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盤江橋日記
【原文】
戊寅四月二十五日 晨起,自鼎站西南行。一里余,有崖在路右,上下各有洞,洞門俱東南向,而上洞尤空闊,以高不及登。路左壑泉已成澗,隨之南半里,山回壑盡,脊當其前,路乃上躋,水則自其下入穴。盤折二里,逾坳脊,是爲梅子關。越關而西,路左有峽,復墜坑而下,東西徑一里,而西復迴環連脊。路循其上平行而西,復逾脊,始下涉。二里,又盤塢中山西南轉,二里,復西北上,一里,是爲黃土壩①。蓋鼎站之嶺,至此中降,又與西嶺對峙成峽,有土山中突而連屬之,其南北皆墜峽下,中踞若壩然,其雲黃土壩者以此。有數家倚西山而當其坳,設巡司以稽察焉。又上逾嶺脊,共五里爲白雲寺②。於是遂西南下,迤逞四里,途中扛擔絡繹,車騎相望,則臨安道母忠,以欽取③入京也。司道無欽取之例,其牌如此,當必有說。按母,川人,本鄉薦④,豈果有卓異特達聖聰耶?然聞阿迷之僭據⑤未復,而輿扛之紛紜實繁,其才與操,似俱可議也。又至塢底,西北上一里,爲新鋪⑥。由鋪西稍逾嶺頭,遂盲垂垂下。
【注釋】
①黃土壩:今作黃土坡,又稱黃豐,在關嶺縣西境公路旁。
②白雲寺:今稱白雲,又作白英哨,在黃土坡稍西的公路旁。
③欽取:皇帝取用。
④鄉薦(jiàn):明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舉行的科舉考試稱鄉試,鄉試取中爲舉人者,稱領鄉薦。
⑤僭(jiàn)據:僭越名位,分裂割據。
⑥新鋪:今名同,在關嶺布依族苗族自治縣西隅。
【譯文】
戊寅年四月二十五日 清晨起牀,自鼎站往西南行。一里多路,有山崖在路右,上下各有一個洞,洞口都朝向東南,而上洞尤其空闊,因爲太高來不及上登。路左壑谷中的泉水已變成了山澗,順著山澗往南走半里,山體迴繞,壑谷到了盡頭,山脊擋在前方,路便上升而去,澗水卻從山下流入洞穴中。盤旋曲折地走了二里,越過山坳上的山脊,這是梅子關。過關往西行,路左有個山峽,又下墜成坑谷,東西直處有一里,而西面又迴繞過來與山脊相連。道路沿著峽上平緩地向西行,又越過山脊,這才向下跋涉。二里路,又繞著塢中之山往西南轉,二里,再向西北上山,一里,這是黃土壩。大致鼎站的山嶺,到此處從中下降,又與西嶺對峙成峽谷,有座土山在峽中突起並與它相連,土山南北都下墜到峽中,盤踞在中央宛如堤壩一樣,它被稱爲黃土壩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有幾戶人家背靠西山擋在山坳之間,設了巡檢司以便稽查。又往上越過嶺脊,共走五里是白雲寺。從此便向西南下走,逶迤四里,途中扛轎挑擔的絡繹不絕,車馬相望,是臨安道道員母忠,被皇帝啓用進京去。司、道一級的官吏沒有皇帝直接徵用的成例,他的行道牌上如此寫著,肯定有其他解釋。據查,母忠是四川人,本來是鄉薦出身,難道果然是有卓越特異的政績傳到皇帝的耳朵里嗎?但是聽說阿迷州的非法割據還未收復,可挑擔擡轎喧喧嚷嚷的實在太繁華,此人的才能與操守,似乎都可以議論。又來到塢底,往西北上行一里,是新鋪。由鋪西稍走一些越過嶺頭,便垂直下山而去。
【原文】
五里,過白基觀。觀前奉真武,後奉西方聖人,中頗整潔。時尚未午,駝騎方放牧在後,余乃入後殿,就淨幾,以所攜紙墨,記連日所游;蓋以店肆雜沓,不若此之淨而幽也。僧檀波,甚解人意,時時以茶蔬米粥供。下午,有象過,二大二小,停寺前久之。象奴下飲,瀕去,象輒跪後二足,又跪前二足,伏而候升。既而駝騎亦過,余方草記甚酣,不暇同往。又久之,雷聲殷殷①,天色以雲幕而暗,辭檀波,以少禮酬之,固辭不受。
【注釋】
①殷(yīn)殷:震動聲。
【譯文】
五里,路過白基觀。觀中前殿供奉著真武大帝,後殿供著佛祖,觀中十分整潔。此時還未到中午,馬幫正在後面放牧,我便進入後殿,就著潔淨的几案,用攜帶著的紙墨,記下連日來游過的地方;這是因爲旅店中太雜亂,不如這裡清潔幽靜。僧人檀波,十分了解別人的心意,時時供給一些茶水蔬菜米粥。下午,有大象路過,兩大兩小,停在寺前很長時間。趕象的奴僕下來飲水,臨去時,大象就先跪下後面的兩條腿,又跪下前面的兩條腿,伏著等候站起來。不久馬幫也過去了,我在草記遊程興頭正濃,來不及一同走。又過了很久,雷聲隆隆,天色由於雲層遮蔽而暗下來,辭別檀波,用少許禮金酬謝他,他堅決推辭不肯接受。
【原文】
初,余以爲去盤江止五里耳,至是而知駝騎所期舊城,尚在盤江上五里,亟爲前趨。乃西向直下三里,有枯澗自東而西,新構小石樑跨之,曰利濟橋。越橋,度澗南,又西下半里,則盤江沸然,自北南注。其峽不闊而甚深,其流渾濁如黃河而甚急。萬山之中,衆流皆清,而此獨濁,不知何故?餘三見此流:一在武宣入柳江,亦甚濁,一在三鎮北羅木渡,則清;一在此,復濁。想清乃涸時也。
【譯文】
起初,我以爲離盤江只有五里路了,來到這裡才知道與馬幫約定的舊城,還在盤江之上五里處,急忙往前趕路。於是向西一直下行三里,有條乾枯的山澗自東延向西,新建的小石橋橫跨在澗上,叫利濟橋。過了橋,來到山澗南面,又往西下走半里,就見到波濤洶湧的盤江,自北往南流注。盤江峽谷不寬但卻非常深,水流渾濁如黃河而且十分湍急。在萬山之中,衆多的河流都是清的,可唯獨此江渾濁,不知是什麼緣故?我三次見到此條江流:一次是從武宣進入柳江時,也是十分渾濁;一次在三鎮以北的羅木渡,則是清的;一次在此處,又渾濁起來。想來水清是在乾涸之時。
【原文】
循江東岸南行,半里,抵盤江橋①。橋以鐵索,東西屬兩崖上爲經,以木板橫鋪之爲緯。東西兩崖,相距不十五丈,而高且三十丈,水奔騰於下,其深又不可測。初以舟渡,多漂溺之患;壘石爲橋,亦多不能成。崇禎四年,今布政②朱名家民,雲南人。時爲廉憲③,命安普游擊④李芳先四川人。以大鐵鏈維兩崖,鏈數十條,鋪板兩重,其厚僅八寸,闊八尺余,望之飄渺,然踐之則屹然不動,日過牛馬千百羣,皆負重而趨者。橋兩旁,又高維鐵鏈爲欄,復以細鏈經緯爲紋。兩崖之端,各有石獅二座,高三四尺,欄鏈俱自獅口出。東西又各跨巨坊。其東者題曰「天塹雲航」,督部朱公所標也;其西者題曰「天塹雲航」,傅宗龍⑤時爲監軍御史所標也。傅又豎穹碑,題曰「小葛橋」,謂諸葛武侯以鐵爲瀾滄橋,數千百載,乃復有此,故云。余按,「渡瀾滄,爲他人」乃漢武故事,而瀾滄亦無鐵橋;鐵橋⑥故址在麗江,亦非諸葛所成者。橋兩端碑刻祠宇甚盛,時暮雨大至,不及細觀。度橋西,已入新城門內矣。左轉瞰橋爲大願寺。西北循崖上,則新城所環也。自建橋後,增城置所,爲鎖鑰之要雲。聞舊城尚在嶺頭五里,急冒雨竭蹶躋級而登。一里半,出北門。又北行半里,轉而西,逶迤而上者二里,雨乃漸霽。新城內所上者峻,城外所上者坦。西逾坳,循右峯北轉,又半里,則舊城懸嶺後岡頭矣。入東門,內有總府鎮焉。其署與店舍無異。早晚發號用喇叭,聲亦不揚,金鼓之聲無有也。青崖總兵姓班,三汊總兵姓商,此間總兵姓胡。添設雖多,而勢不尊矣。是夜,宿張齋公家;軍人也。
【注釋】
①盤江橋:在今晴隆、關嶺兩縣交界的北盤江上,經過多次重修,現爲鐵梁吊橋
②布政:即布政使,爲各省的最高行政長官。
③廉憲:明代各省設提刑按察使,主管一省的司法。因元代有肅政廉訪使,與按察使職掌略同,故按察使亦尊稱廉憲。
④游擊:明代邊區守軍設有游擊將軍,分掌駐在地的防守應援。
⑤傅宗龍(?~1641):字仲綸,號括蒼,又號雲中,昆明人。萬曆中進士,初爲銅梁知縣,崇禎中歷任貴州巡按、四川巡撫、兵部尚書。後因鎮壓明末農民起義而死。
⑥鐵橋:唐時有鐵橋,爲吐蕃所建,在今麗江縣西北塔城關附近的金沙江上,爲雲南通往西藏的交通要道,當時的鐵橋節度和鐵橋城皆因此得名。
【譯文】
沿盤江東岸往南行,半里,到達盤江橋。橋身使用鐵鏈,東西兩頭連接在兩端的山崖上作爲縱向的橋體,用木板橫向鋪在鐵鏈上。東西兩邊的山崖,相距不足十五丈,可高處將近三十丈,江水奔騰於橋下,水深不可測。當初用船擺渡,多有漂沒溺水的災難發生;用石塊壘砌成橋,也多半不能建成。崇禎四年(1631),現在的朱布政使名叫朱家民,是雲南人。當時任提刑按察使,命令安普的游擊將軍李芳先是四川人。用大鐵鏈系在兩邊山崖上,鐵鏈有幾十條,鋪木板兩層,板厚僅八寸,寬八尺多。遠望去,橋身飄蕩深遠,但踩在橋上卻巋然不動,每日過往的牛馬千百羣,都是載著重物往前趕路的。橋的兩旁,又拴著高高的鐵鏈作爲欄杆,再用細鏈子縱橫連成網絡。兩邊山崖,各有兩尊石獅子,高約三四尺,作欄杆用的鏈子全部從獅子口中出來。東西兩頭又各自橫跨有巨大的牌坊。那東面的牌坊題寫著「天塹雲航」,是總督朱公題寫的;那西邊的一座題爲「天塹雲航」,是傅宗龍當時任監軍御史時題寫的。傅宗龍又豎立了一塊圓石碑,題爲「小葛橋」,意思是說武侯諸葛亮用鐵鏈造了瀾滄江橋,歷數千百年,這才又有了此橋,所以這樣題。我考證,「渡瀾滄爲其他人」,是漢武帝時的舊事,而且瀾滄江上也沒有鐵索橋;鐵索橋的舊址在麗江,也不是諸葛亮建成的。橋兩端的碑刻祠堂廟宇很多,此時暮雨驟降,來不及細看。過到橋西,已經進入新城門內了。轉向左邊俯瞰大橋,旁邊是大願寺。往西北沿著山崖上登,就是新城環繞的地方了。自從建橋以後,增建了城池設置了衛所,成爲軍事重鎮所在的要地了。聽說舊城還在五里以外的嶺頭,急忙冒雨竭力跌跌撞撞地沿著石階上登。一里半,出了北門。又往北行半里,轉向西,彎彎曲曲向上走了二里路,雨才停,天漸漸晴開。從新城內上山的路陡峻,城外上山的路平緩些。向西穿越山坳,沿右邊的山峯轉向北走,又是半里,就見舊城高懸在嶺後的山岡頭上了。進了東門,城內有總兵府鎮守。總兵府衙與客店的房舍沒有什麼差別。早晚發號令用喇叭,聲音也不洪亮,鑼鼓之聲是沒有的。青崖城的總兵姓班,三汊河的總兵姓商,這裡的總兵姓胡。增設的總兵雖然很多,可權勢不尊貴。這天夜裡,住宿在張齋公家;是軍人。
【評析】
《游盤江橋日記》是徐霞客在滇黔大道上經過盤江橋一段行程的記錄。時在崇禎十一年(1638)四月二十五日,見《黔游日記二》。
此處「盤江」指北盤江。徐霞客對北盤江的關注已有些時日,在此能有機會親履北盤江上的鐵索橋,爲他的旅遊增色,更成爲他考察的重點。他對該橋建橋的緣起、形制、結構、環境狀況、重要作用等皆有詳細、精確的記錄,兼及其他鐵索橋建橋歷史的考證。他以此處所見北盤江的水色、水質與黃河及「三見此流」的情況作比較,後來,他又以北盤江與瀾滄江及它們的鐵索橋作比較。徐霞客經常應用比較法進行地理研究,此處的北盤江和北盤江鐵索橋成爲他進行比較研究的標本。
這一天的旅途生活,徐霞客還有其他收穫。《徐霞客遊記》中曾多次提到大象,但在這裡,他親眼看見了經過馴化的象羣。沿途以「欽取入京」炫耀的地方官,引起徐霞客的非議,爲我們提供了研究徐霞客思想的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