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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讎隙第三十六

【題解】
   讎隙,指仇怨、嫌隙。本篇記述各種結怨的故事,點明結怨的起因、報仇的經過、結果等。其中一些條日反映出古人對仇怨所持的道德觀念,例如古人認爲殺父之仇,不共戴天,父仇必報,否則不孝,第3、4 則就是抽刀報父仇的事例。有一些條目記下了公報私仇的小人行徑,如第1、5 則。還有以個人好惡恩怨而欲置人於死地者,如第2、8 則。這些內容也能反映出那個亂世的人情世態。
   (1)孫秀既恨石崇不與綠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禮①。後秀爲中書令,岳省內見之,因喚曰:「孫令,憶疇昔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②!」岳於是始知必不免。後收石崇、歐陽堅石,同日收岳③。石先迭市,亦不相知。潘後至,石謂潘曰:「安仁,卿亦復爾邪?」潘曰:「可謂『白首同所歸』。」潘《金谷集》詩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④。」乃成其讖⑤。
   【注釋】
   ①綠珠:石崇的愛妾,善吹笛,根漂亮。孫秀曾派人向石崇索取綠珠,石崇不肯給。孫秀怒,矯詔逮捕石崇。潘岳:字安仁,曾任給事黃門侍郎。孫秀誣陷他和石崇追隨淮南王等作亂,夷三族。
   ②「中心」句:引自(詩經·小雅·隰桑),這裡指心中存著這件事,哪一天能忘記。中心,心中。
   ③歐陽堅石:歐陽建,字堅石,是石崇的外甥。
   ④「投分」句:大意是,我希望尋找堅貞的知己,友情始終如一,同生共死。投分(fèn),志向相合;知交。石友,比喻象金石一樣堅貞的朋友。
   ⑤讖(chèn):預兆;預言。
   【譯文】
   孫秀既怨恨石崇不肯送出綠珠,又不滿潘岳從前對自已不禮貌。後來孫秀任中書令,潘岳在中書省的官府里見到他,就招呼他說:「孫令,還記得我們過去的來往嗎?孫秀說:「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潘岳於是才知道免不了禍難。後來孫秀逮捕石崇、歐陽堅石,同一天逮捕潘岳。石崇首先押赴刑場,也不了解潘岳的情況。潘岳後來也押到了,石崇對他說:「安仁,你也這樣嗎?」潘岳說;「可以說是『白首同所歸』。」潘岳在《金谷集》中的詩寫道:「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歸。」這竟成了他的讖語。
   (2)劉璵兄弟少時爲王愷所憎,嘗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坑,坑畢,垂加害矣。石崇素與璵、琨善,聞就愷宿,知當有變,便夜往詣愷,問二劉所在。愷卒迫不得諱①,答云:「在後齋中眠。」石便逕入,自牽出,同車而去,語曰:「少年何以輕就人宿!」
   【注釋】
   ①卒迫:同「猝迫」,倉猝,突然。諱:隱諱;隱瞞。
   【譯文】
   劉璵兄弟年輕時是王愷所憎恨的人,王愷曾經請他們兄弟兩人到家裡過夜,想要不聲不響地害死他們。就叫人挖坑,坑挖好了,就要殺害了。石崇向來和劉璵、劉琨很要好,聽說兩人到王愷家過夜,知道會有意外,就連夜去拜訪王愷,問劉璵劉琨兄弟在什麼地方。王愷匆忙間沒法隱瞞,只得回答說:「在後面房間裡睡覺。」石崇就徑直進去,親自把他們拉出,一同坐車走了,並且對他們說:「年輕人爲什麼這麼輕率地到別人家過夜!」
   (3)主大將軍執司馬愍王,夜遣世將載王於車而殺之,當時不盡知也①。雖憨王家亦未之皆悉,而無忌兄弟皆稚②。王胡之與無忌,長甚相暱③。胡之嘗共游,無忌入告母,請爲饌。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將。吾所以積年不告汝者,王氏門強,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聲著,蓋以避禍耳④。」無忌驚號,抽刃而出,胡之去已遠。
   【注釋】
   ①司馬愍王:司馬丞,字元敬,曾任湘州剜史,封爲譙王,死後諡爲愍王。世將:王世將,是王敦的堂兄弟,曾任荊州刺史,追隨王敦叛亂,王敦曾任命他爲乎南將軍、荊州刺史。
   ②無忌:字公壽,是司馬丞的兒子。
   ③王胡之:字脩齡,是王世將的兒子。④門:家族。聲著:聲張。
   【譯文】
   大將軍王敦捉享了愍王司馬丞,夜裡派王世將把他弄到車裡殺死了,當時人們不完全知道這件事。即使是愍王家裡的人也不是都了解內幕,而司馬丞的兒子無忌兄弟又都年幼。王胡之和無怠兩人,長大以後非常親密。有一次,王胡之和無忌在一起遊玩,無忌回家告訴母親,請她準備飯食。母親流著淚說:「主敦從前肆意殘害你父親,借王世將的手把你父親殺了。我多年來沒有告訴你們,是因爲王氏家族勢力強大,你們兄弟還年幼,我不想把這件事張揚開來,原來是爲了避禍啊。」無忌聽了很震驚,號哭起來,拔出刀就跑出去,可是王胡之已經走遠了。
   (4)應鎮南作荊州,王脩載、譙王子無忌同室新亭與別①。坐上賓甚多,不悟二人俱到。有一客道:「譙王丞致禍,非大將軍意,正是平南所爲耳。」無忌因奪直兵參軍刀,便欲斫脩載②;走投水,舸上人接取,得免③。
   【注釋】
   ①應鎮南:應詹,字思遠,升任江州剌史、平南將軍,死後追贈鎮南大將軍。王脩載:應是王世將的兒子,《晉書·無忌傳》說到餞行時,丹陽丞省之在座,那麼脩載應是耆之的字。
   ②直兵參軍:王公府里的矚官。
   ③舸(gě):大船。
   【譯文】
   鎮南大將軍應詹出任荊州刺史時,王脩載和譙王司馬丞的兒子無忌同時到新亭給他餞別。座上賓客很多,沒想到這兩人都來了。有一位客人說:「譙王丞遇難,不是大將軍的意思,只是平南將軍乾的罷了。」無忌於是奪了直兵參軍的刀,就要殺王脩載;脩載逃出去,被迫投河,船上的人救了他,才得以免死。
   (5)王右軍素輕藍田,藍田晚節論譽轉重,右軍尤不平。藍田於會稽丁艱,停山陰治喪①。右軍代爲郡,屢言出吊,連日不果②。後詣門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③。於是彼此嫌隙大構。後藍田臨揚州,右車向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參軍詣朝廷,求分會稽爲越州④。使人受意失旨,大爲時賢所笑。藍田密令從事數其郡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爲其宜⑤。右軍遂稱疾去郡,以憤慨致終。
   【注釋】
   ①丁艱:指王藍田死了母親。
   ②不果:沒有成爲事實;沒有實現。
   ③陵辱:凌辱;侮辱。
   ④臨:監臨;治理。按:王述除服後,出任揚州刺史。求分會稽爲越州:會稽郡矚揚州,王羲之不願在王述管轄之下,所以請求把會稽從揚州分出並升格爲州。
   ⑤數:一一列舉。
   【譯文】
   右軍將軍王羲之一向輕視藍田侯王述,王述的晚年得到的評價和聲譽更高更大,王羲之尤其不滿。王述在任會稽內史時遭母喪,留在山陰縣辦理喪事。王羲之接替他出任會稽內史,他屢次說要前去弔唁,可是一連多天也沒有去成。後來他親自登門通知前來弔唁,等到主人哭起來後,他又不上靈堂就走了,以此來侮辱王述。於是雙方深結仇怨。後來王述出任揚州刺史,王羲之仍然主管會稽郡,剛得到任命王述的音訊,就派一名參軍上朝廷,請求把會稽從揚州劃分出來,成立越州。使者接受任務時領會錯了意圖,結果深爲當代名流所譏笑。王述也暗中派從事去一一檢察會稽郡各種不法行爲,因爲兩人先前有襲痕,」王述就叫王羲之自己找個合適的辦法來解決。王羲之
   於是告病離任,因憤慨而送了命。
   (6)王東亭與孝伯語,後漸異①。孝伯謂東亭曰:「卿便不可複測?」答曰:「王陵廷爭,陳平從默,但問克終云何耳②。」
   【注釋】
   ①」王東亭」句:王恭(字孝伯)因爲中書令王國寶專擅朝政,想殺國寶,而東亭侯王殉以爲時機未到,極力勸止。後來王殉又勸王國寶辭職,以緩和矛盾。這裡所謂後漸異,疑指此。
   ②「王陵」句:漢惠帝死,呂后想封諸呂爲王,問右丞相王陵,王陵認爲不可,再問左丞相陳平,陳平認爲可以。後來陳平和周勃一起誅殺諸呂,立漢文帝,安定了劉氏天下。從默,依從,不說話。克終,結果,未了。
   【譯文】
   東亭侯王珣和王孝伯兩人談論過,後來,王珣的意見逐漸不一樣了。王孝伯對王珣說:「您怎麼再也不可捉摸了?」王珣回答說:「王陵在朝廷上力爭,陳平順從而不說話,這都不足爲據,只看結果怎麼樣啊。」
   (7)王孝伯死,縣其首於大桁①。司馬太傅命駕出至標所,孰視首②,.. 曰:「卿何故趣欲殺我邪③?」..
   【注釋】
   ①「王孝伯」句:晉安帝時,太傅司馬道子專權,引王愉、司馬尚之爲腹心。隆安二年(公元398 年),王孝伯以討伐王愉等爲名,起兵反,兵敗被殺。縣(xuán),懸掛。大桁,即朱雀橋,橫跨於秦淮河上。
   ②標所:立柱子懸首示衆的地方。
   ③趣(cù):通「促」,急促。
   【譯文】
   王孝伯死後,把他的頭掛在朱雀橋上示衆。太傅司馬道子坐車到示衆的地方,仔細地看著王孝伯的頭,說道:「你爲什麼急著要殺我呢?」
   (8)桓玄將篡,桓脩欲困玄在脩母許襲之①。庾夫人云:「汝等近,過我餘年,我養之,不忍見行此事。」
   【注釋】
   ①「桓玄」句:桓玄和桓脩是堂兄弟,桓脩年幼時常受到桓玄的欺侮,所以懷恨在心。
   【譯文】
   桓玄將要篡奪帝位,桓脩想趁桓玄在桓脩母親那裡時襲擊他。桓脩母親庾夫人說:「你們是近親,等過了我的晚年再說吧,我養大了他,不忍心看到你做這種事。」

作者:劉義慶(南朝宋)

劉義慶(403年-444年),字季伯,彭城(今江蘇徐州)人。南朝宋文學家、政治家。宋武帝劉裕之侄,襲封臨川王。歷任荊州刺史、江州刺史等職。喜好文學,門下聚集了許多文人學士。組織編撰《世說新語》,記錄了東漢末年至東晉時期士族階層的言談軼事,是研究魏晉南北朝時期社會風尚的重要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