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諸子百家/ 孔子家語/ 卷三 弟子行第十二

孔子家語 卷三 弟子行第十二

【原文】
衛將軍文子①問於子貢曰:「吾聞孔子之施教也,先之以《詩》、《書》,而道之以孝悌,說之以仁義,觀之以禮樂,然後成之以文德。蓋入室升堂者,七十有餘人,其孰爲賢?」子貢對以不知。
文子曰:「以吾子常與學,賢者也,不知何謂?」
子貢對曰:「賢人無妄,知賢即難。故君子之言曰:智莫難於知人。是以難對也。」
文子曰:「若夫知賢,莫不難。今吾子親游焉,是以敢問。」
子貢曰:「夫子之門人,蓋有三千就焉②,賜有逮及焉,未逮及焉,故不得遍知以告也。」
文子曰:「吾子所及者,請問其行。」
子貢對曰:「能夙興夜寐,諷誦崇禮,行不貳過,夫稱言不苟,是顏回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媚茲一人,應侯慎德。』『永言孝思,孝思惟則。』若逢有德之君,世受顯命,不失厥③名。以御於天子,則王者之相也。
「在貧如客,使其臣如借。不遷怒,不深怨,不錄舊罪,是冉雍之行也。孔子論其材曰:『有土之君子也,有衆使也,有刑用也,然後稱怒焉。匹夫之怒,唯以亡其身。』孔子告之以《詩》曰:『靡④不有初,鮮克有終。』
「不畏強御,不侮矜寡,其言循性,其都以富,材任治戎,是仲由之行也。孔子和之以文,說之以《詩》曰:『受小拱大拱⑤,而爲下國駿龐,荷天子之龍。不憨不悚,敷奏其勇。』強乎武哉,文不勝其質。
「恭老恤幼,不忘賓旅,好學博藝,省物而勤也,是冉求⑥之行也。孔子因而語之曰:『好學則智,恤孤則惠,恭則近禮,勤則有繼。堯舜篤恭以王天下。』其稱之也,曰『宜爲國老』。
「齊莊而能肅,志通而好禮,儐相兩君之事,篤雅有節,是公西赤之行也。子曰:『禮經三百,可勉能也;威儀三千,則難也。』公西赤問曰:『何謂也?』子曰:『貌以儐禮,禮以儐辭,是謂難焉。衆人聞之,以爲成也。』孔子語人曰:『當賓客之事,則達矣。』謂門人曰:『二三子之欲學賓客之禮者,其於赤也。』
「滿而不盈,實而如虛,過之如不及,先王難之。博無不學,其貌恭,其德敦;其言於人也,無所不信;其橋大人也,常以浩浩,是以眉壽⑦,是曾參之行也。孔子曰:『孝,德之始也;悌,德之序也;信,德之厚也;忠,德之正也。參中夫四德者也。』以此稱之。
「美功不伐,貴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無告,是顓孫師之行也。孔子言之曰:『其不伐,則猶可能也;其不弊百姓,則仁也。』《詩》⑧云:『豈悌君子,民之父母。』夫子以其仁爲大。
「學之深,送迎必敬,上交下接著截焉,是卜商之行也。孔子說之以《詩》曰:『式夷式已⑨,無小人殆。』若商也,其可謂不險矣。』
「貴之不喜,賤之不怒;苟利於民矣,廉於行己;其事上也,以佑其下,是澹臺滅明之行也。孔子曰:『獨貴獨富,君子恥之,夫也中之矣。』
「先成其慮,及事而用之,故動則不妄,是言偃之行也。孔子曰:『欲能則學,欲知則問,欲善則詳,欲給則豫⑩。當是而行,偃也得之矣。』
「獨居思仁,公言仁義,其於《詩》也,則一日三覆『白圭之玷』,是宮紹之行也。孔子信其能仁,以爲異士。
「自見孔子,出入於戶,未嘗越履。往來過之,足不履影。啓蟄不殺,方長不折。執親之喪,未嘗見齒。是高柴之行也。孔子曰:『柴於親喪,則難能也;啓蟄不殺,則順人道;方長不折,則恕仁也。成湯恭而以恕,是以日隋。』凡此諸子,賜之所親睹者也。吾子有命而訊賜,固不足以知賢。」
文子曰:「吾聞之也,國有道則賢人興焉,中人用焉,乃百姓歸之。若吾子之論,既富茂矣,壹諸侯之相也。抑世未有明君,所以不遇也。」
子貢既與衛將軍文子言,適魯見孔子曰:「衛將軍文子問二三子之於賜,不壹而三焉,賜也辭不獲命,以所見者對矣。未知中否,請以告。」
孔子曰:「言之乎。」子貢以其辭狀告孔子。子聞而笑曰:「賜,汝次焉人矣。」子貢對曰:「賜也何敢知人,此以賜之所睹也。」孔子曰:「然。吾亦語汝耳之所未聞,目之所未見者,豈思之所不至,智之所未及哉?」子貢曰:「賜願得聞之。」
孔子曰:「不克不忌,不念舊怨,蓋伯夷叔齊之行也。
「思天而敬人,服義而行信,孝於父母,恭於兄弟,從善而教不道,蓋趙文子之行也。
「其事君也,不敢愛其死,然亦不敢忘其身。謀其身不遺其友,君陳則進而用之,不陳則行而退。蓋隨武子之行也。
「其爲人之淵源也,多聞而難誕,內植足以沒其世。國家有道,其言足以治;無道,其默足以生。蓋銅鞮伯華之行也。
「外寬而內正,自極於隱括之中,直己而不直人,汲汲於仁,以善自終。蓋蘧伯玉之行也。
「孝恭慈仁,允德圖義,約貨去怨,輕財不匱。蓋柳下惠之行也。
「其言曰:『君雖不量於其身,臣不可以不忠於其君。是故君擇臣而任之,臣亦擇君而事之。有道順命,無道衡命。』蓋晏平仲之行也。
「蹈忠而行信,終日言不在尤之內。國無道,處賤不悶,貧而能樂。蓋老萊子之行也。
「易行以俟天命,居下不援其上。其親觀於四方也,不忘其親,不盡其樂。以不能則學,不爲己終身之憂。蓋介子山之行也。」
子貢曰:「敢問夫子之所知者,蓋盡於此而已乎?」
孔子曰:「何謂其然?亦略舉耳目之所及而矣。昔晉平公問祁奚曰:『羊舌大夫,晉之良大夫也,其行如何?』祁奚辭以不知。公曰:『吾聞子少長乎其所,今子掩之,何也?』祁奚對曰:『其少也恭而順,心有恥而不使其過宿;其爲大夫,悉善而謙其端;其爲輿尉也,信而好直其功。至於其爲容也,溫良而好禮,博聞而時出其志。』公曰:『曩者問子,子奚曰不知也?』祁奚曰:『每位改變,未知所止,是以不敢得知也。』此又羊舌大夫之行也。」
子貢跪曰:「請退而記之。」

【注釋】
①文子:衛國公卿,名彌牟。
②蓋有三千就焉:三千:《大戴禮記·衛將軍文子》作「三就」,指在孔子門下求學的弟子,成就有上、中、下三等。
③厥:代詞,他的。
④靡:沒有。
⑤拱:法。
⑥冉求:即冉有,字子有,孔子弟子。
⑦眉壽:長壽。因人老會長出長眉毛,故稱眉壽。
⑧《詩》:指《詩經·大雅·洞酌》。
⑨式夷式已:舊註:「式,用。夷,平也。言用平則已也。」意爲用平和、公平的態度處人處事。
⑩給:豐足,充裕。豫:事先準備。舊註:「事欲給而不礙,則莫若於豫。」
成湯:商朝開國之君,子姓,名履,又稱天乙。討伐夏桀,建立商朝,傳十七代,至紂爲周所滅。
克:苛刻。忌:嫉妒。
淵源:指思慮深邃。
允德:修德,涵養德行。圖義:考慮義。舊註:「允,信也。圖,謀。」
蹈:實行。
羊舌大夫:即羊舌赤。亦即銅鞮伯華。

【譯文】
衛國的將軍文子問子貢說:「我聽說孔子教育弟子,先教他們讀《詩》和《書》,然後教他們孝順父母尊敬兄長的道理。講的是仁義,觀看的是禮樂,然後用文才和德行來成就他們。大概學有所成的有七十多人,他們之中誰更賢明呢?」子貢回答說不知道。
文子說:「因爲你常和他們一起學,也是賢者,爲何說不知道呢?」
子貢回答說:「賢能的人沒有妄行,了解賢人就很困難。所以君子說:『沒有比了解人更困難的了。』因此難以回答。」
文子說:「對於了解賢人,沒有不困難的。現在您本人親身在孔子門下求學,所以敢冒昧問您。」
子貢說:「先生的門人,大概有三千人就學。有些是與我接觸過的,有些沒有接觸,所以不能普遍地了解來告訴你。」
文子說:「請就您所接觸到的談談,我想問問他們的品行。」
子貢回答說:「能夠起早貪黑,背誦經書,崇尚禮義,行動不犯第二次過錯,引經據典很認真的,是顏淵的品行。孔子用《詩經》的話來形容顏淵說:『如果遇到國君寵愛,就能成就他的德業。』『永遠恭敬盡孝道,孝道足以爲法則。』如果顏淵遇到有德的君王,就會世代享受帝王給予的美譽,不會失去他的美名。被君王任用,就會成爲君王的輔佐。
「身處貧困能矜持莊重,使用僕人如同借用般客氣。不把怒氣轉移到別人身上,不總是怨恨別人,不總是記著別人過去的罪過,這是冉雍的品行。孔子評論他的才能說:『擁有土地的君子,有民衆可以役使,有刑罰可以施用,而後可以遷怒。普通人發怒,只會傷害自己的身體。』孔子用《詩經》的話告訴他說:『萬事都有開端,但很少有善始善終的。』
「不害怕強暴,不欺辱鰥寡,說話遵循本性,相貌堂堂端正,才能足以打仗帶兵,這是子路的品行。孔子用文辭來讚美他,用《詩經》中的話來稱讚他:『接受上天大法和小法,庇護下面諸侯國,接受天子授予的榮寵。不膽怯不惶恐,施神威奏戰功。』強力又勇敢啊!文采勝不過他的質樸。
「尊敬長輩,同情幼小,不忘在外的旅人,喜好學習,博綜羣藝,體察萬物且勤勞,這是冉求的品行。孔子因此對他說:『好學就有智慧,同情孤寡就是仁愛,恭敬就接近禮義,勤勞就有收穫。堯舜忠誠謙恭,所以能稱王天下。』孔子很稱讚他,說:『你應當成爲國家的卿大夫。』
「整齊莊重而又嚴肅,志向通達而又喜好禮儀,作爲兩國之間的儐相,忠誠雅正而有節制,這是公西赤的品行。孔子說:『禮經三百篇,可以通過努力學習來了解;三千項威嚴的禮儀細節,則難以掌握。』公西赤說:『爲什麼這樣說呢?』孔子說:『作儐相接待賓客要有莊重的容貌,要根據不同的禮節來致辭,所以說很難。衆人聽到儐相的致辭,認爲儀式就完成了。』孔子對大家說:『接待賓客這件事,他已經做到了。』孔子又對弟子說:『你們想學習接待賓客禮儀的人,就向公西赤學習吧。』
「完滿卻不自我滿足,淵博卻如同虛空,超過卻如同趕不上,古代的君王也難以做到。知識廣博無所不學,他的外表恭敬,德行敦厚;他對任何人說話,沒有不真實的;他的志向高明遠大,他的胸襟開闊坦蕩,因此他長壽,這是曾參的品行。孔子說:『孝是道德的起始,悌是道德的前進,信是道德的加深,忠是道德的準則。曾參集中了這四種品德。』孔子就以此來稱讚他。
「有大功不誇耀,處高位不欣喜,不貪功不慕勢,不在貧苦無告者面前炫耀,這是顓孫師的品行。孔子這樣評價他:『他的不誇耀,別人還可能做到,他在貧苦無告者面前不炫耀,則是仁德的表現。』《詩經》說:『平易近人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先生認爲他的仁德是很偉大的。
「學習能夠深入理解其義,送迎賓客必定恭敬,和上下級交往界限分明,是卜商的品行。孔子用《詩經》的話評價他說:『能夠用平和公正的態度處人處事,就不會受到小人的危害。』像卜商這樣,可以說不至於有危險了。
「富貴了他也不欣喜,貧賤了他也不惱怒;假如對民衆有利,他寧願行爲儉約;他侍奉君王,是爲了幫助下面的百姓,這是澹臺滅明的品行。孔子說:『獨自一個人富貴,君子認爲是可恥的,澹臺滅明就是這樣的人。』
「先考慮好,事情來臨就按計劃而行,這樣行動就不會有錯,這是言偃的品行。孔子說:『想要有才能就要學習,想要知道就要問別人,想要把事情做好就要仔細審慎,想要富足就要先有儲備。按照這個原則行事,言偃是做到了。』
「個人獨居時想著仁義,做官時講話講的是仁義,對於《詩經》上的『白圭之玷,尚可磨也』的話牢記在心,因此言行極其謹慎,如同一天三次磨去白玉上的斑點,這是宮紹的品行。孔子相信他能行仁義,認爲他是與衆不同的人。
「自從見到孔子,進門出門,從沒有違反禮節。走路來往,腳不會踩到別人的影子。不殺蟄伏剛醒的蟲子,不攀折正在生長的草木。爲親人守喪,沒有言笑。這是高柴的品行。孔子說:『高柴爲親人守喪的誠心,是一般人難以做到的;春天不殺生,是遵從做人的道理;不折斷正在生長的樹木,是推己及物的仁愛。成湯謙恭而又能推己及人,因此威望天天升高。』以上這幾個人是我親自目睹的。您向我詢問,要求我回答,我本來也不能夠知道誰是賢人。」
文子說:「我聽說,國家按正道行事,那麼賢人就興起來了,正直的人就會被任用,百姓也會歸附。接照您剛才的議論,內容已經很豐富了,他們都可以做諸侯的輔佐啊。大概世上沒有明君,所以沒有得到任用。」
子貢和衛將軍文子說過話之後,到了魯國,見到孔子,說:「衛將軍文子向我問同學們的情況,再三地問,我推辭不掉,把我所見到的告訴了他。不知道是否合適,請讓我告訴您吧。」
孔子說:「說說吧。」子貢把和文子對話的情況告訴了孔子。孔子聽後笑著說:「賜啊,你能給人排座次了。」子貢回答說:「我怎敢說知人,這是我親眼看見的啊。」孔子說:「是這樣的。我也告訴你一些你沒聽到、沒看到的事,這些難道是頭腦想不到的,智力達不到的嗎?」子貢說:「我很願意聽。」
孔子說:「不苛刻不忌妒,不計較過去的仇恨,這是伯夷叔齊的品行。
「思考天道而且尊敬人,服從仁義而做事講信用,孝敬父母,友愛兄弟,從善如流而又教導不按正道而行的人,這是趙文子的品行。
「他侍奉國君,不敢愛惜自己的生命,然而也不敢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謀求自己的發展,也不忘記朋友。君王任用時他就努力去做,不用則離開而退隱。這是隨武子的品行。
「他的爲人思慮深邃,見聞廣博難以被欺騙,內心修養足以終身受用。國家按正道治理,他的言論足以用來治國;國家不按正道治理,他的沉默足以用來保存自己。這是銅鞮伯華的品行。
「外表寬容而且內心正直,能自己矯正自己的行爲,自己正直而不要求別人,努力地追求仁義,終身行善。這是蘧伯玉的品行。
「孝敬謙恭慈善仁愛,涵養德行謀求仁義,少積聚財富消除怨恨,輕視財物又不匱乏。這是柳下惠的品行。
「他說:『君主雖然不能度量臣子的能力,臣子不能不忠於君主。因此君主選擇臣子而任用,臣子也選擇君主來侍奉。君主按正道而行就聽從他的命令,不按正道就隱居不仕。』這是晏平仲的品行。
「行動講求忠信,即使整天說話,也不會出錯。國家混亂,身處低位而不愁悶,生活貧困而能保持快樂。這是老萊子的品行。
「改變自己的行爲來等待機遇,身處低位卻不攀附高枝。到四處游觀,不忘記父母;想到父母,不盡興就趕快歸來。因爲才能不足就去學習,不造成終身的遺憾。這是介子山的品行。」
子貢問:「請問老師,您所知道的,就到此爲止了嗎?」
孔子說:「怎麼能這樣說呢?我只是大略舉出耳聞目睹的罷了。從前晉平公問祁奚:『羊舌大夫是晉國的優秀大夫,他的品行怎麼樣?』祁奚推辭說不知道。晉平公說:『我聽說你從小在他家長大,你現在隱藏著不願說,是爲什麼呢?』祁奚回答說:『他小時候謙恭而和順,心裡覺得有過錯不會留到第二天來改正;他作爲大夫,凡事皆出於善心而又謙虛正直;他做輿尉時,講信用而不隱瞞功績。至於他的外表,溫和善良而喜好禮節,廣博地聽取而時出己見。』晉平公說:『剛才我問你,你怎麼說不知道呢?』祁奚說:『他的職位經常改變,不知他現在做什麼官,所以不敢說知道。』這又是羊舌大夫的品行。」
子貢跪下說:「請讓我回去記下您的話。」

【評析】
這是一篇首尾連貫的完整對話,文中有子貢對孔門數位弟子的操行所做的評價。這些評價不似《論語》中簡潔,有七十子後學之文風。後面還有孔子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可供研究先秦史和儒學史的人參考。整篇文字又見《大戴禮·衛將軍文子》。

作者:佚名(魏晉時期)

《孔子家語》是記述孔子及其弟子言行的典籍,作者不詳,成書於魏晉時期。該書補充了《論語》等經典文獻的內容,是研究孔子思想的重要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