盯著一隻鳴叫的蟬蟲,這隻蟬蟲正要飛走但還沒有飛動的時候,螳螂的身體正一前一後躍躍欲試。我的心裡一陣驚懼,唯恐螳螂失去這稍縱即逝的時機,這難道就是暗藏殺機而表現在琴聲里嗎?」蔡邕微微一笑地說:「這就足以抵得上真正的殺機了。」
【原文】
中平六年,靈帝崩,董卓爲司空,聞邕名高,辟之。稱疾不就。卓大怒,詈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舉邕詣府,邕不得已,到,署祭酒,甚見敬重。舉高第,補侍御史,又轉持書御史,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曆三台。遷巴郡太守,復留爲侍中。
【譯文】
中平六年(189年),靈帝駕崩,董卓擔任司空之職,聽說蔡邕名望很高,前去徵召他。蔡邕聲稱有病沒有應徵。董卓極爲惱怒,責罵道:「我有能力將人滅族,蔡邕竟然如此傲慢,我讓你很快遭到災禍。」又嚴厲告誡州郡官員推舉蔡邕到他的司空府,蔡邕迫不得已,來到司空府,董卓任命他爲代理祭酒,很受敬重。因爲官吏考績優等而被推薦,補官侍御史,又轉任持書御史,隨後又升任尚書。三天之內,遍歷中台、憲台、外台三個重要官署。後升任巴郡太守,又留在京城擔任侍中。
【原文】
卓重邕才學,厚相遇待①,每集燕,輒令邕鼓琴贊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自佷用②,邕恨其言少從,謂從弟谷曰:「董公性剛而遂非③,終難濟也。吾欲東奔兗州,若道遠難達,且遁逃山東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狀異恆人,每行觀者盈集④。以此自匿,不亦難乎?」邕乃止。
及卓被誅,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⑤言之而嘆,有動於色。允勃然叱之曰:「董卓國之大賊⑥,幾傾漢室。君爲王臣,所宜同忿,而懷其私遇,以忘大節⑦!今天誅有罪,而反相傷痛,豈不共爲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陳辭謝,乞黥首刖足⑧,繼成漢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馬日殫馳往謂允曰:「伯喈曠世逸才⑨,多識漢事,當續成後史,爲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無名⑩,誅之無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殺司馬遷,使作謗書,流於後世。方今國祚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執筆在幼主左右。既無益聖德,復使吾黨蒙其訕議。」日殫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長世乎?善人,國之紀也;製作,國之典也。滅紀廢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獄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時年六十一。搢紳諸儒莫不流涕。北海鄭玄聞而嘆曰:「漢世之事,誰與正之!」兗州、陳留(聞)[間]皆畫像而頌焉。
【注釋】
①遇待:待遇。
②多:只,僅僅。佷(hěn)用:剛愎自用。佷:本「很」,違背,不順從。
③性剛:性情倔犟固執。遂非:堅持錯誤做法。
④恆人:常人。盈集:圍聚成羣。
⑤不意:不經意。
⑥賊:先秦兩漢時,指作亂叛國危害人民之人。
⑦私遇:私人恩遇。大節:關係存亡安危的大事。
⑧陳:陳奏,上書。辭謝:謝罪。黥(qínɡ)首:古刑法,於人臉上刺字並塗墨。刖(yuè)足:古代的一種酷刑,把腳砍掉。
⑨曠世:當世沒人比得上,當代所沒有的。逸才:超傑之才。
⑩無名:沒有正當的理由。
國祚:國運。中衰:中道衰落。神器:象徵國家權力之物,如璽、鼎等,借指帝位、政權。
搢(jìn)紳:舊時高官的裝束,轉用爲官宦的代稱,猶士大夫。搢(jìn):古人所佩的飾帶。紳:古代士大夫束腰的大帶子。諸儒:學者們。流涕:流淚。
【譯文】
董卓敬重蔡邕的才學,給他的待遇非常優厚,每次飲宴,總是讓蔡邕彈琴助興,而蔡邕也每每有省察匡正補益之意。然而董卓多剛愎自用,蔡邕對董卓很少採納他的意見而深爲遺憾,便對他的堂弟蔡谷說:「董公性情倔犟固執而堅持錯誤做法,最終難成大事啊。我想向東逃奔到兗州去,如果路途遙遠難以抵達,暫且逃避到崤山以東地區以等待時機,你看怎麼樣?」蔡谷說:「您的相貌異於常人,每次外出觀看您的人們都圍聚成羣。用這種方式來隱藏自身,不是很困難嗎?」蔡邕這才打消了躲避的念頭。
等到董卓被殺後,蔡邕在司徒王允家入座宴飲,蔡邕於很不經意之中談到了董卓而嘆惜,神情也有些激動。王允勃然大怒,怒斥蔡邕說:「董卓是國家罪大惡極的賊人,幾乎推翻了漢室。您作爲志匡王室的大臣,應該同懷憤怒,而您卻不忘他的私人恩情,忘卻了關係存亡安危的大事!現在上天誅滅此等有罪之人,您卻反而爲他傷悼哀痛,莫非要和他共同謀逆作亂嗎?」於是立即拘捕蔡邕交付廷尉去治罪。蔡邕上書表示謝罪,請求刺面砍腳,繼續修完漢史。士大夫很多人都因憐憫而多方營救他,但都未能奏效。太尉馬日殫乘馬疾行前去對王允說:「蔡伯喈是當代的傑出人才,很了解漢朝的史事,應當讓他繼續修完後漢史,使之成爲一代重要的典籍。況且他一向以忠孝著稱,而所謂的判罪又沒有正當的理由,誅殺他恐怕會讓人失望吧?」王允說:「當年孝武皇帝不殺司馬遷,讓他寫出誹謗朝廷的史著,流傳到後世。當今國運中道衰落,帝位不能穩固,絕不可讓奸邪諂上的臣子在幼年皇帝身邊記錄史事。既無益於君王高尚德操的培養,又讓我們這些人遭受他的詆毀和非議。」馬日殫回來後對人說:「王公(王允)可能不會長存於人世吧?道德完美之人,是國家的紀綱;史鑑著作的著述,是國家典章的需要。毀滅紀綱、廢棄典則,這樣的人還能長久嗎!」蔡邕最終還是死在獄中。王允悔悟,想止息事態卻已經來不及了。蔡邕死年61歲。士大夫和學者們沒有誰不流淚的。北海郡鄭玄聽到這一噩耗嘆息說:「漢代的史事,再找誰去整理呢!」兗州、陳留郡等地都繪製蔡邕畫像來稱頌他。
【原文】
其撰集漢事,未見錄以繼後史①。適作《靈紀》及十意,又補諸列傳四十二篇,因李催之亂②,湮沒多不存。所著詩、賦、碑、誄、銘、贊、連珠、箴、吊、論議③、《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藝》、祝文、章表、書記④,凡百四篇,傳於世。
【注釋】
①撰集:編撰匯集。錄:謂編錄成冊的史料。
②李催之亂:董卓被誅殺後,部將李催、郭汜等造反,從關東殺入關中,呂布戰敗,王允被殺,年幼的獻帝被劫持。建安元年(196年)七月,獻帝由董承等人護送回洛陽,百姓只剩下幾百家。
③賦:古代文體,盛行於漢魏六朝,韻散結合,或寫景敘事,或抒情說理。碑:碑文,文體的一種。吊:弔文,哀悼性文體,可歌功,可詠懷。論議:議論文體,對人或事物的好壞、是非等發表意見。
④祝文:古代祭祀神鬼或祖先的文辭。章表:奏章,奏表類。
【譯文】
他編撰匯集的漢代史料里,還沒有見到編錄成冊的續後漢史書。當時剛剛寫成了《靈紀》及十志,又補寫了42篇列傳,因爲李催的叛亂,這些文稿大都散失沒有保存下來。他所著述的詩、賦、碑、誄、銘、贊、連珠、箴、吊、論議、《獨斷》、《勸學》、《釋誨》、《敘樂》、《女訓》、《篆藝》、祝文、章表、書記等,共104篇,流傳於世。
【原文】
論曰:意氣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極之運,有生所共深悲也①。當伯喈抱鉗扭,徙幽裔②,仰日月而不見照燭,臨風塵而不得經過③,其意豈及語平日幸全人哉!及解刑衣,竄歐越④,潛舟江壑⑤,不知其遠,捷步深林,尚苦不密⑥,但願北首舊丘,歸骸先壟⑦,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書先下,分明枉結,信宿三遷⑧。匡導既申,狂僭屢革⑨,資同人之先號⑩,得北叟之後福。屬其慶者,夫豈無懷?君子斷刑,尚或爲之不舉,況國憲倉卒,慮不先圖,矜情變容,而罰同邪黨?執政乃追怨子長謗書流後,放此爲戮,未或聞之典刑。
【注釋】
①流極:流,極,皆放也;流放。有生:生人。
②鉗扭:束頸縛手的刑具。幽裔:遠僻之地。
③照燭:照耀,照亮。「臨風塵」句:謂迫促(逼迫)之,令不得避風塵也。
④歐越:即「甌越」。古越人聚居之地。歐:通「甌」。
⑤潛舟:暗中乘船。江壑:謂深山之溪澗。壑:溪壑也(《爾雅·釋詁》)。
⑥捷:旁出,斜出。《國語·晉語》:「不如捷而行也。(註:旁出爲捷。)」尚苦不密:爲林不密所苦,言懼禍之深。
⑦北首:頭朝北,古禮,人死入葬,屍首朝北,故北首爲人死。舊丘:故鄉,故居。《禮記·檀弓上》:「太公封於營丘,比及五世,皆反葬於周。君子曰:『樂,樂其所自生;禮,不忘其本。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首丘,仁也。』」歸骸:歸骨,謂歸葬。先壟:祖墳。
⑧辟書:徵召的文書。枉結:冤屈,屈尊結交。信宿:連宿兩夜,謂兩三日。段玉裁《說文解字注》:「《毛傳》:一宿曰宿,再宿曰信。即《左傳》之凡師一宿曰舍,再宿曰信,過信曰次也。」
⑨匡導:匡正和教導。狂僭:謂放蕩驕恣之僭亂。
⑩資:幫助。同人之先號:民衆還未能如願時之號啕痛哭。
「屬其慶者」兩句:「慶謂恩遇也。懷,思也。荷恩遇者,豈不思之乎?」
「君子斷刑」兩句:「《左傳》鄭伯見虢叔曰:『夫司寇行戮,君爲之不舉。』杜注云:『不舉盛饌也。』」斷刑:判刑。古代逢大的天災人事,皆除去盛饌,偃息聲樂,稱「不舉」。
國憲:國家法制。倉卒:謂非常事變。矜情:指強詞奪理。變容:改變人之常情。
執政:謂王允。
放:通「仿」。典刑:刑罰。
【譯文】
論曰:意氣的感發,是士人所不能忘懷的事情了;遭遇流放的命運,是生人深有同感而悲哀的事情了。當蔡伯喈身受刑具、束頸縛手的時候,流放到僻遠的地方,仰望日月而日月無光,迎著風塵而無法躲避,此時他的思想狀況哪裡還會像平常那樣說話並希望能夠保全自身呢!等到脫下囚服,逃竄到吳越一帶,偷偷地乘船來到深山溪澗,不知道自己的遠近,在祕密的森林裡拐彎抹角地穿行,尚且爲森林不繁密而苦惱,只希望死在自己的故土,將屍骸葬到祖先的墓地,都難以實現。而董卓一朝進入朝廷,徵召的文書先行下達,顯然是屈尊與他結交,三天之內使他三次升遷。蔡伯喈在申述匡正和教導的治國之義之後,董氏放蕩驕恣的僭亂行爲便屢屢被革除,就像民衆號啕痛哭的時候給予他們幫助,就像塞上老翁一樣獲得晚年的幸福。蒙受了他人的恩遇,哪能不懷念他的恩情呢?君子在囚犯判刑的時候,尚且因此而撤除美食、偃息聲樂,何況國家的法制出現非常變故的時候,憂慮禍患不事先謀取計策,爲什麼卻強詞奪理地改變人之常情,處罰起來就如同對待邪惡的黨徒?掌權之人竟然追憶怨恨子長所謂誹謗朝廷的史著流傳後世,並仿效這一點作爲懲罰的依據,但並沒有見到有關刑罰上的記述。
【原文】
贊曰:邕實慕靜,心精①辭綺。斥言金商,南徂②北徙。籍梁③懷董,名澆身毀。
【注釋】
①心精:心神專一。
②斥言金商:謂對事於金商門,指斥而言,無隱諱也。斥言:謂直言指責過失。徂(cú):去,往。
③籍梁:謂融因籍梁冀貴幸,爲作《西第頌》。
【譯文】
贊曰:蔡邕確實是嚮慕虛靜,心神專一而文辭綺麗。直言指責金商門之過,南下逃竄而北上流徙。馬融依靠梁冀,蔡邕心懷董卓,美名不再敦厚而自身遭到敗毀。
【評析】
蔡邕是東漢著名的文學家、書法家。爲人孝順,博學多才,妙操音律。漢獻帝時曾拜左中郎將,故後人也稱他「蔡中郎」。
本傳詳細敘述了蔡邕涉身政局旋渦的坎坷一生,展現了人物所處的末世動盪、道廢仁出的環境和艱難坎坷的人生。
蔡邕曾因彈劾宦官流放朔方。獻帝時董卓強迫他出仕爲侍御史,官左中郎將。董卓被誅後,爲王允所捕,死於獄中。蔡邕著詩、賦、碑、誄、銘等共104篇。他的辭賦以《述行賦》最知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