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二十一回 寶軍山雙俠鎮赤眉

閱者諸君若問李保怎麼會找到這裡來哪?他在廟中角門裡藏著,一隻手舉著單鞭,兩隻眼睛看著那隻靴子。工夫大了,不見動靜,他很是納悶兒,用手中單鞭往姚期的靴子上一杵,是軟的,往外一看,姚期蹤影皆無,見有一串鑾鈴在地上。李保看到這裡,恍然大悟,暗自說道:我那一鞭是打著姚期了,他假裝沒打著,用疑兵計,放下一隻靴子,我看了半天,真是可恨。他既是中了一鞭,膀子一定受傷,我何不趁他有傷追趕於他,要他性命,等待何時?想到這裡,拾起那串鑾鈴和那隻靴子,放在馬上,將單鞭往馬上一掛,解開了繮繩,拉馬出廟,攏絲繮上馬,伸手一摘大槍,往下追趕。其實他不知姚期逃往何處。也是該著出事,李保來到傅家莊,看見姚期的戰馬在傅友德家門前拴著,家人正餵草料。他猜著姚期是藏在這裡,把馬勒住,抖丹田一聲喝喊:「呔!你等敢窩藏姚期,他是妖人劉秀的餘黨,快快獻出來,萬事皆休。如其不然,殺了進去,一個不留。」嚇得那家人膽裂魂飛,趕緊往裡飛跑,見了傅友德就嚷:「員外,了不得了,外邊來了一員武將,他說我們窩藏妖人餘黨,若不把姚期獻出,他要拿咱們全家哪!」傅友德大吃一驚。

姚期往外就跑,他由兵刃架上伸手摘下一支鞭,要出去和李保拼命。偏是李保性急,馬拴在外邊,槍掛在馬上,手持單槍闖了進來,姚期與他打在了一處。傅友德也由屋中出來,拿起一條大槍,立在階上觀瞧,要看看姚期的武藝如何。只見他二人全是穿青掛皂,黑臉膛兒,由頭上到腳下黑了一個脆。只是姚期的左腳光著襪底兒,雪白雪白的襪子看著不大順眼。傅友德猛然想起夜間所做的噩夢,是夢見有隻黑老虎把他女兒叼走啦,那黑老虎周身俱是黑毛兒,惟有兩隻後爪兒有隻白毛的。可是姚期長得黑,穿的是青緞箭袖袍,青綢子褲子,青緞子靴子,暗道:莫非我的女兒與姚期有姻緣之分?我看看他的武藝如何,若是武藝高強,藝業出衆,我就把我的女兒許配他。傅友德想到這裡,站住了看他的武藝。當下姚期、李保二人打在一處,姚期雖然肩膀上有傷,可李保身上有盔甲累贅著,胳膊一動嘩啷啷,兩條鞭上下翻飛,各不相讓,約有七八個照面,不分輸贏勝負。傅友德見姚期這條鋼鞭還真是抵敵得住李保。且不管他二人,叫他們殺得分出勝敗,有什麼事兒再說。

姚期、李保正是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聽得門外一陣馬踏鑾鈴之響。姚期心驚不安,怕是王莽的兵將又來了。跟著又聽腳步聲,由外邊進來一男一女,男的約有九尺多高,頭大項短,腰圓背厚,面貌黑如點漆,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環眼,獅鼻闊口,大耳相襯,腮邊短鋼髯扎里扎煞。頭戴一頂皂緞壯帽,上身皂緞色箭袖,青絨繩前後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一把掌五彩絲鸞帶。青綢子褲子,青緞快靴,手中拿著一條皂纓槍。身量面貌與姚期差不了多少。那姑娘長得中等身材,面如出水芙蓉,眉如彎月,眼似秋波,鼻如懸膽,一點紅脣,口似櫻桃。頭上一塊鵝黃絹帕蒙頭,上身藕荷色的小襖,腰系汗巾,大紅綢子底衣,足下大紅緞色坤鞋,腰中繫著鏢囊,大約著裡面裝著有鏢,右手拿著一口繡絨刀。長得雖然美貌,面上透出來英氣勃勃,真是威媚俱全的女子。姚期、李保不知道這男女二人是誰。上屋台階上站著的傅友德可放心啦,看著他兒女全回來了,當時不便說話,等著姚期、李保見了輸贏然後再說話吧。

書中暗表,這個男子便是傅友德的兒子,名叫傅俊。姑娘是傅友德的女兒,名叫傅麗蓉。傅俊今年二十九歲;姑娘是個老生的,年方十七歲。兄妹二人練就了一身功夫,馬上步下的武藝都很不錯。傅友德家傳的武藝,拿手把式是家傳的槍法。少爺傅俊武藝好,性情耿直,是個誠實的君子。姑娘讀書識字,筆墨也佳,女工針黹活計更好,天生的聰明,孝順父母,幫著爹娘料理家務,很是能幹,傅友德夫婦愛如掌上明珠。雖然姑娘長大了,爲選乘龍佳婿,有多少人求親,都沒有說妥,現在還沒有婆家。頭天他兄妹爲演習馬戰,在村外僻靜所在較量武藝,忽然見有隻梅花鹿從旁邊跑去,他們往下追趕,追得路遠了,鹿也沒了。離著他們的姑母家中近了,就去看望他們的姑母。姑母看見內侄內侄女來了,不放他們走,留下吃飯,叫他們住下。姑娘不願意住下,怕她父親不放心,只是他們姑母不放,住了一夜。次日早晨,用過了飯,方才回家。

兄妹二人到了門前,見有兩匹戰馬,很是納悶兒。到了院中,見有二人廝殺,不知是何緣故,見傅友德在上房台階上觀看,料著這兩人必有一個人是親或是友,要不然傅友德早把他們轟出去了。兄妹二人站著觀瞧,一語不發。那傅友德見他們回來,將心放下,想著姚期、李保見了輸贏之後,再給他們指引。

姚期、李保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忽然姑娘傅麗蓉掏出一支鏢來,抖手打出去,奔了姚期、李保。只聽噗哧一聲,那鏢不偏不歪,正打在李保的眼上。他疼痛難忍,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姚期乘勢一鞭,將李保腦袋打碎,一命嗚呼,死在地上。傅友德命家人將死屍掩埋,打掃乾淨,然後給姚期、傅俊兄妹指引了。姑娘往後院歇息去了。

他們父子叔侄三人同到屋中,淨了手腳,然後擺上酒宴,飲酒談話。傅友德忽然問姚期道:「你離開漢營有何公幹?」姚期把自己要面見赤眉王搬兵的事兒說了。傅友德忙問道:「賢侄,你既是出來搬兵,必有搬兵的公文。時才我怎麼沒有看見?你把這公文收到哪裡?可千萬別丟了。」姚期說:「我沒有公文。」傅友德問道:「你這搬兵求救,一定是奉劉秀的君命,鄧大帥的帥令,哪有沒公文的道理呀?」姚期說:「我這回搬兵,劉秀不知道,鄧大帥也不知曉,是我個人的主意。」傅友德向他再三地追問,姚期把他與馬武闖營的情形詳細地說明了,傅友德父子才知道他是私自搬兵。傅友德說:「賢侄,你錯了,你應當向元帥請令,漢太子傳旨才是。你這私自出來,犯了三個死罪:身爲先鋒私離戰場,就得該殺;離職出走,按軍規紀律亦是該殺;日久不歸,私自出城,亦是該殺。有了這三個死罪,你要真把救兵搬了去,還可分辯;如若搬不了救兵去呀,回到昆陽城內,那鄧大帥勢必殺你。」

姚期被傅友德提醒了,當時可就慌了,想起那鄧禹爲人一秉大公,處正無私,不拘是誰犯了軍規,亦休得寬容。他當時就皺了眉了。傅友德又說道:「賢侄往大安山搬兵,如有劉秀的旨意或大帥的公文,尚可前往;若是你私人的主張,可就不用去了。」姚期問道:「怎麼?」傅友德說:「那赤眉王爲人心地不良,他並沒有上爲國、下爲民的心意,任他的兵將殺燒搶擄,姦淫婦女,盡做傷天害理的事。他的行爲不正,焉能與劉秀有大漢朝同宗之情啊?你就是見了他,亦恐怕他不肯發兵,往返之間,那得耽誤多少日期。不如我指給你一條明路,另找高人,給你姚期立功贖罪,千萬別上大安山。」姚期說:「叔父不叫我到大安山,又有條道路能夠立功贖罪,敢問這條道路是哪裡呢?」傅友德說:「這個地方比你到大安山還近五十里,有座寶軍山,山上有個菠蘿嶺,嶺上有兩個大王。大大王名叫公孫述,人稱『立地金刀』,有萬夫莫當之勇,要憑胯下馬掌中刀到百萬軍中取上將的人頭,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二大王名叫郅惲,有一身飛行術,他會躥房越脊、陸地飛騰的功夫,受過異人傳授,人稱『飛天大王』。我與他二人的師父交情最厚。你要是去找他二人,請他二人幫助你,不用說倆人全都下山,只要有一人下山,就能給你立功贖罪。」姚期心中暗道:要有朋友給我立功贖罪,回歸昆陽沒了我的事啦,那王莽的數十萬大軍還是圍困昆陽城啊,將來城破了,還是全軍盡沒呀。我不是爲我自己,我是爲我漢營全軍設想,亦不能說我五叔不對,他是份好意。」他想到這裡,說:「五叔有這麼條明路,將來你老人家就給我求他們二人啵。」傅友德說:「你先不用忙,在我家住上些日子,把你膀子上的傷痕養好了,你再走。」姚期說:「是吧。」當時席終,傅友德又帶著姚期到後院看他的嬸母。姚期看完了傅老夫人,然後才到前院安歇。自此他便住在傅友德的家中。

五六天的光景,姚期的傷痕亦好啦。這天他在書房同著傅友德爺兒倆正然說話,忽然傅友德向姚期說道:「賢侄,我有一樁事跟你商量商量,你可願意嗎?」姚期問道:「叔父有什麼事兒?」傅友德說:「賢侄來到我家的那天,你妹妹你可見過嗎?」姚期說:「我見過了。」傅友德說:「我有意把她許配於你,爲箕掃之婦,意下如何?」姚期說:「叔父之言差矣。我父親與您老人家八拜之交,異姓別名勝似同胞,我跟傅俊如同親弟兄一般,我的妹妹焉能跟我作親?」傅友德說:「不然,姑母作婆,給他兒子娶內侄女做媳婦,骨肉還許作親呢,何況我跟你爹是盟兄弟呀?」姚期執意不肯,傅友德百般解釋,他亦是不點頭。傅友德心中很是不大痛快,暗想:我的女兒有多少人前來提親,我都不給,我念他姚期父母俱喪,又沒有兄弟姐妹,孤身一人飄零在外,我把姑娘給了他,他還不願意。傅友德忽然想出個主意來:我向他當面提說,他不願意,我可以求公孫述、郅惲二人作個媒人,叫他二人給玉成其事,大約著亦就成了。傅友德想罷,就不理他啦。

次日早晨起來,傅友德命家人把姚期的盔甲預備好了,又命家人把姚期的馬匹刷飲餵好了,將鞍韂給他鞴上,然後又命家人預備一桌酒席,給姚期送行,叫他到寶軍山去找公孫述、郅惲。酒席擺好啦,傅友德父子把姚期讓至上首,他們在下首奉陪。酒過了三巡,菜過了五味,傅友德向姚期說:「賢侄,今天這是我給你送行,你要不在漢營身爲先鋒,我便留你在此久居。現在你的傷痕已好啦,我要叫你去到寶軍山找公孫述、郅惲,求他二人給你立功贖罪,你好回歸大營,不然你淨在我家住著亦是不好啊。」姚期說:「五叔既有此心,小侄就惟命是從了。」傅友德大悅。三人吃喝完畢,家人撤去殘席。傅友德說:「我寫封書信交給賢侄,你好去拜求二俠。」姚期說:「你老人家慢慢寫著,我去收拾馬匹。」於是傅俊同著姚期去收拾馬匹軍刃。傅友德趕緊把書信寫得了,書信的意思是向二俠懇求給盟侄立功贖罪,還求二俠爲媒,把他女兒與姚期的親事玉成。這裡書信亦寫好了,姚期那裡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馬匹亦都鞴好啦。

姚期、傅俊回至屋中,傅友德不知道姚期不認識字,向他說道:「書信已然寫完了,賢侄你過過目吧。」姚期怎好說自己不認識字呀,說:「您老人家寫好了就封上吧,又何必叫我過目啊。」傅友德就把書信收好,又命家人給姚期預備了十兩銀子作爲路費。姚期把書信銀兩收好,向傅友德拜別。他往外走,這爺兒倆往外相送。到了門前,傅友德囑咐姚期:「到了寶軍山拜請二俠,成與不成,臨回昆陽的時候千萬到傅家莊,免得我居家掛念。」姚期說:「是吧。」於是他認鐙扳鞍上了馬,離了傅家莊,遘奔寶軍山。

路途之上無事。這天走到日落西方之時,忽見眼前有高山阻路,山勢險惡,懸崖垂壁,怪石橫生,樹木叢叢,花草茂盛。離著近了,忽聽山下有人喊嚷:「對面什麼人?少往前進!」呼啦啦由樹後跳出十數人來,個個都是皂青布包頭,短衣襟,小打扮,打著裹腿,大葉靸鞋,一人一口單刀,擋住了姚期的去路。姚期說:「對面兒是合字嗎?」這十數個人說:「是呀。」姚期說:「我來拜望你們的瓢把子,然後展些拘迷再扯活。」這十數個人一聽,這倒不錯,他來跟我們大王借錢來了。爲首的向姚期問道:「你道個萬兒吧!」姚期不懂得這句話,說:「什麼叫萬兒?」人家聽他是外行,就把他圍上了要動手拿他。姚期氣壞了,啪啪啪,把大槍使開了,一會兒就扎傷了兩個,這才把他們鎮住了。呼啦一聲,剩下的人全都跑進山內去了。

姚期勒馬等候,料著山內必然有一棒鑼響,至少亦得出來幾百嘍兵、一個寨主,那寨主必是個身軀高大,能嚇唬人的。哪想等了挺大的工夫,由山口內出來一頭驢,這驢是一身的黑毛兒,毛色鮮潤,膘頭亦肥。驢上頭坐著個小人兒,來至姚期的馬前。姚期仔細觀看這驢上的人,長得黃臉膛兒,沒有眉毛,兩道肉崗兒,小鼻子,薄嘴脣,有十幾根鬍鬚,都衝上長著。身量高有三尺,不足四尺,太陽穴凸著,精神百倍,手裡拿著一對鐵棒槌。原來驢上頭的人是個小矬子。這個小矬子從驢上往下一跳,姚期說:「喲,小矬子,矮狠矮狠的,矬人心裡有三把刀,矮把子,懼天高,矮地丁!」姚期這麼一說不要緊,氣的小矬子十幾根鬍鬚直顫。他向姚期問道:「何處的孤雁敢傷我的手下人?你可知道矬爺的厲害!」姚期說:「小矬子,你能有多大的來歷!」抖槍就扎。眼看著槍頭兒要扎在矬子身上啦,只見他的矮小的身軀嗖的一聲,往半懸空中一躥,如同小燕子鑽天一般起在空中。姚期擡頭往上觀看,見他在上邊,腳丫兒沖天,腦袋朝下,兩隻手攥著小棒槌,往姚期的腦袋上便打。姚期想用槍抽他,只聽他在上邊喊嚷一聲:「打你的香爐!」姚期用力便抽,沒抽著小矬子,往各處再看,小矬子蹤影皆無。姚期大驚,心中暗想:他是人哪還是鬼哪?正在此時,忽聽腳底下有人喊嚷一聲:「打你的腳丫子!」啪的一聲,小棒槌打在腳上,姚期疼痛難忍,低頭一看,矬子打的是自己右腳。姚期用槍就扎,好快的矬子,從馬肚子底下鑽過去,在左腳上,啪!又是一棒槌,打得姚期直咧嘴。用槍往左邊一紮,他跑至右邊去打;往右邊去扎,他又跑到左邊去打。他左右開弓,往姚期的兩隻腳上亂打,打得姚期兩隻腳疼痛難忍。姚期用槍如同小雞吃米似的,往小矬子身上亂扎。這小矬子真叫伶俐,躥蹦跳躍,形如貓鼠,恰似猿猴,跳跳躍躍地圍著姚期的馬滴溜亂轉,忽左忽右忽前忽後,弄得姚期這條大槍扎不著也抽不著,眼花繚亂。心中的火兒直往上撞,可休想能夠紮上他一下。

工夫大了,小矬子喊嚷一聲道:「爺爺去也!」撒腿往山口便跑。姚期便追,喊嚷道:「小矬子,你往哪裡跑!今天要是跑了,不算英雄好漢,我把你追上弄死算完。告訴你吧,饒了蠍子它媽都饒不了你!」姚期只顧了喊叫啦,剛進山口,只覺著底下一軟,呼啦一聲,連人帶馬掉在陷馬坑內。

書中暗表,人家這座山內各處俱有埋伏,陷馬坑、梅花坑、翻板、梅花戰溝。這陷馬坑方圓不小,足有五丈,深了在兩丈有餘,底下鋪墊的儘是生石灰面子。坑上鋪著一張蘆葦,席上用細土拍勻了,跟地皮一樣。上邊弄的暗記兒,自己人走在這裡躲著走,敵人到了不知道非掉下去不可。幸而姚期沒落在梅花坑內,要是落在梅花坑,坑裡頭淨是刀子,刀尖兒衝上,人、馬掉在坑內就死。這姚期落在陷馬坑內,砸得生石灰面子往起飛揚,迷人二目。姚期不敢睜眼,緊閉著。人家既有陷馬坑,附近就有兵丁看守,個個都使撓鉤,將姚期搭上坑來,按在坑沿上,摘盔卸甲脫戰袍,倒綁二臂,推推擁擁地推奔大廳去了。他的馬匹軍刃自有人給弄上坑來,東西亦是歸了人家。

卻說姚期被人拿住,推進了山寨。只見大廳上已然掌上燈光,廳里有兩把金交椅,兩旁站立十數個壯漢,雄赳赳氣昂昂,各持刀斧。那小矬子他不坐著,蹲在椅子上頭,用兩隻小手兒直擰他的鬍子。姚期到了大廳,兩旁之人沖他喝道:「跪下!」姚期說:「什麼,跪下?我都跪亦不跪你們呀!」小矬子大怒,喝令左右:「取他的人心讓你家大王嘗嘗!」左右不敢怠慢,把姚期推至大廳東邊,有根棗木樁子,上邊有個環子。人家把姚期的頭髮抖摟開了,往鐵環子上一系,腿底下用繩子往樁上一捆,腰眼兒後頭捅進一根木頭,弄得姚期把肚子挺起來。有人在他眼前放下一份小鍋小竈。過來個大胖子,長得十分兇惡,端著個木盆,盆內有水,水裡有個瓢兒。他把木盆放下,用瓢兒盛了點兒水,含在口內,從腰中取出一把牛耳尖刀,冷不防用嘴裡含著的水往姚期的臉上一噴,噴得姚期一打冷戰。大胖子右手執刀,左手一揪他的衣襟,往下一扯,撕得他把肚皮露出來,要開膛摘心。小矬子時常吃人心,這回小矬子淨等他的美食了。姚期見自己的性命眼看就要不保啦,心中這份難過,不亞如萬把鋼刀扎於肺腑。想著自己行事沒有什麼虧德的地方,怎麼落這麼個收緣結果?還不如把命扔在了陣前哪!落個舍義盡忠,肝腦塗地,是大漢朝的忠臣。死在這裡誰亦不知道,夠多麼冤枉。大胖子衝著姚期把牛耳尖刀一紮,要開他的膛啦,姚期把眼一閉。只聽嗑吱,噹啷,撲通,姚期沒覺著疼痛。聽著三聲,睜眼一看,原來嗑吱一聲,是大胖子把手指頭砍下來啦;噹啷一聲,是把牛耳尖刀撒了手啦;撲通一聲,是大胖子摔在地上,手指頭掉了,疼得他就地亂滾。

閱者若問這大胖子爲何把自己的手指頭砍下來呀?書中暗表,這座山內有兩位寨主,大寨主叫公孫述,是茂陵人,昆仲二人;兄弟叫公孫美,家中富有田產。弟兄二人自幼念書習武,練就了一身好功夫,九長九短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有四川峨嵋山的道人葛千秋傳授他弟兄一口三尖兩刃刀,公孫述憑三尖兩刃刀成了大名,人稱「立地金刀」,就是說從開天闢地以來,使刀就屬著公孫述了。公孫述爲人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憑著武藝走遍天下,遊覽名山大川,各處凡有廟宇,皆都瞻覽,很遇見些個異人,到處抑強扶弱,除暴安良。無論是保鏢的、護院的、占山爲王的、落草爲寇的,皆聞其名。公孫述行俠仗義,訪著一個人,這人是西平人,姓郅名惲字君章,文武雙全,在十八歲遇見了異人,練了一身出奇的功夫,躥房越脊,飛簷走壁,如履平地;有躥高縱遠,陸地飛騰,燕子掛畫之能,人稱爲「飛天大王」。二十歲被本郡公舉孝廉。只因他身體短小,不識他的看不出來他是有功夫的人。慣使一對鐵棒槌,厲害無比。喜愛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最恨奸臣佞黨、土豪惡霸、貪官汙吏。爲了行俠仗義,把一份家資花盡了。他雲遊天下,到處爲家,殺了無數土豪惡霸、貪官汙吏,偷了些個富而不仁的資財,救了無數孝子忠臣,到處濟困扶危,天下揚名。

公孫述耳聞郅君章在西平縣爲其鄰人復仇,頗願訪之。原是西平縣有一張成,是個富戶,性喜漁色。鄰人董子章有妻貌美,爲張成所見,夜間率人往搶董子章之妻,董妻撞死,董子章被張成所責,幾至氣絕,張成率衆走去。事爲郅君章所知,往見其鄰人董子章,時董已不能言,惟有對他落淚而已。郅君章說:「我知汝之仇不能復也,你且等候,今日取張成之頭,叫你死後魂安。」是夜郅君章將張成殺死,持其首往見董子章,董子章沖他點頭微笑,氣絕而死。郅君章殺人之後,因縣令是清官,不忍逃走,遂自投案。縣官感其俠義之行,先釋郅君章,後封金掛印而逃。自此郅君章之名播揚四海,無人不知。他郅君章亦聞公孫述之名,公孫述亦聞其名,二人慕名相訪,遇之,遂結爲生死之交。公孫述年長,大兩歲爲兄,郅君章爲弟,二人在茂陵久住。

王莽篡位,大漢天下丟了之後,赤眉軍橫行南陽郡,蹂躪地方,擾及內鄉縣、葉縣,赤眉軍燒殺搶擄,所到之地人民逃走一空,黎民百姓苦不可言。傅友德有心拯救人民,不辭勞苦到了茂陵,把二位大俠請出來保護各縣。二俠到了傅友德的家中,由傅友德召集各村鄉老商議好了,每一村出人十名編成鄉團護勇,歸公孫述、郅君章率領,屯聚在寶軍山,在菠蘿嶺修了座山寨,威脅赤眉軍不准騷擾人民。郅君章時常拿住赤眉軍,凡是爲惡的,開膛摘心,用油烹食。公孫述常向郅君章勸解,不叫他再食人心,郅君章不聽。公孫述說如若再吃人心,一定跟他斷義絕交。郅君章頗受感動,向公孫述說:「弟從今以後再不復食人心。」公孫述曾向他敬酒相戒,又把大胖子兵頭兒叫至面前囑咐:「不准再給郅君章人心吃。如若查出你再殺人開膛摘心,定斬不饒。」今日姚期犯了矬子的天性,所以他要吃姚期的人心。

閱者要問郅君章的天性如何?書中暗表,他爲人護下,是他手下人,不准外人傷害,如有打傷他手下人的,他絕不寬容。今日因爲姚期扎壞了他的護勇,他才要吃姚期人心。大胖子用牛耳尖刀正要給姚期開膛摘心,大寨主公孫述歸山。大胖子一害怕,把自己的大拇指砍下來了,疼得他把牛耳尖刀扔在地上,躺在地上亂滾。矬子郅君章亦沒影啦。姚期睜眼一看,真是莫名其妙。

見大廳里站著一人,身高丈外,長得虎背熊腰,面似淡金,黃中透亮,兩道劍眉,一雙虎目,鼻直口闊,三山得配,五嶽相勻,頷下五綹黑髯鬍須。頭戴一頂墨綠緞色軟扎巾,遮天軟翅顫巍巍,舞鶯鉤雙搭飄帶。上身穿的墨綠色短箭袖小襖,絨繩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一把掌寬五彩絲鸞帶。肋下佩劍,紅綢子中衣,青緞薄底靴,精神百倍,一表非俗。姚期不認識,這人就是公孫述。公孫述聽著嗑吱噹啷撲通的聲音,就知道沒有好事,往東邊樁柱上觀看,見綁著一人,大約著是矮兄弟要吃人心,趕緊出離了大廳,來至姚期面前,向他問道:「你是何人,被捆在這裡?」姚期說:「俺叫姚期,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拜安城將軍,鄧招討麾下調遣,四路總印先鋒,我要找公孫述、郅君章,被你們的小矬子將俺綁在這裡,要開膛摘心,是何道理?」公孫述失聲道:「你是姚先鋒啊?久仰久仰,是我不在山寨,多有得罪。」說著沖姚期深深地作了個揖,然後給姚期把綁繩解開了,把姚期讓至大廳,二人落座。

姚期問道:「你尊姓大名?」公孫述說:「俺這座山叫寶軍山,俺就是公孫述。」姚期失聲道:「你就是立地金刀公孫述啊?俺姚期正來找你。」公孫述問道:「姚先鋒,你找我有什麼事呢?」姚期把書信取出來,遞給公孫述。公孫述接過來一看,書信都溼了一半啦,慢慢打開觀看。從頭至尾看完了,公孫述大驚,沒向姚期說,衝著桌子底下言道:「兄弟,你怎麼還是這個性情?這姚期是傅友德的盟侄,他奉了傅友德之命,前來找咱們有事相求,你把人家綁上要殺。要不是我回來,你把姚先鋒殺了,日後怎麼見傅友德呀?」姚期聽著納悶兒:他是跟誰說呢?又聽公孫述說:「兄弟,你出來給姚先鋒賠個禮吧。」忽然從桌子底下躥出來一人,正是那個矮人小矬子,站在姚期面前,衝著姚期直樂。姚期仔細一看,這個矮人長得相貌、體格可是不俗,他身量雖然矮小,長得是個日字體。

從相書查考,凡是人長得身體要像同天貫日四個字的體格,不拘像哪個字,亦有大富大貴。最怕人長得像甲申由字的體格。大腦袋,小腳丫,甲字體;小腦袋,小腳丫,大肚子,大大屁股蛋兒,申字體,都得受窮;長得像一塊豆腐似的,腦袋像一頭蒜,是由字體,更得受窮。這個矮人周身上下一點兒毛病沒有,後來在漢光武駕前稱臣,官拜東門侯。

當下他衝著姚期說道:「俺郅君章冒犯將軍虎威,使將軍受驚,俺給你賠個禮兒。」姚期想冷不防一把將他抓住,報復前仇。哪想姚期的手倒被他抓住啦,往起一提摟,被小矬子用腳一踢,正踢在麻筋上。姚期覺得一隻胳膊都麻啦,手撒啦,小矬子沖他直樂。公孫述說:「姚將軍,冤讎宜解不宜結,你我弟兄往後還要多親多近哪。」姚期說:「小弟亦求二位兄長見愛。」公孫述吩咐手下人預備酒筵,給姚期壓驚。

少時間酒筵擺齊了,三個人入座,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開懷暢飲。席間郅君章問姚期,找他二人有什麼事?姚期把王莽數十萬大兵圍困昆陽城,他沒請劉秀君命,沒請鄧招討的帥令,私離昆陽,要到大安山搬兵求救的事情說了一遍。郅君章才知道他是私離汛地,日久不歸。公孫述說:「姚先鋒,你可千萬別到大安山去。」姚期問道:「怎麼?」公孫述說:「赤眉王縱兵殃民,絕無遠大之志,你去見他亦是白費脣舌,他跟你們主公絕沒有同宗之情,你去見他往返之間亦是耽誤工夫。不如我另給你想個主意吧。」姚期不知道他想什麼主意,便問道:「另想主意能有地方借幾十萬兵嗎?」公孫述搖頭道:「沒有。」姚期說:「據我所想,除了大安山能借出幾十萬兵來,別的地方恐怕是辦不到。縱然我到了大安山見著那赤眉王求不出救兵來,亦得去一趟,日後叫漢太子殿下知道了,君臣一場,我算把心盡到了。」公孫述說:「你既是一定要去,我亦不便深加攔你。你要去到大安山搬兵求救,我們弟兄在那裡有個朋友,可以求他關照於你,他要說幾句好話,赤眉王還是真能聽從。」姚期說:「那麼著好極啦!敢問這人是誰呢?」公孫述說:「先不用告訴你是誰,得先問你咱們有什麼交情?」姚期說:「是初交的朋友啊。」公孫述說:「不成。你要到了大安山說是我初交的朋友啊,人家這位朋友不能替你出力,交情有深有淺,你要用我這朋友,咱們先結爲生死之交,那才能成哪。」姚期說:「好吧,咱們哥兒倆磕頭拜爲盟兄弟。」矬子郅君章說:「不成,哥兒仨才成哪。」姚期說:「哥兒仨就哥兒仨。可是咱們拜盟兄弟,是論年歲分大小啊,還是論身量高矮呢?」郅君章說:「沒聽說過拜盟兄弟論高矮的,咱們是論歲數。」姚期說:「論歲數吧。」當下三人一敘年齡,公孫述居長,郅君章居次,姚期最小。鄉勇們伺候他三人擺設香案,他們立刻就焚香結拜,對天盟誓。宣誓完畢,郅君章、姚期拜見大爺,然後姚期又給二爺磕頭。鄉勇撤去香案,都來給寨主道喜,重整酒席,推杯換盞,開懷暢飲。直飲到月至當中,方才撤去殘席,各自安歇睡覺。

一夜無話。次日天明,淨面漱口,沐浴更衣。弟兄們喝茶之際,公孫述向姚期說道:「三弟,你今日就往大安山去嗎?」姚期說:「我今天就走。」公孫述說:「你要到了大安山哪,那赤眉王駕前有四軍招討,前軍招討隗囂、後軍招討樊崇、左軍招討戴禮、右軍招討謝祿,文官有丞相徐丞和主簿養士成。那赤眉王的前軍招討隗囂跟我二人交情最深,你要到大安山見著隗囂,你就告訴他,寶軍山的公孫述、郅君章跟你是盟兄弟,求他關照你,在赤眉王駕前替你美言一二。」姚期說:「是吧。」公孫述說:「你認識隗囂嗎?」姚期說:「不認識呀。」公孫述說:「你到大安山看看,上至赤眉王,下至將士兒郎,都是兩道紅眉毛,惟有隗囂是兩道黑眉毛,最好認無比。」姚期問道:「大哥,怎麼隗囂是黑眉毛呢?」公孫述說:「這隗囂原不是赤眉王的招討,只皆因赤眉王兵多將廣,缺少統帥人才,聽人傳說隗囂有能爲,赤眉王到他的村中親身去請隗囂。不料想那隗囂不願扶保赤眉王。」姚期問道:「他怎麼不保赤眉王呢?」公孫述說:「居必擇鄰,交必擇友。賢臣擇主而佐,良禽擇木而棲。隗囂願擇明主而事,不願意扶保赤眉王,是因赤眉王行爲不正,不能爲國除害還不算,他縱其部下殃民。赤眉王二請隗囂,隗囂避而不見;三請隗囂,赤眉王可就帶兵下山,把隗家莊團團圍住。赤眉王命人致意,隗囂再不保他,將放火燒村,要把全村的人全皆燒死。隗囂不忍心因爲他一人喪失全村人的性命,跟赤眉王商議,要保他亦成,他有三個條件,赤眉王得應允了才成。一是他到了大安山,得用爲招討之職;二是他雖在大安山當招討,不帶他的家眷上山;三是雖保赤眉王,可不染紅眉毛。有這麼三個條件,赤眉王可都應允啦,他才上大安山,執掌兵權。」姚期問道:「他要求赤眉王這三個條件,是何心意呢?」公孫述說:「是在赤眉王駕前掌大權的人,都得攜家帶眷,有家眷住在山內,永遠不能變心,倘若吃里向外變了心,豈不是要自己全家性命?故此大安山的文武官員都有家眷。隗囂不帶家眷,是要看看赤眉王能納用不能。若是赤眉王能夠重用他隗囂,他隗囂必有扶漢興劉之智獻給赤眉王,若是言聽計從哪,他們君臣便能夠上爲國家除奸,下爲人民除害。赤眉王無國而有國,他亦落個開國功臣之名,到那時不用說帶家眷,就染紅眉毛又算得了什麼?如若他到了大安山給赤眉王出什麼主意,言不聽計不從,他隗囂又沒染眉毛,更無家眷拖累,說走便走。」姚期說:「看起來那隗囂是個好人。」公孫述說:「你去見著了他,求隗囂爲你出力,有我們哥兒倆的情面,縱然錯不了的。」姚期說:「是吧。」

郅君章說:「三弟,我可囑咐你幾句話。那赤眉王盆子劉揚,他可有愛將之癖,你要到了大安山,可留神他,他不顧大漢朝同宗之情,不發救兵倒不要緊,別叫他愛上你,把你留下。你到了他那裡,無論如何亦別喝酒,你要喝了酒,他們乘你喝醉了把眉毛給你染了,染紅眉毛寸步難行,亦難回昆陽啊。」姚期說:「二哥囑咐小弟,我記下了就是,到了大安山我絕不喝酒就是了。」郅君章說:「你這一去,我很不放心。你可記著,你在大安山如若遇見了意外的事情,到了生死存亡危急的時候,你就大聲喊嚷矬哥哥三聲,管保叫你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姚期聽著不大相信,把嘴一撇說:「是吧。」公孫述說:「三弟,你可別藐視你二哥,他身量雖小,那大安山的赤眉軍沒有一個不怕他的。」姚期說:「我焉能藐視我二哥呀?我是不信赤眉王,憑他君臣亦敢陷害我嗎?」公孫述說:「反正你事事多加小心就是了。」姚期說:「兄長言之有理,我小心就得啦。」

於是公孫述命人給他把馬匹預備好了,把他的盔甲放在屋內,擺下酒筵給他送行。姚期同著這哥兒倆大吃大喝。吃喝完畢,有人伺候他漱完了口,他這才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收拾緊襯利落了,向二俠告辭,這哥兒倆往外相送。到了山前,姚期說:「二位哥哥請回吧。」郅君章說:「兄弟,你一直往西南走,連彎兒都不用拐,不到四十里路就到了大安山了。」姚期這才扳鞍認鐙上了馬。公孫述說:「三弟,你到了大安山,無論他們發兵不發兵,你可要回來一趟,叫我哥兒倆知道事情的結果,免得替你擔心。」姚期說:「好吧,咱們哥兒仨回頭再見啦。」說著話一抖絲繮,雙足點鐙,往西南而去。

姚期催馬奔走如飛,走了二十五里地,來到界石。見地上栽著一塊大石,上頭有字,一面是寶軍山,一面是大安山。原來這塊界石是他們兩山立的。這大安山的赤眉軍不准過界石這邊來,寶軍山的人亦不准越過界石去,誰的人犯了規矩,誰得受罰。這姚期不知道這個緣故,他剛過了界石,可就看見赤眉軍了,三五成羣,遍地皆是。赤眉軍的眉毛全是紅的,鮮紅鮮紅的,離著老遠就看見啦。他們看見姚期身披盔甲,跨馬持槍,是兩道黑眉毛,唿喇一聲,過來十餘人把姚期圍住,向姚期問道:「你是幹什麼的?快說快說!」姚期說:「我姓姚,叫姚期,是漢軍中的總印先鋒。我是由昆陽來,奉漢太子劉秀的君命、鄧招討的帥令來見你們赤眉王搬兵求救的。」赤眉軍說:「你既是搬兵的,跟我們走吧。」於是他們圍繞著姚期,遘奔大安山。

離著大安山近了,姚期見那大安山山勢高大,山脈縱橫,崇山峻岭,接連不斷,山的周圍修建了無數的房屋,屯著兵將,扎著連營,兵將出入猶如螞蟻盤窩似的。在羣山之中露出來了高大的房屋,山裡有座城池,城牆上遍插旌旗,刀槍密排。姚期看著大安山的勢派實是不小,料著搬兵大有希望。將至營門,就聽裡面炮聲一響,從營門內衝出一支人馬,看人數約有五百之衆,雁翅排開。當中閃出來四騎馬,馬上端坐四員戰將,背後挑著四桿大纛旗。

頭匹馬上的這員戰將,長得身軀高大,十分雄壯。跳下馬來身高足夠丈二,頭如麥斗,膀大三停,胸寬背厚,肚大腰圓。頭戴一頂烏金荷葉盔,翻卷荷葉邊,足有小車輪大小,嵌明珠光華燦爛,垂八寶輪羅傘蓋,花罐魚長,倒掛簪纓十三曲,四指寬的勒頷帶密排烏金釘,包耳護項。身披一副烏金甲,掛甲鉤環暗分出水八怪,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巧系蝴蝶扣兒。內襯一件皂緞色蟒征袍,錦簇簇花絨繞,蟒翻身龍探爪。背後鐵桿鋼頂皂緞色護背旗,周圍紅火焰兒,大紅飄帶,相襯紫金鈴。旗上繡著八個字:廉義智信,仁勇嚴明,這是帥之八寶。胸前懸掛護心寶鏡,亮如秋水,遮槍擋箭,足有冰盤大小。獅子帶,三環套月搭鉤。肋下佩帶一口純鋼劍,綠鯊魚皮鞘,烏金什件,烏金吞口,皂絨繩挽手雙垂燈籠穗兒。魚褟尾三疊倒掛,滿是紫金搭鉤。兩扇皂緞軟戰裙,密排金釘,遮住磕膝護住腿。大紅的中衣,足蹬戰靴,牢踏在金鐙之內。坐下馬一丈黑,鞍韂嚼環鮮明。往面上觀看,黑黑的臉膛,黑中透亮,兩道濃眉黑似漆刷,一雙大環眼銅鈴相似,秤砣鼻子,高顴骨,四方字海口,頷下半部鋼髯,鋼針相似。懷中抱著一對虎尾鋼鞭,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姚期見是兩道黑眉毛,大約著這人定是隗囂了。書中暗表,此人正是隗囂,字通譜,人稱「黑面虎」,胯下馬,掌中鞭,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姚期見他背後有杆皂緞色大纛旗,上繡一行小字「赤眉王駕前前軍招討」,當中斗大「隗」字。

第二個人是中等身材,白方面目,兩道紅眉毛,黑黑的鬍鬚,有五十多歲。亮銀盔甲,素緞戰袍,亦是八桿護背旗,手中擎著一口鉤鏤古月象鼻大刀。背後素緞大纛旗上繡著一行小字「赤眉王駕前後軍招討」,當中斗大的「樊」字。第三個人是個細條身材,長方臉兒,三綹黑鬍鬚,兩道紅眉毛。銀甲白袍,手中擎著一口大刀。背後素緞色大纛旗上繡著是「赤眉王駕前左軍招討」一行小字,當中斗大的「戴」字。第四個人是個五短的身材,黃臉膛,燕尾鬍鬚。青銅盔甲綠戰袍,手中擎著一條紫金槍。背後有杆綠緞色大纛旗,上繡一行小字是「赤眉王駕前右軍招討」,當中斗大的「謝」字。這四位招討勒馬停蹄,觀看姚期。

姚期甩鐙離鞍下了坐騎,把大槍一掛,向四位招討抱拳施禮,說:「次況拜見四位招討。」隗囂、樊崇、戴禮、謝祿一齊下馬還禮。隗囂向姚期問道:「將軍至此何爲?」姚期說:「我奉漢太子殿下君命、鄧大帥的帥令,前來面見赤眉王搬兵求救,望求四位招討大人替我轉奏赤眉賢王。」隗囂說:「將軍既來求救,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至招討府一敘。」說著,隗囂等四個人將馬匹軍刃交與手下人,把姚期讓進營內。

穿營而過,到了山下,看見山根底下依著山勢修蓋的房屋。大門之上各有匾額,什麼招討府、軍師府、丞相府,一溜粉刷的院牆,一眼望不到邊。隗囂等將姚期讓進招討府,院內奇花異草,香氣撲人。正當中放著五個大魚盆,內里養著無數的金魚。搭的天棚十分涼爽,並未用席,滿架的花草爬秧,爬得布滿了天棚架子。東西廂房各三間,北房五間,三明兩暗,前出廊簷後出廈,廊簷底下兩根硃砂油漆的明柱甚是壯觀。四位招討把姚期讓進上房,屋內琴棋書畫,雕漆几案,淨雅已極。落座之後,從人進來獻茶,茶罷擱盞。隗囂向姚期問了問昆陽的戰情,此時姚期就應當跟隗囂提說寶軍山的公孫述、郅君章是他的拜兄,求隗囂關照。那隗囂爲人豪爽,慷慨仗義,必然得關照於他。哪想姚期雖與公孫述、郅君章結拜,二位俠客有多大的能爲他並不知,覺著劉秀與赤眉王盆子劉揚是漢室的宗親,何必借公孫述、郅君章的名姓哪,故此沒有提說。這裡邊姚期可就吃大虧了。當時樊崇、戴禮去見赤眉王給姚期啓奏搬兵之事,那隗囂、謝祿陪著姚期談話。沒有一個時辰的工夫,只聽咚咚噹噹鐘鳴鼓響。隗囂說:「姚先鋒,我們赤眉王升殿了。走吧,你隨我二人去見我家主公吧。」於是三個人走出招討府,府門外有人伺候拉過馬來,一齊上馬,頭前有引馬引著路,離了招討府。

衆人走進大安山前山口,催馬進了赤眉城的南門(今河南內鄉縣北二百餘里尚有赤眉城,數千年的古蹟依然尚在),見三街六市,行人往來,熱鬧非常,商店鋪戶應有盡有。可是不論做買賣的,居民人等不分男女老少,都是紅眉毛。穿街越巷來至太平門,過了太平門,望見一帶宮牆,宮殿巍峨,松柏桑槐,古樹高聳雲端。來至午門下馬,見當中間的雙門緊閉,出入的官員走兩旁的門兒,文左武右,按序而行。有些個頭戴烏紗帽,身穿藍蟒、大紅袍,橫著玉帶,足下穿著粉底官靴的官員,走入左宮門;有些個披蟒袍,橫玉帶,頭戴扎巾的武將,走進右宮門。東西朝房,北邊便是銀安殿,那殿上金龍抱柱,當中設擺龍書案,案後放著雕刻的金漆椅子,上邊盤著九條金龍,張牙舞爪。後邊有八扇圍屏,立著日扇、掌扇、龍鳳扇。殿前站著四十八名甲士,身體雄壯,甲冑鮮明,各持金瓜銀鉞;八位站殿將軍,四十八名護衛,將軍佩劍,護衛持戟。文武官員齊集殿前,約有百數余員。三次鐘鳴鼓響,由屏後轉出八個太監,手提金爐,香菸繚繞,赤眉王升殿。

姚期偷眼觀看,只見這位赤眉王長得中等身材,黃臉膛,兩道鮮紅的細眉,一雙圓眼,黑睛小白睛大,鼻直口方,頷下無須。頭戴一頂五龍燕尾冠,身穿一件赭紅袍,腰橫玉帶,足下無憂履,精神百倍。文武官員一齊跪倒,行叩拜之禮,姚期亦陪著行禮。赤眉王吩咐:「衆卿免禮。」文武百官站起身形,往兩旁一站。姚期當中跪著不起,口稱:「臣姚期拜見賢王。」赤眉王在座上往下觀看,見姚期長得魁梧,非常喜愛於他,問道:「姚期,你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居何職呢?」姚期說:「臣在漢太子駕前官拜安城大將軍之職,鄧大帥麾下調遣,四路總印先鋒。」赤眉王問道:「你來此做什麼?」姚期說:「因爲我家主公在南陽興兵討賊,要滅王莽,兵將打至昆陽,王莽派他的昆陽王、潁陽王、三齊王、開國王、護國王、壽王、一字並肩王及先鋒官巨無霸統率大軍不下五十餘萬,兵困昆陽城。敵軍兵多將廣,我軍難敵。漢太子與全軍人馬被困城中,唯恐日久糧盡,派臣來見千歲搬兵求救。賢王啊,那王莽乃大漢朝的兵部大司馬,在孝平皇帝駕前受爵安漢公,食君祿不報君恩,用三杯鴆酒藥死孝平皇帝,翁奪婿業,弒君篡位,滅劉八百戶,殺血三千里。王莽篡了漢室天下亦就是了,還要滅盡了漢劉。賢王乃大漢宗親,理應與我家主公共滅王莽,恢復漢室。請千歲早日派將,統率大兵到昆陽解圍。」說罷叩頭不已。赤眉王問道:「姚先鋒,你來搬兵,可有公文嗎?」姚期說:「公文卻有,因爲臣闖營之際將公文失落了,故未呈閱。」赤眉王說:「你且等候,孤命隗招討赴臥牛山前去調兵三十萬,候大兵調齊了,你再隨軍回歸昆陽。」姚期說聲:「遵命。」赤眉王這才轉駕回宮,衆文武各自散去。

隗囂引著姚期回歸他的招討府。到了屋中落座之後,沒有多大的工夫,有人進來伺候,擦抹桌案,羅列杯盤,酒筵擺上。姚期一看,這桌酒席十分豐盛,二人入座,隗囂給他斟酒。姚期忽然想起大哥公孫述來,他說不叫我喝酒,免得貪杯誤事,向隗囂道:「招討,我不會喝酒。」隗囂說:「你不會喝酒?你先吃著,我自斟自飲。」於是二人吃喝起來。吃喝完畢,姚期就住在隗囂的招討府。次日天明,吃茶之際,隗囂向姚期說:「姚先鋒,你在這裡暫爲等候於我,我去臥牛山調兵,等著把人馬調動齊了,再來相見。」姚期說:「隗招討,你多受累吧。」隗囂說:「我走之後,手下人伺候你有什麼不周到的地方,你可要多多原諒。」姚期說:「我此來是給貴山多添麻煩,還有什麼周到不周到呢。」於是隗囂告辭,離了大安山,往臥牛山調兵去了。

卻說姚期住在大安山,每日兩餐,不論他吃得了吃不了,天天是兩桌酒席,喝酒不喝酒,亦給預備下,沏茶漱口,伺候得姚期無微不至。姚期見人家伺候他如此周到,心中不大落忍,坐在屋中,淨等著隗囂回來了。

閱者要問大安山的人們爲何這樣厚待姚期?其中另有緣故。在我說這套《東漢》剛一開書的時候,就說過這赤眉王雖是大漢朝的宗親,並不是劉家的正根,他是楚霸王叔父項伯的後裔,那項伯是漢高祖劉邦御賜姓劉的。傳到赤眉王盆子劉揚這輩,外人不知道他的根基,他自己可知道他是項氏之後。他自從占據大安山、臥牛山、熊耳山,就沒有給漢室宗親報仇之心,他自己要想做皇帝。如今姚期來到大安山搬兵求救,他焉能發兵?他說發三十萬大兵,那是假話,爲把姚期穩住了,染他的眉毛,將姚期留在大安山。這赤眉王有愛將之癖,他聽說姚期是劉秀大營的四路總印先鋒,料著姚期的武藝在漢營中一定是第一的勇將,又見姚期相貌魁梧,焉能放姚期回去?怕大招討隗囂不大願意,命他往臥牛山調兵爲名,把他支走。隗囂走後,赤眉王就大聚文武,向衆文武說:「誰能給姚期染了眉毛,賞銀百兩;誰把姚期勸降了,賞銀千兩。」又命伺候姚期的人好生伺候。

可憐這赤膽忠心的姚期,他在這大安山上淨等搬兵解圍啦,哪裡知道赤眉王君臣要給他染眉毛,要把他留在大安山上。他姚期的秉性向來是大松心,事事無憂無慮。現在他在大安山可是憂慮了,又不放心昆陽,又著急隗囂何日調回兵將,心中煩悶了,又沒人陪他聊天兒,悶在屋中。

這天吃早飯的時候,人家給他將酒筵擺上了,他看著這酒,饞得直流口水,自言自語道:「萬事不如杯在手,一醉能夠解千愁。寧損十年壽,都不可缺少杯中物。」斟了一杯酒,端起來沒喝哪,就聞著撲鼻香,喝在嘴內,清香適口。喝了一杯,又想兩杯;喝了兩杯,又想三杯……接連不斷地喝起來。喝著喝著可就醉了,直醉得坐不住了,自己才慢慢悠悠地走到牀上歇息。姚期睡著了之後,人家將杯具撤去,將屋內收拾利落了。姚期睡得工夫大了,喝的酒又太多了,火燒腔似的,口內乾渴,鼻子眼兒直冒煙,把姚期給渴醒啦。姚期直喊叫:「有人沒有人哪?」喊的工夫大了,始終亦沒有人來。自己到外間屋找點兒水喝,壺裡一點兒水都沒有,渴得難受,不論什麼水亦得解渴呀,連插花的花瓶內亦沒有水。忽然想起來院子裡有養魚盆,魚盆里有的是水,喝點兒養魚水吧。軍營的武夫是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行兵之際,什麼水渴急了亦得喝。

姚期走出屋來,走到魚盆旁邊,用手一搭盆沿兒,往下低頭正要喝水。這魚盆里有絨珠魚、花龍睛魚啦,等等不一,魚盆里的水每天都更換,往水皮兒上一看,水質清澈,那水如同鏡子一樣,照人影兒比鏡子還要清楚呢。姚期看見自己五官相貌,照得透出瘦來了,猛一看兩道眉毛不是黑的,變成紅的了,不由得大吃一驚,暗道:不好!我貪酒吃醉,他們乘著我睡著了的時候,將我姚期的眉毛給染紅了。不由得沖沖大怒,用手撩起盆里的水來洗了洗,還是紅的。洗不掉弄不掉,要回昆陽怎見漢營兵將?氣得他煙生火冒,飛起一腳,將盆踢落在地,摔個粉碎,幾個魚盆索性全都摔碎了,水流得遍地皆是,可惜那些金魚兒就地亂蹦。姚期扯開了嗓子,破口大罵:「赤眉王啊赤眉王,俺姚期前來搬兵,你衝著漢太子劉秀跟你同宗之情,理應發兵才是。你既不發兵,理應當叫我姚期回去才是道理。你饒不發兵,還將俺姚期的眉毛染紅了,你是錯打定盤星啦,叫俺姚期保你赤眉王,那如何能成?良臣擇主,良禽擇木。你赤眉王不知道給大漢朝報亡國之仇,便是不忠;你不給大漢朝的宗親報仇,便爲不孝;你不發救兵,便爲不義;你留俺姚期染了眉毛,便爲不仁。爾乃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輩!姚先鋒老爺是個威威烈烈奇男子大丈夫,焉能保你?你以爲將俺姚期的眉毛染紅了,我難下大安山,事出無奈就得扶保於你?我姚期是大漢朝的忠臣之後,忠臣不保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要我姚期保你,除非是日出西方,海枯石爛!」姚期越說越惱,嗓門越喊越大,破口大罵,罵得舌干口燥都不肯罷休,豁出這條命不要啦,亦不能爲人所屈。

姚期大踏步來至府門,用手一拉那門,紋絲兒不動,其實外邊有人用鐵鏈子給鎖上了。姚期用腳踹了會兒,門板厚,亦是沒有踹開,氣得無法,走進屋中一路大摔大砸。不到頓飯之時,那各屋子裡的東西被姚期摔得砸得一乾二淨。站著罵不解氣,跳著高兒罵;罵累了,躺下罵,坐著罵;罵得鼻子都冒煙兒啦,亦乏啦,坐在台階之上生氣。姚期心中轉想,似有所悟:這赤眉軍一定是常幹這事兒,把你的眉毛染完了,門一關,外邊一鎖,你罵就罵,嚷就嚷,到了餓的時候餓著你,渴的時候渴著你。有氣的時候你嚷你罵,要跟人家要吃的啦,還得跟人家說好的,還得央求人家。這種辦法厲害極了,什麼人亦得軟化了。有主意啦!我姚期必須誆外邊的人把門開開,我出去之後,弄死一個就夠本兒,弄死兩個我就賺一個,大殺大砍,足鬧一氣,累得沒氣力了,自己尋死,口眼一閉算完。

姚期想到這裡,他大聲說道:「姚期,你罵得累了,你還罵嗎?嚷得嗓子都幹了,你還嚷嗎?兩道眉毛都染紅啦,別說不放你下山,就是放你走,走得了嗎?這是赤眉王的主意,與別人何干?你罵赤眉王亦聽不見,你嚷赤眉王亦聽不見,這是何苦來的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應該想開點兒,不如認命吧。」緊接著,他裝出一副和藹的口氣說:「外邊有人嗎?」又走到門邊,問:「外邊有人嗎?」這時候外邊有人答了腔:「有人,你要怎樣?」姚期說:「你把門開開,帶著我去見赤眉王啊,我認命啦。」外邊的人說:「開門可不成,你正有氣哪,開開門跟誰拼命,那如何能成?你要叫我開門亦容易,你得對天起誓,開了門你是真心歸降,不找任何人拼命,然後我才能給你開門哪。」姚期無法,事到這步田地,只好如此吧。姚期說:「你聽著,我要起誓了。」姚期跪在地上,說:「皇天后土,過往神靈聽真,我姚期傾心愿意保赤眉王。我若是假意的,叫我亂箭穿心不得善終。我要哄著人把門開開,或是打誰,或是和誰拼命,叫我姚期死無葬身之地。」說罷了,向外邊的人說道:「你開開門吧。」外邊的人這才挑了鎖,將門開開,從打門外走了進來,這人一回身又從裡頭把門鎖上了。

姚期這個氣大啦,恨不能把他打死。怒氣沖沖,舉著拳頭,奔過去要打,嚇了姚期一跳,拳頭沒敢落下去。見這看門的是兩道黑眉毛,和劉秀長得一般不二。姚期還以爲他是劉秀呢,把拳頭擎住了,仔細觀瞧,才看出來他比劉秀印堂上少一塊硃砂痣,年歲比劉秀亦大個六七歲哪。這人向姚期說道:「姚先鋒,你可認識孤嗎?」姚期問道:「你是何人,稱孤道寡?」這人把自己的來歷向姚期如此這般一說,姚期驚喜非常。閱者諸君要問這人是誰?姚期聽他說出來歷,又驚又喜。

書中暗表,此人姓劉名玄,是漢高祖劉邦九世玄孫,與劉秀是同宗的弟兄。他因爲什麼事到了大安山哪?因爲王莽用鴆酒毒死孝平皇帝,那時大漢朝的宗親在外任爲官、執掌兵權的還有不少哪,朝中的忠臣亦還有哪,王莽沒敢做皇帝,他要想著把忠臣除治一盡,把大漢朝的宗親賺到朝中一併斬殺,然後再坐太平天下。王莽才保三歲的小孩孺子嬰爲皇帝登基坐位,他王莽當攝政的皇帝。一般朝臣與漢室的宗親全都不大願意,都說孺子嬰年歲太小,得另保一位年歲大的承繼孝平皇帝。王莽明著不便反對,命宗正卿查看宗譜,支派最近的便是劉玄。王莽派人去接劉玄,暗中又派人在途中截殺。接駕的使臣已然將劉玄由南陽接了走啦,在路途上劉玄得著了王莽暗中派人截殺他的消息,乘機而逃,劉玄跑啦。後來王莽廢了孺子嬰,篡了漢室的天下,自立大新天子,便傳旨命天下各郡縣捕拿劉玄。劉玄因捉拿他十分緊急,無處存身,這才投奔大安山來見赤眉王。到了大安山,哪想赤眉王並不看重他,對待劉玄一點情意皆無,只有破房一間,日供兩餐。劉玄在他這裡能夠保存性命,離開大安山就難保全,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懶雨求食地忍著吧。劉玄待在大安山。自從姚期一到大安山,劉玄就知道了,他替姚期就擔上心啦,酌量赤眉王絕不能發兵,姚期就許逃不出大安山去。後來赤眉王要想把姚期收降了,傳下口旨:誰要把姚期勸降了,賞白銀千兩。因無人能把姚期勸降,劉玄自告奮勇願把姚期說降,赤眉王才派他前來。瞧見了姚期,姚期正有氣,舉拳要打他,又看他兩道黑黑眉毛,與劉秀長得相仿,沒敢打他。劉玄遂把自己的來歷說明了。姚期曾聽劉秀說過,有個宗兄劉玄逃亡在外,生死不明,囑咐部下不拘是誰,如能打聽出來下落,必有重賞;找著了,賜與千戶侯。今天姚期見著劉玄,驚喜之下,趕緊施禮。劉玄還禮道:「姚先鋒,有話你我屋中去講。」

二人到了屋中,劉玄才說:「我聽說你來了,我就替你著急,我料著赤眉王絕不發兵,非把你姚期留下不可。果不出我的所料,你被他們將兩道眉毛染啦,這事怎麼辦呀?」姚期說:「千歲勿用爲難,我豁出去這條命不要啦,我和他們拼了。」劉玄說:「那豈不是白白把命扔了嗎?你要死了,算是愚忠;留你有用之身,將來給國家出力,是爲大忠。你總得設法逃出大安山去,才是道理。」姚期說:「我怎麼走啊?」劉玄說:「你要想出大安山,除非詐降赤眉王,將來再想逃走;要不詐降呀,恐怕沒有別的主意。」姚期前思後想,認爲有理,遂道:「詐降赤眉王亦成,我將來想個脫身之計可以逃走。千歲你呢?」劉玄說:「我再找個安身之處。」姚期說:「千歲不如同我遘奔昆陽怎樣?」劉玄說:「昆陽我是不去的。」姚期問道:「怎麼不去?」劉玄說:「我不能到昆陽去,是爲了大漢朝天下。你想,我到了昆陽,你們主公一定得把天下讓我,我要得了天下,可不如你們主公。我劉玄逃在外方這些年啦,一事無成,我可見是無能啦,劉秀數年之間由白水村興兵以來,得了南胡棘潁昆各地,他比我勝強百倍。劉秀做了皇帝,他是個治世之才,能孚民望,天下久長;若是我做了皇帝,又不能治理天下,又不孚民望,天下還有不保之虞。我暫時不往昆陽,就是這個道理,等著你們君臣滅了王莽之後,得了天下,我兄弟劉秀做了皇帝啦,我再去找他。我兄弟劉秀念其同宗之情,還不封我個公侯嗎?到了那時,我吃個公侯俸祿,雖是我沒能爲,不能給國家出力,給人民除害,我亦不耽誤國事,我吃個太平糧太平俸,那還不成嗎?」姚期聽他說得有理,遂道:「如此甚好。」劉玄說:「你要詐降赤眉王,我能騙他的千金之賞,有了銀子,我好另找安身之處。」姚期說:「就這麼辦吧,你去見赤眉王說吧,我姚期降啦。」

劉玄這才將門開開,從外邊又鎖上。劉玄當時來見傳旨官,說明了他把姚期勸降啦。傳旨官奏稟赤眉王,赤眉王聽說姚期眉毛染啦,情願歸降,他相信不疑,立刻傳旨升殿。銀安殿上擊鼓鳴鐘,大安山的文武穿上官服,齊集殿前。站殿的將軍、護衛、甲士保護著赤眉王升了殿,文武官員行禮完畢,赤眉王傳旨召見姚期。姚期來到銀安殿上,衝著赤眉王跪倒,口稱:「臣姚期參見賢王千歲千千歲。」赤眉王問道:「姚期,你可願意扶保孤家嗎?」姚期說:「千歲,我不知道你喜愛於俺,我是漢太子營中的先鋒,要是自己說不願回昆陽,願保千歲,千歲豈不說我離間漢室宗親嗎?如今千歲喜愛我好極啦,在這裡當差,較比昆陽可舒服多啦,請千歲賞碗飯吃吧。」赤眉王說:「姚期,你在劉秀那裡是先鋒,孤家這裡重用於你,封你親軍招討之職。如若立下功勞,日後我再升你爲中軍元帥。」姚期叩頭謝恩。大安山文臣武將一齊跪倒,給赤眉王賀得賢臣之喜。赤眉王賞給劉玄白銀千兩,大擺筵席,君臣同樂。

自此姚期便詐降了赤眉王,當上了親軍招討,所有赤眉王的親軍盡歸姚期管轄。姚期在赤眉城中招討府一住,有多少人伺候,真是一呼百諾。赤眉王亦是放心不下,怕他詐降,派人暗中監視於他。這姚期每日到了夜間睡覺之後,必說夢話,說的是:「保了些年劉秀,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寢食不安,每日不離戰場,如今可安然了,再不復有他思了。」他的一舉一動赤眉王盡皆知曉。姚期在大安山待了二十多天啦,赤眉王調查實了,他心中沒有別圖啦,才真放心他,料著他兩道眉毛染紅了,回昆陽亦難見劉秀君臣。再者說,眉毛一紅,寸步難行,亦就撤了監視姚期的人啦。姚期真是慎重,又過了三天,才想逃走。

這天姚期全身披掛,上馬持槍,託言出來巡查,一個冷不防,他出了赤眉城,又穿營而過,出了大營,到了營門外啦。姚期如同虎歸了山,龍到了海啦,他大聲喊嚷道:「呔!赤眉兵將聽真,我姚期逃出了龍潭虎穴,回歸昆陽去了,日後我必來報復染眉之仇,非得把爾等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才解心頭之恨!」大罵不止,揚長而去。

他催馬往東北便跑,想著先到寶軍山見見二位拜兄去,有什麼主意再作商量。哪想跑出來有十幾里路啦,後邊就聽見一陣鼓炮之聲。姚期回頭一望,只見背後塵頭起處,旌旗招展,劍戟光輝,一支人馬如風擁似的追將下來。姚期料著必是赤眉軍追趕自己。姚期想著在大安山內惹不了赤眉軍,他們人多,自己一人寡不敵衆;如今下了山啦,憑自己胯下馬掌中槍,何怕赤眉軍?任你來了多少兵將,能戰則戰,不能戰則走。反正自己存心要報染眉之仇哪,要等著漢兵滅了王莽之後才能有工夫找赤眉軍。那得等到哪年哪月呀,不如此時跟他們鬥鬥,弄死些個暫解心頭之恨。想到這裡,把馬勒住了不走啦,淨等赤眉軍了。等了不到片刻,赤眉軍的追兵就來到了。咕咚咚一聲炮響,兩桿皂緞門旗往左右一分,兩萬馬步軍二龍出水式衝出來列開了陣勢。正中挑起了四桿大纛旗,前軍招討隗囂、後軍招討樊崇、左軍招討戴禮、右軍招討謝祿,各擎利刃,壓住了全軍大隊。將帥兒郎往對面觀看姚期,姚期看著有隗囂在內,心中很是納悶兒:他是從哪裡來呢?

書中暗表,赤眉王要把姚期留下,怕隗囂從中作梗,明著派他到臥牛山、熊耳山調兵,暗中又牽制他,不叫他把兵調齊了。到了姚期歸降的時候,赤眉王料他回來亦沒有妨礙啦,傳旨把隗囂調回大安山。隗囂剛回大安山,姚期就詐下山去逃走啦。有營門小校飛報赤眉王,赤眉王聽說姚期跑啦,不由得大怒,立刻命四個招討率領兩萬馬步軍追趕姚期,故此這追兵里有隗囂。

姚期把大槍一抖,衝上前去向赤眉軍一指,大聲喊喝:「呔!對面赤眉兵聽真,俺姚期到了大安山搬兵,赤眉王不顧大漢同宗之情,不發救兵,還把俺姚期的眉毛染了,牛兒不喝水,強按牛兒頭。爺姚期跟你們豈能善罷甘休?我原想日後再來找你們,如今你們既來追我,我先弄死你們幾個,叫你們知道知道我姚期的厲害!哪個過來送死?」四招討謝祿大怒,催馬擰槍直奔姚期,厲聲喝道:「姚期,爾還敢逞強!」遞槍就扎,姚期用槍招架,二人馬打盤旋,衝殺一處。約有四五個回合,不見輸贏勝敗。怒惱了隗囂,把掌中的雙鞭左右一分,催馬過來,喊嚷一聲:「閃開了!」那謝祿把馬圈回來,就看他們倆的了。姚期不知道隗囂的厲害,用大槍向他就扎。隗囂的雙鞭里外手磕在姚期槍桿之上,咯啷一聲,想用兩膀的膂力叫他把槍撒了手。姚期說聲:「不好!」用盡平生之力,才沒撒手。二馬一錯鐙,隗囂的雙鞭打奔姚期的右肩頭,姚期用槍招架。鞭砸在槍桿之上,火星亂迸,姚期覺著兩膀發麻,虎口發燒,暗道:好厲害!二馬走開了,姚期不敵,沒敢圈回馬來再戰,往東北便跑。姚期不知道,就這一下,他的大槍被隗囂雙鞭磕傷了。後文書到了邯鄲縣,姚期與大槍王的元帥梁林打仗,被梁林用錘將槍砸斷,他的大槍就是這時候傷的。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