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 卷七
李習之論文
【原文】
李習之《答朱載言書》論文最爲明白周盡①,云:「《六經》②創意造言,皆不相師。故其讀《春秋》也,如未嘗有《詩》也;其讀《詩》也,如未嘗③有《易》也;其讀《易》也,如未嘗有《書》也;其讀屈原、莊周也,如未嘗有《六經》也。如山有岱、華、嵩、衡焉,其同者高也,其草木之榮,不必均也。如瀆有濟、淮、河、江焉,其同者出源到海也,其曲直淺深,不必均也。
天下之語文章有六說焉:其尚異者曰,文章詞句,奇險而已;其好理者曰,文章敘意,苟通而已④;溺於時⑤者曰,文章必當對;病於時者曰,文章不當對;愛難者曰,宜深,不當易;愛易者曰,宜通,不當難。此皆情有所偏滯,未識文章之所主也。義不深不至於理,而辭句怪麗者,有之矣,《劇秦美新》、王褒⑥《僮約》是也。其理往往有是者,而詞章不能工者有之矣,王氏《中說》、俗傳《太公家教》是也。古之人能極於工而已,不知其辭之對與否、易與難也。『憂心悄悄,慍於羣小』,非對也;『遘閔既多,受侮不少』非不對也;『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菀彼桑柔,其下侯甸,捋采其劉』非易也;『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非難也。《六經》之後,百家之言興,老聃、列、莊,至於劉向、揚雄,皆自成一家之文,學者之所師歸也。故義雖深,理雖當,詞不工者不成文,宜不能傳也。」其論於文者如此,後學宜志之。
【注釋】
①周盡:周到詳盡。
②《六經》:《詩》、《書》、《禮》、《易》、《樂》、《春秋》。
③未嘗:不曾,沒有。
④苟通而已:只要通順就可以了。
⑤溺於時:順應時俗。
⑥王褒:字子淵,漢宣帝時著名文學家。王褒特別善於寫詠物小賦,是漢代寫詠物小賦的代表作家。
【譯文】
李習之所寫的《答朱載言書》,論述文章最爲明白、周到詳盡。他在這篇文章中說:「《六經》立意用語,各有特點,富於創造,不相互仿效引用。所以在讀《春秋》的時候,就見不到其中有引用《詩經》的。在讀《詩經》的時候,就見不到其中有引用《易經》的。在讀《易經》的時候,就見不到其中有引用《書經》的。甚至,讀屈原、莊周的著作,也見不到其中有引用《六經》的。譬如高山,有泰山、華山、嵩山、衡山,它們共同的特點是高大,至於說山上草木的茂盛如何,則是不完全相同的。又如河川,有濟水、淮河、黃河、長江,它們共同的一點是從發源地流出,一歸於大海,至於說河道的曲直,河水是深是淺,則是不完全相同的。
現在評論文章,有六種說法。有崇尚奇特的人說,文章語言詞句,要奇特驚險。有喜好辯論的人說,文章敘事論理,要通順流暢。有拘泥時尚的人說,文章必須講求對仗。有厭惡時尚的人說,文章不應當講求對仗。喜愛難的人說,文章應當難,而不應當淺顯。喜愛容易的人則說,文章應當通順不應當難。這六種情形,都是由於人的情感喜怒愛好不同,未曾涉及文章的主題總旨。有的文章義理說得浮淺不透徹,但是詞句離奇華美,揚雄的《劇秦美新》、王褒的《僮約》,便是如此。有的文章講道理講得好,但是不注意修辭,語句粗劣,如王通的《中說》、俗傳《太公家教》,便是如此。古時候的人,能夠在語言文字上狠下一番工夫,但不大明白其詞是對仗還是不對仗,是易還是難。『憂心悄悄,慍於羣小』,是不對仗。『遘閔既多,受侮不少』,是對仗。『朕堲讒說殄行,震驚朕師』,『菀彼桑柔,其下侯甸,捋采其劉』,並不容易。而『光被四表,格於上下』,『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則並不難。自從《六經》出現之後,百家之言紛紛興起,老聃、列子、莊子,以至於劉向、揚雄,在文壇上都自成一家。學習寫文章的人,紛紛以他們爲師。由此可見,有的文章雖然道理講得很深,說理亦恰當,但是語言文字不好,不能成爲好文章,亦不能傳之於世。」李習之關於文章的論述,大致是這樣。作爲後學,應當注意他的這些論述。
將軍官稱
【原文】
《前漢書百官表》:「將軍皆周末官,秦因①之。」予按《國語》:「鄭文公以詹伯爲將軍。」又:「吳夫差十旌一將軍。」《左傳》:「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檀弓》②:「衛將軍」。《文子》:「魯使慎子爲將軍」。然則③其名久矣。彭寵爲奴所縛,呼其妻曰:「趣④爲諸將軍辦裝。」《東漢書》注云:「呼奴爲將軍。欲其赦己也。」今吳人語猶謂小蒼頭⑤爲將軍,蓋本諸此。
【注釋】
①因:因襲,沿用。
②《檀弓》:《札記》中的篇章。
③然則:由此可見。
④趣:通「促」,趕緊,趕快。諸將軍:諸位將軍。這裡指各位奴隸。辦裝:置辦行裝。
⑤小蒼頭:級別很低的奴婢。
【譯文】
《漢書·百官表》中載:「將軍都是周代末年的官。秦代沿用了這個稱號。」據查,《國語》裡有載:「鄭文公以詹伯爲將軍。」又載:「吳王夫差十旌一將軍。」《左傳》裡記有「豈將軍食之而有不足。」《檀弓》裡有「衛將軍」語。《文子》裡亦有「魯國任用慎子爲將軍」。可見,將軍的稱號時間很久了。東漢時,彭寵爲奴隸縛捆,他急忙喊叫他的妻子說:「快去爲各位將軍置辦行裝。」《後漢書》中在這一句下作注說:「稱呼奴隸爲將軍,是爲了要他們釋放自己。」現在吳(今江蘇蘇州)人仍稱名叫小蒼頭的奴隸爲將軍,其根據也在於此。
孟子書百里奚①
【原文】
柳子厚②《復杜溫夫書》云:「生用助字,不當律令,所謂乎、歟、耶、哉、夫也者,疑辭③也。矣、耳、焉也者,決辭④也。今生則一⑤之,宜考前聞人所使用,與吾言類且異,精思之則益也。」予讀《孟子》百里奚一章曰:「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爲汙也⑥,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味其所用助字,開闔變化,使人之意飛動,此難以爲溫夫輩言也。
【注釋】
①百里奚:秦穆公時賢臣,早年貧窮睏乏,流落不仕。百里奚輔佐秦穆公,富國強兵,立下大功。
②柳子厚:即柳宗元,字子厚。
③疑辭:疑問詞,表示疑問語氣。
④決辭:判斷詞,表示判斷。
⑤一:同一對待,認爲它們都一樣。
⑥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爲汙也:食牛,給牛吃食,餵養牛。百里奚曾經做過放牛的奴隸,故有此說。
⑦時舉於秦:當被秦舉薦時。
【譯文】
柳宗元在《復杜溫夫書》中說:「你在寫文章時,使用助詞,不合乎規則。人們常用的所謂乎、歟、耶、哉、夫等,是疑問字,表示疑問的意思。所謂矣、耳、焉等,是判斷字,表示判斷的意思。而今,你認爲這些字所表達的意思是一樣的。應仔細查考前人對這些字的使用。若與我上面所說的是不同的,從此進行認真的思考分析是有益的。」我在讀《孟子》一書時,見到關於百里奚的一段記載:有人說百里奚用自己賣給秦國養牲畜的人的所得來懇求秦穆公,這話可信嗎?其回答是:他竟不知道用飼養牛的方法來懇求秦穆公是「爲汙也,司謂智乎?」他預見到虞公不可以勸阻,便不去勸阻,「可謂不智乎?」他又預知到虞公將要滅亡,因而早早離開,「不可謂不智也」。當他在秦國被推舉出來的時候,便知道秦穆公是一位可以幫助而有作爲的君主,「可謂不智乎?」仔細辨別所使用的助字,開合變化,使人思緒飛動,這些對溫夫之輩來說是難以理解的。
韓柳爲文之旨
【原文】
韓退之自言:作爲文章,上規姚、姒、《盤》、《誥》、《春秋》、《易》、《詩》、《左氏》、《莊》、《騷》、太史、子云、相如,閎①其中而肆其外。
柳子厚自言:每爲文章,本之《書》、《詩》、《禮》、《春秋》、《易》,參之《穀梁氏》以厲其氣②,參之《孟》、《荀》以暢其支③,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④,參之太史公⑤以著其潔。此韓、柳爲文之旨,要學者宜思之。
【注釋】
①閎:宏大充實。肆:汪洋恣肆。
②厲其氣:振奮文章的氣勢。
③暢其支:使文章行文流暢通順。
④致其幽:使文章意境幽遠。
⑤太史公:即司馬遷,他著《史記》,語言精練優美,無冗詞。
【譯文】
唐代韓愈曾說:寫文章時,應當師法上古的名著名篇,諸如《虞書》、《夏書》、《尚書·盤庚》、《尚書·誥》、《春秋》、《易》、《詩經》、《左傳》、《莊子》、《離騷》,以及司馬遷、揚雄、司馬相如的文章。在內容上要充實,在表現上要流暢。
柳宗元則認爲,寫文章時,應當首先依據《尚書》、《詩經》、《禮記》、《春秋》、《易經》這個根本。其次,要參照《穀梁傳》的寫法,可使文章思路開闊,振奮氣勢。參照《孟子》、《荀子》,可使文章流暢、說理精當。參照《莊子》、《老子》,可使文章酣暢潑墨,妙筆生花。參照《國語》,可使文章情趣橫生,耐人尋味。參照《離騷》,可使文章意境幽遠,發人深省。參照《史記》,可使文章語言優美,簡潔精練。這是韓愈、柳宗元兩人所談的創作要旨,應當引起學人的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