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卷十八
細腰
【原文】
魏郡張奮者,家本巨富,忽衰老,財散,遂賣宅與程應。應入居,舉家病疾,轉賣鄰人何文。文先獨持大刀,暮入北堂中樑上,至三更竟,忽有一人長丈余,高冠,黃衣,升堂,呼曰:「細腰!」細腰應諾。曰:「舍中何以有生人氣也?」答曰:「無之。」便去。須臾,有一高冠,青衣者。次之,又有高冠,白衣者。問答並如前。
及將曙,文乃下堂中,如向法呼之,問曰:「黃衣者爲誰?」曰:「金也。在堂西壁下。」「青衣者爲誰?」曰:「錢也。在堂前井邊五步。」「白衣者爲誰?」曰:「銀也。在牆東北角柱下。」「汝復爲誰?」曰:「我,杵也。今在竈下。」
及曉,文按次掘之:得金銀五百斤,錢千萬貫。仍取杵焚之。由此大富。宅遂清寧。
【譯文】
張奮是東漢魏郡人,家裡原先非常富裕,後來忽然家道衰敗,財產散失。於是,就把住宅賣給了程應。程應一搬進去居住,全家人都生了病,於是,程應又把住宅賣給鄰居何文。買下住宅後,何文先獨自一人手持大刀,在傍晚時分來到北面的堂屋,爬到屋樑上隱藏起來。夜裡三更將盡,忽然出現了一個身長一丈有餘,戴著高帽子,穿著黃色衣服的人,這人一進入堂屋就大聲喊叫:「細腰。」細腰應聲作答。黃衣人問:「怎麼屋裡有生人的氣味呢?」當細腰回答說沒有生人後,黃衣人隨即就離開了。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個戴著高帽子,身穿青色衣服的人;接著,一個戴著高帽子,身穿白色衣服的人又來到了堂屋,他們同細腰的問話,同先來的黃衣人完全一樣。
天要亮的時候,何文從屋樑下到堂屋,他照搬先前那些人的方法來呼喚細腰。他問細腰:「剛才穿黃衣服的人是誰?」細腰回答:「那個人是黃金,就住在堂屋西邊的牆壁下。」「穿青衣服的人又是誰呢?」細腰回答:「那是銅錢,住在堂屋前面距離井邊五里遠的地方。」「穿白衣服的人又是誰呢?」「那是白銀,就住在牆壁東北角的柱子下面。」「你又是誰?」「我是木杵,現住在竈台下面。」
天一亮,何文依照次序去挖掘,得到了五百斤黃金,五百斤白銀,銅錢千萬貫。然後,將木杵用火燒掉。從此,何文變得非常富裕,住宅也終於變得清靜安寧了。
樹神黃祖
【原文】
廬江龍舒縣陸亭流水邊,有一大樹,高數十丈,常有黃鳥數千枚巢其上,時久旱,長老共相謂曰:「彼樹常有黃氣,或有神靈,可以祈雨。」因以酒脯往亭中。有寡婦李憲者,夜起,室中忽見一婦人,著繡衣,自稱曰:「我,樹神黃祖也。能興雲雨,以汝性潔,佐汝爲生。朝來父老皆欲祈雨,吾已求之於帝,明日日中,大雨。」至期,果雨。遂爲立祠。憲曰:「諸卿在此,吾居近水,當致少鯉魚。」言訖,有鯉魚數十頭,飛集堂下,坐者莫不驚悚。如此歲余,神曰:「將有大兵,今辭汝去。」留一玉環曰:「持此可以避難。」後劉表、袁術相攻,龍舒之民皆徙去,唯憲里不被兵。
【譯文】
廬江郡龍舒縣有個地方叫陸亭。有一棵大樹長在陸亭旁的流水邊,這棵大樹有數十丈高,幾千隻黃鳥常在樹上築巢做窩。當時,廬江已大旱多日,當地長老聚在一起商量說:「這棵樹常年都流露著一種黃色的氣氛,也許它有神靈,我們何不向它祈禱求雨。」於是,這些人便帶著飯菜酒肉去向大樹祈禱。陸亭有一個寡婦名叫李憲,她晚上起牀,忽然在房間裡看見一個身穿繡花衣的婦人,這個婦人對李憲說:「我是樹神黃祖,能夠興雲作浪、呼風喚雨,因爲你品行高潔,所以我來幫助你。早上,那些長老們來祈禱求雨,我已經請示了天帝,明天中午就降大雨。」果然,第二天中午,大雨傾盆而下。當地人爲樹神黃祖建了一個祠廟。李憲說:「各位父老鄉親都在這裡,我居住在水邊,應當送一些鯉魚來。」話剛完,就有幾十條鯉魚飛來落在堂屋裡,在座的人無不感到驚奇。一年之後,黃祖對李憲說:「這裡將發生一場大的戰禍,今天,我是來向你告辭的。」黃祖還拿出一隻玉環送給李憲,說:「拿著這隻玉環可以消災避禍。」後來,劉表、袁術爭奪地盤,相互攻殺,龍舒縣的百姓全都遷走了,只有李憲所在鄉里沒有遭受戰禍之害。
陸敬叔烹怪
【原文】
吳先主時,陸敬叔爲建安太守,使人伐大樟樹,下數斧,忽有血出,樹斷,有物,人面,狗身,從樹中出。敬叔曰:「此名『彭侯』。」乃烹食之。其味如狗。《白澤圖》曰:「木之精名『彭侯』,狀如黑狗,無尾,可烹食之。」
【譯文】
吳國先帝當政時期,建安太守陸敬叔派人去砍伐一棵大樟樹。剛砍了幾斧頭,就看見血從樹里往外湧出。當把樹砍斷的時候,一個人面狗身的怪物從樹里沖了出來。陸敬叔指著這個怪物說:「這個東西叫『彭侯』。」然後,陸敬叔就把這個怪物烹來吃了,其味道與狗肉差不多。古書《白澤圖》記載:「以樹成精的怪物叫『彭侯』,它的形狀就像一條黑狗,只是沒有尾巴,烹煮後可以食肉。」
老狸詣董仲舒
【原文】
董仲舒下帷講誦,有客來詣,舒知其非常客。又云:「欲雨。」舒戲之曰:「巢居知風,穴居知雨。卿非狐狸,則是鼷鼠。」客遂化爲老狸。
【譯文】
董仲舒閉門讀書,有一個客人前來拜訪。董仲舒知道,客人不是一個普通人。客人說:「天要下雨了。」董仲舒開玩笑地說:「久住巢中可以知風,久住洞穴可以知雨,你如果不是狐狸,就是鼷鼠。」話剛說完,客人就變成了一隻老狐狸。
張華智擒狐魅
【原文】
張華,字茂先,晉惠帝時爲司空。於時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積年,能爲變幻,乃變作一書生,欲詣張公。過問墓前華表曰:「以我才貌,可得見張司空否?」華表曰:「子之妙解,無爲不可。但張公智度,恐難籠絡。出必遇辱,殆不得返。非但喪子千歲之質,亦當深誤老表。」狐不從,乃持刺謁華。
華見其總角風流,潔白如玉,舉動容止,顧盼生姿,雅重之。於是論及文章,辨校聲實,華未嘗聞。比復商略三史,探頤百家,談《老》《莊》之奧區,披《風》《雅》之絕旨,包十聖,貫三才,箴八儒,擿五禮,華無不應聲屈滯①。乃嘆曰:「天下豈有此少年!若非鬼魅則是狐狸。」
乃掃榻延留,留人防護。此生乃曰:「明公當尊賢容衆,嘉善而矜不能,奈何憎人學問?墨子兼愛,其若是耶?」言卒,便求退。華已使人防門,不得出。既而又謂華曰:「公門置甲兵欄騎,當是致疑於仆也。將恐天下之人捲舌而不言,智謀之士望門而不進。深爲明公惜之。」華不應,而使人防禦甚嚴。
時豐城令雷煥,字孔章,博物士也,來訪華;華以書生白之。孔章曰:「若疑之,何不呼獵犬試之?」乃命犬以試,竟無憚色。狐曰:「我天生才智,反以爲妖,以犬試我,遮莫千試,萬慮,其能爲患乎?」華聞,益怒曰:「此必真妖也。聞魑魅忌狗,所別者數百年物耳,千年老精,不能復別;惟得千年枯木照之,則形立見。」孔章曰:「千年神木,何由可得?」華曰:「世傳燕昭王墓前華表木已經千年。」乃遣人伐華表。
使人慾至木所,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兒來,問使曰:「君何來也?」使曰:「張司空有一少年來謁,多才,巧辭,疑是妖魅;使我取華表照之。」青衣曰:「老狐不智,不聽我言,今日禍已及我,其可逃乎!」乃發聲而泣,倏然②不見。使乃伐其木,血深;便將木歸,燃之以照書生,乃一斑狐。華曰:「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復得。」乃烹之。
【注釋】
①屈滯:形容語言艱澀。
②倏然:突然。
【譯文】
晉朝人張華,字茂先,惠帝當政時任司空。當時,在燕昭王的墓地,住著一隻花色斑紋的狐狸,經過千年的修煉,這隻狐狸可以隨意變化。一天,花狐狸變成一個書生,準備去拜訪張華。它問燕昭王墓前的華表:「以我現在的相貌和才能,能不能去拜訪張司空?」華表回答說:「你能言善辯,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但是,張華博學睿智,不易受騙。你這一去,必定會自取其辱,你也不可能再回來了。這樣,你不但會喪失已經修煉了千年的本體,還會連累我遭受禍害。」但花狐狸不聽華表的勸告,還是拿著名帖拜訪張華去了。
張華見來訪的少年書生英俊瀟灑,膚色潔白如玉,神態大方,舉止優雅,對他非常看重。於是,張華同他一起探討文章,分析有關名與實的爭論,張華以前從未聽到過少年書生這樣的精闢見解。隨後,少年書生品評前朝史書,談論諸子百家,分析老莊學說,揭示《詩經》的精妙,歸納古代聖人的哲理,精通天文地理,熟悉儒家各個學派,了解各種禮儀,對此,張華竟無詞應對。於是,張華喟然長嘆,說:「世上不可能有這樣的少年,如果這不是鬼怪,就一定是狐狸。」
張華打掃臥榻,請少年書生留下來,同時派人對他嚴加看管。少年書生對張華說:「您應當尊重人才,廣納賢士,提攜優秀者,扶持弱者。怎麼能忌恨有學問的人呢?墨子所說的兼愛,難道是這樣的嗎?」說完,便向張華告辭,但門口有人把守,少年書生走不出去。於是,他又對張華說:「您讓士兵帶著武器守在門口,一定是對我有所懷疑。我擔心天下的人從此將閉口不言,有才能的儒士望著你的大門而不敢走進。我爲你感到惋惜。」但張華不爲所動,只是對他看管更加嚴密。
豐城縣令雷煥,字孔章,是一個知識淵博的人,此時來拜訪張華。張華給他講了少年書生的事,雷煥說:「如果對他有所懷疑,爲什麼不用獵犬來測試呢?」張華就派人把獵犬牽來測試,狐狸化身的書生竟毫無懼色。狐狸說:「我的聰明才智是天生的,你卻懷疑我是妖怪,居然用獵犬來對我進行測試,哪怕你測試千遍萬遍,也不能給我造成絲毫的傷害!」聽狐狸這樣說,張華更加憤怒,說:「這肯定是鬼怪,人們說鬼怪怕狗,但狗只能識別成精幾百年的怪物,而對那些成精上千年的老怪物,狗是無法識別的。但只要用千年以上的枯木燃火來照它,它就會原形畢露。」雷煥問:「在哪裡可以找到千年的神木呢?」張華說:「世上流傳,燕昭王墓前的華表木,就是千年的神木。」於是,張華立即派士兵到燕昭王的墓地去砍伐華表。
被派去的士兵即將達到墓地的時候,忽然,一個青衣小孩自空而降,他向士兵問道:「你來這裡幹什麼?」士兵說:「張司空那裡來了一個能言善辯的少年,懷疑他是妖怪,就派我砍伐華表木去照他。」青衣小孩說:「這個老狐狸太不明智了,他不聽我的勸告,災禍現在已經殃及到我,哪裡還能逃掉呢?」說完,青衣小孩放聲大哭,不一會兒,青衣小孩便消失了。士兵砍伐華表木時,木里流出許多血來。華表木取回來後,張華把它燒燃後去照少年書生,書生立即現出原形,原來是一隻花斑狐狸。張華說:「這兩個畜生如果不遇上我,千年之內都不可能捕獲。」於是,張華烹殺了這隻千年狐狸。
句容狸婢
【原文】
句容縣麋村民黃審,于田中耕,有一婦人過其田,自塍①上度,從東適下而復還。審初謂是人。日日如此,意甚怪之。審因問曰:「婦數從何來也?」婦人少住,但笑而不言,便去。審愈疑之。預以長鐮伺其還,未敢斫婦,但斫所隨婢。婦化爲狸,走去。視婢,乃狸尾耳。審追之,不及。後人有見此狸出坑頭,掘之,無復尾焉。
【注釋】
①塍(chéng):田間的土埂子。
【譯文】
句容縣麋村村民黃審在田裡犁耕,有一個婦人從他的田邊經過。這個婦人在田梗上行走,剛從東邊走下去,立即又從原路返回來。最初,黃審以爲她是人,後來見她天天如此就感到奇怪了。於是,黃審問她:「夫人每次都從哪裡來?」婦人停下腳步,只是望著黃審笑了笑沒有說話,然後就走開了。黃審對她更加懷疑,就在身邊準備了一把長鐮刀,等到婦人走回來時,他不敢砍婦人,就砍跟隨在婦人身後的婢女。婦人一驚,變成狐狸就逃跑了,再看那婢女,原來是一條狐狸尾巴。黃審想去追趕狐狸,但已追不上了。後來,有人看見這隻狐狸在一個坑洞出沒,就去挖掘這個坑洞,挖出的是一隻沒有尾巴的狐狸。
宋大賢殺鬼
【原文】
南陽西郊有一亭,人不可止,止則有禍,邑人宋大賢以正道自處,嘗宿亭樓,夜坐鼓琴,不設兵仗,至夜半時,忽有鬼來登梯,與大賢語,嚀目,磋齒,形貌可惡。大賢鼓琴如故。鬼乃去。於市中取死人頭來,還語大賢曰:「寧可少睡耶?」因以死人頭投大賢前。大賢曰:「甚佳!我暮臥無枕,正欲得此。」鬼復去。良久乃還,曰:「寧可共手搏耶?」大賢曰:「善!」語未竟,鬼在前,大賢便逆捉其腰。鬼但急言死。大賢遂殺之。明日視之,乃老狐也。自是亭舍更無妖怪。
【譯文】
南陽郡西郊有一個亭子,但沒有人敢在這個亭子裡住宿,因爲,在這個亭子裡住宿會遭遇災禍。城中有個人叫宋大賢,處事以正道,不信鬼神。有一天,宋大賢來到這個亭子的樓上住宿,晚上,他坐在亭樓上彈琴,身邊也沒有準備什麼防身的武器。半夜時分,忽然有一個鬼登上樓來同宋大賢說話,鬼青面獠牙,瞪著銅鈴般的眼睛,樣子十分猙獰恐怖。宋大賢照樣彈琴,根本就不理睬它,鬼悻悻離去。到街市上去拿了一個死人的頭後,鬼又回來對宋大賢說:「你是不是也睡一會兒呢?」說完,就把死人的頭扔在宋大賢面前。宋大賢說:「很好,我晚上睡覺差一個枕頭,正想找這樣一個東西。」鬼又悻悻離去,過了很久,鬼又回來對宋大賢說:「我們兩個是不是進行一次徒手搏鬥呢?」宋大賢說:「可以。」話沒說完,鬼就衝上前來,宋大賢迎上去伸手抓住它的腰,鬼急忙叫喊:「死。」宋大賢三兩下就把鬼殺死了。第二天起來一看,死的竟是一隻老狐狸。從此以後,這個亭子就再也沒有鬧過鬼怪了。
到伯夷擊魅
【原文】
北部督郵西平到伯夷,年三十許,大有才決,長沙太守到若章孫也,日晡①時,到亭,敕前導人且止。錄事掾曰:「今尚早,可至前亭。」曰:「欲作文書。」便留,吏卒惶怖,言當解去。傳云:「督郵欲於樓上觀望,亟掃除。」須臾,便上。未暝,樓鐙階下,復有火。敕云:「我思道,不可見火,滅去。」吏知必有變,當用赴照,但藏置壺中。
日既暝,整服坐,誦《六甲》《孝經》《易》本訖,臥。有頃,更轉東首,以孥巾結兩足幘冠之,密拔劍解帶。夜時,有正黑者四五尺,稍高,走至柱屋,因覆伯夷,伯夷持被掩之,足跣②脫,幾失,再三以劍帶擊魅腳,呼下火照上。視之,老狐,正赤,略無衣毛。持下燒殺。
明旦,發樓屋,得所髡人髻百餘。因此遂絕。
【注釋】
①晡:申時,即午後三點至五點。
②跣(xiǎn):光著腳,不穿鞋襪。
【譯文】
北部督郵到伯夷是西平郡人,年約三十歲。到伯夷是長沙太守到若章的孫子,能力出衆而處事果斷。一天黃昏,到伯夷一行來到一個亭子前,他下令前行的儀仗隊員在亭中駐紮下來。錄事掾向他匯報說:「現在天色尚早,可以繼續前進到前面一個亭子再住宿。」到伯夷說:「我現在要寫文書。」隊伍便駐紮下來。吏卒感到害怕,提議說應當去祭祀神靈。此時,到伯夷派人傳下話來,說:「督郵想上樓去觀看,趕快上去打掃一下。」一會兒,到伯夷獨自一人到樓上去了,這時候,天還未黑,樓上樓下都有燈火照明。到伯夷下令:「我要思考道學問題,不能看見火光,快把火光全部滅掉。」吏卒知道,這其中一定有原因,可能要用燈火來照明,而現在只是把燈火藏在壺中不露光而已。
天完全黑了,到伯夷將衣服整理後坐下來讀書,把《六甲》《孝經》《易》讀了一遍後,到伯夷開始睡覺。睡了一會兒,到伯夷改換到牀東頭,他用長布巾把自己的兩隻腳包紮起來,戴上頭巾和帽子,然後,悄悄解開腰帶,拔出寶劍。深夜,屋中出現了一個四五尺長的黑影,慢慢地,黑影越來越高,它走到正屋,就向到伯夷撲去,到伯夷用被子把它蒙上,然後與它搏鬥,搏鬥中,到伯夷腳上包紮的布巾脫落,到伯夷光著腳同鬼怪搏鬥,幾次險些讓鬼怪逃掉。到伯夷用寶劍、腰帶去擊打鬼怪的腳,並呼喊下面點上燈火上樓去照明。用燈火一照,原來是一隻紅色的老狐狸,全身上下沒有一點毛,到伯夷叫人把狐狸拿下去燒死了。
第二天一早,到伯夷下令打開樓上房間依次搜查,結果找到了被鬼怪剃掉的人的髮髻一百多個。自此之後,這裡的鬼怪就絕跡了。
胡博士
【原文】
吳中有一書生,皓首①,稱胡博士,教授諸生。忽復不見。九月初九日,士人相與登山游觀,聞講書聲;命仆尋之,見空冢中羣狐羅列,見人即走,老狐獨不去,乃是皓首書生。
【注釋】
①皓首:白頭,指老年。
【譯文】
吳國地區有一個白髮書生,自稱胡博士,他開館收徒,教授學生。忽然一天,學生再也找不到他了。九月初九重陽節這一天,一羣讀書人約在一起登山遊覽,忽然聽到胡博士講學的聲音,讀書人忙叫僕人去尋找他。結果發現,在一座空墓中聚集著一羣狐狸,見有人來,狐狸四下逃竄,只有一隻老狐狸站著不動,這正是那個白髮書生胡博士。
謝鯤擒鹿怪
【原文】
陳郡謝鯤,謝病去職,避地於豫章,嘗行經空亭中,夜宿。此亭,舊每殺人,夜四更,有一黃衣人呼鯤字云:「幼輿!可開戶?」鯤澹然①無懼色,令申臂於窗中。於是授腕。鯤即極力而牽之。其臂遂脫。乃還去。明日看,乃鹿臂也。尋血取獲。爾後此亭無復妖怪。
【注釋】
①澹然:神態安閒的樣子。
【譯文】
陳郡人謝鯤,爲避禍稱病辭去職務,來到豫章郡隱居。一天,他路過一個空亭,夜裡便在亭里住宿。以前,這座空亭晚上經常有人被殺。到半夜四更時分,有一個穿著黃衣服的人在窗外喊著謝鯤的字說:「幼輿,可以開一下門嗎?」謝鯤神色自然,一點也不害怕,叫那人把手臂從窗戶中伸進來。於是,黃衣人把手腕伸了進來,謝鯤立即用力拉住他的手,黃衣人竭力掙扎,直到手臂被拉脫後才得以逃走。第二天一看,拉脫的手臂竟是一隻鹿臂。謝鯤順著血跡尋找,最終把這頭鹿捕獲。此後,這座亭子再也沒有鬼怪出現了。
豬臂金鈴
【原文】
晉有一士人姓王,家在吳郡,還至曲阿,日暮,引船上,當大埭①,見埭上有一女子,年十七八,便呼之,留宿。至曉,解金鈴系其臂,使人隨至家,都無女人。因逼豬欄中,見母豬臂有金鈴。
【注釋】
①埭(dài):堵水的土壩。
【譯文】
晉朝有一個姓王的讀書人,家住在吳郡,一天,他乘船回家途經曲阿縣,天黑時,船靠在大堤上。這時,他看見大堤上有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便把她喊到船上同宿。天亮的時候,他解下一隻金鈴系在女子的手臂上。然後派人跟在她後面隨她回家,回到她家一看,一個女人也沒有,於是,靠進豬欄邊仔細尋找,只見一隻母豬的臂上繫著金鈴。
王周南
【原文】
魏齊王芳正始中,中山王周南,爲襄邑長,忽有鼠從穴出,在廳事上語曰:「王周南!爾以某月某日當死。」周南急往,不應。鼠還穴。後至期,復出,更冠幘皂衣而語曰:「周南!爾日中當死。」亦不應。鼠復入穴。須臾,復出,出,復入,轉行,數語如前。日適中。鼠復曰:「周南!爾不應死,我復何道?」言訖,顛蹶①而死。即失衣冠所在。就視之,與常鼠無異。
【注釋】
①顛蹶:跌落。
【譯文】
三國時代,曹魏正始年間,中山郡人王周南任襄邑縣令。一天,一隻老鼠忽然從洞穴中鑽出,它跑到公堂上來對王周南說:「王周南!你將在某月某日死掉。」王周南不說話,急忙趕過去,老鼠一轉身又鑽進洞穴去了。到了那一天,老鼠又來了,這次,老鼠穿著一身黑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頭巾,它對王周南說道:「周南!你今天中午就會死去。」王周南還是不說話,老鼠又鑽入洞穴中。一會兒,老鼠又鑽出來了,就這樣,老鼠鑽進鑽出來迴轉了幾圈,每次都說著同樣的話。到了中午,老鼠又說:「周南!你既然不答應去死,我還能說什麼呢?」話剛說完,老鼠就跌在地上死去了,老鼠身上的衣帽也不翼而飛。王周南走近一看,這隻老鼠同普通的老鼠並沒有什麼差異。
安陽亭三怪
【原文】
安陽城南有一亭,夜不可宿;宿,輒殺人。書生明術數,乃過宿之,亭民曰:「此不可宿。前後宿此,未有活者。」書生曰:「無苦也。吾自能諧。」遂住廨舍①。乃端坐,誦書。良久乃休。夜半後,有一人,著皂單衣,來,往戶外,呼亭主。亭主應諾。「見亭中有人耶?」答曰:「向者有一書生在此讀書。適休,似未寢。」乃喑嗟而去。須臾,復有一人,冠赤幘者,呼亭主。問答如前。復喑嗟而去。既去,寂然。書生知無來者,即起,詣向者呼處,效呼亭主。亭主亦應諾。復云:「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問曰:「向黑衣來者誰?」曰:「北舍母豬也。」又曰:「冠赤幘來者誰?」曰:「西舍老雄雞父也。」曰:「汝復誰耶?」曰:「我是老蠍也。」於是書生密便誦書。至明不敢寐。
天明,亭民來視,驚曰:「君何得獨活?」書生曰:「促索劍來,吾與卿取魅。」乃握劍至昨夜應處,果得老蠍,大如琵琶,毒長數尺。西舍,得老雄雞父;北舍,得老母豬,凡殺三物,亭毒遂靜,永無災橫。
【注釋】
①廨(xiè)舍:廨署。
【譯文】
安陽縣城南邊有一個亭子,晚上,人不能在亭子裡住宿;因爲,在亭子裡住宿,總是有人要被殺死。有一個書生精通術數,一次路過亭子便要求在此住宿。亭邊的村民對他說:「這裡不能住宿,以前在此住宿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書生回答說:「不要緊,我自己會小心應付。」於是,書生便住在亭中的客房裡,晚上一直端坐讀書,讀到很晚才休息。半夜之後,一個身穿黑色單衣的人在門外呼喊:「亭主!亭主!」亭主應聲回答。黑衣人問:「看見亭中有人嗎?」亭主回答說:「先前有一個書生在這裡讀書,剛剛才休息,可能還沒有睡著。」門外的人輕聲嘆了口氣便走了,一會兒,又有一個戴紅頭巾的人來呼喊亭主,問話也與先前那人相同,隨後,也是輕聲嘆息後便離開了。之後,亭中一片寂靜。書生知道,不會來人了,就立即起身來到剛才呼喊的地方,模仿著呼喊:「亭主。」亭主也應聲回答。書生問:「亭中有人嗎?」亭主的回答與先前一樣。書生又問:「剛才那個穿黑衣服的是誰?」亭主回答說:「是北屋的老母豬。」書生問:「那個戴紅頭巾的又是誰?」亭主回答:「是西屋的老公雞。」書生問:「你又是什麼呢?」亭主說:「我是老蠍子。」於是,書生不敢睡覺,暗中背書一直到天明。
天亮後,亭邊的村民到亭子來觀看,看見書生後非常吃驚,說:「你是怎麼活下來的?」書生說:「趕快去找把劍來,我同你們一起去捉鬼怪。」書生手裡提著劍,來到昨晚問話的地方尋找,果然,一隻與琵琶差不多大的老蠍子被書生找到。然後,又在西屋找到了老公雞,在北屋找到了老母豬。書生把三個鬼怪全部殺死。從此,這個亭子的毒害被根絕,再也沒有災禍發生了。
湯應誅殺二怪
【原文】
吳時,廬陵郡都亭重屋中,常有鬼魅,宿者輒死。自後使官,莫敢入亭止宿。時丹陽人湯應者,大有膽武,使至廬陵,便止亭宿。吏啓不可。應不聽。進從者還外,惟持一大刀,獨處亭中。
至三更。竟忽聞有叩閣者。應遙問是誰?答云:「部郡相聞。」應使進。致詞而去。頃間,復有叩閣者如前,曰:「府君相聞。」應復使進。身著皂衣。去後,應謂是人,於無疑也。
旋又有叩閣者,云:「部郡府君相詣。」應乃疑曰:「此夜非時,又部郡府君不應同行。」知是鬼魅。因持刀迎之。見二人皆盛衣服,俱進,坐畢,府君者便與應談。談未競,而部郡忽起至應背後,應乃回顧,以刀逆擊,中之。府君下坐走出。應急追至亭後牆下,及之,斫傷數下,應乃還臥。
達曙,將人往尋,見有血跡,皆得之雲。稱府君者,是一老狶①也;部郡者,是一老狸也。自是遂絕。
【注釋】
①狶(xī):豬。
【譯文】
三國時期,東吳廬陵郡所的亭樓常鬧鬼怪,在此住宿的人,都會平白無故地死去。此後,凡到廬陵出使的官員,沒有哪一個敢在亭樓里住宿。丹陽郡人湯應,武藝出衆,膽量驚人。一天,湯應出使來到廬陵,便留在亭樓里住宿。亭吏告訴他亭樓不能住宿,但湯應不聽,他叫隨行人員退到亭外去住宿,而自己只拿了一把大刀,一個人留在亭樓里。
夜過三更,忽然傳來敲門聲,湯應向遠處問道:「誰在敲門?」門外有人回答:「部郡前來問候。」湯應把他請進屋,部郡寒暄問候一番後就離開了。不一會兒,又聽見敲門聲,來人自己介紹說:「郡守前來問候。」湯應又讓他進屋,來人穿著一身黑衣服。郡守走後,湯應認爲前兩個都是人,因此,一點也沒有產生懷疑。
不久,門外又傳來敲門聲,來人說道:「部郡、郡守前來拜訪。」此時,湯應開始產生懷疑,心想:「現在是深更半夜,並不是拜訪的時候,況且,部郡和郡守也不應該一起來。」湯應知道,來的一定是鬼怪,就帶著刀出去迎接他們。開門之後,只見兩個穿著華麗的人一同走了進來。坐下之後,一個自稱是郡守的人就同湯應談話,正在談話時,部郡忽然起身轉到湯應的身後,湯應回頭一看,提著刀就迎上前去搏殺,一刀砍中了部郡。郡守一看,起身就往外逃,湯應提刀急追,追到亭樓的後牆下面將他砍傷數下,湯應便回屋睡覺去了。
天亮後,湯應帶著人去尋找,順著血跡,找到了兩個被殺的怪物。原來,那個自稱郡守的,是一頭老豬,而那個所謂的部郡,則是一隻老狐狸。從此之後,亭樓的鬼怪也就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