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二十二回 郅君章怒戰赤眉

隗囂見姚期要逃走,在後頭大聲喊嚷:「我兵我將,追!」呼啦一聲,兩萬赤眉軍在後便追。姚期的馬跑歡了,飛也似地往寶軍山而來。後面赤眉軍苦苦相追,一步亦不放。姚期回頭觀看,赤眉軍的大兵堪堪追上了,心裡一著急,忽然想起郅君章來,矬哥哥說過,我姚期到了緊關節要的時候,叫矬哥哥三聲,便能有靈有聖,這時候我先試試吧。姚期想到這裡,扯開了嗓子,大聲喊叫:「矬哥哥……」喊了幾聲,後面的追兵呼啦一聲,全都站住了。四個招討與兩萬大軍都往東北張望,看看有小矬子沒有。人家看了看,並沒有什麼,又追趕姚期,嚇得姚期催馬又跑。姚期不見郅惲前來,他又扯開嗓子喊叫:「矬哥哥,矬把子,恨天高,矬地丁,矬狠矬狠的……」什麼難聽就喊什麼了。

說來也巧,他的話音剛落,從一旁小樹林子裡跑出一頭驢來,驢上頭坐著的人正是矬子郅君章。後邊的赤眉軍兩萬大隊全都站住了。姚期回頭往後邊一看,赤眉軍的兵將不追啦,心中佩服小矬子有點來歷。

原來矬子郅君章交友最有義氣,自從姚期走後,他就不放心,猜著赤眉王絕不能發兵,姚期這一趟大安山是白去,碰巧了還許回不來啦。他等了幾天,並無動靜,他就對公孫述說,要到大安山看看姚期去。公孫述知道郅君章的性情不好,不讓他去,他急得坐不住站不住的。這天矬子可真急了,乘公孫述睡午覺的時候,郅君章帶上一對棒槌,在驢身上一蹲,離了寶軍山,往大安山而來。走在半路途中,看見了塵沙蕩漾,旌旗招展,隊伍叢叢,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往樹林子裡頭一藏,暗中看著是哪路的兵將。沒有多大工夫,就聽姚期直喊:「矬哥哥,矬把子,矬地丁,恨天高!」叫個不停。矬子料著必是赤眉軍追趕姚期,姚期急了才能這麼喊。用手一握,嘴打起哨來,襠里一使勁兒,這頭驢從打樹林中跑了出來。

姚期一看矬子出來了,如同失乳的嬰兒見乳食一般,忙叫聲:「矬哥哥,你可來了。」郅君章問道:「姚期,你怎麼讓赤眉軍追趕下來了?」姚期說:「唉!你還問哪,我到了大安山,見著了隗囂,我告訴他寶軍山的公孫述、郅君章是我的拜兄,他們哥兒倆跟隗招討你有交情,沒別的,多多照顧吧。」矬子說:「必有個面子。」姚期說:「別提啦,不提你們哥兒倆還好,一提你們哥兒倆,他們把嘴一撇,說不認識你們哥兒倆。」郅君章說:「什麼,他說不認得?」姚期說:「這還是小事哪,他們赤眉王不顧大漢朝同宗之情,不發救兵,還把俺姚期的眉毛給染紅了。我好容易逃出大安山,他們還苦苦追趕於我。你們哥兒倆快快搭救我吧。」姚期這麼一激將不要緊,把個郅君章氣得雙眉倒豎,二目圓睜,一提摟腰,從驢上跳將下來,把一對棒槌左右一分,說:「三弟姚期次況,你看看矬子我吧。」他一縱身躥過去,直奔赤眉軍大隊而來。

隗囂見了郅君章,催馬相迎,把雙鞭往懷中一抱,說:「來的是郅賢士嗎?」矬子說:「正是你家郅二爺。隗囂,你帶著這些人追趕我兄弟姚期,是何道理?」隗囂說:「他姚期在大安山保了我們主公,被封爲親軍招討,如今棄官脫逃。我是奉了赤眉王之命前來追趕姚期,將他拿回去問罪。」矬子把眼睛一瞪,說:「隗囂,我兄弟姚期是漢太子劉秀的先鋒,劉秀與赤眉王賣盆的劉揚是大漢的宗親,他前來搬兵求救,赤眉王就應該發兵。那劉揚饒了不發救兵,還把眉毛給他染紅了,強迫著姚期歸降,你們君臣做的事情夠多麼不對,就應該把你們剮了!你們又苦苦追趕姚期,將他拿回去問罪,仗勢欺人,是何道理?」隗囂說:「矬兄弟,你不要如此發威,你我兩山鄰里之交,你不應該責問我隗囂,我是有主之人,是奉我們主公之命。你不用問我,你有話到赤眉王那兒說去。」矬子說:「那好,那我就說你,你自己的所作所爲可也不對啊。」隗囂問道:「我怎麼不對?」郅君章說:「我兄弟姚期到了大安山,告訴你他是我的拜弟,求你多多關照。你饒了不關照他,還把嘴一撇,說不認識我。」隗囂說:「姚期到了大安山並沒說你是他拜兄啊!」矬子說:「這時候你是一定不認帳的,咱們倆亦不用多費脣舌,你有手中鞭,我有小棒槌,咱們決個勝負,見個高低!」

隗囂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說:「好郅君章,你敢如此,哪裡走!」在馬上一探身,掄鞭向矬子便打。隗囂人高馬大,郅君章身量短小,真跟大象斗老鼠一樣。隗囂使的短軍刃,打他費事;郅君章身量靈便,躲得容易。兩個人馬上步下,動起手來。郅君章躥蹦跳溜,閃展騰挪,形如貓鼠,恰似猿猴。隗囂把雙鞭掄動如飛,呼呼帶風,恨不能一鞭將他打死,哪裡打得著他?打著打著,隗囂忽然看不見他啦,郅君章在隗囂的馬肚子底下隱藏起來了。隗囂在馬上看不見他,那赤眉軍可有看見他的,齊聲喊喝:「隗招討啊,那矬子在你馬肚子底下哪。」隗囂用右手鞭往馬肚子底下一杵,矬子從左邊出去,惡狠狠照著隗囂左腳上,啪嚓,就是一棒槌。打得隗囂疼痛難忍,忙用左手鞭去杵矬子,那矬子又由馬肚子底下跑到右邊去了,用棒槌又打他右腳一下。隗囂的雙足被矬子打得疼痛難忍,氣得哇呀呀怪叫如雷,干著急,沒法子治他。隗囂心內著急:憑自己這個人物,要治不了郅君章,真栽跟頭;若再叫他打敗了,隗某的一世英名付諸東流。

矬子正在戲耍隗囂之際,忽然隗囂想出個主意來,大聲喊喝:「我兵我將,把矬子郅君章團團圍住!」兩萬大兵往前一撲,要圍郅君章。這時矬子若要走,准能走得了,亦是他藝高人膽大,他饒了不跑,竟然放心大膽地叫赤眉軍將他圍上。兩萬大軍把他圍上了,長槍短刀一齊下手,槍扎刀砍。都說是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哪想郅君章施展平生所能,槍扎不著,刀砍不著,兩隻小棒槌不是把這個腦袋打破了,就是把那個腳敲腫了。工夫不大,兩萬多人都沒法子傷他。漢太歲姚期在老遠的地方看著飛天大王郅君章這身功夫真是出乎其類,拔乎其萃,心中欽佩已極,他看著挺痛快。那大安山的四個招討見他如此,氣往上摚。二招討樊崇說:「這矬子如此刁惡,不如亂箭射他。」這句話把隗囂提醒啦,一聲令下,命五百兒郎弓箭手用箭射郅君章。梆梆梆,梆子一響,是兵都往後退,弓箭手順著人縫兒往裡擠,個個抽出小梢弓,拔出鵰翎箭。兩萬人在外邊圍了個大圓圈,五百兒郎弓箭手在裡邊圍了個小圓圈,正把小矬子郅君章圍上,亂箭齊發,如同雨點兒相似。

那郅君章見赤眉軍用箭射他,立刻就地一滾,全身一縮,成爲一個大肉球,就地十八滾,躲避鵰翎箭。赤眉軍看他這樣,好不納悶兒。原來郅君章練就了一身童子功,三十多歲啦依然還是童男,他有一種氣功,叫一口混元氣。要是用這種功夫的時候,兩隻小手一搭扣,兩手抱住後腦海,胳膊肘兒貼住了太陽穴,兩條小腿一盤,把襠護住了,成爲一個肉球,就地一滾,如同西瓜似的,專能避箭。這種功夫只能用兩個多時辰,要是工夫大了,亦是不成。在這兩個時辰之內,槍扎不怕,刀砍不怕,練這種功夫得是童子身,可是練壞的多,練出毛病來亦是不少。現在郅君章見弓箭手把他圍上,就知道走不了啦,把這種功夫運用出來,滿地亂滾,個兒又小,他滾著那箭可就不好瞄準兒啦。及至箭射在他的身上,亦只能把那衣服弄些窟窿;那箭頭到了皮肉之上,如同射在鼓皮上一般,反把箭給彈出多遠去。那弓箭手們的箭不停發射,始終亦沒把郅君章制住。姚期隔著這些人亦看不見裡頭是怎麼回事,有心闖進重圍看看,又怕自己到了裡頭涉了險。工夫大啦,心中輾轉不安,足有一個多時辰的工夫,弓箭手還是射箭,郅君章還是就地滾個不休。

正在這急驟之間,忽見從東北方面塵頭起處,大旗飄擺,劍戟如林,來了一支人馬,如同蜂擁而至。頭前一員大將,金甲綠袍,胯下馬玉頂甘草黃,手中擎著一口三尖兩刃刀。臨近了,姚期一見,是他大拜兄立地金刀公孫述。姚期喜之非常,忙向公孫述問道:「大哥,你這是從哪裡來呢?」公孫述將馬勒住,後頭的千數多人亦都站住了。公孫述向姚期問道:「我聽人報告你矬哥哥跟赤眉軍交上手啦,我不放心,率衆趕來,你矬哥哥呢?」姚期用手一指自己的眉毛,說:「大哥你看。」公孫述見姚期的眉毛紅了,大吃一驚,忙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姚期又把大安山的事情向公孫述學說了一遍,公孫述才明白,又問道:「你矬哥哥呢?」姚期說:「他剛才跟隗囂打起來,這時赤眉軍把他圍起來,用箭射他哪。」公孫述大怒,吩咐:「三弟壓住了大隊,看我的吧。」

公孫述催馬直奔赤眉軍,寶軍山的鄉勇們一字排開。姚期再看那邊的赤眉軍,只聽一陣鑼響,鳴金撤隊了。原來公孫述來了,隗囂說:「這好辦了,急速鳴金撤隊。」倉啷啷鑼聲一響,赤眉軍大隊人馬撤下去,又成了一字長蛇式,弓箭手亦歸了大隊,那地上的鵰翎箭不計其數,郅君章還在地上亂滾哪。公孫述大聲喊叫:「郅賢弟,愚兄公孫述在此。」小矬子手腳一伸,累得他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呼呼直喘,衣服上淨是小窟窿。公孫述問道:「二弟,這是怎麼回事?」矬子說:「大哥,隗囂跟我下毒手啦,我跟他誓不兩立,我要跟他們拼了!咱們是盟兄弟,如若你不跟他們翻臉,咱們斷義絕交!」公孫述說:「二弟,你一旁歇息去,我自有主張。」說罷催馬又奔赤眉軍大隊。

隗囂由隊內出來,將雙鞭往懷中一抱,向公孫述說:「公孫大王,恕我披掛在身,不能下馬施禮,馬前見過。」公孫述卻與矬子不同,恨在心上,笑在臉上,向隗囂還禮,問道:「隗招討,你率領兵將在此做什麼?」隗囂說:「我是奉了我家主公之命追拿姚期。」公孫述問道:「這姚期是漢太子劉秀的先鋒,你們爲何追他?」隗囂說:「他是到大安山搬兵求救,赤眉王還沒發兵哪,他姚期就保了赤眉賢王,封他爲親軍招討。今天姚期乘機逃走,我才奉命追他。」公孫述說:「姚期到了大安山搬兵,不是爲他一己之私,是爲了大漢朝的國事。你們赤眉王不發救兵,便是不忠;劉秀有難,他坐觀成敗,便算不義;給姚期染眉毛,威迫著投降,便算是不仁;他行事如此,死後難見漢室祖先,有失孝道。他做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事情,亦就是了;還派你苦苦追趕姚期,又逼得我二弟跟你爭鬥起來,更不是了。隗招討,這姚期是我的拜弟,我公孫述不能不管,你說這事怎樣辦哪?」隗囂說:「姚期是你的拜弟,恕我不知,交友之道我亦沒有禮貌不周之處。如今你將姚期交給我,將他帶回大安山,有我隗囂,絕不能叫令弟姚期受了委屈。容我將公事交待了,再叫姚期回去如何?」公孫述說:「你要把我兄弟帶走亦成,你得勝得了我手中刀。」隗囂說:「公孫述,你我二人文戰武戰?」公孫述說:「何爲文戰,何爲武戰?」隗囂說:「文戰是我倆,你憑一口三尖刀,我憑手中的雙鞭,分勝敗論高低。」公孫述問道:「何爲武戰呢?」隗囂說:「武戰是你有多少人,我有多少人,羣戰一決雌雄。」公孫述說:「好,你我二人文戰吧。」隗囂說:「文戰可是我的兵將不准幫助我,你的人亦不准幫助你。」公孫述說:「你如勝了我的兩刃刀,你就將姚期帶回大安山。」隗囂說:「你勝了我的雙鞭,任你把姚期帶走。」公孫述說:「是吧。」

隗囂一回頭,對他的兵將說:「我兵我將聽真,本招討跟公孫述一戰,不准你們一兵一將相幫,如有不遵者,幫助我暗算他人,叫我知道了必斬不貸。」公孫述亦向矬子郅君章、姚期說道:「二弟、三弟、衆團勇聽真,我跟隗招討馬前一戰,不准你們暗中幫助。」矬子、姚期與衆千團勇齊聲遵命。姚期聽他盟叔傅友德說過,這公孫述人稱立地金刀,能夠在百萬軍中取上將人頭,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不知道刀法怎麼個高法,要看看他的能爲。此時若論公孫述、隗囂兩個人,都不願意動手。兩人都是成了名的人物,誰亦不容易闖出個名姓來,用了多少年!如今動上手,二虎相爭必有一傷,誰要輸了,一世的英名就付與東流。事情逼到這個地步啦,那可就講不了啦。小矬子郅君章爲人矯情,他暫時不言語。如若公孫述勝了,任事兒沒有;如若公孫述輸了,他可就要矯情啦,隗囂要把姚期帶走那可不成,姚期是公孫述的兄弟,亦是他的兄弟,公孫述做不了他的主。

再說隗囂與公孫述把話講好了,刀鞭並舉,要動手啦,忽見由斜刺飛亦相似跑來了一騎馬,馬上端坐一人,是個王官打扮。他向隗囂高聲喊叫:「隗招討聽真,千歲有旨,不叫你跟寶軍山交戰,千歲隨後就到。」隗囂把坐騎撥出圈外:「公孫述,非是俺懼怕於你,赤眉王千歲有旨,你我少時再戰。」兩個人當時不戰啦。原來赤眉王不放心,怕隗囂等四個招討追趕姚期追至寶軍山,與公孫述、郅君章發生了誤會,派人追下,不叫隗囂等人跟寶軍山的人動手。又傳旨點了五百名護駕的親軍,由大安山下來,親身趕來。

閱者諸君要問赤眉王爲何如此?書中暗表,他把百萬赤眉兵屯紮在伊陽內鄉一帶,爲什麼不擴充地盤?就是因爲寶軍山的二俠把赤眉軍鎮住了。當初公孫述、郅君章占據寶軍山的時候,赤眉王就要將二俠打走了,你有多大的本領,亦沒有我人多,赤眉王要調動十萬大軍把寶軍山踏個土平。這天夜內初鼓以後,赤眉王要安歇睡覺啦,忽然由他的被窩裡竄出一個身體短小的人,向自己說道:「赤眉王呀,我叫飛天大王郅惲郅君章,能夠在你這百萬軍中隨便出入。你要把我寶軍山給毀了,你家郅二爺就要在夜內將你的人頭取了走,你防得了別人,防不了我,你就留神吧。」說罷,一躥身跳出去。赤眉王回頭一看,蹤影皆無。矬子走後,赤眉王立刻下令關閉各營營門,把住各卡子,派人搜捕小矬子郅君章。鬧了一夜,合山都找遍了,亦沒把他找著。天光一亮,小矬子在營門外沖他們大笑而去。赤眉王在那時候心中懼怕,可就不敢派人去打寶軍山了。一到天黑,赤眉王傳下口令,合山戒備,巡更走籌,營壘卡子都把守得十分周密,嚴防矬子進來。哪想赤眉王的房頂上有人自斟自飲自划拳,喝起酒來。赤眉王一看,可了不得了,房上是矬子郅君章。這矬子連著來了七天,赤眉軍干著急沒辦法,他把赤眉王治了個伏伏在地,從此兩山各不相犯。

隗囂不服氣,暗中向寶軍山挑戰,叫赤眉兵看見寶軍山的鄉團護勇們走單了,就往大安山上拉,拉到了山內,按倒了就染眉毛。日子多了,寶軍山淨丟人,矬子可就急了,暗中訪查。這天有個寶軍山的護勇走在途中,有赤眉兵過來把他圍上,拉著就走。護勇一人能夠不跟著他們走嗎?正在危急之時,小矬子郅君章來到了,將赤眉兵嚇跑了。他叫護勇回去,找到大安山不答應,向隗囂要他所丟的人。隗囂說:「你進來找,如若有不染紅眉毛的,你就帶了走。」郅君章說:「我看你就是黑眉毛。」隗囂說:「我不行,除了我之外,你找吧。」後來郅君章獨自一人白晝間進了大安山,到各處找尋,找遍了都是紅眉毛。內中有一個是寶軍山的人,郅君章認識,向他問道:「你怎麼把眉毛染紅啦?」這個人說:「我走單了,他們把我拉上來染的眉毛。」郅君章說:「你在這裡吧,我不要你了。」

郅君章出離大安山,氣悶難伸,要想個高明的主意報復隗囂。這天赤眉王夜內睡覺睡著正濃,他覺著出不來氣兒,胸部有什麼壓住似的。睜眼觀看,可把他嚇壞了,一看是郅君章騎在他的身上,手中擎著小棒槌,要打他的腦袋,嚇得他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小矬子說:「你要嚷,我就打碎了你的腦袋!」赤眉王說:「我不嚷,郅二爺,我沒招著你呀。」矬子說:「你的招討隗囂把我的護勇拉上來染了眉毛,我來找你算帳!」赤眉王說:「我告訴他不准再幹這個事啦。」矬子說:「我知道你有個染黑眉毛的藥方,要是把藥配好了,抹在紅眉毛上,還能把眉毛染黑了。你把這個藥方告訴我,萬事全休;如你不給我這個藥方,當時我就要你的性命。」原來赤眉王有把眉毛染紅了的絕方,他還有把眉毛再染黑了的法子。這再染黑的法子,他平常不配這種藥,有兩個時期他才用這藥哪。赤眉軍要把天下打過來,赤眉王駕登九五,坐了太平天下,那時候才能一律再染黑眉毛哪。或者是他的勢力沒啦,王莽派人將赤眉軍消滅將盡了,赤眉王到了那時候把紅眉毛染黑了,好遠遠一逃,沒人知道他是赤眉王。沒想到有郅君章這麼個異人把他給治得無法,只好把染眉毛的藥方詳詳細細告訴給矬子。郅君章把藥方記在心中,向赤眉王說:「我回去配這藥試試,如若染不黑眉毛,是假藥方,你冤我,早晚必來取你項上的人頭。」說罷,跳下牀去。赤眉王翻身爬起來,回頭再看郅君章,早已沒了影兒啦。赤眉王把舌頭一吐,半晌縮不回來,他算是把矬子怕在心內。

且說矬子郅君章把藥方問來了,回到寶軍山,如法炮製,將藥配好了。他叫護勇們下山,看見了赤眉軍只管拿,拿住一個,賞銀一兩。這寶軍山的鄉勇們拿著一個赤眉軍,到山寨之內,郅君章把他捆上,用藥把眉毛抹好。三五日的工夫,真是藥力神通,郅君章看見他的眉毛變得又黑又亮,才命人給他解開了綁繩。這赤眉兵跪在地上,給矬子就磕了三個頭。矬子問道:「你爲什麼給我磕頭?」赤眉兵說:「大王,我家中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因爲兩道眉毛叫赤眉軍給染啦,不敢回家。我原是好人,拋了父母,背井離鄉,有多麼難受。如今蒙大王之恩,將眉毛給我染黑了,我敢回家啦,不久就要骨肉團圓了。大王之恩,無以爲報,我給你磕三個頭,是表示我心感大德。回到家中,我是日日焚香,給你老人家磕頭拜謝。」郅君章又賞給他五兩銀子路費,叫他回家,這個人感恩而去。從此郅君章時常突擊大安山,給赤眉兵又配藥染黑眉毛,又送路費。不到倆月,他把赤眉兵拿住了四五百,贈路費回家的有三百多人。這是郅君章以毒攻毒之法,實是可怕。

那隗囂、樊崇、戴禮、謝祿四個招討連三併四地得報,各營寨全丟人,去了四五百人之多。隗囂等暗中一調查,是寶軍山的人把他們都弄了去啦。四個招討哪能忍受,找到了寶軍山,要這四五百人。矬子說:「你們進來找吧,有紅眉毛的便是你們的人,有多少帶走多少。」四個招討進寶軍山前後左右都找遍了,亦沒找著一個。內中有幾個眉毛雖是黑的,人卻認得是赤眉兵。隗囂四個人回到大安山,都很納悶兒,不知道公孫述、郅君章有什麼好主意,把眉毛都給染黑了。四個人調兵遣將,要兵圍寶軍山,想著把矬子擠兌走了。

哪想矬子去找赤眉王,不答應,說:「你要仗著人多,欺壓我們人少,我可施捨藥方,施捨染眉毛的藥。不到半年,我把你的人都給散了。」赤眉王不怕千軍萬馬,他可真怕郅君章施捨染眉毛的藥,真要是那麼一辦,赤眉軍能夠不戰自散。赤眉王問他原因,郅君章說:「你們的四個招討要調兵攻打寶軍山,我才找你。」赤眉王說:「你請回吧,我絕不能叫他們兵圍寶軍山。從此以後咱們在兩山中間立一塊地界石,我們的人不准過界石,你們的人亦不准過界石,兩下里各不相犯。」

自從這天郅君章回到了寶軍山之後,赤眉王便派人立了塊界石,並傳令全軍將士兒郎不准無故走過界石,如有不遵者,犯者一定斬殺,絕不寬貸。大安山、寶軍山相離著五十里,在二十五里地立的界石,界石東面是「寶軍山」三個字,西面是「大安山」三個字。公孫述、郅君章亦囑咐團練鄉勇不准走過界石去。這些事算是暗筆書,要是不說這段,閱者不能知道赤眉王爲什麼怕公孫述、郅君章,這段暗筆書補述明白。

再說赤眉王親自率兵趕到了陣前,兩支人馬是兵合一處,將合一方,由四位招討保護著赤眉王出馬,直奔公孫述。赤眉王向公孫述抱拳道:「公孫大王,孤不得下馬施禮,馬前見過。」公孫述亦一橫刀,道:「王駕千歲,我披掛在身,不能下馬,還禮了。」赤眉王問道:「公孫大王,你跟姚期有什麼瓜葛嗎?」公孫述說:「姚期是我的拜弟,我們是生死之交。」赤眉王說:「唉,孤不知道,原來姚期與二位大王是這樣的交情,對不住,對不住。可是沒有劉秀的王旨,又沒有鄧禹的帥令,焉能聽他一面之詞,輕於發兵?」公孫述說:「千歲,發兵不發兵,此是大漢國事,我弟兄不便多言。只是千歲將我拜弟的眉毛給染紅了,是王駕的不是。」赤眉王說:「大王,孤家雖將姚期的眉毛染紅了,亦沒有慢待了他,孤是喜愛他才給他染的。歸降後,孤封他爲親軍招討,還是看重於他。如今他不辭而別,跑下了大安山,孤才派人追拿於他,如今孤才知道他是你二人的拜弟。爲了此事,萬不可傷了兩山鄰里的義氣。請你把姚期帶回寶軍山,容日後孤再到貴山謝罪。」公孫述這個人物是個能審時度勢、知進知退的人,他見赤眉王如此謙恭,亦不好再向赤眉王不依不饒。人家有大兵百萬、戰將千員,實力雄厚,真要翻了臉,二俠的武藝高強,又能把他們怎樣啊?當下赤眉王這樣處事,公孫述心中很是念幸,遂向赤眉王說:「千歲,我本當將貴君臣讓至寶軍山,酒筵相待,無奈山中狹窄,屈尊不下,容日後回拜吧。」赤眉王與公孫述各自拱手,圈馬而回。

赤眉王與隗囂率兵回歸大安山這且不表,卻說公孫述、郅君章與姚期一同回歸寶軍山。一路之上,小矬子還是不依不饒的,他還要找赤眉軍治氣。公孫述說:「二弟,你我兵微人少,他們兵多將廣,要論勢力,原是不敵,赤眉王肯在咱們馬前認錯兒,亦就是了。常言道:箍緊必崩。咱們倒不怕,可事敗之後,赤眉軍便可橫行,蹂躪黎民。那麼一來,咱們是前功盡棄,白保護了這些人民,落個有始無終,豈不被天下的人恥笑嗎?」矬子郅君章被公孫述勸得消了氣啦,可亦到了寶軍山啦,團練鄉勇們各歸汛地,這哥兒仨淨面撣塵。吃茶之際,公孫述、郅君章直埋怨姚期,說他不聽話,不該到大安山去這一趟,兵亦沒搬來,把眉毛亦染紅啦,這事兒可怕不可怕?姚期亦是悔恨無及,他因爲眉毛紅了,不好意思歸昆陽。公孫述說:「三弟,你求你二哥,你的眉毛就能再染黑了。」姚期衝著矬子深深地作了個揖,說:「二哥,你多受點兒累吧。」矬子說:「今天先歇一天,明日我必給你治好了眉毛就是啦。」當時有人將酒飯擺上了,哥兒仨入座,吃酒談心。酒足飯飽了,這才各自安歇。

一宵無書。次日吃完了早飯之後,矬子郅君章先把藥弄好了,然後命人將牀榻搭至廳前,叫姚期躺在牀上,仰面朝天,用繩兒把他一綁,綁得紋絲都不能動啦。護勇們在旁邊把柴禾點著了,十幾把小熨斗燒紅了,郅君章用根竹筷子將藥抹在姚期的眉毛上,然後用小熨斗一把一把烤他的眉毛。那藥一見熱氣兒,舒散開了,順著皮膚的毛孔往穴里行開了。姚期覺得痒痒得難受,被繩兒綁得不能動轉,痒痒得直撒溺,周身上下出了一身的透汗。姚期的兩隻眼皮可就腫了,睜亦睜不開,急得心裡直起火兒,大聲喊道:「郅君章,把繩兒給我解開!」矬子囑咐他道:「你可別用手抓,要是撓破了,將來你可是個大花臉,寒磣一輩子。」姚期說:「痒痒得真難受。」郅君章說:「不要緊,過了今天,明天就不痒痒了。」姚期無法,咬牙忍受吧。過了三天,姚期的兩隻眼才慢慢消了腫。五天之後,矬子准許他用水洗臉啦。姚期用水洗完了臉,找著古銅鏡子一照,兩道眉毛變過來了,又黑又亮。他心裡一痛快,衝著郅君章納頭便拜,說:「二哥,你真是個怪物。」郅君章這個氣大啦,說:「什麼,我是個怪物?」姚期說:「神人也!」矬子說:「這還不錯。」

公孫述見姚期的眉毛變過來了,與二弟商議,叫姚期回歸昆陽。姚期說:「我現在就回去吧。」公孫述說:「你要回歸昆陽,鄧大帥可不管你是搬兵不搬兵,按著公事辦,你是私離汛地,威嚇守門武將,日久不歸,有三個死罪。你看怎麼辦吧?」姚期說:「二位兄長替小弟多多出力吧。」公孫述說:「這麼辦吧,我們哥兒倆留一個人守山,去一個人到昆陽給你立功贖罪。」姚期問道:「給我立什麼功勞呢?」公孫述說:「或是把王莽大營的糧台給燒了,或是把王莽的先鋒官巨無霸刺死。有這兩件功勞給你贖罪,不至於不成吧?」姚期說:「要真能把這兩件事情辦到了,准能給我贖了死罪。」公孫述說:「咱們盟兄弟一場,對得住你吧?」姚期說:「二位兄長對於小弟,異姓別名勝似同胞,小弟感激不盡,日後多孝敬哥哥就是了。」

公孫述說:「那倒不用,我們哥兒倆求你點兒事,你可願意嗎?」姚期說:「兄長這話說遠啦,有什麼話只管吩咐,赴湯蹈火,萬死不辭,何必跟我商量啊。」公孫述說:「三弟,你可曾娶過了媳婦嗎?」姚期說:「還沒娶哪。」公孫述又問道:「可定下了親事嗎?」姚期說:「沒有定下親事。」公孫述說:「既是你沒定下親事,我們哥兒倆做個媒人,給你提門親如何?」姚期問道:「大哥所提的誰家之女呢?」公孫述說:「這位姑娘還是個文武雙全的人,你亦見過的。」姚期說:「莫非是傅家莊我五叔傅友德之女嗎?」公孫述說:「正是。」姚期說:「這門親事我可不敢應。傅友德與我死去的天倫是八拜之交,傅友德與我有叔侄之誼,焉能結親?」公孫述說:「骨肉至親還許結親呢,何況這是朋友之交啊。」姚期還是不願意。矬子郅君章說:「他不願意好辦,咱們哥兒倆亦不用給他到昆陽立功贖罪,他愛怎麼著,隨他的便兒。」姚期說:「二哥,你這人辦事怎麼騎著脖子拉屎呀?」矬子郅君章說:「哎,什麼人什麼待承。」姚期說:「誰能有那麼大的臉哪?有人給說媳婦,一說就點頭啊?假裝推辭吧,亦得推辭一回呀。」郅君章說:「你倒是願意不願意吧?」姚期說:「願意還不成嗎?」郅君章說:「願意啦?你給我們哥兒倆磕頭道謝吧。」姚期無法,給他們倆叩頭道謝。

然後公孫述說:「咱們倆是誰下山哪?」郅君章說:「這事是我去,大哥看守山寨。」公孫述說:「二弟,你要去可得酌量酌量。事情辦到了,姚期能夠以功折罪;如若你到了昆陽,刺不死巨無霸,得不著巨無霸的人頭,亦燒不了敵人的糧台,那鄧大帥一定要殺他姚期的。要是不成,可就要了他的命啦!能夠辦得到,你再去;辦不到,還不如不去哪。」矬子說:「我要辦到了,將來我回寶軍山;如若辦不到啊,我豁出這條命不要了,喪在王莽大營,盟兄弟我跟姚期盡了義還不成嗎?」公孫述說:「如此甚好,明天一早兒你就跟姚期下山。」弟兄們商量好了,頭天晚上公孫述就吩咐下來,叫人把姚期的馬匹餵好了,明天出太陽的時候就要乘坐。

次日五更天,哥兒仨就起來了,淨面漱口完畢,喝了會兒茶,酒飯擺上,三個人入座,推杯換盞,開懷暢飲。席間,公孫述又向他二人囑咐了一番。酒足飯飽啦,公孫述命人伺候姚期,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披掛整齊了,郅君章帶好了棒槌,這才出了寶軍山。鄉勇拉著姚期的馬等著哪,矬子郅君章一打哨兒,他那頭驢自己就來了。姚期上馬,矬子上驢,公孫述說:「你們哥兒倆前途保重吧。」姚期說:「大哥請回吧。」公孫述微一點頭,姚期、郅君章催動了坐騎,往傅家莊而來。

當日未時就趕到了傅家莊。他們哥兒倆一進村,家人就看見了,馬上回稟傅老員外,傅友德、傅俊立刻出來迎接。這哥兒倆下了牲口,與傅家父子彼此施了禮,家人過去把姚期的馬匹接了過來。郅君章的驢是沒人管,隨它自便,愛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郅君章這頭驢在這方圓數百里內,不拘是村莊鎮市,所有鄉民都認識這頭驢,到了誰家隨便吃喝,沒人敢傷這頭驢的。

卻說傅友德父子將姚期、郅君章讓進來,到了大廳里落了座,家人獻上茶來,茶罷擱盞。傅友德向姚期問道:「你怎麼去了這些日期才回來呢?」姚期遂把他到了寶軍山與公孫述和郅君章結爲盟兄弟、大安山搬兵巧遇劉玄、酒醉染眉、郅君章大戰赤眉軍的事兒,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傅友德先聽姚期說他跟公孫述、郅君章拜爲異姓之交,心中十分高興,想著姚期交了這兩個朋友,這一輩子就有人給他遮風擋雨啦,他的人緣兒造化定是不小。又聽姚期到大安山被赤眉軍把眉毛給染了,郅君章、公孫述二人搭救於他,忙向郅君章說道:「義士,你多受累了。」郅君章說:「你老人家何必如此謙恭,我們兄弟受點兒累,是理所當然。」說到這裡,郅君章又向傅友德說:「員外,我還得求你點兒事,不知肯其賞臉嗎?」傅友德說:「義士何言太謙,有什麼話請講。」郅君章說:「我大哥公孫述聽說令愛還沒有婆家,要給你們保一門親事,不知可願意否?」傅友德說:「不知二位義士給何人提親呢?」矬子郅君章用手一指姚期,道:「就是給我拜弟姚期。」傅友德哈哈大笑,說:「義士,姚期是我的盟侄,他父母俱皆不在,這親事應當是我給他辦理。如今有二位義士爲媒,我是求之不得,這門親事就算定準啦。」郅君章向姚期說:「三弟,你過來吧,先行過了翁婿之禮,然後再說話吧。」姚期過來,衝著傅友德跪倒,磕了三個頭,傅友德用手相攙。然後郅君章給傅友德道喜,傅友德又拜謝矬子。傅俊給他爹爹道喜,家人俱來賀喜,傅友德俱有賞賜,又命家人大擺酒筵。爺兒四個一同入席,斟酒布菜,開懷暢飲,歡呼一堂。

席間,傅友德向傅俊說:「孩兒呀,爲父在大漢朝孝平皇帝駕前稱臣,受過了國家雨露之恩。如今漢太子殿下興師討莽,恢復漢室江山,正在用人之際,你我父子理應當投奔漢太子麾下,給國家出力,效命疆場。老夫年歲高邁,上山不能擒虎,下海不能降龍,去到營中亦落個有給國家出力之心,無能爲國家出力。我是不能報答國恩的。你正在年少,明日你就跟著姚期一同去奔昆陽,到了城中見著漢太子殿下,你就說奉父命願在軍中效力。」郅君章說:「員外如此好極啦!貴公子到了昆陽,給國家出力報效,將來滅莽之後,亦算是大漢朝二次開基創業的大臣,披蟒袍,橫玉帶,封妻蔭子。」姚期說:「五叔,你老人家放心吧,論武藝我可不如我兄弟,論經驗閱歷我算見過陣勢。要是到昆陽,有我的軍中朋友關照於他,絕然沒有什麼虧吃。」傅友德說:「好極啦!」傅俊亦很願意去。爺兒幾個把話商議得有了頭緒,忽然傅友德想起姚期是私離汛地、日久不歸的,忙向姚期問道:「你回昆陽,你所犯的罪名怎麼辦呢?」姚期把郅君章要到昆陽給他立功贖罪的事情說了一遍,傅友德才把心放下。依著傅友德,是叫姚期明天走。姚期是因爲出來日久,亦沒搬來救兵,不願意再爲耽擱,願意吃完了就走,傅友德亦不便再爲挽留。

吃完了晚飯,家人撤去殘席。漱完口,連點兒茶亦沒喝,家人給傅俊鞴馬,傅俊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與姚期收拾齊畢。郅君章、姚期、傅俊向傅友德告辭,傅友德往外相送。爺兒幾個到了門前,三個人上馬的上馬,上驢的上驢。傅友德向他三人叮嚀囑咐一番,三人連連應諾,然後三人齊聲說道:「老人家請回吧。」於是三人齊催坐騎,各抖絲繮,離了傅家莊,遘奔昆陽城前去報名。

走出來沒有多遠,天光就黑了。郅君章向姚期問道:「三弟,你可知道昆陽城王莽的兵營如何布置,巨無霸在哪裡嗎?」姚期說:「知道啊。」郅君章說:「你既知道,說給我聽聽。」姚期說:「昆陽城西是王莽的二弟昆陽王王立、潁陽王王疑主持軍務大事,東方是三齊王蘇獻與開國王王富、護國王王奐主持軍務大事,北方是王莽的兄弟壽王王豐主持軍務大事,南方是一字並肩王徐世英、先鋒官巨無霸主持軍務大事。」郅君章說:「這就是了。」姚期說:「這是我沒離昆陽以前的事。如今我離昆陽亦有個半月啦,敵人的軍務有無更動,就不得而知了。」郅君章說:「三弟,咱們該分手啦。」姚期問道:「郅哥哥,你往哪裡去呢?」郅君章說:「我給你立功去。你到了城中見了鄧大帥,就說我給你立功贖罪。三天之內,哥哥要是事情辦到了,叫他給你以功折罪;如若三天沒有動靜呀,兄弟,你我這輩子就不能再見了,下世再說吧。」姚期說:「好吧,咱們就此分手吧。」於是郅君章奔岔道而去。

姚期與傅俊乘馬遘奔昆陽。走在路上,姚期對傅俊說:「要論親戚,你是我的內兄;若論交情哪,你是我兄弟。咱們倆是先親後不改,你還是管我叫哥哥。」傅俊問道:「怎麼?」姚期說道:「我這人好詼諧,昆陽城內的將士兒郎跟我玩笑的人太多,我怕人家知道我定下了親事,他們跟我玩笑,你聽著不大合適。」傅俊說:「好吧,我是你兄弟。」哥兒倆說著話,忽然聽見前邊咕咚咕咚兩聲炮響。順著聲音一看,只見眼前的敵人大營燈火齊明,巡更走籌,接連著聲音不斷,敵人大營已放二更炮了。姚期向傅俊說道:「兄弟,咱們要闖過敵營,敵人營內的埋伏,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你可不知道。這麼辦吧,咱們哥兒倆殺進營去,我在前頭,你在後頭,我走哪裡你就跟著走,我過去了你就過去了。可是一樣,我要遇見敵營的強兵猛將,死在敵人之手,你可別犯死心眼兒,要給我報仇,那可不成。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你渾身是鐵,又能打得了多少根釘?你看我要喪了命,你就回家不用管啦!」傅俊說:「是吧。」於是姚期在前,傅俊在後,兩個人催開了坐騎,直奔敵人大營。

離著敵人大營且近,忽聽對面有人喝道:「對面來的是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可要放箭了!如若是自家的兵將,口令……」姚期、傅俊並不答言,把馬走歡了,撲奔敵人大營。王莽大營的守衛是兩個小校,二百名弓箭手,長槍手、短刀手、大刀手各一百名,五百人把守一座營門。聽不見對面有人答言,只聽馬踏鑾鈴之聲。營門小校吩咐一聲:「射箭!」梆梆梆梆子一響,亂箭齊發。姚期、傅俊聽見了,大槍一抖,撥打敵人的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二人的馬闖進了敵人的大營。敵軍一陣吶喊,把二人往當中一圍,刀槍齊下,姚期、傅俊兩人把馬一催,橫衝直撞,猶如虎盪羊羣一般。兩條大槍使開了,扎挑撥豁,把敵軍扎得亂竄亂跑。

姚期把丹田勁兒提上來,大聲喊嚷:「呔!敵人兵將聽真,俺乃大漢的先鋒官漢太歲姚期。爾等要知道我姚期的厲害,急速閃開了!如其不然,叫爾等知道我的厲害!」說著話,把大槍掄開了,左右開弓,一路亂抽,抽得敵人抱頭鼠竄。那傅俊一語不發,就是用他的大槍向敵軍亂扎。姚期心中暗道:我這兄弟他怎麼不向敵人通報名姓啊?你不懂得這個事,我懂得這個事,我替你通個名姓。姚期又大聲喊嚷道:「敵人兵將聽真!在下姚大期,那個使槍的是我兄弟,他叫姚二期。」傅俊一聽,我怎麼改了姓啦?我叫姚二期啦?兩人且戰且走,直殺得敵人兵將們喊嚷道:「了不得了,好厲害呀!姚大期呀,姚二期呀!」哥兒倆逢人便打,遇人便刺,真是挨著死,碰著亡。兩個人和敵軍動著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馬往前走,防備敵人的絆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

兩個人馬踏敵人大營,無人能擋,直走到了敵人右營。忽聽前邊一聲炮響,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有數百兒郎擁著無數的戰將,衆戰將個個盔明甲亮,手擎利刃,衆星捧月似的保著一員老將。這員老將真是威風凜凜,與衆不同。只見他長得身軀高大,魁梧異常,跳下馬來足夠丈二開外。頭如麥斗,膀大三停,胸前寬,臂膀厚,肚大腰圓,面貌黑若點漆,黑中透亮,兩道濃眉斜插入鬢,一雙大環眼皂白分明,獅鼻闊口,一部鋼髯灑滿前胸。頭上戴著一頂烏金五龍盤珠冠,外披一副烏金甲,內襯一件皂緞色的蟒袍,胸前懸掛護心寶鏡。八桿皂緞色護背旗,周圍紅火焰兒,上繡金龍,肋下佩帶一口純鋼劍。獅蠻帶,一掌寬,能工造,巧匠彎,恰似歡龍串腰間。魚褟尾斜搭在馬鞍鞽,大紅滾褲,兩扇皂緞征裙分爲左右,遮住了磕膝護住了腿,虎頭靴牢踏在一對紫金鐙內。胯下馬一丈黑,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威武鈴。懷中抱著一對八稜紫金錘,精神百倍,另有一團威風。在他背後,掌旗官高挑大燈籠,上有字樣,是「天鳳皇帝駕前壽王」一行小字,當中間斗大的「王」字。

姚期可就猜著了,這員老將一定是王莽的兄弟壽王王豐。耳聞他當過大漢朝的司天監,知天文,曉地理,熟讀兵書,善於用兵,胯下馬掌中錘,實有萬夫莫當之勇。姚期心中揣度,要憑自己的武藝,絕不是他的對手,真殺實砍,一定命喪他的錘下。想到這裡,向傅俊說道:「兄弟,你可別忙,容我先過去。」說著催馬前進。

原來這北面的莽營是歸壽王一人主持軍務。今天夜內他正在帳中辦理軍務事,聽著外面大亂,喊殺連天,他命人打探,是姚大期、姚二期闖營,武藝高強,攔擋不住。壽王大怒,率領一干諸戰將,帶著親兵小隊到營中來拿二將。走在了右營,迎頭正把他們擋住。壽王王豐見姚期過來,他不派將,親自出馬,把雙錘一擺,直奔姚期,向姚期問道:「爾是何人,敢來馬踏我營?」姚期說:「俺叫姚期,人稱漢太歲,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拜安城將軍、四路總印先鋒。你是何人?」壽王說:「姚期,你要問孤家,乃是天鳳皇御弟壽王王豐。」姚期說:「原來是壽王千歲呀,我們漢太子殿下時常對我言說,你這人好著呢。」壽王大聲喝道:「姚期,你滿口胡言!兩國讎敵,誰說誰好?撒馬過來!」姚期雖聽壽王這麼說,看他臉上卻露出一點似笑不笑之容,姚期就知道自己這條命是保住了。

書中暗表,這壽王雖是王莽的兄弟,他可是好人,明保他哥哥王莽,心中不忘漢室雨露之恩。在劉秀更名改叫金和的時候,劉秀到長安城武科場趕考,在演武廳前箭射王莽的沖天冠,那時候被官軍拿住了,壽王王豐把劉秀放走啦,他有救駕之功。劉秀問他將來希望什麼,壽王王豐求劉秀說,等滅了他哥哥王莽以後,請劉秀別掘他的祖墳,劉秀點頭應允。如今王豐雖在昆陽大營,他可猜不透劉秀的心意,不知道日後劉秀得了天下,對他所求的事兒是否能夠實行。今天他聽姚期說出這句話,壽王心中思忖道:這姚期是劉秀的先鋒,若是論公,跟劉秀是君臣;論私,亦許弟兄相稱,劉秀亦能跟他談談肺腑之言。劉秀要是常對他說我好啊,大約著昔日長安城我救他的好處絕不能忘,我不可將姚期弄死,留他的活命。若是把他打死了,劉秀豈不傷了一員大將?我放他走吧。

壽王王豐心裡這麼想著,嘴裡可喝道:「休得胡言!你我兩國讎敵,誰說誰好?撒馬過來!」姚期他父親是大漢朝的忠臣,他母親深明大義,叫他兒子舍孝全忠,老兩口子給他積下了不少陰功,存了德,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話誠然不假。到了姚期身上,事事難不住,五行有救,福至心靈。他說了這麼幾句話,壽王雖比他的武藝高,亦不肯要他的性命,說:「你撒馬過來!」姚期用槍便扎,壽王用錘封住了,並不還招。二馬錯鐙啦,姚期甩手一槍,照著壽王后邊就抽,壽王並不用錘來招架,微一扭身,槍就抽在護背旗上,嗑吱一聲,抽碎了兩桿護背旗。姚期往南,壽王往北。這壽王有心捧姚期,叫自己的兵將怕他,大聲喊嚷:「好厲害的槍法!」衆將呼啦往上一圍,不叫姚期過去。俗話說強將手下無弱兵,這姚期的武藝實是敵不住他們。壽王大聲喊嚷:「衆將閃開,姚期槍法厲害,不准擋他!」衆將往兩旁一閃,把姚期放走了。衆將中有一人向壽王問道:「千歲爲何將敵將放走呢?」壽王說:「你等沒有見嗎,孤家被他一槍將護背旗抽碎了,何況你等?你們饒不能拿住他,還得受傷。放走姚期是孤家怕傷了你們。」衆人嘴裡不說,心裡明白,這明明是壽王遮掩的口吻,是成心把姚期放了。

姚期往南邊跑去,那傅俊催馬過來,壽王把他擋住了,問道:「你是何人?」傅俊說:「俺叫姚二期。」說完了又後悔,暗道:我怎麼叫姚二期呢。壽王聽他叫姚二期,料著他必是姚期的兄弟,他倆人的長相又差不了多少。壽王想著既放走了姚大期,若是傷了姚二期亦是不好啊,索性成人之美,好事做到了家。我再跟姚二期假戰三招,亦把他放了吧。壽王心裡這麼想著,可是沒料到姚期武藝不成,這傅俊是家傳的槍法,論能爲他亦有萬人難敵之勇啊!他把大槍一抖,如同怪蟒出洞,向壽王哽嗓咽喉扎去。壽王用錘一磕,可就磕空了。傅俊好快的招數,把大槍撤回,變了個「內穿針」,那槍尖兒扎奔王豐的右腿。亦就是王豐,要換別人,這槍就紮上了。他急忙躲閃,就聽嗑吱一聲,槍尖兒把右腿的一片征裙挑壞了。那王豐帳下的一干諸將看見了,全都看出來這個姚二期的武藝比他大哥姚大期勝強百倍。大衆見傅俊與王豐二馬錯鐙,他往南來,一齊把他攔住了。傅俊大喊一聲:「爾等閃開了!」催馬抖槍便扎。馬是橫衝直撞,大槍是神出鬼入,挑了李伯虎的頭盔,扎破了袁仁傑的肚腹,抽斷了耿昌的胳膊,殺出一條血路,往南便走,順著聲音追趕姚期去了。

壽王王豐向衆將說:「如何?孤都沒有擋住了來將,何況爾等?你們不服才被敵人所傷。他來者不善,善者不來。」王豐說什麼,兵將亦不理他。王豐心中明白衆將不願意,似乎猜透了自己的心意,不得不用話遮蓋,忙向衆將說道:「哎呀!敵將是放不得的,快追快追!」說著話,王豐催馬往南就追趕姚期,後邊衆將相隨。在古時候那是專制的時期,兵見官層層節制。王豐是個王爵,他走得快,後邊的人跟著快走;他走得慢,後邊的人跟著慢走,誰亦不敢越過王豐的馬匹。王豐故意慢走,是明追暗送,後邊的衆將干生氣沒辦法。

卻說姚期、傅俊往南殺來,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周身是血,染紅了征衣。殺到敵人的前營,忽見空場似的,並無兵將。二人放心大膽地往前走吧,呼啦一聲,五百兒郎弓箭手圍了一個圓圈,把他二人圍在了當中。弓箭手個個手持小梢弓,抽出鵰翎箭,認扣填弦,梆子一聲響,亂箭齊發。姚期、傅俊大驚,急忙用槍撥打敵人的鵰翎箭,一面射箭不怕,一個衝勁兒就能闖過去;四面放箭,叫人遮前顧不了後,擋左顧不了右,那箭如同雨點兒般飛來,把兩人可累著了。雖有盔甲護身,那馬可沒的遮避,上要顧人,下還得顧馬呢。兩個人自料身逢絕地,今番一定命喪敵人大營了。原來是後營的戰將王真,他料著各營各哨都擋不住來將,來將一定是武勇絕倫的,他亦難以攔擋,便派弓箭手埋伏好了,等著闖營的戰將來到了,用箭把來將射死。故此姚期、傅俊二人被弓箭手圍上。他二人正在這危急之時,忽見敵人自亂,由外邊來了三員大將,把敵人的弓箭手由外邊殺得亂竄亂跑。姚期仔細一看,來的是馬武、岑彭、杜茂三個人。

這三個人從何而來呢?原來自從姚期、馬武攪鬧王莽的大營,姚期到大安山搬兵去啦,馬武回去呀,王倫這次又擔了罪啦。鄧大帥說他私自開城,放出二先鋒,非殺不可;馬武不守軍規,論罪也該殺。馬武把這些事滿都推在姚期的身上了。劉秀給他二人求情,叫大帥賞限百日,如若姚期回來之時,再向姚期徹底查究;百日之外,姚期若不回來,再治馬武、王倫之罪。鄧大帥衝著劉秀的情面,賞給馬武、王倫百日的期限。直到了一個半月啦,姚期亦沒回來。

這天劉秀吃完了晚飯之後,與大帥鄧禹正然談話哪,忽聽昆陽城外一陣大亂,炮鼓連天。守城的兵將前來稟報:「城北敵營大亂!」大帥不知是怎麼回事,急忙與劉秀帶著馬武、岑彭、杜茂等到北門城上觀看。君臣將帥到了北門城上,手扶著城牆,倚定了護身欄,往敵人大營觀瞧,只看燈球亂轉,火光大作,照耀如同白晝,聽敵人兵將直嚷:「好厲害呀!姚大期呀,姚二期呀。」鄧大帥猜著是姚期回來了,姚大期一定是姚期啦,這姚二期是誰呢?沒聽說姚期有兄弟呀。他向劉秀問道:「千歲,您知道姚二期是誰嗎?」劉秀說:「孤家不知道。馬武是他的盟弟,問馬武可知道嗎?」馬武說:「我亦不知道啊。」鄧大帥說:「馬武、岑彭、杜茂聽令。你三個人殺進敵營看看,來的如果是姚期,同他進城交令;如不是姚期,急速回來稟報。」三位先鋒遵令,立刻下了城,一齊上馬,各摘利刃,來至北門,吩咐門軍開城,門軍遵命把城門開放。三個人出去,城門關好啦,三個先鋒一催坐騎,過了護城河橋,直奔王莽大營。

離著敵人營門近了,就聽見嗖嗖嗖亂箭齊發,馬武、岑彭把刀耍歡了,撥打敵人鵰翎箭;杜茂在後邊跟著,三個人催馬撞入敵營。王莽兵將吶喊聲音把他三人圍住。馬武把大刀一擺,殺得人頭亂滾,喊嚷:「呔!敵兵聽真,在下胡陽馬武。爾等要知道馬武的厲害,閃開了!如其不然,叫爾等全都命喪刀頭之下!」嚇得敵兵往後倒退,閃出一股走路。馬武在前,岑彭、杜茂在後,到了營里,聽見梆梆梆,梆子直響,哥兒仨就知道敵人放箭哪。順聲音找到了一看,可不得了,見弓箭手正圍著姚期放箭哪。怒惱了馬武、岑彭,把馬一催,兩口刀使開了,向弓箭手大殺大砍。弓箭手怕近不怕遠,近了弓箭手就沒有用了。馬武、岑彭這兩口刀殺得他們亂竄亂跑;杜茂這杆五股叉擺開了,近了的人用叉就叉,遠著的人用叉把兒就打,噼哧啪嚓,打死十數個人。姚期看見是他們三人前來救他,喜悅非常。沒有工夫說話,馬武叫聲:「姚大哥,快走!」於是馬武等三人在前,姚期、傅俊在後,五個人從敵營殺出來了,直奔昆陽北門。

叫開了城門,哥兒五個進了城。門軍把門關上了,告訴馬武道:「大帥已然回歸帥府啦,叫衆位先鋒到帥府交令哪。」哥兒幾個這才催馬遘奔帥府。走在中途,馬武向姚期說:「大哥,我跟王倫把過處都推在哥哥身上了。」姚期說:「好吧,見了元帥再說。」五個人到了帥府轅門之內下了馬,姚期、傅俊在外邊候令,馬武、岑彭、杜茂三個人進了帥府,來至大堂,向元帥躬身施禮,說:「元帥,來的是姚大期、姚二期,我三人已然把他二人帶至城內,現在帥府轅門候令。」大帥說:「你三人退在一旁。」這三人往旁邊一站。鄧大帥傳令:「叫姚期報名而進。」中軍官往外一喊:「大帥令下,命姚期報名而進哪!」姚期聽見了,向傅俊說道:「你等著,我先進去看看。」

姚期一撩魚褟尾,大踏步走進帥府,來至大堂上,向元帥跪倒,道:「元帥,俺姚期參見元帥。」鄧禹問道:「姚期,你走了四十六天,到了今日方才回來。馬武說你在一個半月前貪酒吃醉,手執鋼鞭威嚇他,你叫馬武跟你出城,他要不去,你把他打死。馬武無法,跟你到了南門,你又用鞭威嚇守將王倫。身爲先鋒,乃一軍之領袖,貪酒醉了,已然失了身份,又用軍刃威迫馬武、王倫,私離汛地,私鬧敵營,走了四十六日才回來,日久不歸。你可知罪?」像姚期應當說軟話兒,說:「我酒後無德,求元帥從輕發落。」他不然,向元帥說道:「不錯,是俺姚期乾的這事,你看著辦吧。」大帥一聽,氣往上撞,喝令:「綁縛手,將他綁上!」綁縛手往前一撲,將姚期的盔摘下來,甲卸下來,撤去了護背旗,摘劍、魚褟尾、軟戰裙,用繩兒綁上二臂。大帥吩咐:「推出轅門斬首!」綁縛手推著姚期下了大堂,往外就走,刀斧手跟著下了大堂。岑彭喊嚷一聲:「刀下留人!」大帥問道:「岑彭,你爲何攔擋本帥的帥令?」呼啦一聲,將士兒郎全都跪倒了,向大帥苦苦地哀求,求大帥饒了姚期。大帥鄧禹說:「姚期犯了軍規,你們給他求情,這是大衆的義氣,本帥不惱。求情之事不准,再要有人給他求情,一律同罪。」將士兒郎無法,站起來兩旁侍立,誰亦不敢再言了。

刀斧手將往外走,劉秀喊嚷一聲:「刀下留人!」刀斧手又站住不走啦。大帥鄧禹向劉秀問道:「千歲,莫非給姚期求情嗎?」劉秀說:「元帥,姚期所犯之罪固然該斬,只是他母親一死,叫他舍孝全忠。他要跟孤家吃了一年太平糧、半載太平俸,你要殺他孤家就不管啦,他總算沾著國家雨露之恩了。如今你要把他殺了,孤家難對死去的姚母,天下人亦說孤家薄待功臣。望卿看在孤家的情面,饒了他的死罪,從輕發落吧。」大帥鄧禹說:「千歲,臣爲元帥,掌管三軍,賞罰要分明。如若姚期犯罪不殺,日後不能節制三軍,請千歲不用管。」劉秀又給求了會兒,還是不行,大帥鄧禹是非殺他不可。劉秀碰了個釘子,自覺面上無光,暗恨鄧禹不顧君臣的大體:我求饒都不成,面上多麼難受啊。刀斧手往外就走。

眼瞧姚期人頭就要落地了,忽聽姚期在外邊大聲喊嚷:「冤枉啊,冤枉啊!」大帥氣得臉上顏色更變,暗道:好啊,他姚期會喊冤了。劉秀真不願意大帥殺了姚期,只要有個台階就行,保住了他的性命亦就不怕了,急忙吩咐:「將姚期推回來。」左右不敢去,又不好不去,看著元帥。大帥鄧禹說:「把姚期推回來。」少時間,綁縛手又把姚期推回來,姚期跪在大堂之上。劉秀問道:「姚皇兄,你有何冤枉只管訴明,孤家能給你做主。你有何冤屈事呢?」「不冤。」劉秀說:「不冤,你爲什麼喊冤枉呢?姚期這才如此恁般向劉秀訴冤。原來姚期被綁縛手推出了轅門,傅俊看著要殺他,心中可就急了:妹妹還沒有過門哪,姚期的命就不保啦,妹妹的命太苦了,不成望門寡了嗎?」忙向姚期問道:「大哥,你向元帥說呀,有郅君章給你立功贖罪呢。」姚期說:「我見了元帥一害怕,把這事兒給忘了。」傅俊說:「忘了成嗎?」急得姚期大聲喊嚷:「冤枉啊!冤枉啊!」要不然劉秀問他有何冤枉的事,他說不冤哪,本是他犯的死罪,該殺嘛。

劉秀再三追問他,他才向劉秀訴說:「不是我無故私離汛地,我是和馬武商議好了,到大安山去搬兵。我走了這些日子是找赤眉王去了。」大帥問道:「你到大安山搬兵之事如何呢?」姚期把大安山搬兵的事說了一遍。大帥鄧禹問道:「姚期,你到大安山誰亦沒有看見,以何爲憑哪?」姚期說:「我在大安山碰見了千歲的皇兄,可以爲憑。」劉秀說:「你遇見了孤家皇兄,他叫什麼呀?」姚期又把遇見劉玄的事兒說了一遍。劉秀點了點頭,說:「不錯,你說得很對。」姚期說:「我雖沒搬來救兵,我的心意卻是爲國忘身,冒死前往,有忠君報國之志。現在有我的朋友來到了昆陽,說給我姚期立功贖罪。」大帥問道:「給你立什麼功勞呢?」姚期說:「我的朋友要在三天之內或放火燒敵人的糧台,或獻巨無霸項上的人頭。」大帥鄧禹聽說有人給他辦這樣驚天動地的事情,料非平常人所能辦得到的,忙向姚期問道:「你這個朋友能給你辦這樣的大事,必是驚動了乾坤的人物,他是何人呢?」姚期心中暗道:我要告訴元帥是郅君章給我立功贖罪,大帥絕不相信,憑那麼個郅君章,能有得了那麼大的能爲?忙向大帥說道:「元帥,我這朋友給我辦這樣的大事,事關重大,當嚴守祕密,名姓暫且不宣。如若三天之內,我這朋友辦不到這兩樣事情其中的一件,我情願領罪一死。」大帥說:「好吧,二件之一件,你既是這樣說的,本帥就賞你三天的限期。」姚期叩頭謝恩。綁縛手立刻給他解開了綁繩兒,他又把盔甲、戰袍等物披掛起來,往旁一站。

劉秀向姚期問道:「姚皇兄,那個姚二期呢?」姚期說:「他是來投效當差,現在轅門候令求見。」大帥鄧禹立刻傳令,命姚二期到大堂投見,這令喊到了外頭,傅俊心中暗想:我還是姚二期呀?姚期真是胡鬧。傅俊一撩魚褟尾,邁步走進了帥府。到了大堂之上,先沖劉秀跪倒,口稱:「臣子傅俊拜見千歲。」劉秀問道:「你不是姚二期呀?」傅俊說:「千歲,臣子傅俊是漢室老臣傅友德之子,奉父命前來報效。」劉秀點了點頭,道:「你是老忠臣傅友德之子呀!你來了甚好,國家正在用人之際,將來立下功勞,好揚名聲顯父母。」傅俊又沖大帥鄧禹叩頭,請大帥收留錄用。鄧大帥說:「你初至城中,未有大功,待立了大功之時再爲重用,而今先派你在前軍效力。」傅俊叩頭謝恩,往旁一站。

天光已然大亮了,鄧大帥亦退了堂啦,衆將各自散去。唯有馬武、岑彭、杜茂三個人跟著姚期談論不已,姚期把傅俊帶著,給大衆全都指引了,求大衆關照於他。姚期又向馬武、岑彭、杜茂三個人說:「頭天我吃馬武,第二天我吃岑彭,第三天我吃杜茂,你們三個人給我預備好酒好菜吧。這三天吃完了,到第四天我還不准活得了呢。」馬武、岑彭、杜茂說:「是吧,我們三個人輪流著請你三天就是了。」於是姚期頭天就吃馬武,他是想開了,足吃足喝,吃飽了,跟誰認識就找誰足聊大天兒。一干諸戰將見他如此,又是可笑,又是替他擔心。姚期在城中整整歡喜了三天。

到了第三天,吃完晚飯之後,因爲不見郅君章有什麼動靜,姚期可就犯了憂愁,想著再要沒動靜,明天腦袋就得搬家。馬武、岑彭、杜茂見他不歡喜,都直勸解他,不叫他著急。姚期說:「不著急,明天命就沒了。」馬武問道:「大哥,那麼你的朋友能不能給你立得了功勞,你不知道嗎?」姚期說:「他的能爲我倒知道,至於這些事辦得到辦不到,我亦不敢說呀。」他們四個人談論著,天光到了初鼓時候,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哥兒四個從屋裡出來,往南觀看,只見火光沖天。姚期暗喜道:莫非是我郅哥哥燒了敵人的糧台?姚期猜疑不定。

書中卻表,飛天大王郅君章自從與姚期、傅俊分了手,他便繞道遘奔昆陽城。到了昆陽城南,他下了驢,照著它那屁股上打了三巴掌,那驢深通人性,四蹄蹬開,自己回歸寶軍山去了。原來郅君章把這頭驢都訓練好了,要不用它的時候,只在驢屁股上打三巴掌,它就自己回歸寶軍山了。閱者不要生疑,說我信筆胡聊。憑那驢是個啞巴畜生,能有那麼大的靈性?閱者如不相信,略舉一事。在清朝光緒年的時候,由北京齊化門到通州,那是四十里的大道,有趕腳的人們餵了一種對槽驢。他們那驢是餵熟了的,只要是通州、北京兩處有人招攬乘客,把價錢說妥了,先把錢給了趕腳的,不用他跟著,給乘客一頭驢,他們那驢就走北京通州這股大道。你要走在中途想著把驢拐跑,就是把那驢打死了,驢亦不離開大道。只由北京騎到通州,別的地方它再亦不走,除非是有人往北京騎它才能走呢。在我國交通不便利的時代,那對槽驢之主人幹個坐收其利的好買賣。要到了如今這個時候呀,他那驢拐不走,在半道兒上早有人給賣了驢肉了。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卻說郅君章,他把驢打發回去之後,走在了昆陽城南興龍崗,他站在崗上往正北一看,王莽的大營壁壘森嚴,旌旗密布,刀槍密排,出入的兵將如同密蟻盤窩。他不知敵人的糧台在哪裡,亦不知巨無霸在哪裡,衝著敵人大營直發愣。等到了初鼓炮響,又見敵人大營萬盞燈火齊明,又聽敵人大營巡更走籌的聲音不斷,他站在崗上想主意。忽聽南邊有一片人聲,回過頭去,借著星斗的光華看得很清楚,有數百名王莽的官軍由南往北而來。郅君章施展陸地飛騰的功夫下了興龍崗,繞在這幾百人的身後,想暗中聽聽他們是幹什麼的。

跟著走出沒有多遠,郅君章就聽明白了,原來這些人是新招募來的兵丁。那巨無霸在前十天派出四個旗牌官,叫他們招募新兵,給了半個月的期限,叫每人招一百名兵丁。如若招不足數,回到營中必有重責。這天到了他們四個旗牌官回營交令的時期,四個人各帶新兵回歸大營。走在興龍崗南,不期而遇,他們全都碰在了一處。這三個人問李旗牌官道:「你招的夠一百人嗎?」李旗牌官說:「唉,別提了,我是真倒黴,招了九十九個人。你們呢?」這三個人說:「我們全都招了一百人。」李旗牌官說:「我上回招了六十四個人,巨先鋒打了我四十板子。如今我又沒招夠百名,回到營中難免受責。你們怎會招齊了哪?」這三人說:「我們多咱亦招得了一百名,你當像你哪,連一百個新兵都招不齊。」李旗牌官問道:「你們怎麼哪次都能招齊了一百人呢?」這三個人說:「你這人不好,哪月關的餉錢,你全都捎到你家裡去,一個錢都不留,你請誰喝過酒?你請誰吃過一頓飯?你不爲人,亦不懂得交朋友,你招不齊一百人哪,那算沒能爲。」李旗牌官也覺悟過來了,忙道:「你們說得很對,我下月關了餉銀,我一定請你們哥兒仨吃飯,我豁出十兩銀子去還不成嗎?你們把這招兵的法子告訴我,我一定請客。我要不請你們,我是普天下人的孫子。」這三個人說:「告訴你,好漢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出來當兵的人都是在家中不務正業,吃喝嫖賭,遊手好閒的人。你要出來招兵,得找這種人。你別看在他家裡敢跟他父母兄弟瞪眼,不說理;進了大營,當上了官差,你看他老實不老實。還有一樣,你淨找這種人,能有多少啊?你還得到各村莊去抓人,看著誰是規矩老實人,你就把他抓住,愣說他是逃軍。咱們數十萬大軍在昆陽扎著,誰亦不敢阻攔咱們,就是本地的縣官亦不敢惹咱們。你愣揪人沒錯,連抓帶拉夠了一百個人,回來交令,沒別的說的。還告訴你一樣,你要抓人的時候,誰要過來多管閒事,你就命你的隨從兵把他揍一陣,打個爛酸梨似的算完。」李旗牌官說:「對了對了,我是傻小子,淨找好人。我想招兵淨招壞人,到了營里亦是不好好當差呀;招的新兵要是規矩人,到了營里不是好好當差嗎?」那三個人說:「你真糊塗!把兵招齊了一交令,全不管啦,新兵不好啊,又不用咱們訓練。」李旗牌官說:「我遇見那不規矩的人,我還不要哪,這真是冤透了!你們先別走啦,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再湊一個人吧。要不然差一個人不夠一百,先鋒還得責罰我。」這三個人說:「好吧,你去吧,我們等著你。」於是李旗牌官往南來抓人。郅君章在暗地裡聽他們的行爲,真是有氣,就想著報應他們,矬子跟著李旗牌官就下來了。

原來巨無霸派人招兵,不論胖瘦,不論高矮,不論耳聾不聾,亦不管視力如何,遠視、近視全要。凡是胖得都走不動道兒,編成馬軍;瘦的,編成步軍;身量高的,編爲護旗的兵;矮的,編爲火夫;近視眼,當打更的;耳聾的,當瞭望的,用他的眼睛。世上的事兒真是奇怪,眼睛不好的人都是耳音好,耳聾的人眼力都是好的。

當下李旗牌官往南走了沒多遠,忽然覺著腳底下一軟,好像踏住了什麼似的。郅君章故意耍笑他,攥住了他的兩條大腿,把李旗牌官摔了個大跟頭。李旗牌官爬起來一看,眼前站著一個小矬子。李旗牌官問道:「你怎麼絆我一個跟頭?」郅君章說:「我在這裡睡著好好的覺,你爲什麼踩我的脖子?」李旗牌官問道:「你爲什麼黑夜之間在這裡睡覺啊?」郅君章說:「我走道兒走累了,躺下歇會兒,一發迷糊我睡著啦。你睬住我的脖子,我不攥你的拐子?」李旗牌官跟他說著話,忽然靈機一動,想起來還缺少一個人哪,就把他弄了去,補上人數。想到這裡,他冷不防把郅君章一把抓住道:「好啊,你這新兵白吃了我們七天,今天我要回營交令啦,你私自跑啦!你好好地跟我走沒事兒。」說著,拉著他就走。郅君章並不抵抗,跟著他走,好將計就計混進敵營。李旗牌官把他揪了來,對這三個旗牌官說:「我把逃兵抓來了,咱們走吧。」於是四個旗牌官就一齊入營,數百新兵跟著走進營內。

將至轅門,小校問道:「你們才回來,巨先鋒已然升帳辦公,問了好幾次啦。」四個旗牌官說:「好,走吧。」數百新兵跟著又進了轅門。離著先鋒大帳還差得挺遠哪,就不准過了,叫他們等著候令改編。四個旗牌官拿著新兵的花名冊走進帳內,向巨無霸跪倒行禮,口稱:「拜見先鋒大人。」巨無霸問道:「你們把新兵都招齊了沒有?」四個人回稟道:「遵先鋒大人之令,已然招齊新兵,每人招來一百名。」說著,把花名冊子一舉,中軍官接過來呈在帥案之上。巨無霸要試試他的軍令手下人怕不怕,不看那三個人的花名冊,專看李旗牌官一人的。打開他的花名冊,由頭至尾看了一遍,見上邊寫著共招募新兵九十九名。巨無霸暗想:李旗牌官,你就是招不齊一百個人亦不要緊,不應當謊報軍情啊,花名冊上是共九十九名,他說招了一百人,那一個人到哪裡去找啊?看到這裡,不由沖沖大怒,向他問道:「李旗牌,你招的是一百人嗎?」李旗牌官說:「我招的是一百人。」巨無霸說:「你招的是一百人,本先鋒要親自點名,你分爲十回帶人,每一回帶進十個人來。」李旗牌官說聲:「遵命。」起身出帳去了。巨無霸又命這三個人站立一旁,這三個旗牌官往旁邊一站。李旗牌官心裡這氣就大啦,想著那回沒招齊了人,挨了四十板子;這回把一百人招齊了,他亦跟我爲難,分十個人一回,他要點名。你點吧,夠一百人你還能把我怎樣?他便十個人一撥,十個人一撥,帶進帳內點名。進去一撥,出來一撥,整整九回啦,就剩這回啦。他把這十個人帶了進去,內中就有郅君章。

這郅君章進了先鋒大帳,只見燈燭光輝照耀如同白晝。帥案前邊、兩旁環立著一干諸戰將,盔甲鮮明,身帶佩劍,牢踏狻猊腿,挺站虎彪軀。刀斧手二十四名,挺胸疊肚,橫眉立目,個個威武,頭上紅綢子蒙著,每人捧定殺人的利刃。那綁縛手四十名雄赳赳,氣昂昂,腰掖繩鎖。站帳軍四十名,各持鞭板鎖棍。那案後虎皮椅上坐定了先鋒官巨無霸。郅君章看他坐在那椅子上,比人站著還高哪,要站起來真夠一丈三四,頭如麥斗,膀大三停,胸寬背厚,肚大腰圓。面如藍靛,兩道硃砂眉斜插入鬢,一對大眼睛如同去了泥的松花點了黑點兒一般,黑眼珠小白眼珠大,皂白分明,獅子鼻,高顴骨,四字方海口,連鬢絡腮短紅髯扎里扎煞。頭戴一頂青銅荷葉盔,翻卷荷葉邊,真有車輪大小。九曲紅纓倒掛,嵌一顆明珠光華燦爛,垂八寶輪羅傘蓋,花罐魚長。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青銅釘,包耳護項。披一副青銅大葉甲,胸前護心寶鏡足有冰盤大小,遮槍擋箭,肋下佩帶五尺純鋼劍。內襯一件綠緞色戰袍,背後五桿綠緞色護背旗,周圍紅火焰兒,大紅飄帶,襯著紫金鈴。旗上繡五個大字,乃帥之五才「智仁信勇忠」,精神百倍,氣度不俗。可稱百萬軍中第一將,盛世無雙第一人!下邊的魚褟尾戰靴被案子擋著,郅君章亦看不見了。他一轉身,真叫快當,滋溜,沒了影兒啦。

這九個人站在那裡,巨無霸看著這九人,向李旗牌官問道:「你不是說招了一百個人嗎?這最後一撥是九個人,還缺少一個人哪。」李旗牌官一看,果然是九個人,暗道:我那矬爺爺哪裡去了?他說:「先鋒大人,剛才我帶進來的是十個人。」巨無霸喝道:「胡說!你這是九個人,硬說是十個人,妄報不實,搪塞公事。站帳軍,重打四十!」站帳軍過去就將李旗牌官按倒在地,舉起無情木,打了四十棍,打得他皮開肉綻,疼痛難忍,哎喲不止。打完了,站帳軍退立一旁。巨無霸喝令:「叫李旗牌官將九個新兵帶出帳去。」李旗牌官哆哩哆嗦站將起來,要帶著九個人出帳,忽見郅君章又出來啦。他用手指著郅君章,向巨無霸說:「先鋒大人你看,這兒還有一個人哪。」巨無霸說:「你的人數雖夠一百人,這花名冊上怎麼共寫九十九個人哪?」李旗牌官聽了,無言答對。巨無霸說:「你這公事辦得不完善,打你四十棍亦不爲屈。」

說到這裡,巨無霸仔細一看郅君章,身體雖然小,四肢並無殘疾,並且精神足滿,氣度不俗,大聲問道:「你這個人叫何名呢?」郅君章沖他跪倒,不敢說出真名實姓來,要想憑他那小小的身軀治死他巨無霸大個人,向巨無霸說:「先鋒大人,俺叫小治大。」巨無霸聽錯了,說:「你叫蕭直達?」郅君章說:「是。」巨無霸問道:「你可曾練過武藝嗎?」郅君章說:「我小治大練過幾年的莊家把式。」巨無霸說:「你既會武藝,好極啦,叫他們閃開了,你練練武藝我看看。如若武藝高強,我是量才而用,絕不叫你屈才。」郅君章說聲:「遵命。」站起身形,在帳的中間一站,旗牌官、新兵們都躲在一旁。

郅君章從身上取出那對小棒槌,先把左腿一擡,腳心沖天。巨無霸與合帳之人見他腿上的功夫如此,無不佩服。他撂下腿來,把他的功夫施展開了,練起這對小棒槌,真是躥高躍遠,滴溜亂轉,形如貓鼠,恰似猿猴。這身功夫真受過高人傳授,名人指教,練得一點兒聲音都沒有,腰腿綿軟極啦。郅君章練著功夫,看見合帳之人都看得入了神啦,他認爲機會來到,要在這個時候將巨無霸治死,好給姚期立功贖罪。他想著巨無霸的身量高大,非得把他腦袋打碎了才能行哪。他想出個主意來,把巨無霸誆得低下頭去,好把他的腦袋打碎了。郅君章情急智生,忽然有了主意。他練著功夫,練來練去,練在帥案前邊不動地方了,就在那裡練起來。

巨無霸看他練得很好,正愛看哪,忽然看不見了,把身軀趴在案上,往案前觀看,見郅君章把身體縮成一團,擡著頭往上看他哪。兩個人一對眼光,合帳的將士兒郎見巨無霸的兩隻大眼和郅君章的兩隻小眼一對看,煞是好看。正在這時候,郅君章猛然往上一躥,跳起多高來。巨無霸仰著臉兒往上一看,郅君章懸在空中,腦袋衝下,兩隻腳衝上,手拿著小棒槌,向自己打來。巨無霸大驚,帳中的將士兒郎見郅君章要用棒槌打巨無霸的腦袋,可了不得啦,嚇得無不失聲。郅君章想的這個主意實是厲害,巨無霸往前躥不得,往後退不得,矬子憑他渾身的身量,如同泰山壓頂似的打了下來。只聽得撲通一聲,啪、啪兩聲。那巨無霸雖然身大,更是靈便,他亦不往前躥,亦不往後退,一橫身,掉在了帥案之後虎皮椅前,正落在中間。撲通一聲,巨無霸倒在地上。他雖然挨了一下子摔,可是死裡逃生,躲開了鐵棒槌。那郅君章的棒槌啪、啪兩聲,打在帥案之上,打出兩道深坑。合帳之人一陣大亂。跟著巨無霸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吩咐一聲:「拿!」帳門關上了,將士兒郎們再找郅君章,蹤影皆無,大衆都愣了。

這一下摔得巨無霸盔歪甲斜,袍帶皆松。郅君章沒有啦,大衆找吧,帥案底下沒藏著,椅子底下沒趴著,不知道他這麼快,跑到哪裡去了。有擡起腿來看的,怕他藏在自己的襠內。郅君章在暗中一看,見大衆找不著他,不由地噗哧一笑。大衆順聲音一看,郅君章在那帳杆上如同猴子一般掛著呢。巨無霸用手一指,道:「蕭直達,你下來,今天你休想逃走,竟敢前來暗算於我!」郅君章說:「巨先鋒,你這人怎麼不說理呢?」巨無霸厲聲問道:「我怎麼不說理?」郅君章說:「我沒暗算你,我想搭救於你,你怎麼倒說我暗算你呀?」巨無霸說:「你沒暗算我,爲什麼用棒槌打我呢?」郅君章說:「巨先鋒,我蕭直達自從生人以來,只有我生身父母疼愛於我,教我念書習武,別人誰亦看不起我,不拘干點兒什麼事,誰亦不要我。好容易盼著先鋒大人這裡給我一條出路,叫我練練把式,練好了還能量才而用,我得了這條道兒,還能不好好練武嗎?我正然施展我的能爲,忽然看見先鋒大人頭上蹲著一隻黑老虎,我怕那黑老虎吃了你,我縱身形躥起來要打那黑老虎。真是奇怪,我躥起往下一打,那個黑老虎沒有啦,才打在帥案上。」巨無霸聽說,心中暗道:莫非說我巨無霸是黑虎星轉世投胎?要不然我怎麼長得這樣身量呀?大概我這人來歷不俗,也許是我的元神黑虎星出現了,他矮人不知,當是真有個黑老虎要吃我哪。他這心意是保護我的,不是害我的。哎呀,對了,憑他小小的矮人,絕不能在數十萬雄兵大營中謀害先鋒啊,蕭直達絕不是行刺的了。巨無霸心中想到這裡,說:「蕭直達,你下來。」好大膽的郅君章,他敢從上頭跳下來,兩隻腳站在帥案上。巨無霸伸右手一把攥住了郅君章的腰,把他提起多高來。巨無霸想郅君章更不是壞人了,他要是壞人,絕不敢叫我把他揪住啊。

書中暗表,郅君章怎麼敢叫他揪住啊?他有一種特別的技能,是不怕巨無霸揪住他的。郅君章會氣功,會點穴。人身上有三十六個穴眼,點上一個穴眼,人就不能動轉了。有那扎針的醫生把病人穴眼扎錯了,真能扎錯了一針就死,看起來人身的穴道有生死的關係。另外還有七十二道麻穴,要是點在麻穴上,立刻筋骨麻木失了知覺。郅君章用的是捨命誆敵之法,他叫巨無霸揪住了,是給巨無霸一個便宜,要用點穴之法把他點了。可他真被巨無霸揪住了,知道點穴不成了。那巨無霸的胳膊太長,郅君章胳膊短,夠不著巨無霸的三十六道致命穴。那巨無霸要用手使勁攥他呢?他可就夠得著七十二道麻穴了,用棒槌要往麻穴上一點,巨無霸的胳膊就得麻了。這是暗藏的郅君章的心意。

卻說巨無霸沒用力攥,反而把郅君章往帥案前一摔,郅君章腳沾實地。巨無霸說:「蕭直達,我跟你商量點兒事,你可願意嗎?」郅君章說:「先鋒大人有話請講。」巨無霸說:「我要收你爲義子乾兒,你可願意嗎?」郅君章聽著,這個氣就大了,暗想:好啊,要我的便宜!你亦不看看我是多大的年歲,我今年都四十三啦,你比我怎麼亦得小個五六歲。郅君章忽然轉想道:不可生氣。我受朋友之託,來在敵營行刺巨無霸,放火燒他的大營糧台,明著行刺未能成功,我可以暗中行刺,設法取他的項上人頭。再者,我要幹這樣的大事,得近得了他的身才成哪!逢場作戲,他要認我爲義子乾兒,我就假意應允,然後乘他不備的時候要他的命。郅君章想罷,向巨無霸說:「先鋒大人,您收我爲義子乾兒,我是求之不得,老乾爹磕頭了。」說著,他磕了三個頭。巨無霸沒聽出來,心中大悅,說:「蕭直達,我暫派你爲十二元辰官之中的巳時官。」原來古代軍營之中沒有鐘錶,有十二個武職官各管一個時辰,到了時辰當差,他們是一晝夜當完了。巨無霸叫郅君章爲巳時的元辰官,郅君章磕頭謝恩。然後巨無霸退了帳,有人把矬子安置在十二個元辰官的寢帳之內。

郅君章在營中當了這份差事,白晝不提,每至夜內,他叫人看著把衣服全都脫了,赤條條地連衣服全都放在被子內,把枕頭亦放在被子內,什麼靴子、襪子、帽子,一併收在被子裡,誰看著都彆扭。大衆以爲他黑夜之間在被內睡了覺啦,他乘人不備之時,將衣服又都在被內穿在了身上,用枕頭把被子一支。從外頭看著,好像他還在被內睡哪,其實他早溜出去了,要想去刺殺巨無霸。只因巨無霸夜內睡覺有人保護著,防守得嚴密,不易下手。到了第三天夜內,郅君章急得無法,要放火燒他們的糧台。他暗中出來了,帶著引火之物,施展「燕子飛雲縱」的功夫,躥到了糧囤上,把火點著了。別人看不見,因爲糧囤太高。他點著了火之後,悄悄地回去,在寢帳內安歇了。不到頓飯之時,火光大作。糧台上的兵丁見糧台火起,嚇得一陣大亂,趕緊稟報巨先鋒設法救火。王莽的大營火起來了。

姚期正然著急哪,聽著外邊有動靜,與馬武、岑彭、杜茂等從屋內出來,站在院內往正南一看,見了一片大火,他心裡痛快極了。馬武剛要問他,是不是他的朋友放火燒的糧台,忽聽見帥府大堂上擂動了聚將鼓。大家不敢怠慢,趕緊跑到屋內,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一干諸戰將披掛整齊了。二通聚將鼓響,刀斧手、綁縛手、中軍官、旗牌官齊聚大堂。三通鼓響,大帥鄧禹與漢太子劉秀升堂,將士兒郎施禮參見元帥完畢,站立兩旁。跟著南門守將就派人飛報軍情:「南門外敵人大營糧台失火。」姚期心裡這愛聽就別提了。當時鄧大帥問道:「姚期,這是你的朋友放的火嗎?」姚期說:「大帥,沒錯兒,這是我的朋友放的火。」大帥說:「既然如此,本帥沖你的朋友給你立了這件功勞,將功折罪,本帥赦你無罪。從此好生當差,倘若再犯,定斬不饒。」姚期叩頭謝恩。大帥鄧禹說:「列位將軍,你我到南門城上登高一望。」衆將說聲:「遵令。」鄧大帥立刻同著劉秀,率領將士兒郎離了大堂,帥府門外上了馬,齊催坐騎,各抖絲繮,穿街越巷,遘奔南門。到了南門,馬道口下一齊下馬,君臣將帥順著馬道上城。到了城上往南一望,只見敵人大營火光沖天,照耀如同白晝,人聲吶喊,吵嚷不止。

原來先鋒官巨無霸得報大營起火,他立刻傳令升帳,派左軍戰將四員去查左營,右營戰將四員去查右營,前軍戰將四員去查前營,後營戰將四員去查後營。如若兵將有私離汛地,自相驚擾者,勿用請令,就地正法。然後又派五百名弓箭手速往前營營門埋伏,防備昆陽漢兵殺出。分派完畢,然後才派人救火。大營糧台失火,巨無霸調動有方,並不怎樣。少時,有人稟報:「糧台失火,糧台官畏罪自刎而亡。」巨無霸大驚,暗想:糧台失火,損失不輕,自己亦有失於防範之罪呀。立刻派人去調查失火的原因,等著調查明白,好寫公文稟報全軍統帥三齊王蘇獻。火快救滅啦,亦沒調查出來是怎麼失的火。

巨無霸沒調查出來,這營內還有一字並肩王徐世英哪。這徐世英精於奇門遁甲,他占了一課,失火的原因是有奸細隱伏營中乘機放火。徐世英帶著親隨人等來到中軍大帳,見了巨無霸。落座之後,向他問道:「你可調查明白糧台怎麼失的火嗎?」巨無霸說:「還沒有調查明白呀。」徐世英說:「孤家用九軍奇門課卜筮明白,這火是有奸細隱伏我營,被他放的火。你這裡可有生人嗎?」巨無霸說:「生人倒有一個,他才來三天。據我想,這人辦不了這樣的大事呀。」徐世英說:「你且把這人喚來,孤家觀看,察言觀色就能看得出來是他不是。」巨無霸吩咐一聲:「喚蕭直達進帳。」值日的旗牌官到了元辰官的寢帳,見郅君章在被內睡覺哪,呼嚕呼嚕睡得挺香。旗牌官喚道:「蕭直達,先鋒大人喚你進帳呢。」那郅君章在被內聽見了,裝沒聽見,還是打他的呼嚕。旗牌官叫他不應,急忙回到帳內,向巨無霸回稟道:「先鋒大人,蕭直達睡得挺香哪,呼之不醒,叫他不應。」巨無霸吩咐:「將他連牀榻一齊搭至帳內。」旗牌官遵命,帶了兩名兵丁出了中軍帳,不到片刻之時就將郅君章連人帶牀榻一併擡來,往帳內一放。巨無霸命兵丁們叫他,郅君章還是不醒,裝睡覺。急得旗牌官用手一掀棉被,徐世英與合帳之人觀看,只見郅君章赤條條地在牀上。他覺著一冷,一骨碌爬起來,往牀上一坐,兩隻小手兒一抱肩,假裝凍得哆嗦,兩隻小眼睛直翻白眼兒。徐世英見他這瘦小的人,很是納悶兒,總想著他幹不了這麼大的事兒,有不了那麼大的來歷。正在這時候,忽聽營中一陣大亂,喊殺連天,不知道營中又出了什麼事了,嚇得合帳之人俱都失驚。

跟著有人進帳回報:「有個熊似的人手使月牙鏟殺入我營,兵將們攔擋不住,損傷了不少兵將。」巨無霸吩咐一聲:「鞴馬。」又命人將那郅君章擡了回去。徐世英在這緊急之時,由他的護衛人等保護著回奔寢帳去了。巨無霸率領副牙將和大衆武職官員中軍帳前上了馬,親兵小隊們打著燈籠,舉著火把,順著聲音遘奔後營。到了後營,見有一員戰將,胯下馬,掌中鏟,殺得他們兵將亂竄亂跑。巨無霸勒馬停蹄站住了不走啦。親兵小隊散開了,衆戰將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著巨無霸。合營的兵將望見了空中高懸大燈籠,燈籠上有「正印先鋒」四個大字,正中間斗大的「巨」字,知道是巨先鋒來了,呼啦一聲往四外一散,正當中閃出了闖營的敵將。

巨無霸與衆將觀瞧,跨馬持鏟的這人跳下馬來足夠丈一之軀,長得膀大三停,大扇面似的身體雄壯已極,面如黑鍋底,兩道掃帚眉,一雙怪眼,秤砣似的鼻子,高顴骨,大嘴岔,連鬢絡腮的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頭上無盔,身上無甲,腦袋上的頭髮披散著,搭在肩頭之上。十月的天氣,他一件棉衣沒穿,只有一身短小的袷衣,身上露出汗毛足有二寸多長。胯下馬癩麒麟,手中拿著一條鑌鐵月牙方便鏟,愣愣的,橫橫的,甚爲威武。巨無霸不看便罷,仔細一看,認識此人,他是南陽富春山青岫觀里燒火的。憑他個不會武藝的人,亦敢殺入我營?巨無霸沖沖大怒,催馬擺刀直奔於他。

書中暗表,這使鏟的人姓任名尚,字普良,他是南陽宛城縣的人氏,是親兄弟兩人。他排行在大,他兄弟名叫任光,字普照。現在他兄弟保了劉秀,在昆陽城內當差哪。當初任尚弟兄父母去世的時候,留下數頃良田,家道饒裕,只因大爺任尚天真爛漫,任什麼不知,糊裡糊塗,雖不好嫖好賭,只要有了金銀,有多少他能花多少。任光是個讀詩書明禮義的人,怎好難爲他哥哥,又怕把田產花盡了,全家老幼斷了生路,請出來許多的親友,和他哥哥分家度日,將田產各分一半。不到一年,任尚就把他的產業賣得一乾二淨。他沒有錢花了,就找他兄弟任光去了。任光手足情義最重,他哥哥找他哪一次也不空,十兩八兩的銀子到了任尚的手內,三五日就花完啦,任光亦供不起他這樣的花法。後來任尚再找任光,任光不給他錢,叫他在家吃飯,吃飽之後要錢沒有。任尚有了氣啦,從此再不找他兄弟。大丈夫疼痛能耐,飢餓難忍。任尚急了,在街上抓吃抓喝,吃完了講橫,誰有力氣誰打人,打不過人家,就挨你幾下。鬧的回數多了,有人告訴了任光,說他哥哥任尚在外邊搶吃的。又有人勸任光,別不管他,終究是一母所生。任光說:「我不是不管他,他不見我呀。你們諸位若是看見他在哪裡,多受點兒累,給我送個信兒,我把他讓到家裡,亦就好啦。」這天任尚在宛城縣北門外橋上坐著哪,有人看見了他,跑到任光家中告訴了任光,任光趕緊來找他哥哥。這任尚看見他兄弟來了,他雖是渾人,卻亦懂得寒磣,自己在外頭搶吃搶喝,給兄弟丟了人啦!如今他兄弟來了,他覺著有愧,撒腿就跑。任光大聲喊叫:「哥哥你回來,兄弟有話跟你商量。」任光連喊帶追,追出多遠去,亦沒把他追上。任光無法,亦就回家,日後再說吧。

任尚怕被兄弟追上,一口氣跑出二十多里路。他還怕任光找他,他躲在山裡去了。到了山里可糟了,連個賣吃的亦沒有,把他餓得受不了啦。忽然山中起了一陣怪風,順著風一聲吼叫,來了一隻斑斕猛虎。要換個人得嚇得魂不附體,惟有任尚他見了猛虎不惟不怕,大踏步奔了猛虎。那猛虎見了人,如何能放?常言道: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它向任尚惡狠狠地撲來,任尚往旁一閃,老虎撲空了,用胯一撞任尚,把任尚撞出多遠去,摔了一個屁股就地。任尚氣往上撞,猛虎又奔過他來。任尚見虎撲到了,他把身形一閃,老虎又撲空啦。任尚一伸手將老虎的後腿抓住了,運用通身的膂力把猛虎掄得四爪離地,撲通撲通地摔起來。這猛虎被他摔得暈過去了。他兩隻手抓住了老虎皮,用力往兩下里一扯,嗑哧一聲,竟將老虎皮扯開了,一腳踏住了老虎,一手扯老虎皮。老虎將要緩醒過來,又將它活剝了皮啦,這隻老虎一命嗚呼,喪在他手。他餓得難受哪,生吃老虎肉,吃飽啦,把死老虎往身上一扛,走至山中,趴下咕嚕嚕喝一氣涼水。亦就是他那身體,生吃老虎肉,吃飽了喝一氣涼水,這要換個別人非得生病不可。這任尚生人以來,直到如今還沒得過一回病呢,他把一隻老虎三天吃得只剩下一個虎頭、四條腿啦。他亦不該挨餓,這天富春山的隱士高賢嚴子陵從這裡路過,看見了他,向他問道:「你可是任尚嗎?」任尚說:「是呀。」嚴子陵問道:「你可認識我嗎?」任尚搖頭道:「不認識。」嚴子陵說:「你兄弟任光是我的徒弟,你不要在山裡啦,跟我到觀內當長工去吧。」任尚此時正無著落哪,便跟著嚴子陵去了。

嚴子陵把他帶至觀內,叫他給觀內挑水、挑柴草、燒火、涮鍋。任尚的膂力過人,他一個人挑四桶水,干兩人的活兒。要是扛糧的時候,他一隻胳膊夾一個口袋,兩肩上扛倆口袋。別看他幹活兒幹得多,吃飯還吃得多哪,他一人能吃三四個人的飯。這廟內有一口大銅鍋,每天夜裡四更天熬粥,這鍋粥熬得了,夠五六十人吃的。熬粥的時候,是任尚挑水,另有兩人燒柴禾。任尚站在一個高凳兒上,使一個大鏟在粥鍋里攪粥,不叫粥粘了鍋底,他一人就成。這個活兒若換別人哪,四個人也幹不了。

這任尚在富春山青岫觀里當長工的時候,巨無霸因爲打死一條人命,逃在富春山避難,他住在觀內,見過任尚。可誰亦不知道任尚會武藝,都知道他有膂力,是笨力氣。那觀中的當家的田備立每至夜靜了,把任尚叫到了一個僻靜的所在,教給他練習鑌鐵月牙方便鏟。直把三十六式全都練會了,田備立又用刀槍棍棒和他過傢伙,都能過招了,整整一年之久,田備立把功夫教成了。這天嚴子陵和田備立商議,任尚的武藝已然學成了,如今漢太子大兵在昆陽城哪,正在用人之際,可以叫他去投奔劉秀,給國家出力報效。師兄弟商議好啦,嚴子陵給他一匹馬,五兩銀子作爲路費,告訴明白,叫他去往昆陽投奔劉秀,並且告訴他,他兄弟任光亦在昆陽劉秀的營中當差哪,又哄他到了劉秀那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任尚聽著很是高興,他很願意去找他兄弟。於是任尚帶著五兩銀子,胯下馬掌中鏟,遘奔昆陽城。

任尚這天走在路上遇見兩個武將。一個穿青掛皂,一身鑌鐵盔甲皂征袍,胯下烏龍馬,手持皂纓槍;一個穿白掛素,一身亮銀盔甲,掌中一條畫杆方天戟,胯下銀鬃馬。這兩個人背後俱有護背旗,不是王莽的戰將,是漢營的武將。穿青掛皂的名叫周宗,穿白掛素的名叫陳起。這陳起、周宗是胡陽城守將杜顏部下兩個大將。如今王莽的數十萬大軍圍困了昆陽城,杜顏怕昆陽城漢將不夠調遣,特派陳起、周宗到昆陽報號。這陳起、周宗都是勇將,哪個亦有幾合勇戰,只因聽說王莽的先鋒官巨無霸武勇絕倫,甚是可怕,若進昆陽得馬踏數十萬敵軍大營。敵人兵將全都不怕,只有巨無霸甚爲可慮。兩個人恰巧在路上遇見了任尚,三個人彼此說明了來歷,都是自家人。陳起、周宗又跟任光認識,遇上了任光的哥哥,三個人便可一路同行。

這天走得離著昆陽城近了,陳起、周宗向任尚說道:「咱們要進昆陽城,可得馬踏敵人的大營,才能進得了城呢。」任尚說:「不要緊,進了王莽的兵營,足殺一氣,亦就過去了。」周宗說:「王莽的先鋒巨無霸你不怕嗎?」任尚說:「巨無霸我認得他,高高的身量,我不怕他,如到了敵營遇上了巨無霸,你二人別管,俺跟他一戰便可成功。」陳起、周宗聽他所說,暗暗歡悅。三個人這天夜內來至昆陽城南,一過興龍崗,就望見了王莽的兵營,見敵營萬盞燈火齊明,聽敵營一陣大亂,火光大作。三個人勒馬停步沒敢進營,不知敵人大營怎麼起了火啦。後來見敵營火將熄了,任尚在前,陳起、周宗在後,催開了坐騎直奔敵營。三個人殺到敵營之內,任尚這條月牙鏟使開了,向敵軍大殺大砍。王莽的兵將吶喊聲音:「把他三個人圍上!」任尚大喝一聲,掄開鐵鏟,殺得他們人頭亂滾,挨著就死,碰著就亡,無人是他的對手。陳起、周宗槍戟向敵軍亂扎亂刺,王莽的兵將擋不住三個人,紛紛往後倒退,讓路於他們。三個人且戰且走,由後營殺至右營外邊啦,忽見對面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二百小隊雁翅排開,正當中有盞大燈籠,上書「大新軍正印先鋒」字樣,當中間斗大的「巨」字,燈籠前邊偏副牙將衆星捧月似的圍著巨無霸。陳起、周宗見巨無霸人高馬大,刀沉力猛,心中不安。那任尚在南陽富春山青岫觀內看慣了巨無霸,很是不以爲然,催馬掄鏟,趕奔巨無霸。

巨無霸見是任尚,認得他是青岫觀內扛長工的,輕視於他,想他有膀笨力氣,又不會武藝,哪能把他放在心上,拍馬直奔任尚。巨無霸問道:「來的可是任尚嗎?」任尚說:「正是。」巨無霸問道:「你爲何殺入我營?」任尚說:「俺來找劉秀,他那裡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巨無霸聽他這麼說,料有別人指使他來的,忙道:「任尚,你不用去找劉秀,你要在我營里當差,亦能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任尚說:「不成,你的話俺不相信。」巨無霸說:「你不在我營當差,難怪我要用刀傷你了。」任尚說:「小子,你來試試。」巨無霸大怒,舉起刀來向任尚便砍,任尚右手攥著鏟杆,要憑單臂之力接他這一刀。巨無霸原就知道他不會武藝,又見他用一隻胳膊來招架,那口大刀可就真砍下來了。眼看著大刀砍在了鏟杆之上,任尚那剷頭豎起,月牙兒衝上,大刀順著鏟杆而下,巨無霸的大刀可就砍空了。刀空了,他那剷頭可到了巨無霸的脖項了,巨無霸要用刀招架可就來不及啦。他一急,死裡逃生吧,右腳甩鐙,人往左邊一倒,撲通一聲,摔下馬去,摔下來摔不死人。任尚這鏟沒砍著,巨無霸的馬亦落荒而走。

巨無霸摔在了地上,頭沖南,腳沖北,面衝著天。他想要翻身爬起來,那任尚哪裡能容,用月牙兒照著他的下頦兒惡狠狠便是一下。當時巨無霸手下偏副牙將見狀大驚,要救巨無霸已然來不及了。那任尚馬後的陳起、周宗見任尚有這樣的本領,能把巨無霸治下馬來,心中很是欽佩於他。當時任尚這月牙兒眼看著杵在巨無霸的下頦兒啦,那巨無霸手掌在地,用力與腳後跟一退,如同蛇蛻皮似的,月牙兒杵在地上。任尚大怒,接連著又是兩下兒,都被巨無霸躲開了。後邊的陳起、周宗看著著急,暗道:笨貨,用月牙兒杵膀子不成,用那頭兒一拍,大鏟拍上人頭就得碎了。忙著向他喊嚷道:「使那頭兒。」任尚聽陳起、周宗喊嚷,他調過鏟來要使這頭兒啦,剷頭衝下,月牙兒衝上,回頭去問道:「使哪頭兒呀?」只聽噗哧一聲,可糟了,他的剷頭鏟在馬脖子上,把自己的馬腦袋給鏟下來了。撲通一聲,馬倒在地上。任尚分開雙腿,腳踏實地。再看那巨無霸呀,他已經爬將起來,往北跑去。

巨無霸往北一跑,兵將看他盔歪甲斜,袍帶皆松,周身是土,十分狼狽,無不驚訝。陳起、周宗眼看著煮熟了的鴨子又飛了,心裡後悔得了不得。當下任尚馬沒有了,他在步下動手吧。他還直埋怨陳起、周宗:「你們叫我使這頭兒,把馬腦袋亦砍下來啦,你們不管了吧!」陳起、周宗說:「別廢話了,咱們快走吧。」任尚在前,二人在後,殺奔敵人的右營去了。別看馬匹沒了,他在步下使開了月牙鏟,亦是一樣勇猛,只是兩條大腿沒有四條馬腿走得快當吧。當下三個人且殺且走,雖然王莽兵將攔擋不住,亦累得三個人通身是汗,周身是血,血染征衣。三個人殺到了敵人的前營,離著營門不遠,不見有人阻攔,三個人放心大膽地走吧。忽聽見一聲炮響,閃出五百兒郎弓箭手來,個個抽弓拔箭,認扣填弦,紛紛放箭。當下三個人被弓箭手圍上了。陳起、周宗大驚,道:「不好了!」那箭若飛蝗,射奔三個人。陳起、周宗仗著有盔甲在身,只要能護馬就得了。任尚無盔甲,眨眼之間,那身上中了二十餘箭了。三個人被困箭林之中。

卻說巨無霸跑至轅門之內,立住了腳步回思往事,愈想愈怕,自己埋怨自己,不該輕視任尚,幾乎喪命。有人給他把刀扛了來,馬亦拉了來,他才把盔正了正,勒甲絛緊了緊,身上收拾緊襯利落,攏絲繮認鐙扳鞍上了馬,手持大刀,要去再找任尚和他拼命一戰。他怕這任尚到了昆陽城中,有鄧大帥驅使他,將來是他們的仇敵。忽聽北邊喊殺連天,有人飛報軍情:「姚期、馬武、岑彭、杜茂殺入前營。」

閱者若問姚馬岑杜四先鋒爲何殺入巨無霸的大營?前文書已然表過,巨無霸大營糧台失了火,劉秀、鄧禹帶著先鋒、衆將在南門城上觀望敵營火勢,看到敵人營中火勢已然消了,忽聽敵人大營一陣大亂,喊殺連天,戰鼓之聲達於城上。劉秀問鄧禹道:「元帥,敵人營中火已滅了,爲何又亂了呢?」鄧禹說:「大概是我軍武將前來報號,如今你我君臣大隊人馬被困城中,南陽、胡陽、棘陽、潁陽等處守將知道了,一定會派將前來的。」劉秀說:「如若來了孤家的戰將,闖在敵人營內不是他們的對手,如何是好呢?」鄧大帥說:「此事不難,我派人把他等接應進城。」說著話,鄧禹傳令:「姚期、馬武、岑彭、杜茂四先鋒急速出城,到敵營看看來的是不是漢將,如若來的是漢將,務必救進城來。」姚期、馬武、岑彭、杜茂說聲:「遵令。」一齊下城,馬道口下,四個人上了馬,各擎利刃,來至南門,吩咐一聲:「開城。」門軍立刻撤閂落鎖,將城門開開,四個人催馬出城,撲奔敵人大營。

王莽軍中前營小校帶著二百兵把守營門,聽見對面有馬踏鑾鈴之聲,吩咐:「預備。」弓箭手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小校大聲喊:「自己人,口令!」姚馬岑杜四先鋒並不作聲,催馬前進。只聽前邊亂箭齊發,他們把軍刃耍歡了,撥打敵兵的鵰翎箭。四個人冒箭而入,殺進了營門,各道名姓,向敵兵大殺大砍。姚期這條大槍施展開了,扎得敵兵紛紛倒地;馬武、岑彭這兩口刀殺得人頭亂滾;杜茂的叉一擺,近了的用叉就叉,離著遠的用叉把兒便打。四個人催馬在敵軍中橫衝直撞,好似虎盪羣羊。王莽的兵將們攔擋不住,吶喊聲音:「了不得呀!好厲害呀!姚期、馬武、岑彭、杜茂四先鋒啊!」四先鋒所到之處,敵軍紛紛倒退,閃出了走道。四先鋒殺到裡面,只見有五百兒郎弓箭手四面射箭,正圍著陳起、周宗、任尚放箭呢。四先鋒一到,大殺一氣,殺得弓箭手們亂竄亂跑。陳起、周宗雖有點兒傷,並不要緊;任尚周身是箭,好像刺蝟一樣了。陳起、周宗見四先鋒殺來把他們救了,大聲喊叫:「四位先鋒大人,我們累不了啦,頭裡走吧。來的使鏟之人是任光的哥哥,千萬把他救進城去才好!」姚期、馬武、岑彭、杜茂說:「是啵。」陳起、周宗往北殺去,他二人殺出了敵營,遘奔昆陽南門去了。四先鋒分爲前後左右,將任尚一圍,往外救他。敵人的兵將懼怕四先鋒之勇,圍著老遠的,淨嚷嚷,不敢過來。任尚舉著鏟慢慢地往北而走。四先鋒見他身帶重傷,還能走道,很不怕疼,真是欽佩於他,又見他走得很慢,唯恐怕巨無霸追來,那巨無霸此時正要從後營往前營來捉拿他們。亦是恰巧,後營又有了喊嚷殺聲,亂將起來。巨無霸不知後營又有了什麼事啦,催馬往南,帶著偏副牙將往後營而來。到了後營,他人高馬大,遠望他的兵將正圍著三員漢將動手呢。巨無霸喊嚷一聲:「我兵閃開了!」他的兵士們往四外一閃,當中間閃出來三員漢將。只見這頭一個人,遠瞧好像一座黃金塔,頭戴金盔纓兒灑,身披一副黃金甲。護心鏡亮似月,魚褟尾正是倆,坐下一匹黃驃馬。看面貌亞似琉璃瓦,金瓜槊真可把,一杵能死仨,一砸能死倆。巨無霸見這員漢將身體雄壯,手使一桿金瓜槊。後邊那兩員漢將,一個金甲紅袍,紫面貌,胯下馬,手中擎著一對金鞭;一個銀甲白袍,白方面目,手中擎著一對銀鞭。

書中暗表,這三個人是來闖營入城報號的,使金瓜槊的是棘陽城守將馬成,那兩個使鞭的是南陽城守將殷洪之子殷文、殷武弟兄兩個。那殷洪是劉秀岳父,聽說王莽數十萬大兵圍困昆陽,不放心,派二子殷文、殷武到昆陽城報號。這弟兄兩個走在了途中,恰巧遇見了馬成亦來報號,他三個路遇一同而來,殺入營中。

巨無霸催馬奔了馬成,問道:「爾是何人,敢來馬踏我營?」馬成說:「你要問我,我在漢太子駕前稱臣,棘陽關守將馬成是也。爾就是巨無霸嗎?」巨無霸說:「然也。」馬成用槊便砸,巨無霸用刀招架,兩個人動起手來。殷文、殷武催馬就走,從巨無霸左右過去了,巨無霸的偏副牙將截住廝殺。殷文、殷武把平生所能施展開了,向敵將掄開了鞭,如同打亂劈柴一般,敵將沒擋住,被他二人殺過去直奔左營去了。馬成這條金瓜槊與巨無霸殺了三四個回合,未分勝負。巨無霸還是真佩服他,這身功夫夠上將之勇。馬成見殷文、殷武走了,他亦無心戀戰,催馬往北,舍了巨無霸,追趕殷文、殷武去了。

巨無霸哪裡肯舍,將要追趕馬成,忽聽背後有人大喊:「巨無霸,爾往哪裡走!」巨無霸回頭一望,只見又來了一員漢將,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頭戴一頂荷葉鑌鐵盔,嵌明珠鑲異寶;鐵抹額,雙腮抱;烏油甲,龍鱗繞。內襯一件皂征袍,蟒翻身,龍探爪,渾鐵鉤,三環套;護背旗,背後飄,烏油靴,雲跟繞。坐下馬,烏雲豹,唏哩哩,連聲叫。看身材,一丈高;看面貌,天生皂,兩道眉,入鬢角,大環眼,光華好,半部鋼髯頷下飄。方天戟,擔鞍鞽,好似大蟒攔路叫。但憑出手不空回,敵人一見魂嚇冒。巨無霸暗暗誇獎道:「這員將真將軍也!」撥回馬來攔住他,問道:「來將通名!」漢將說:「你要問俺,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拜潁陽守將之職,姓樊名凱字世榮。」巨無霸說:「劉秀已然被困孤城,籠中之鳥、網中之魚,不久就要被獲遭擒。爾若知時達務,正好棄漢歸新。如其不然,休想過去,刀頭之下爾難討公道。」樊凱大怒,用戟便扎,巨無霸用刀招架,兩個人殺在了一處。樊凱這條戟使開了似條烏龍攪海,拼著命與他衝殺,一戟比一戟快,不讓巨無霸還招。巨無霸和他殺了數合,未分勝負。樊凱說:「巨無霸,我是入城報號,並非列陣爭殺。俺暫且入城,異日陣前必要你性命。」說著虛點一戟,往北便走,巨無霸在後便追。前邊偏副牙將各擺軍刃,要攔擋樊凱,這樊凱大喊一聲,好似半懸空中打個霹靂一樣,竟有一將嚇得摔下馬去。樊凱鐵戟一抖,如同怪蟒出洞,紮下馬來三四個人,殺得衆將無不驚懼,閃開了道路放他過去,巨無霸在後還是追趕。樊凱往敵人左營而走,別看到哪裡,哪裡有人阻攔,這樊凱豁出命去了,莽軍攔擋不住。他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上邊動手,留神底下的絆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一直殺到了前營。

那姚期、馬武、岑彭、杜茂早把任尚救出營門去了,馬成、殷文、殷武亦都衝出敵營。天光似亮不亮的時候,樊凱出了敵營,他算末一個。漢將們入了昆陽南門,門軍將城門鎖上,鄧大帥、劉秀已然率領衆將回歸帥府,升堂辦公了。

陳起、周宗到了帥府,將馬匹交與兵丁。二人進了儀門,大堂之上拜見元帥。施禮已畢,他們將奉胡陽守將杜顏之命前來報號之事,與在途中遇見了任尚一同闖營的情形詳細回明。大帥說:「你二人爲國勤勞,真忠臣也。」命他二人暫去歇息。少時馬成、殷文、殷武也到了大堂之上,向元帥施禮,稟明前來報號之意,大帥鄧禹命他三人也下去歇息。姚馬岑杜四先鋒到了大堂,向元帥回明搭救任尚之事,元帥吩咐叫他四人退在一旁,四個人往旁一站。大帥與劉秀只見任尚持鏟而入,那身上的箭猶如草刺蝟一般,他還能走動,真是條好漢。任尚走至大堂之上,問道:「哪個是劉秀啊?」兩旁的衆將無不吃驚,誰亦不敢直呼劉秀之名啊。見他這樣憨憨傻傻的樣子,任光看著真是有氣,又見他受了這樣重傷,實在難過,手足之情,幾乎落淚。劉秀並沒嗔怪,沖他說道:「孤便是劉秀。」任尚說:「我來了,你這兒能給大碗的酒喝,大塊的肉吃嗎?」劉秀說:「你聽誰說的呢?」任尚說:「富春山的老道嚴子陵。」劉秀這才明白他是隱士打發來的,忙道:「我這裡能夠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任尚說:「好吧,我不走了,在這裡啦。」

大帥鄧禹亦知道他是個渾人,禮節不懂,還能怪罪他嗎?吩咐軍中的醫官先給他調治傷痕。醫官用鐵夾子將箭都給他拔下來,慢慢地給他上了止疼消腫的藥品,用布纏好了。然後任光給他哥哥施禮,任尚看見他兄弟,說:「你亦在這裡呢。」任光說:「是,哥哥你覺著怎樣?」任尚撲通一聲栽倒在地,竟暈了過去。任光大驚,趕緊把哥哥扶起來,窩腰盤腿,撅砸捶叫,好容易任尚才緩醒過來。大帥說:「他疼得難受,搭下去好生調治。」兵丁們將他搭走啦。跟著樊凱來到了大堂上,向元帥施禮回稟明白,大帥說:「你來報號甚好,留在昆陽聽用。」樊凱說聲:「遵令。」往旁一退。大帥辦完了公事,隨即退堂。

自從這回漢將大報號之後,天氣嚴寒,大帥鄧禹命兵丁們往城上擔水,將水潑在了城上,凍水成冰。王莽的兵將見漢城潑水成冰,這座昆陽城如同冰桶一樣,無法攻取了,只好圍著吧。城上的漢兵支搭帳篷,雖然朔風凜凜,有帳篷遮避,足能禦寒了。兩國人馬嚴加小心,各不相犯。

過了一個月有餘,這天大帥鄧禹無事,向姚期問道:「你這個朋友能把敵人的糧台燒了,總算武藝出衆,給你立功贖罪啦。他現在是在敵人營里呢,還是走了呢?」姚期說:「這事俺不知道。」鄧大帥說:「今天閒著無事,你去傳令,點兵三千,南門外和巨無霸一戰,你可以到了陣前探探巨無霸口吻,就知道你這朋友走了沒有。」姚期說聲:「遵令。」出去點兵。三千人馬點齊了,大帥鄧禹與劉秀帶著一干諸戰將出離了帥府,轅門之內上馬,三聲炮響,衝出了南門。離著南門不遠,三千大兵將陣勢擺開,喊喝殺聲,向敵人叫戰。等了不到一頓飯之時,巨無霸亦率領三千人馬出營列隊。

兩國人馬陣勢列圓了,姚期往對面觀看,巨無霸的隊內有沒有郅君章。他見巨無霸的左邊有匹馬,馬上馱著綠包袱,姚期猜疑著就許是郅君章縮成一團兒。原來郅君章身在巨無霸的營中,他總是想著將巨無霸刺死,一個月有餘,亦沒得了手。他得不著巨無霸的人頭,是不願意進昆陽城的。他今天隨著巨無霸出兵,怕姚期和他說話,把身子縮成一團兒,不敢看姚期。姚期覺著郅君章火燒敵人糧台,總算是給自己立功贖罪啦,行刺不能成功,就不用多貪了,身在敵營,總是不便的。他想叫郅君章進昆陽,便催馬出來,向巨無霸的大隊裡喊嚷道:「那馬上的綠包袱是矬哥哥郅君章嗎?」巨無霸聽姚期如此喊叫,突然覺悟了:這個蕭直達是個奸細。他扭項回頭觀看郅君章,郅君章忍耐不住,從馬上跳下來,心中很不願意,事已說破了,瞞不住了,和巨無霸一戰吧,能把他治死才能進昆陽城,不然進了昆陽亦是無光彩。他伸手抽出棒槌來。

巨無霸向他問道:「蕭直達,你可是漢營的奸細?」郅君章說:「巨無霸,你休當俺是蕭直達。告訴你吧,俺的真名實姓叫郅惲,字君章,人稱飛天大王。」巨無霸聽他說破了,大驚,心中暗道:不好了,我巨無霸沒被暗算,真是便宜。原來巨無霸聽人傳說過寶軍山有兩位俠義,能鎮住赤眉軍,一個叫立地金刀公孫述,一個叫飛天大王郅君章,可是聞名沒見過面的。今天郅君章說出真名實姓,巨無霸是愈想愈後怕呀。當下郅君章向巨無霸說:「你身軀雄偉,武藝高強,不明順逆,扶保王莽,吃賊臣的俸祿,是無恥之徒,不明禮義之輩,俺非要你的性命不成!」

巨無霸大怒,用刀便砍,郅君章往旁一閃,大刀就砍空了,用刀橫著一扇他,郅君章丹田吸氣,往起一躥,把身體縱在空中。巨無霸擡起頭,只見郅君章腳沖天,頭衝下,用棒槌向自己打來。郅君章如同燕子一樣,這手功夫叫「燕子飛雲縱」。小棒槌打奔巨無霸腦袋,喊嚷一聲:「打香爐!」巨無霸這口合扇板門大刀,刀頭如同一扇街門大小,向郅君章就扇,若是扇上,就得筋斷骨折。眼看就要扇上了,忽然郅君章沒有啦。巨無霸很是納悶兒,左右觀看,前後瞭望,並無人影兒。郅君章藏在哪裡去了呢?忽聽大隊兵將有人喊嚷:「先鋒啊,那郅君章呀,他藏在你的馬肚子底下了。」巨無霸這才知道,郅君章在他馬肚子底下哪。原來郅君章有這種功夫,能在馬肚子底下藏著,馬跑他跟著。巨無霸知道了,郅君章亦藏不住啦,用右手的棒槌打巨無霸右腳,啪的一下,打個正著,疼得巨無霸直咧嘴,用刀 第二十二回 郅君章怒戰赤眉 向他一杵。郅君章滋溜又跑到馬的左邊,用左手棒槌打在巨無霸的左腳上,啪的一聲,打得巨無霸疼痛徹骨,用力往馬的左邊一杵,沒有杵著。郅君章滋溜又跑到馬的右邊,照他右腳給了一棒槌。巨無霸大刀奔右邊,他跑到左邊又一下。左右掄開了小棒槌,足這麼一打他的兩腳,疼得巨無霸哇呀呀的怪叫。郅君章形如貓鼠,恰似猿猴,滴溜溜亂轉,巨無霸的大刀永遠杵不著他。

大帥鄧禹與劉秀和將士兒郎見郅君章有這麼好的功夫,無人不服的。姚期馬歸隊內,鄧大帥問道:「這就是你的朋友嗎?」姚期說:「正是。」大帥問道:「他叫什麼?」姚期說:「他姓郅名惲字君章,人稱飛天大王。」大帥說:「可是威鎮赤眉軍,寶軍山的二俠嗎?」姚期說:「正是此人。」大帥向左右說道:「你們不要看他身軀短小,我軍的武將是無人能敵的,那日放火焚燒敵人的糧台一定是他了。」當下漢兵將帥看著郅君章與巨無霸動手,打他的兩隻腳,人人痛快。巨無霸自從出世以來,誰亦沒這麼打過他,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可又沒有法子治他。兩個人馬上步下動著手沒結沒完的,忽見那天上陰雲漸沉,不多時變了宇宙,天空刷刷刷落下柳絮一般,鵝毛片片,下了大雪,眨眼間遍地皆白,改變了天地,銀裝世界了。大帥鄧禹有心叫郅君章不用戰巨無霸,先歸隊,然後入城,同著劉秀酒宴擺上,款待義士,求他幫助滅王莽,因此吩咐一聲:「鳴金。」

倉啷啷鑼聲一響,理應當郅君章歸隊。可郅君章是個驚動天地的人物,他要弄不死巨無霸,覺得對不住朋友,是不入城的。他聽見了漢兵隊內鳴金,心中暗道:我一不在劉秀駕前稱臣,二不在漢營當軍。我來了是幫忙兒,我的行動是自由的,不怕這聞鼓則進、鳴金則退的軍令,這軍令我是不服從的。大帥見鳴金,郅君章亦不回來,他就急了,向姚期說:「天降大雪,我要撤兵入城了,你這朋友怎麼辦呢?」姚期說:「請元帥撤兵入城吧,他是一躥就能上城的,城牆擋得住王莽的兵將,擋不住他。」大帥聽著有理,這才傳令撤兵入城。三陣鑼響,漢兵撤進了昆陽南門,門軍將城門關上,上了閂鎖。君臣將帥下了馬,順著馬道上了城,在南門城上向南觀看,不見郅君章了,只見那地上有個小白雪人跳跳躥躥和巨無霸動手。這雪也是愈下愈大,足有三四寸深了。忽然郅君章大聲喊嚷:「我要走了!」眼看著一個雪球兒似的車輪走了,這郅君章回歸寶軍山去了。再要下山得到他四十五歲,二下寶軍山搭救雪天王賈復了。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