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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齋四筆 卷三

韓公稱李杜
【原文】
《新唐書·杜甫傳贊》曰:「昌黎韓愈於文章重許可①至歌詩,獨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誠可信雲。」予讀韓詩,其稱李、杜者數端,聊疏②於此:《石鼓歌》曰:「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酬盧雲夫》曰:「高揖羣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薦士》曰:「勃興得李杜,萬類困凌暴。」《醉留東野》曰:「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感春》曰:「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並唐《志》所引,蓋六用之③。

【注釋】
①重許可:十分精通,這是可以肯定的。
②疏:記述。
③蓋六用之:以上共有六處用到這類詩。

【譯文】
《新唐書·杜甫傳贊》說:「昌黎韓愈在作文章方面十分精通,這是可以肯定的。至於詩歌,他唯獨推崇說:『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誠然可信。」我讀韓愈的詩篇,其中稱道李白、杜甫的有幾種情況,姑且分別陳述於此:《石鼓歌》中有:「少陵無人謫仙死,才薄將奈石鼓何?」《酬盧雲夫》有:「高揖羣公謝名譽,遠追甫白感至。」《薦士》有:「勃興得李杜,萬類困凌暴。」《醉留東野》有:「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感春》有:「近憐李杜無檢束,爛漫長醉多文辭。」這些都是《新唐書·志》中所引用的詩句。以上共有六處用到這類詩。
李太白怖州佐
【原文】
李太白《上安州裴長史書》云:「白竊幕高義①,得趨末塵②,何圖③謗言忽生,衆口攢毀④,將恐投杼下客,震於嚴威⑤。若使事得其實⑥,罪當其身⑦,則將浴蘭沐芳⑧,自屏於烹鮮之地⑨,惟君侯死生之。願君侯惠以大遇⑩,洞開心顏,終乎前恩。再辱英眄,必能使精誠動天,長虹貫日。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即膝行而前,再拜而去耳。」裴君不知何如人,至譽其貴而且賢,名「飛天京」,天才超然,度越作者,稜威雄雄,下懾羣物。予謂白以白衣入翰林,其蓋世英姿,能使高力士脫靴於殿上,豈拘拘然怖一州佐者邪!蓋時有屈伸,正自不得不爾。大賢不遇,神龍困於螻蟻,可勝嘆哉!白此書自敘其平生云:「昔與蜀中友人吳指南同游於楚,指南死於洞庭之上,白禫服慟哭,炎月伏屍,猛虎前臨,堅守不動,遂權殯於湖側。數年來,觀筋骨尚在,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負之而趨,寢興攜持,無輟身手,遂丐貸營葬於鄂城。」其存交重義如此。「又與逸人東岩子隱於岷山,巢居數年,不跡城市。養奇禽千計,呼皆就掌取食,了無驚猜。」其養高忘機如此。而史傳不爲書之,亦爲未盡。

【注釋】
①竊幕高義:私底下仰慕清高義氣的行爲。
②得趨末塵:以致走向世塵的最底層。
③何圖:怎麼料到。
④攢毀:極力攻擊。
⑤震於嚴威:釋放自己的威嚴用以使別人服從。
⑥得其實:均爲事實。
⑦罪當其身:自當判罪。
⑧浴蘭沐芳:喻處於極好的境地。
⑨自屏於烹鮮之地:讓他遭受鼎煮的酷刑。
⑩以大遇:廣施大德。
加以大怒:並進行殘忍的報復。
怖:害怕。
雪泣持刃:我哭著拿著刀。
躬申洗削:親手將他的骸骨清理乾淨。
寢興攜持:無論睡著還是醒來,都不離身。
不跡城市:沒有外出到城市去。

【譯文】
李太白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說:「李白我仰慕清高義氣之爲,以致走向世塵的最下層,何曾想到過別人會突然來誹謗我,衆口極力攻擊我,而唯恐自己像織布機的梭子一樣淪落爲下層人物,所以盡力施發自己的威嚴去震服別人。如果英眄所犯事實確鑿,他自該判罪,這樣無論讓他處於再好的境地,還是讓他受鼎煮的酷刑,他的生死都聽你的決擇。希望你能惠施大德,敞開你的善心,一直保持你以前的恩德。如果再辱待英眄,你的作爲必能使上天爲之震驚,長虹貫日。假若你還明目張胆地作威作福,並進行殘忍的報復,我將跪著走到你的跟前,給你行拜兩次的重禮,然後離去。」這裡的裴長史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只知道人們稱道他顯貴而且有才能,號稱「飛天京」。他才智超羣,他的作爲,威勢逼人,懾服萬物。我認爲李白以無功名的平民身份進入文翰薈萃的朝廷,而能以他的蓋世英姿,使當時的高力士在殿上脫靴,難道會害怕一個州的輔佐小官嗎?這是由於情況不同,能屈能伸,這個時候他不得不這樣做。富有才智的人得不到重用,是神龍而被困於螻蟻的境地,這種情況之多,不勝嘆息啊!李白在這篇上書中敘述自己一生的情況時說:「過去我與四川友人吳指南一起在楚地遊玩,後來指南死於洞庭湖上,我著喪服爲他祭悼,悲痛涕哭,炎熱天身伏在他的屍體上,猛虎就來到了跟前,我仍堅守不動,當時暫且把他埋葬在洞庭湖邊上。時隔數年之後,我看到他的筋骨尚存,就抽泣著拿著刀,親手把他的遺骨清理乾淨,然後用東西包著向前走,又把它背到肩上儘快趕路。途中無論睡著還是醒來,都不離身,生怕遺失了他的身手。於是我借貸錢物把他的遺骨安葬在鄂城(今屬湖北)。」他們倆的交情義氣竟達到如此深厚的程度。他的自敘中還說:「我又與隱士東岩子避居於岷山數年,沒有外出涉足城市。在那裡我們飼養各種鳥禽上千隻,若呼叫它們都可飛來手掌上取食,一點也不感到驚怕。」他們兩個養心山中、忘卻塵世的情趣竟到了如此地步。然而在史傳當中沒有記載這些事情,也可以說是不夠全面的。

呂子論學
【原文】
《呂子》曰:「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聞,不學①,其聞則不若聾②;使其目可以見,不學,其見則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學,其言則不若喑③;使其心可以智,不學,其智則不若狂④。故凡學,非能益之也,達天性⑤也,能全天下之所生,而勿敗之,可謂善學者矣。」此說甚美,而罕爲學者所稱,故書以自戒。

【注釋】
①不學:如果不學習。
②其聞則不若聾:那麼他聽到的東西還不如聾子聽到的多。
③喑:啞巴。
④狂:瘋子。
⑤達天性:知曉天性之理。

【譯文】
《呂子》中說:「天地產生出人,使他有耳可聽,若不學習,他所聽到的還比不上聾子;使他有目可視,若不學習,他所看到的還比不上盲人;使他有口可言,若不學習,他所說的話還比不上啞巴;使他有心可以思維,若不學習,他的思智還比不上瘋癲的人。所以,學習不但能使人受益,知曉天性之理,還能充分發揮天所賦予他的各種生理機能的作用,使他有所作爲而不致沉淪。做到這樣可以說是善於學習的人了。」這段議論十分精闢,然而很少爲學者所稱頌,因此這裡寫出來作爲自戒。

作者:洪邁(宋代)

洪邁(1123年-1202年),字景盧,號容齋,鄱陽(今江西波陽)人。南宋文學家、史學家。曾任翰林學士等職。著有《容齋隨筆》,是一部重要的筆記體著作,內容涉及歷史、文學、典章制度等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