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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明智 由小見大

【原文】
鏡物之情,揆①事之本;福始禍先,驗不回瞬②;藏鉤射覆③,莫予能隱。集「億中」。

【注釋】
①揆:測度。
②回瞬:轉瞬,形容事物變化快。
③藏鉤射覆:都是古代藏物的遊戲。

【譯文】
察照事物的真相,度量事物的根本。如此,在福禍發生以前就能迅速預測它。即使如藏鉤射覆這樣的事,也都不能矇騙我。集此爲「億中」卷。

子貢
【原文】
魯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隱公①來朝,子貢觀焉。邾子執玉②高,其容仰;公受玉卑,其容俯。子貢曰:「以禮觀之,二君皆有死亡焉。夫禮,死生存亡之體也:將左右、周旋、進退、俯仰,於是乎取之;朝、祀、喪、戎,於是乎觀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體,何以能久!高仰,驕也;卑俯,替也。驕近亂,替近疾。君爲主,其先亡乎?」五月公薨③。孔子曰:「賜不幸言而中,是使賜多言也!」

【注釋】
①邾隱公:邾是魯的附屬小國,故地在今山東鄒縣,隱公,名益。
②執玉:周時諸侯相見,執玉璧或玉圭行禮。
③薨:諸侯死謂薨。

【譯文】
魯定公十五年正月,邾隱公(邾國的國主,是顓頊的後裔)來朝,子貢在旁邊觀禮。邾隱公拿著寶玉給定公時,高仰著頭,態度出奇的高傲;定公接受時則低著頭,態度反常的謙卑。子貢看了,說道:「以這種朝見之禮來看,兩位國君皆有死亡的可能。禮是生死存亡的根本,小從每個人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大到國家的祭祀事、喪禮以及諸侯之間的聘問相見,都得依循禮法。現在二位國君在如此重要的正月相朝大事上,行爲舉止都不合法度,可見內心已完全不對勁了。朝見不合禮,怎麼能維持國之長久呢,高仰是驕傲的表現,謙卑是衰弱的先兆,驕傲代表混亂,衰弱接近疾病。而定公是主人,可能會先出事吧?」五月,定公去世,孔子憂心忡忡地說:「這次不幸被子貢說中了,恐怕會讓他更成爲一個輕言多話的人。」

范蠡
【原文】
朱公①居陶,生少子。少子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楚,朱公曰:「殺人而死,職②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乃治千金裝,將遣其少子往視之。長男固請行,不聽。以公不遣長子而遣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強爲言,公不得已,遣長子。爲書遺故所善莊生,因語長子曰:「至,則進千金於莊生所,聽其所爲,慎無與爭事。」長男行,如父言。莊生曰:「疾去毋留,即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陽③去,不過莊生而私留楚貴人所。莊生故貧,然以廉直重,楚王以下皆師事之。朱公進金,未有意受也,欲事成後復歸之以爲信耳。而朱公長男不解其意,以爲殊無短長④。莊生以間入見楚王,言某范蠡星某宿不利楚,獨爲德可除之。王素信生,即使使封三錢之府⑤,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每赦,必封三錢之府。」長男以爲赦,弟固當出,千金虛棄,乃復見莊生。生驚曰:「若不去耶?」長男曰:「固也,弟今且赦,故辭去。」生知其意,令自入室取金去。莊生羞爲孺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王欲以修德禳星,乃道路喧傳陶之富人朱公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赦,非能恤楚國之衆也,特以朱公子故。」王大怒,令論殺朱公子,明日下赦令。於是朱公長男竟持弟喪歸,其母及邑人盡哀之,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弟,顧少與我俱,見苦爲生⑥難,故重棄財⑦。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策肥,豈知財所從來哉!吾遣少子,獨爲其能棄財也,而長者不能,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怪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評〕朱公既有灼見,不宜移⑧於婦言,所以改遣者,懼殺長子故也。「聽其所爲,勿與爭事。」已明明道破,長子自不奉教耳。莊生縱橫之才不下朱公,生人殺人,在其鼓掌。然寧負好友,而必欲伸氣於孺子,何德字之不寬也?噫,其所以爲縱橫之才也與!

【注釋】
①朱公:范蠡,春秋時名相,助越王勾踐滅吳,棄官隱居於陶,自號陶朱公,累資巨萬。
②職:規定,常理。
③陽:佯,假裝。
④短長:計策。
⑤三錢之府:貯藏黃金、白銀、赤銅三種貨幣的府庫。
⑥爲生:經營。
⑦重棄財:看重花錢的事。
⑧移:改變。

【譯文】
陶朱公范蠡住在陶,生了小兒子。小兒子長大以後,陶朱公的次子殺人,被囚禁在楚國,陶朱公說:「殺人者死,這是天經地義的。然而我聽說『富家子不應在大庭廣衆之間被處決』。」於是準備千兩黃金,要派小兒子前往探視。長子一再請求前往,陶朱公不肯,長子認爲父親不派長子而派小弟,分明是認爲自己不肖,想自殺。母親大力說項,陶朱公不得已,派長男帶信去找老朋友莊生,並告訴長子說:「到了以後,就把這一千兩黃金送給莊生,隨他處置,千萬不要和他爭執。」長男前往,照父親的話做。莊生說:「你趕快離開,不要停留,即使令弟被放出來,也不要問他爲什麼。」長男假裝離去,也不告訴莊生,而私下留在楚國一個貴人的家裡。莊生很窮,但以廉潔正直被人尊重,楚王以下的人都以老師的禮數來敬事他,陶朱公送的金子,他無意接受,想在事成後歸還以表誠信,而陶朱公的長男不了解莊生,以爲他只是個平平常常的普通人而已。莊生利用機會入宮見楚王,說明某某星宿不利,若楚國能獨自修德,則可以解除。楚王向來信任莊生,立刻派人封閉三錢之府(貯藏黃金、白銀、赤銅三種貨幣的府庫)。楚國貴人很驚奇地告訴陶朱公的長男說:「楚王將要大赦了。因爲每次大赦一定封閉三錢之府。」長男認爲遇到大赦,弟弟本來就當出獄,則一千兩黃金是白花的,於是又去見莊生。莊生驚訝地說:「你沒有離開嗎?」長男說:「是啊。我弟弟很幸運在今天碰上楚王大赦,所以來告辭。」莊生知道他的意思,便叫他自己進去拿黃金回去。長男這麼做,使莊生感到非常不舒服,就入宮見楚王說:「大王想修德除災,但外頭老百姓傳言陶的富人朱公子殺人,囚禁在楚國,他的家人拿了很多錢來賄賂大王左右的人,所以大王這次大赦,並非真正憐恤楚國的民衆,只是爲了開釋朱公子而已。」楚王很生氣,立即下令殺朱公子,第二天才下大赦令。於是陶朱公的長男最後只有運弟弟的屍體回家,他的母親及鄉人都很哀傷,陶朱公卻笑著說:「我本來就知道他一定會害死自己的弟弟。他並不是不愛弟弟,只是從小和我在一起,見慣了生活的艱苦,所以特別重視身外之財;至於小弟,生下來就見到我富貴,過慣富裕的生活,哪裡知道錢財是怎麼來的。我派小兒子去,只因爲他能丟得開財物,而長男做不到,最後害死弟弟,是很正常的,一點不值得奇怪,我本來就等著他帶著喪事回來。」
〔評譯〕陶朱公既有明確的見解,其實真不該聽婦人的話而改變主意,而所以改派長子,可能是怕長子自殺的緣故。臨行指示長子要隨莊生處理,不要和他爭執,明明已經講清楚了,只是長子自己不受教罷了。莊生翻雲覆雨的才能,不輸於陶朱公,要讓誰生讓誰死,完全控制在他的手掌中。然而卻寧願背叛好友,一定要和孩子爭這一口氣,爲什麼心胸氣度這麼狹窄呢?唉!難道他認爲,這樣才算有翻雲覆雨的才能嗎?

姚崇
【原文】
魏知古起諸吏,爲姚崇所引用,及同升①也,崇頗輕之。無何,知古拜吏部尚書,知東道選事。崇二子並分曹洛邑,會知古至,恃其蒙恩,頗顧請託。知古歸,悉以聞。上召崇,從容謂曰:「卿子才平?皆何官也?又安在?」崇揣知上意,因奏曰:「臣有三子,兩人分司東都矣。其爲人多欲而寡交,以是必干②知古,然臣未及聞之耳。」上始以丞相子重言之,欲微動崇意,若崇私其子,或爲之隱;及聞所奏,大喜,且曰:「卿安從知之?」崇曰:「知古微時,是臣薦以至榮達。臣子愚,謂知古見德,必容其非,故必干之。」上於是明崇不私其子之過,而薄知古之負崇也,欲斥之。崇爲之請曰:「臣有子無狀,撓③陛下法,陛下欲特原之,臣爲幸大矣。而由臣逐知古,海內臣庶,必以陛下爲私子臣矣,非所以裨玄化也。」上久之乃許。翌日,以知古爲工部尚書,罷知政事。
姚崇與張說同爲相,而相銜④頗深。崇病,戒諸子曰:「張丞相與吾不協,然其人素侈,尤好服玩。吾身沒後,當來吊,汝具陳吾平生服玩、寶帶、重器羅列帳前。張若不顧,汝曹無類矣。若顧此,便錄致之,仍以神道碑爲請。既獲其文,即時錄進,先礱石⑤以待,至便鐫刻進御。張丞相見事常遲於我,數日後必悔,若征碑文,當告以上聞,且引視鐫石。」崇沒,說果至,目其服玩者三四。崇家悉如崇戒。及文成,敘致該詳,時謂「極筆」。數日,果遣使取本,以爲辭未周密,欲加刪改。姚氏諸子引使者視碑,仍告以奏御。使者復,說大悔恨,撫膺曰:「死姚崇能算生張說,吾今日方知才之不及!」【注釋】
①同升:當時二人同爲相。
②干:求取。
③撓:干擾。
④相銜:相互不和。
⑤礱石:磨好石碑。

【譯文】
唐朝人魏知古(陸澤人,諡忠)出身於低級官吏,受姚崇(硤州硤石人,字元之)推薦任用,後來雖然兩人職位相當,而姚崇卻頗爲輕視他。後來魏知古升任吏部尚書,負責東都官員的考選任職。姚崇的兩個兒子都在洛陽,魏知古到洛陽後,兩個人仗著父親對魏知古的恩惠,一再要他做這做那。魏知古回朝後,全都稟奏皇帝。皇帝於是召姚崇來,從容地說:「你的兒子才幹如何,有沒有擔任什麼官職?現在人在哪裡呢?」姚崇揣測到皇帝的心意,因而奏道:「微臣有三個兒子,都在東都任職,欲望多而少與人交往,所以一定會去找魏知古求取職位,但我還沒聽到確實的消息。」皇帝是以「丞相兒子應該重用」之類的話來試探姚崇的心意。如果姚崇偏私自己的兒子,一定會想辦法幫他兒子掩飾說好話。等到聽了姚崇的奏言,皇帝信以爲真,很高興地說:「你怎麼猜到的?」姚崇說:「知古本來出身低微,是微臣推薦他而有今日的榮顯。微臣的兒子無知,認爲知古會顧念我對他的恩德,必能應許不情之請,所以一定忙著去求取職位。」皇帝見姚崇不偏自己兒子的過失,於是反倒不齒魏知古辜負姚崇,想免除魏知古的官職。姚崇爲他請求說:「微臣的孩子不肖,擾亂陛下的法令,陛下能特別寬諒他們,已經是微臣的大幸了。如果因爲微臣而免除知古的官職,全國的官員百姓一定認爲陛下偏私微臣,這樣就妨礙皇上以德化育天下的美意。」皇帝答應了他。第二天下詔,罷除魏知古參知政事的宰相職位,改調爲工部尚書。
姚崇與張說同時爲相,但彼此非常不和,互相嫉恨。姚崇病重時,告誡兒子們說:「張丞相與我不和,而他一向奢侈,更愛好服裝珍玩。我死了以後,他會來弔祭,你們把我平生珍藏的寶物全部陳列出來。如果他都看都不看一眼,你們就活不了了;如果他留意再三,你們就把寶物全送給他,並請他寫墓碑碑文,碑文拿到後,立即抄寫一份進呈皇上,先磨好碑石等著,等皇上看完立刻就刻字,再進呈皇上,張丞相想事情比我慢,幾天後一定後悔,想拿回碑文,你們就告訴他已經奏報呈給皇上,再帶他去看刻好的石碑。」姚崇死後,張說果然來弔祭,見了陳列的珍玩徘徊不舍,姚家人完全遵照姚崇的告誡行事,碑文完成,對姚崇的生平功業敘述得非常詳盡,當時的人都認爲是一流的佳作。幾天後,張說果然派人來要回碑文,說是辭意不夠周密,想再增減刪改,姚崇的兒子們帶著使者去看石碑,告訴他已經奏報皇上了,使者回去報告,張說很後悔,撫著胸口說:「死姚崇能算計活張說,我現在才知道智力不如他。」

陳同甫
【原文】
辛幼安①流寓江南,而豪俠之氣未除。一日,陳同甫來訪,近有小橋,同甫引馬三躍而馬三卻。同甫怒,拔劍斬馬首。(邊批:豪甚!)徒步而行。幼安適倚樓而見之,大驚異,即遣人詢訪,而陳已及門,遂與定交。後十數年,幼安帥淮,同甫尚落落貧甚,乃訪幼安於治所,相與談天下事。幼安酒酣,因言南北利害,云:南之可以並北者如此,北之可以並南者如此。「錢塘非帝王居。斷牛頭山,天下無援兵;決西湖水,滿城皆魚鱉。」飲罷,宿同甫齋中。同甫夜思:幼安沉重寡言,因酒誤發,若醒而悟,必殺我滅口。遂中夜盜其駿馬而逃。(邊批:能殺馬必能盜馬。)幼安大驚。後同甫致書,微露其意,爲假十萬緡以濟乏。幼安如數與焉。

【注釋】
①辛幼安:辛棄疾,字幼安。

【譯文】
宋朝人辛棄疾(歷城人,字幼安,號稼軒居士)寄居江南時,仍不改豪俠的氣概。有一天陳同甫來拜訪,經過一道小橋,陳同甫策馬三次,馬卻向後退三次。陳同甫生氣起來,當下拔劍斬下馬頭。(邊批:豪氣十足!)大步而行。辛棄疾正好在樓上看見這種情形,很驚嘆陳同甫的豪氣,立刻派人去延請結交,而陳同甫卻已經上門,於是兩人惺惺相惜,成爲好朋友。數十年之後,辛棄疾已成爲淮地一帶的將帥,而陳同甫還貧困不得志。陳同甫依然直接上門去見辛棄疾,一起談論天下事。辛棄疾在酒酣耳熱之際,開始高談闊論起南宋和北方外族的軍事形勢,並說明南宋想收復北地要如何如何來作戰,而北方若想併吞南宋又要如何如何。辛棄疾說:「錢塘一帶非常危險,不適合建爲國都。北人只要占領牛頭山,就能阻斷四方來援的勤王之師;然後再引西湖的水來灌城,馬上整個京城的軍民百姓都成了魚鱉。」酒後,辛棄疾留宿陳同甫在館裡。陳同甫想起辛棄疾一向慎重寡言,酒後說了不少不該說的話,一旦酒醒回想起來,一定殺他滅口,於是半夜偷了辛棄疾的駿馬逃走。(邊批:能殺馬的人也一定能偷馬)辛棄疾大驚,後來陳同甫寫信向辛棄疾借十萬緡錢濟困,並在信中暗示當晚辛棄疾說過的言論。辛棄疾只好如數給他。

王瓊
【原文】
嘉靖初年,北虜嘗寇陝西,犯花馬池,鎮巡惶遽,請兵策應。事下九卿①會議,本兵②王憲以爲必當發,否恐失事。衆不敢異。王瓊③時爲冢宰④,獨不肯,曰:「我自有疏。」即奏云:「花馬池是臣在邊時所區畫,防守頗嚴,虜必不能入;縱入,亦不過擄掠;彼處自足防禦,不久自退。若遣京軍遠涉邊境,道路疲勞,未必可用,而沿途騷擾,害亦不細,倘至彼而虜已退,則徒勞往返耳。臣以爲不發兵便。」然兵議實本兵主之,竟發六千人,命二游擊將之以往。(邊批:只是不深知晉溪故。)至彰德,未渡河,已報虜出境矣。
〔評〕按晉溪在西北,修築花馬池一帶邊牆,命二指揮董其役。二指揮甚效力,邊牆極堅,且功役亦不甚費,有羨銀二千餘,持以白晉溪。晉溪曰:「此一帶城牆,實西北要害去處,汝能盡心了此一事,此瑣瑣之物何足問,即以賞汝。」後北虜犯邊,即遣二指揮提兵御之,二人爭先陷陣,其一竟死於敵。晉溪籌邊智略類如此。
又晉溪總制三邊時,每一巡邊,雖中火⑤亦費百金,未嘗折干,到處皆要供具,燒羊亦數頭,凡物稱是。晉溪不數臠,盡撤去,散於從官,雖下吏亦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則人人效命。當時法網疏闊,故豪傑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則台諫即時論罷矣。
梅衡湘任播州監軍,行時請帑金三千備犒賞之需,及事定,所費僅四百金,登籍報部,無分毫妄用。

【注釋】
①九卿:明朝將六部尚書、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合稱九卿。
②本兵:兵部尚書。
③王瓊:字德華,號晉溪,明中期名臣。
④冢宰:明清時代指吏部尚書。
⑤中火:中等的伙食。

【譯文】
明世宗嘉靖初年,北方胡虜入侵陝西花馬池,巡撫害怕,奏請朝廷派軍隊征討。這件事世宗交給九卿(明朝將戶部尚書、吏部尚書、禮部尚書、兵部尚書、刑部尚書、工部尚書、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合稱九卿)商議。兵部尚書王憲(東平人,字維綱)認爲應該出兵,否則恐怕來不及。其他人都不敢有異議。只有王瓊(太原人,字德華,著有《晉溪奏議》,當時任冢宰)不同意,說:「我自己另有奏疏。」於是奏道:「花馬池是微臣在邊境時所規劃修建的,防守工事非常堅強嚴密,胡虜一定侵入不了;縱然侵入,也不過是掠奪少許財物而已,當地的兵力絕對足以防禦,不用多少時間胡虜自然會撤退。如果派京師的軍隊長途跋涉到邊境,只不過增加路途上的疲勞,未必有用,而且沿途對百姓的騷擾,危害也不淺。假使軍隊到達該地而胡虜已經退了,就只是徒勞往返而已。微臣認爲不出兵才對。」但由於出兵的事主要由兵部負責決定,最後還是派出六千名士兵,命令兩名將領率領前往。(邊批:這是由於不了解陝西當地的地形的緣故。)軍隊到達彰德正待渡河,就傳報胡虜已經出境了。
〔評譯〕王瓊在西北修築花馬池一帶的邊牆,命令兩名指揮負責督導。兩名指揮非常盡力,邊牆也築得很堅固,而且費用也不太多,完成後尚有二千多兩盈餘的銀子,來報告王瓊。王瓊說:「這一帶邊牆是防禦西北最重要的設施,你們能盡心盡力完成這件事就很好,這些瑣碎的財物我不過問,就賞給你們吧!」後來北方胡虜侵犯邊區,就派這兩名指揮帶兵去抵禦,兩人爭先衝鋒陷陣,其中一名竟然就此殉職。王瓊籌備邊防的才智,其做法和功跡大概都和這種情形類似。
另外,王瓊鎮守邊境時,每次到陣地巡視,尋常的一餐,也要花費百兩金子,所到的地方都要準備宴會的用具,宰殺好幾頭羊,差不多都是這樣的花費,有這種規模。王瓊自己吃得不多,其餘都分配給將領和士卒,連職位最低的小吏都分得好處,所以西北地方一旦有戰事,人人都樂於效命。當時法網疏漏,所以豪傑之士能順著自己的心志行事。假使在今日,諫議的官員馬上就要加以彈劾,主事者甚至會被罷官。
梅衡湘任播州監軍時,臨行請公款三千萬錢,準備犒賞士兵,然而整個任務完成,卻只花費四百萬錢,其他如數報繳兵部,一點都沒有亂用。

班超
【原文】
班超久於西域①,上疏願生入玉門關②。乃召超還。以戊己校尉任尚代之。尚謂超曰:「君侯③在外域三十餘年,而小人猥承君後,任重慮淺,宜有以誨之。」超曰:班超「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順孫,皆以罪過徙補邊屯。而蠻夷懷鳥獸之心,難養易敗④。今君性嚴急,水清無魚,察政不得下和,宜盪佚⑤簡易,寬小過,總大綱而已。」超去後,尚私謂所親曰:「我以班君尚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留數年而西域反叛,如超所戒。

【注釋】
①班超久於西域:班超任西域都護,立功絕域,安定五十餘國,四十歲入西域,七十二歲返回中原。
②玉門關:在今甘肅敦煌西,出玉門關則爲西域,入關則爲中原。
③君侯:班超封定遠侯,故有此尊稱。
④難養易敗:難以教化,容易壞事。
⑤盪佚:寬放。

【譯文】
東漢時班超久在西域,上疏希望能在有生之年活著進入玉門關。於是皇帝詔令班超回國,而以戊己校尉任尚代替他的職務。任尚對班超說:「您在西域已經三十多年了,如今我將接任您的職務,責任重大,而我的智慮有限,請您多加教誨。」班超說:「塞外的官吏士卒,本來就不是守法的子民,都因爲犯罪而被流放邊境戊守;而蠻人心如禽獸,難養易變;你個性比較嚴厲急切,要知道水太清便養不了魚,過於明察,事事計較便得不到屬下的心,我建議你稍微放鬆一些,力求簡易,有些小過失、小問題閉閉眼也就不必去追究,凡事只要把大原則掌握好就可以了。」班超離開後,任尚私下對親近的人說:「我以爲班超會有什麼奇謀,其實他所說都是平常的話。」任尚留守數年後,西域就反叛,果然如班超所說。

曹操
【原文】
何進與袁紹謀誅宦官,何太后不聽,進乃召董卓,欲以兵脅太后。曹操聞而笑之,曰:「閹豎①之官,古今宜有,但世主不當假之以權寵,使至於此。既治其罪,當誅元惡,一獄吏足矣,何必紛紛召外將乎?欲盡誅之,事必宣露,吾見其敗也。」卓未至而進見殺。
曹操袁尚、袁熙奔遼東,尚有數千騎。初,遼東太守公孫康恃遠不服,及操破烏丸,或說操遂征之,尚兄弟可擒也。操曰:「吾方使康斬送尚、熙首來,不煩兵矣。」九月,操引兵自柳城還,康即斬尚、熙,傳其首②。諸將問其故,操曰:「彼素畏尚等,吾急之則併力,緩之則相圖③,其勢然也。」
曹公之東征也,議者懼軍出,袁紹襲其後,進不得戰而退失所據。公曰:「紹性遲而多疑,來必不速;劉備新起,衆心未附,急擊之,必敗,此存亡之機,不可失也。」卒東擊備。田豐果說紹曰:「虎方捕鹿,熊據其穴而啖其子,虎進不得鹿,而退不得其子。今操自征備,空國而去,將軍長戟百萬,胡騎千羣,直指許都,持其巢穴,百萬之師自天而下,若舉炎火以焦飛蓬④,覆滄海而沃漂炭,有不消滅者哉?兵機變在斯須,軍情捷於桴鼓。操聞,必舍備還許⑤,我據其內,備攻其外,逆操之頭必懸麾下矣!失此不圖,操得歸國,休兵息民,積穀養士。方今漢道陵遲,綱紀弛絕。而操以梟雄之資,乘跋扈之勢,恣虎狼之欲,成篡逆之謀,雖百道攻擊,不可圖也。」紹辭以子疾,不許。(邊批:奴才不出操所料。)豐舉杖擊地曰:「夫遭此難遇之機,而以嬰兒之故失其會,惜哉!」
安定⑥與羌胡密邇⑦,太守毋丘興將之官,公戒之曰:「羌胡欲與中國通,自當遣人來,慎勿遣人往!善人難得,必且教羌人妄有請求,因以自利。不從,便爲失異俗意;從之則無益。」興佯諾去。及抵郡,輒遣校尉范陵至羌,陵果教羌使自請爲屬國都尉。公笑曰:「吾預知當爾,非聖也,但更事⑧多耳。」
〔評〕操明於翦備,而漢中之役,志盈得隴,縱備得蜀,不用司馬懿、劉曄之計,何也?或者有天意焉?

【注釋】
①閹豎:對宦官的蔑稱。
②傳其首:用驛馬傳遞二人首級給曹操。
③相圖:互相圖謀對方。
④飛蓬:蓬草輕而易燃。
⑤許:今河南許昌,時爲曹操都城。
⑥安定:今甘肅鎮原東南。
⑦密邇:接近。
⑧更事:經歷事情。

【譯文】
東漢末年何進(宛人,字遂高)與袁紹(汝陽人,字本初)計劃誅殺宦官,何太后不同意,何進只好召董卓(臨洮人,字仲穎)帶兵進京,想利用董卓的兵力脅迫太后。曹操(沛國譙人,字孟德)聽了,笑著說:「太監古今各朝各代都有,只是國君不應過於寵幸,賦予太多權力,使他們跋扈到這種地步。如果要治他們的罪,只要誅殺元兇就行了,如此,一名獄吏也就足夠了,何必請外地的軍將來呢?若想把太監趕盡殺絕,事情一定提前洩露出去,這樣反而不會成功。我可以預見他們會失敗。」果然,董卓還沒到,何進就被殺了。
東漢末年官渡之戰以後,袁熙(字顯雍,袁紹的兒子)、袁尚(字顯甫)兩兄弟投奔遼東,手下尚有數千名騎兵。起初,遼東太守公孫康仗著地盤遠離京師,不聽朝廷轄治。等曹操攻下烏丸,有人勸曹操征討,順便可以擒住袁尚兄弟。曹操說:「我正準備讓公孫康自己殺了袁尚兄弟,拿他們二人腦袋來獻呢,不必勞動兵力。」九月,曹操帶兵從柳城回來,果然,公孫康就斬殺袁尚兄弟,將首級送來。諸將問曹操是何緣故,曹操說:「公孫康向來怕袁尚等人,我逼急了他們就會聯合起來抵抗,我放鬆,他們就會互相爭鬥,這是情勢決定、必然的。」
曹操東征時,衆人擔心軍隊出盡之後,袁紹會從後面襲擊,如此一來,前進了也無法放手一戰,想後退又失去根據地。曹操說:「袁紹個性遲緩而多疑,一定不會很快就來;劉備剛興起,民心尚未依附,此刻立即去攻擊他一定成功,這是生死存亡的機會,不可失去。」於是向東攻擊劉備。田豐(巨鹿人,字元皓)果然勸袁紹說:「老虎正在捕鹿,熊去占有虎穴而吃掉虎子,老虎向前得不到鹿,退後又失去虎子。現在曹操親自去攻擊劉備,軍隊盡出,將軍您有雄厚的兵力,如果直接攻進許都,搗毀他的巢穴,百萬雄師從天而下,就像點一把大火來燒野草,倒大海的水來沖熄火炭,哪有不瞬間消滅的道理。只是用兵的時機稍縱即逝,形勢的變動比鼓聲還傳得快,曹操知道了,一定放棄攻擊劉備,回守許都。然而,那時候如果我們已經占領他的巢穴,劉備又在外面在外夾攻,曹操的頭顱,很快的就高懸於將軍您的旗杆上了。可是如果失去這個機會,等曹操回國的話,他就可以休養生息,儲糧養士。如今漢室日漸衰微,萬一等到曹操篡逆的陰謀成了氣候,即使再用各種方法攻擊,也沒有辦法挽回了。」袁紹卻以兒子生病爲由推辭。(邊批:這奴才果然不出曹操所料。)田豐氣得拿手杖敲地說:「得到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卻爲了一個嬰兒而放棄,真是可惜啊!」
安定郡和羌人的地界很接近,太守毋丘興上任時,曹操警告他說:「羌人假使想與中國交往,應當由他們派人來,你千萬不可派人去。因爲好使者不容易找,派去的人一定會爲了個人的私利,教羌人對中國做種種不當的請求。到那時,若不應允則會失去當地羌人的民心,如果應允又對我們沒有什麼好處。」毋丘興假裝答應而去。到了安定郡,卻派遣校尉范陵到羌,范陵果然教羌使自己請求當中國的屬國校尉。曹操笑著說:「我預測必會如此,並不是我特別聰明,只是閱歷多罷了。」
〔評譯〕曹操明白要得到天下,一定得消滅劉備。而漢中之役,卻因急著占有隴地,而讓劉備有機會占有蜀地。沒有採納司馬懿(魏溫縣人,字仲達)、劉曄(成德人,字子陽)的計策,是什麼原因呢?或者是天意吧?

郭嘉 虞翻
【原文】
郭嘉孫策既盡有江東,轉鬥千里,聞曹公與袁紹相持官渡,將議襲許。衆聞之,皆懼。郭嘉①獨曰:「策新並江東,所誅皆英傑,能得人死力者也。然策輕而無備,雖有百萬衆,無異於獨行中原。若刺客伏起,一人之敵耳。以吾觀之,必死於匹夫之手。」
虞翻亦以策好馳騁遊獵,諫曰:「明府用烏集之衆,驅散附之士②,皆能得其死力,此漢高之略也。至於輕出微行,吏卒嘗憂之。夫白龍魚服,困於豫且;白蛇自放,劉季害之。願少留意。」策曰:「君言是也!」然終不能悛,至是臨江未濟,果爲許貢家客所殺。
〔評〕孫伯符③不死,曹瞞不安枕矣。天意三分,何預人事?

【注釋】
①郭嘉:曹操的重要謀士,屢從征伐有功,早卒,操甚惜之。
②散附之士:游散附從之兵。
③孫伯符:孫策,字伯符。

【譯文】
三國時,孫策占領整個江東地區之後,遂有爭霸天下的雄心,聽說曹操和袁紹在官渡相持不下,就打算攻打許都。曹操部屬聽了都很害怕,只有郭嘉(陽翟人,字奉孝)說:「孫策剛剛併合了整個江東,誅殺了許多原本割據當地的英雄豪傑,而這些人其實都是能讓人爲他拚命的人物,這些人的手下對他一定恨之入骨。孫策本身的性格又輕率,對自己的安全一向不怎麼戒備。雖有百萬大軍在手,和孤身一人處身野外其實沒什麼兩樣。若有埋伏的刺客突然而出,一個人就可以對付他。依我看,他一定死在刺客手中。」
虞翻(吳·餘姚人,字仲翔)也因爲孫策愛好馳騁打獵,勸孫策說:「即使是一些殘兵敗將、烏合之衆,在您指揮之下,都能立刻成爲拼死作戰的雄兵,這方面的能力您並不下於漢高祖劉邦。但是您常私下外出,大家都非常擔憂。尊貴的白龍做大魚游於海中,漁夫豫且就能捉住它,白蛇擋路,劉邦一劍就把它殺了。希望您稍微留意一些。」孫策說:「你的話很對。」然而毛病還是改不掉,所以軍隊還沒有渡江,就被許貢的家客所殺。
〔評譯〕孫策不死,曹操就不能安枕,這或許是天意要三分天下吧?與人事有何干!

羅隱
【原文】
浙帥錢鏐①時,宣州叛卒五千餘人送款,錢氏納之,以爲腹心。時羅隱②在幕下,屢諫,以爲敵國之人,不可輕信。浙帥不聽。杭州新治,城堞樓櫓甚盛。浙帥攜僚客觀之,隱指卻敵,陽③不曉曰:「設此何用?」浙帥曰:「君豈不知備敵耶?」隱謬曰:「若是,何不向里設之?」蓋指宣卒也。後指揮使徐綰等挾宣卒爲亂,幾於覆國。
〔評〕邇年遼陽、登州之變,皆降卒爲祟,守土者不可不慎此一著。

【注釋】
①浙帥錢鏐:時錢鏐爲唐鎮海軍節度使,治杭州。
②羅隱:唐末名詩人,時在錢鏐幕下爲掌書記。
③陽:假裝。

【譯文】
錢鏐(五代吳越開國的國王,臨安人,字具美)任兩浙地區軍事首長時,宣州的叛卒五千多人來投誠,錢氏接納了,並把他們當作心腹。當時羅隱(餘杭人,字昭諫)在他的幕下,屢次勸諫錢鏐,說這是敵國的人,不能輕易信任。錢鏐不聽。杭州新建的城牆及望樓都築得很宏偉,錢鏐帶著賓客部屬去參觀。羅隱明知是爲了抗拒外敵而建,卻假裝不懂說:「建這些是爲了什麼?」錢鏐說:「你不知道要防敵嗎?」羅隱說:「如果爲了退敵,爲什麼不面向里建築呢?」暗指宣州叛卒是敵人,後來果然指揮使徐綰等人率領宣州叛卒作亂,吳越幾乎滅國。
〔評譯〕明朝遼陽、登州之變,都是降卒在作祟,防守疆土的人不可不慎防這一點。

陸遜 孫登
【原文】
陸遜陸遜①多沉慮,籌無不中,嘗謂諸葛恪②曰:「在吾前者,吾必奉之同升;在吾下者,吾必扶持之。(邊批:長者之言。)君今氣陵其上,意蔑乎下,恐非安德之基也!」恪不聽,卒見死。
嵇康從孫登游三年,問終不答。康將別,曰:「先生竟無言耶?」登乃曰:「子識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於用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果在於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曜;用才在乎識物,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康不能用,卒死呂安之難③。

【注釋】
①陸遜:三國吳人,孫策之婿。
②諸葛恪:吳人,諸葛瑾之子,諸葛亮之侄。
③呂安之難:嵇康與呂安爲友,鍾會構陷二人謀反,遂被殺。

【譯文】
陸遜(三國吳人,字伯言)向來深思靜慮,所推測的事沒有一件不應驗。他曾經對諸葛恪(吳人,字元遜)說:「地位在我之上的人,我一定尊重他;在我之下的人,我一定扶持他。(邊批:智者說的話啊!)如今您的氣勢侵犯地位在您之上的人,又輕蔑地位在您之下的人,恐怕不是安德的基礎。」諸葛恪不聽,最後果然被殺。
嵇康(三國魏·銍至人,字叔夜)跟隨孫登(三國魏·汲郡共人,字公和)求學三年,問老師對自己的看法,孫登始終不回答。嵇康臨走前說:「先生沒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孫登才說:「你知道火嗎?火一產生就有光,如果不曉得利用它的光亮,跟沒有光亮有什麼差別;就如同人天生有才華,卻不懂得運用自己的才華,如此,跟沒有才華也沒什麼兩樣。所以想要利用火光,必須有木柴,來保持光亮的延續;想運用才華,就要了解外在的客觀世界,才能保全自己。你才華高而見識少,在當今這樣的亂世很難保全自己。」嵇康不肯聽,最後死於呂安(三國魏·東平人,字仲悌)之難。

邵雍
【原文】
王安石罷相,呂惠卿參知政事。富鄭公見康節①,有憂色。康節曰:「豈以惠卿凶暴過安石耶?」曰:「然。」康節曰:「勿憂。安石、惠卿本以勢利相合,今勢利相敵,將自爲仇矣,不暇害他人也。」未幾,惠卿果叛安石。
熙寧初,王宣徽之子名正甫,字茂直,監西京糧料院。一日約邵康節同吳處厚、王平甫②食飯,康節辭以疾。明日,茂直來問康節辭會之故,康節曰:「處厚好議論,每譏刺執政新法;平甫者,介甫之弟,雖不甚主③其兄,若人面罵之,則亦不堪矣。此某所以辭也。」茂直嘆曰:「先生料事之審如此。昨處厚席間毀介甫,平甫作色,欲列其事於府。某解之甚苦,乃已。」嗚呼,康節以道德尊一代,平居出處,一飯食之間,其慎如此。
〔評〕按荊公行新法,任用新進。溫公④貽以書曰:「忠信之士,於公當路時雖齟齬⑤可憎,後必得其力;諂諛之人,於今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公以自售者。」蓋指呂惠卿也。

【注釋】
①康節:邵雍,諡康節。
②王平甫:王安國,字平甫,王安石之弟。
③主:支持贊成。
④溫公:司馬光,封溫國公。
⑤齟齬:意見不合。

【譯文】
王安石被免去宰相之職,由呂惠卿繼任。富弼見到邵康節(邵雍),神色十分憂慮。邵康節問:「難道因爲惠卿比安石還要凶暴嗎?」富弼說:「是的。」邵康節說:「不必憂慮,王安石與呂惠卿本來是因權勢名利相結合,如今權勢名利起了衝突,彼此間互相仇恨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害別人?」不久,呂惠卿果然反叛王安石。
宋神宗熙寧初年,王宣徽的兒子名正甫,字茂直,負責監督西京的糧科院(官署名,掌理軍俸糧食配給)。有一天,王正甫約邵康節和吳處厚(邵武人,字伯固)、王平甫(王安國)一同吃飯,邵康節藉口病推辭掉。第二天,王正甫來問邵康節爲什麼推辭。邵康節說:「吳處厚喜愛議論,往往會譏諷執政的新法;平甫是介甫(王安石)的弟弟,雖然不太贊同哥哥的主張,如果別人當面罵自己的哥哥,畢竟也會覺得不好受。所以我推辭不去。」王正甫嘆道:「先生真是liào事如神。昨天處厚在酒席間詆毀介甫,平甫很生氣,想把這些話一條一條記下來送到相府,我在中間調解得好辛苦。」唉,康節先生因道德高尚受到當代尊崇,平日家居或外出,一飯一食之間,也這麼謹慎。
〔評譯〕王荊公實行新法,任用很多新人。司馬溫公寫信給他說:「忠信的人,在您當權時,雖然往往和您意見有所不合,覺得很可恨,以後您一定會得到他們的幫助;諂媚的人,在當前雖然順從您,讓您覺得很愉快,一旦您失去權勢,一定會爲了一己私利出賣您。」這段話大概是指呂惠卿的。

作者:馮夢龍(明代)

馮夢龍(1574年-1646年),字猶龍,號墨憨齋主人,長洲(今江蘇蘇州)人。明代文學家、戲曲家、出版家。曾任壽寧知縣,晚年從事文學創作和編輯工作,是明代通俗文學的重要代表人物。著有《智囊》,主要收集了歷史上各種智慧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