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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篇第七

   【題解】

  本篇王充著重論述人的形體跟壽命的關係。他認爲,人的形體和壽命都是承受天的正氣同時形成的,只是承受氣的厚薄有不同,所以形體與壽命有大小和長短之分。正常人一旦具有生命,形體和壽命就已經固定,它們相互依存,從生到死不會再改變。動物界蠕動飛行的蟲子能變化,是因爲它們本性所致,但不因此而能增加壽命。希望人像它們那樣能變化形體,無意乎想讓人成爲短命的動物,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至於修道服藥可以改變人的形體,成爲「體生毛,臂變爲翼,行於雲」而「千歲不死」的仙人的說法,王充認爲,那是妄言,不可信。

  【原文】

  7·1人稟元氣於天,各受壽夭之命,以立長短之形,猶陶者用土爲簋廉(1),冶者用銅爲柈杅矣(2),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體已定,不可減增。用氣爲性,性成命定。體氣與形骸相抱(3),生死與期節相須(4)。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以陶冶言之,人命短長,可得論也。

  【注釋】

  (1)土:疑「埴」的壞字。下文有「陶者有埴簋廡」可證。埴(h0直):粘土。簋(gu!鬼):古代裝食物的器皿。廉:疑系「廡(廡)」之形誤。下同。廡(w(伍):通「甒」(w(伍),古代裝酒的陶器。

  (2)柈(p2n盤):通「盤」,盤子。杅(y(魚):同「盂」,盛水的器皿。

  (3)骸(h2i孩):軀體。形骸:指形體。抱:存。

  (4)期節:期限。這裡指命中注定的壽限。須:等待。這裡是等同,一致的意思。

  【譯文】

  人從天那兒承受了元氣,各自接受了自己的壽命,形成了高矮不同的形體,就像制陶工人用粘土做成簋和甒,冶煉工人用銅鑄成盤和盂。器皿的形體已經形成,不能再縮小與擴大;人的身體已經定型,也不能再變矮與增高。人因承受氣形成生命,生命一旦形成,壽命就不會改變。人體具備的氣與形體是相互依存的,生死與壽限是相互一致的。形體不能改變,壽命不能縮短與延長。根據制陶和冶金的道理來推論,人的壽命有長有短,就能夠得到說明了。

  【原文】

  7·2或難曰(1):「陶者用植爲簋廉,簋廉壹成(2),遂至毀敗,不可復變。若夫冶者用銅爲柈杅,柈杅雖已成器,猶可復爍(3),柈可得爲尊(4),尊不可爲簋(5)。人稟氣於天,雖各受壽夭之命,立以形體,如得善道神藥(6),形可變化,命可加增。」

  【注釋】

  (1)難(n4n南去):駁斥。

  (2)兩「廉」字當爲「廡(廡)」之形誤。壹:一旦。

  (3)爍(shu^朔):熔化金屬。

  (4)尊:古代的酒具。

  (5)不:根據文意疑作「亦」字,否則句不可通。

  (6)善道:指所謂可以使人延年益壽,長生不死的道術。神藥:指仙丹。

  【譯文】

  有人反駁說:「制陶工人用粘土做成簋和甒,簋和甒一旦製成,直到毀壞,形體不會再改變,至於冶煉工人用銅鑄成盤和盂,盤和盂即使已經鑄成器皿,還能再熔化,盤可以成爲尊,尊也可以成爲簋。人從天那兒承受氣,即使各自接受了自己的壽命,形成了形體,要是得到了神奇的道術和仙丹,形體仍然能改變,壽命也可能延長。

  【原文】

  7·3曰:冶者變更成器,須先以火燔爍,乃可大小短長。人冀延年,欲比於銅器,宜有若爐炭之化,乃易形;形易,壽亦可增。人何由變易其形,便如火爍銅器乎?《禮》曰:「水潦降(1),不獻魚鱉(2)。」何則?雨水暴下,蟲蛇變化,化爲魚鱉。離本真暫變之蟲(3),臣子謹慎,故不敢獻。人願身之變,冀若蟲蛇之化乎?夫蟲蛇未化者(4),不若不化者。蟲蛇未化,人不食也;化爲魚鱉,人則食之。食則壽命乃短(5),非所冀也。歲月推移,氣變物類,蝦蟆爲鶉(6),雀爲蜄蛤(7)。人願身之變,冀若鶉與蜄蛤魚鱉之類也?人設捕蜄蛤(8),得者食之,雖身之不化,壽命不得長,非所冀也。魯公牛哀寢疾七日(9),變而成虎。鯀殛羽山(10),化爲黃能(11)。願身變者,冀牛哀之爲虎(12),鯀之爲能乎?則夫虎,能之壽,不能過人。天地之性,人最爲貴。變人之形,更爲禽獸,非所冀也。凡可冀者,以老翁變爲嬰兒,其次,白髮復黑,齒落復生,身氣丁強(13),超乘不衰(14),乃可貴也。徒變其形,壽命不延,其何益哉?

  【注釋】

  (1)潦(l3o老):大雨。

  (2)鱉(bi5別):甲魚,團魚。

  (3)本真:本來的形體。暫:突然,忽然。

  (4)這句說蟲蛇變化者,下句是說不變者,所以「未」字疑「之」字之誤。

  (5)根據文意,疑「食」前有「見」字,否則語意不完整。

  (6)蝦蟆:蛤蟆。鶉(ch*n純):鳥名,即鵪(1n安)鶉。

  (7)雀:麻雀的別稱。蜄(sh8n甚):大蚌。蛤(g6格):蛤蜊。

  (8)設:假如,如果。

  (9)公牛哀:姓公牛,名哀,春秋時魯國人。《淮南子·俶真訓》上說他得病,臥牀七日之後變成了老虎。

  (10)鯀(g(n滾):傳說是禹之父。居於崇,號崇伯。奉堯命治水,以築堤防水九年未平,被舜殺於羽山(今山東郯城東北)。神話說他神化爲黃能(一種類似熊的獸)。殛(j0極):誅殺。羽山:古山名,傳說在今山東省郯城東北。

  (11)能:一種像熊的野獸。事參見《左傳·昭公七年》。

  (12)上文有「冀若蟲蛇之化乎?」,「冀若鶉與蜄蛤魚鱉之類也?」根據其句式,疑「冀」後脫一「若」字。

  (13)丁:健壯。強:強健,有力。

  (14)超:躍登。乘(sh8ng聖):一車四馬爲一乘。超乘:跳躍上車,這裡形容勇猛敏捷。

  【譯文】

  我認爲:冶煉工人要改變原來樣子再鑄成器皿,一定得先用爐火燒化,才能使其擴大、縮小,壓短、拉長。人希望延長壽命,想拿銅器來作比方,那就應當有像爐里的炭一樣變化,才能改變形體;形體改變了,壽命也就能延長。人通過什麼方式來改變自己的形體,就像爐火熔化銅器一樣呢?《禮記·曲禮》上說:「下大雨,就不向君主獻魚鱉。」爲什麼呢?因爲雨水猛下,蟲蛇改變了形體,變成了魚鱉。它們脫離本來樣子突然變成魚鱉,作臣子的小心謹慎,所以不敢獻給君主。人希望身體能變化,是希望像蟲蛇那樣變化嗎?其實變化了的蟲蛇,還不如不變化的。蟲蛇沒有變成魚鱉,人不吃它;變成魚鱉,人就要吃它。被人吃了其壽命就短,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隨著時間的推移,節氣的變化,物類也會跟著變化,蛤蟆成了鵪鶉,麻雀成了大蚌、蛤蜊。人希望身體能變化,是希望像鵪鶉、大蚌、蛤蜊、魚、鱉之類一樣嗎?人如果捕捉大蚌、蛤蜊,得到者把它吃了,即使本身沒有變化,其壽命也不會長,這也不是人們所希望的。魯國的公牛哀得了臥牀的疾病七天,就變成了老虎。鯀在羽山被殺,變成了黃能。希望身體能變化的人,是希望像公牛哀變爲老虎,鯀變爲黃能那樣嗎?然而那老虎,黃能的壽命,是不可能超過人的。天地間的生命,人最爲寶貴。改變人的形體,再變成禽獸,這不是人們所希望的。凡是希望身體能變化的人,若能由老翁變爲嬰兒,其次,由白髮能恢復成黑髮,落掉的牙齒能再長出,身體和體氣能保持堅強,躍車迅猛的勁頭不減,才是可貴的。光改變自己形體,壽命沒有延長,那有什麼好處呢?

  【原文】

  7·4且物之變隨氣,若應政治(1),有所象爲(2)。非天所欲壽長之故,變易其形也,又非得神草珍藥食之而變化也。人恆服藥固壽,能增加本性,益其身年也。遭時變化,非天之正氣(3),人所受之真性也,天地不變,日月不易,星辰不沒,正也。人受正氣,故體不變。時或男化爲女,女化爲男,由高岸爲谷,深谷爲陵也,應政爲變。爲政變,非常性也。漢興,老父授張良書(4),己化爲石(5),是以石之精爲漢興之瑞也(6);猶河精爲人持壁與秦使者(7),秦亡之徵也。蠶食桑老(8),績而爲繭(9),繭又化而爲娥(10),娥有兩翼,變去蠶形。蠐螬化爲復育(11),復育轉而爲蟬,蟬生兩翼,不類蠐螬。凡諸命蠕蜚之類。多變其形,易其體。至人獨不變者,稟得正也。生爲嬰兒,長爲丈夫,老爲父翁,從生至死,未嘗變更者,天性然也。天性不變者,不可令復變;變者,不可不變(12),若夫變者之壽,不若不變者。人慾變其形,輒增益其年(13),可也。如徒變其形而年不增,則蟬之類也,何謂人願之?龍之爲蟲,一存一亡(14),一短一長,龍之爲性也,變化斯須(15),輒復非常。由此言之,人,物也,受不變之形,不可變更(16),年不可增減。

  【注釋】

  (1)若應政治:王充認爲,萬物的特殊變化有時應和國家政治的好壞而發生。

  (2)象:象徵。

  (3)正氣:指天正常施放的氣。

  (4)老父:老頭。張良(?~公元前186年):字子房,傳爲城父(今安徽省亳縣東南)人。漢初大臣。其祖與父是韓國貴族,秦滅韓,張良結交刺客,刺殺秦始皇未遂。傳說他逃至下邳(今江蘇睢寧北),遇黃石公,得《太公兵法》。後參加秦末農民起義,是劉邦的主要謀士。漢朝建立,封爲留候。事參見《史記·留侯世家》。

  (5)已:隨後,不久。化爲石:傳說黃石公是塊石頭變的,後來又復原爲石頭。(6)瑞:特指吉祥的徵兆。

  (7)事參見《史記·秦始皇本紀》。

  (8)老:衰,疲倦,休息的意思。

  (9)績:把麻搓成線。這裡指吐絲。

  (10)娥:通「蛾」。

  (11)蠐螬(q0c2o齊曹):金龜子的幼蟲。復育:蟬的幼蟲。蠐螬化爲復育:古人限於當時科學水平,分不清這兩種昆蟲的幼蟲,認爲復育是蠐螬變的。

  (12)疑「可」後脫一「令」字。上文言「不可令復變」,此言「不可令不變」,文例一致,可證。

  (13)輒(h6哲):總是,就。

  (14)一:時而。

  (15)斯須:一會兒。

  (16)上文言「形不可變化,命不可減加」,故疑「不」前奪一「形」字。

  【譯文】

  況且物類的變化是隨著節氣,有時就應與國家政治好壞相應,有所預兆出現,並不是上天想它延年益壽的緣故,才改變它的形體,也不是得神草仙丹吃了而變化的。人長期服藥能保持長壽,能增加原來的生命,延長其壽命。這只是碰巧發生的變化,不是天正常施放的氣,也不是人所承受的原有生命。天地不發生變化,日月不改變形態,星辰不發生墜落,這是正常現象。人承受的是天的正氣,所以身體不會改變。有時男人變成女人,女人變成男人,同樣高地成了谷地,深谷成了丘陵,應和政治發生變化。有應和政治的變化,不是正常的生命現象。漢朝要興起,老翁授兵書給張良,然後變成石頭,這石頭精靈的出現是作爲漢朝興起的吉兆;像河的精靈變成人手捧玉璧遞給秦的使者,是秦朝將亡的凶兆。蠶吃桑葉而衰,然後吐絲作成繭,繭又變成蛾,蛾有兩隻翅膀,改變掉了蠶的形體。蠐螬變成復育,復育轉變成了蟬,蟬長出兩隻翅膀,完全不像蠐螬。凡是各種有生命能蠕動和飛行的蟲類,大多能改變它們的形體。至於人唯獨不改變形體,是因爲承受到的是正氣。人出生是嬰兒,長大作丈夫,年老成老翁,從生到死,不曾改變,這是天生本性如此的緣故。天生本性不變的,不可能使其再變化;變化的,又不可能叫它不變化。至於變化者的壽命,不如不變的。人希望改變自己的形體,就能延長其壽命,那值得。如果光改變自己形體而壽命不能延長,那就與蟬同類,怎麼能說人是希望這樣呢?龍作爲一種蟲,時而出現,時而隱沒,身體有時短,有時長,龍爲了生命,變化很快,總是反覆無常。這樣說來,人是物類,稟受不能變化的形體,形體就不能改變,壽命也不會延長與縮短。

  【原文】

  7·5傳稱高宗有桑穀之異(1),悔過反政(2),享福百年,是虛也。傳言宋景公出三善言(3),熒惑卻三舍(4),延年二十一載,是又虛也。又言秦繆公有明德(5),上帝賜之十九年,是又虛也。稱赤松,王喬好道爲仙(6),度世不死(7),是又虛也。假令人生立形謂之甲,終老至死,常守甲形。如好道爲仙,未有使甲變爲乙者也。夫形不可變更,年不可減增。何則?形、氣、性,天也。形爲春,氣爲夏(8)。人以氣爲壽,形隨氣而動(9)。氣性不均,則於體不同。牛壽半馬,馬壽半人,然則牛馬之形與人異矣。稟牛馬之形,當自得牛馬之壽,牛馬之不變爲人,則年壽亦短於人。世稱高宗之徒(10),不言其身形變異,而徒言其增延年壽,故有信矣(11)

  【注釋】

  (1)高宗:指商朝君主武丁。穀(g(股):木名,構樹,又名楮(ch(楚)樹。桑穀之異:傳說殷高宗武丁當政,宮裡突然長出桑樹和穀樹,七日就有一抱那麼粗。這被認爲是上天降罰,商將滅亡的預兆。武丁很害怕,就悔過並改正了錯誤,努力實行前代聖王治理國家的政治措施。於是桑穀很快消失了。事參見《說苑·敬慎》。一說此事發生在殷太宗太戊時。參見本書《順鼓篇》、《感類篇》。

  (2)反:反省。

  (3)宋景公:名頭曼。春秋末宋國君主,公元前516~前451年在位。宋景公出三善言:據《呂氏春秋·制樂》記載,宋景公當政時,火星犯「心宿」,認爲是天將罰宋的預兆。於是宋景公說了三句憐惜臣民的話,火星當晚就離開了「心宿」,解除了災禍,並且自己還延長壽命二十一年。

  (4)熒惑:即火星。由於火星呈紅色,熒熒像火;在天空中運行,時而從西向東,時而從東向西,情況複雜,令人迷惑,所以稱爲熒惑。卻:退避,移開。舍:古人認爲二十八宿是日、月、行星運行時停留、休息的地方,每一星宿叫一舍。人們通常又稱二十八宿爲二十八舍。卻三舍:指火星離開「心宿」時移動了三次位置。據說每移動一次位置要經過七個星宿,移動三次位置共經過二十一個星宿。

  (5)秦繆公:即秦穆公(?~公元前621年),名任好。春秋時秦國國君,五霸之一,公元前659~前621年在位。據《墨子·明鬼》上載,他在祖廟祭祀時,神賜他延壽十九年。

  (6)根據上二句文例,疑「稱」前奪一「傳」字。赤松:赤松子。姓赤松,名時喬,字受紀。上谷人。傳說病癘入山,得道成仙。神農時爲雨師。王喬:王子喬,蜀武陽人。曾爲柏人令。傳說得道成仙。

  (7)度:超度。

  (8)形爲春,氣爲夏:意思是:「形」是外表,「氣」是動因。春天使植物萌芽,具備外形,夏天由「氣」作動因,促使植物發育成長。

  (9)動:移動,變動,這裡指發育,成長。

  (10)高宗之徒:指殷高宗、宋景公、秦穆公一類人。

  (11)有:根據文意,疑「不」字之誤。下文「如言高宗之徒,形體變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體變,未可信也。」意與句同,可證。

  【譯文】

  傳說殷高宗時宮裡有突然長出桑樹和穀樹的奇異現象,他就追悔自己的過錯,反省政冶,於是享受了活到百歲的福分,這是假的。傳說宋景公說了三句憐惜臣民的好話,火星就移動了三次位置,他得以延長壽命二十一年,這又是假的。還說秦繆公有清白的品德,上帝賜給他十九年壽命,這也是假的。傳說赤松子,王子喬喜歡道術成了神仙,離開塵世而不死,這還是假的。假使說把一個人生下來形成的形體稱爲甲,直到老死,他都會經常保持著甲的形體。如果真是喜歡道術成了神仙,也沒有使甲形變爲乙形的。可見,形體不能改變,壽命不能縮短與延長。爲什麼呢?因爲人的形體、氣和生命,都是由天施氣決定的。使植物萌芽而具備外形的是春天,氣動使植物發育成長的是夏天。人是以承受氣的厚薄形成壽命的,形體也是隨著承受氣的不同而發育成長的。由於承受的氣和生命不均衡,則在形體上也不相同。牛的壽命只是馬的一半,馬的壽命只是人的一半,既然如此,牛和馬的形體與人的就會有差別。稟受牛馬的形體,應當自然得到牛馬的壽命,牛馬不能變成人,那壽命也就比人短。社會上稱道殷高宗、宗景公、秦穆公他們如何如何長壽,卻不說說他們的身體形態改變了沒有,而光說他們延年益壽,所以不可信。

  【原文】

  7·6形之血氣也,猶囊之貯粟米也。一石(1),囊之高大亦適一石。如損益粟米,囊亦增減。人以氣爲壽,氣猶粟米,形猶囊也,增減其壽,亦當增減其身,形安得如故?如以人形與囊異,氣與粟米殊,更以苞瓜喻之(2)。苞瓜之汁,猶人之血也;其肌,猶肉也。試令人損益苞瓜的汁,令其形如故,耐爲之乎(3)?人不耐損益苞瓜之汁,天安耐增減人之年?人年不可增減,高宗之徒誰益之者,而雲增加?如言高宗之徒,形體變易,其年亦增,乃可信也。今言年增,不言其體變,未可信也。何則?人稟氣於天,氣成而形立,則命相須以至終死(4)。形不可變化,年亦不可增加。以何驗之?人生能行,死則僵仆,死則氣減(5),形消而壞。稟生人(6),形不可得變,其年安可增?人生至老,身變者,發與膚也。人少則發黑,老則發白,白久則黃。發之變,形非變也。人少則膚白,老則膚黑,黑久則黯(7),若有垢矣。發黃而膚爲垢,故《禮》曰:(8)「黃耉無疆(9)。」發變異(10),故人老壽遲死,骨肉不可變更,壽極則死矣。五行之物(11),可變改者,唯土也。埏以爲馬(12),變以爲人,是謂未入陶竈更火者也。如使成器,入竈更火,牢堅不可復變。今人以爲天地所陶冶矣(13),形已成定,何可復更也?

  【注釋】

  (1)據上下文意,疑「一石」前脫「粟米」二字。石(d4n旦):容量單位,十斗爲一石。

  (2)苞瓜:即匏(p2o袍)瓜,俗稱瓢葫蘆,是葫蘆的一個變種。

  (3)耐(n6ng能):通「能」。

  (4)則:疑「形」之誤。古「形」與「刑」同,「刑」與「則」形近而誤。

  (5)減:疑與「滅(滅)」形近而誤,遞修本作「滅」,可從。

  (6)疑「稟」後脫一「氣」字。本書《命義篇》有「人稟氣而生」,可證。

  (7)黯:深黑。這裡是指皮膚乾枯,不光潤。

  (8)《禮》:這裡指《儀禮》,它記載了春秋戰國時的部分禮制。

  (9)黃:指人老頭髮變黃。耉(go(狗):指老人臉色暗黑。黃耉:九十歲。泛指年老。

  (10)上文在說發與膚,故疑「發」後脫一「膚」字。

  (11)五行:木、火、土、金、水。

  (12)埏(sh1n山):揉和(粘土)。

  (13)以:通「已」,已經。

  【譯文】

  形體中的血氣,就像口袋中裝有粟米一樣。粟米一石,口袋的長短大小也應恰巧夠裝一石。如果減少或增加了粟米,口袋也應隨著增大或縮小。人以承受氣形成壽命,氣就像粟米,形體就像口袋。增加或減少人的壽命,也應當改變其身體的大小,那麼形體怎麼能像原來一樣呢?如果因爲人的形體跟口袋有差異,氣與粟米有不同,就改用苞瓜來比喻。苞瓜的汁液,就像人的血,瓜的肌,就像人的肉。試讓人減少或增加苞瓜的汁液,還要使它的形體像原來一樣,能辦得到嗎?人不能夠減少或增加苞瓜的汁液,天又怎麼能增加或減少人的壽命呢?人的壽命既是不能夠增加或減少,殷高宗他們誰長壽了,而硬要說增添了壽命?如果說殷高宗他們,形體改變了,其壽命也隨著增添了,才可以相信。現在說他們壽命增加了,卻不說他們形體是否改變,這不能相信。爲什麼呢?人從天承受氣,得氣就形成形體,形體和壽命相互依存至到壽終死去。形體沒有變化,壽命也就不能增添。拿什麼來驗證呢?人活著就能行走,死去則僵硬地倒下,死了則氣斷絕,形體腐爛消滅。承受氣生下人,形體不可能改變,其壽命又怎麼能增添?人從生下來到老,身體上有改變的,只是毛髮和皮膚。人年少則毛髮黑,年老則毛髮白,白久了則變黃。毛髮顏色改變了,但形體沒有改變。人年少則皮膚白,年老則皮膚黑。黑久了則顏色會加深,像是粘有汙垢。年老毛髮變黃,皮膚變得暗黑,所以《禮儀·士冠禮》上說:「黃耉無疆。」由於只是毛髮和皮膚的顏色變得不同,所以人長壽到晚年,骨肉的形態也不會改變,直到壽終死去。木、火、土、金、水等東西,能夠改變形體的,只有土。揉和粘土用它捏成馬,還可以改變馬的形狀捏成人,這說的是還沒有送進窯里經過燒煉的東西。如果把它做成陶器,送進窯里經過燒煉,形體就會堅固得不能再改變。現在人體已經被天地陶冶過,形狀已經固定,怎麼能再改變呢?

  【原文】

  7·7圖仙人之形,體生毛,臂變爲翼,行於雲,則年增矣,千歲不死。

  此虛圖也。世有虛語,亦有虛圖。假使之然,蟬娥之類(1),非真正人也(2)。海外三十五國(3),有毛民、羽民(4),羽則翼矣。毛羽之民土形所出(5),非言爲道身生毛羽也。禹、益見西王母(6),不言有毛羽。不死之民(7),亦在外國,不言有毛羽。毛羽之民,不言不死;不死之民,不言毛羽。毛羽未可以效不死,仙人之有翼,安足以驗長壽乎?

  【注釋】

  (1)娥:疑爲「蛾」之誤。

  (2)真:疑衍文。古書無以「真正」連文,故疑將旁註誤入正文。

  (3)海外三十五國:這是古代傳說,並非事實。

  (4)參見《山海經·海外東經》、《山海經·海外南經》。

  (5)參見《淮南子·地形訓》。

  (6)西王母:神話中的女神。古代中西交通傳聞中,往往以爲在西方絕遠處有西王母之邦。《山海經·大荒西經》等書中載,她是一個虎齒、蓬髮、戴勝(首飾)、善嘯的人。又參見《穆天子傳》、《史記·大宛列傳》、《後漢書·西域傳》。禹、益見西王母:王充認爲《山海經》是禹、益編著的,而《山海經》上記載西王母是個普通婦女,因此他這樣說。

  (7)不死之民:古代神話中說海外有一種長生不死的人。參見《山海經·海外南經》、《淮南子·地形訓》。

  【譯文】

  畫仙人的形象,身體長毛,兩臂變成翅膀,在雲中行走,於是壽命增添,千歲不死。這樣的畫不真實。社會上有假話,也有假圖。假定是這樣,只能是蟬蛾一類的蟲子,不是真正的人。海外有三十五國,有長毛的人,有生羽的人,羽就是翅膀。生毛長羽的人,是地理條件造成的,不能說是修道才使得他們身上長出毛羽的。大禹,伯益見過西王母,並沒有說她身上長有毛羽。有不會死的人,但在外國,也沒有說他們身上長有毛羽。身上長有毛羽的人,沒有說他們長生不死;不會死的人,又沒有說他們長有毛羽。可見,身上長毛生翅膀不能用它來證明長生不死,仙人有翅膀,又怎麼能用它來證明可以長壽呢?

作者:王充(東漢)

王充(27年-約97年),字仲任,會稽上虞(今浙江上虞)人。東漢思想家、文學批評家。著有《論衡》,批判了當時流行的天人感應、讖緯迷信等思想,具有樸素的唯物主義傾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