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吩咐外面鞴馬,與劉秀帶領將士兒郎出了帥府,府門外邊一齊上馬,齊催坐騎,各抖絲繮,撲奔西門。到了西門,君臣將帥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順著馬道上了城。到了城上往西一看,見正西方旌旗招展,隊伍叢雜,盔層層遮天映日,甲層層萬道金光,刀槍如麻林,劍戟似麥穗,人歡馬騰。數十萬賊兵遮天蓋地漫山遍野而來。劉秀君臣看著好生爲難:這得到何年何日才能把敵兵斬盡誅絕呢?君臣們站在城上正然觸目驚心,忽聽小校稟報:「南門外有王莽的先鋒官巨無霸率領三千大兵前來叫戰。」大帥吩咐值日中軍官點五千人馬,南門裡候令,又向劉秀與諸將說:「南門城上觀看敵將如何?」於是君臣將帥又都下了城,馬道口外一齊上馬,穿街越巷,遘奔南門。
到了南門,君臣將帥又都下了馬,順著馬道上城。到了城上,一齊往南門外觀瞧。見南門外列著王莽的三個小隊,當中間掌旗官挑著一桿先鋒纛旗,四丈標杆,葫蘆銅頂,綠緞色旗,周圍紅火焰兒,大紅緞色飄帶,相襯紫金鈴,旗上白月光繡著紅字,「大新正印先鋒」字樣,當中間斗大的「巨」字。旗前勒馬停刀一員大將,這員大將長得身軀高大,古今未有。只見他跳下馬來約有丈四身量,頭如麥斗,膀闊三停,胸寬背厚,肚大腰圓。面如藍靛,兩道紅眉毛,黃毛梢兒,一雙大眼如同去泥的松花點上黑點兒一般,獅子鼻,高顴骨,四字方海口,頷下短須是紅的,在腮邊扎里扎煞。頭上戴著一頂赤銅荷葉盔,翻卷荷葉邊,嵌明珠光華燦爛,垂八寶輪螺傘蓋花罐魚長。九曲簪纓獅子尾倒掛,四指寬勒頷帶包耳護項。身披一副赤銅大葉甲,內襯一綠緞色戰袍,背後頭葫蘆金絲綠緞色五桿護背旗,上繡五個大字:智、仁、信、勇、忠。胸前懸掛護心寶鏡,冰盤大小,遮槍擋箭。肋下佩帶一隻五尺長大寶劍,金什件,金吞口,綠鯊魚皮鞘,紅絨繩燈籠穗兒。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巧系蝴蝶扣兒,三環套月搭鉤,魚褟尾三疊倒掛,兩扇綠征裙分爲左右,密排金釘,遮住磕膝護住腿。大紅中衣,足下一雙虎頭戰靴,足踏在一對金鐙之內。坐下一匹青頭金眼獸,鞍韂嚼環鮮明。手中擎著一口合扇板門大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大帥鄧禹與一干諸戰將見他人馬高大,料著他的武藝必定不弱。大帥說:「王莽的先鋒如此雄壯,實是我軍的勁敵。」衆人齊聲附和道:「元帥之言甚是。」姚期聽見大帥誇獎王莽的先鋒,他心不悅,暗道:這是長他人銳氣,滅自家威風。心裡想著有氣,不由他自己說了出來:「王莽的先鋒,我看他人亦就賽個猴,馬賽只羊。我姚期亦不是牛一下子,要叫他站著死,他不敢坐著亡。」他嘴裡一嘟囔不要緊,被大帥聽見了,一回頭說:「姚期、馬武、岑彭、杜茂聽令。」四個人齊聲說:「在。」鄧大帥吩咐道:「你們四人帶兵三千,南門外一戰。」四先鋒遵令,順馬道上下來,一齊上馬,率領三千人馬,三聲炮響,衝出南門。過了護城河,列開了陣勢,四人壓住了全軍大隊。
王莽的先鋒巨無霸見四先鋒帶兵出戰,正中心意。原來巨無霸不爲立功,要借著王莽的數十萬兵報他巨家老少的冤讎。閱者要問這巨無霸與他們有何冤讎?容我慢慢說來。
這巨無霸是潁陽東百十餘里巨家堡的人氏。父親是個鹽商,他父母生他弟兄三人,他排行在三,家道富裕,廣有田產。他自七歲讀書,八歲習武,投名師訪高友,練就了一身好武藝,實有萬夫莫當之勇,慣使一口大刀,天下無敵。到了二十四歲完婚,娶妻袁氏,生有一子,年方兩歲,一家幾十餘口,十分快活。到了二十九歲這年,巨無霸路見不平打傷人命,他父母兄長叫他多帶金銀珠寶遠方避難,躲避這場人命官司。巨無霸逃至南陽,到了富春山青岫觀存身。青岫觀是個大觀,觀內二百多道人,有百十頃香火地。三位當家的是山中的隱士。大當家田備立武藝最精,天下的名人多來投在門下,跟他練習武藝。二當家蔡少翁收了許多文人墨客,學習書畫。三當家嚴子陵精通數理、鬼穀神課,靈驗無比;還有黃石公《三略》、《六韜》,太公呂望《陰符經》,皆有心得。劉秀、大漢元帥鄧禹系嚴子陵的門徒,其餘的如王霸、馬成、馮異也都是他的徒弟。巨無霸的父親當初在觀里施捨過一頃香火地,跟三個當家的關係不錯。巨無霸到了觀里躲避,跟田備立練習武藝,向嚴子陵學習兵書戰策。三年多的工夫,文武藝業皆有進步。巨無霸拜嚴子陵爲師,情願出家爲道。嚴子陵說他尚有功名富貴,不應當出家。巨無霸在山中避難一晃五年有餘。
這天嚴子陵叫人預備桌素席,把巨無霸請來,有田備立、蔡少翁作陪。席間嚴子陵向巨無霸說:「賢徒,今天是我師兄弟三人給你送行,你該回家了。」巨無霸問道:「怎麼?」嚴子陵說:「如今漢太子殿下劉秀已然興兵了,大隊人馬打至昆陽,你們潁陽地面亦爲大漢所有,潁陽既不歸王莽官人管啦,你要回家可就成了。」巨無霸說:「恩師,小徒自從生人以來,未離我父母膝下。如今惹了殺身之禍,逃在山中五年之久,未得膝下盡孝。回到家中伺候我父母百年之後,我還是再來此山廟中帶髮修行。」嚴子陵說:「賢徒,你不要淡泊功名富貴,我看你尚有數年官運。你先回家看望你父母去,然後你可以到昆陽投奔漢太子劉秀,幫助他們君臣滅那王莽,滅了王莽之後開疆展土,定鼎之功,披蟒橫玉,封妻蔭子。」巨無霸說:「我倒不想爲官。」嚴子陵說:「你就是不爲功名富貴,亦應當知道王莽君臣禍國殃民之事呀。不圖立功,亦應幫助劉秀君臣爲國除莽,爲民除害,救人民早出水火呀。」巨無霸說:「劉秀興師討莽,將來如何?」嚴子陵說:「據我所料,大漢余德未盡,應有二次復興之時。你若去扶保劉秀,三年之內大事可成。」巨無霸說:「幫助劉秀君臣興利除害,拯救萬民,未爲不可。我歸家之後當往昆陽去見劉秀,助他君臣滅莽。」嚴子陵、蔡少翁、田備立勸他去保劉秀。席終之後,師兄弟三人又向他叮嚀了一番。然後巨無霸下了富春山,乘馬回家。一路之上,果然無事。
這天來至潁陽巨家堡,進了村一看,巨無霸可就急了。原來他家的房屋被火焚燒一盡,片瓦無存。巨無霸還以爲是他家失了天火呢,向附近鄰居打聽他家失火之後,遷居何處。鄰居們把他家失火的原因如此這般詳細說明,巨無霸哎喲一聲,栽倒在地,背過氣去,當時把鄰人嚇壞了。閱者諸君要問巨無霸爲何如此?書中暗表,這巨家堡有一天夜內來了一夥子強人,到了村內,打開了巨家的大門,將巨無霸一家老少全皆上綁,金銀財寶等項搶掠一空,然後將巨無霸一家老少,一刀一個全都殺死。將人殺盡了,放起火來,點著了巨家的宅院,然後這伙子強人大聲喊嚷:「吾乃姚期、馬武、岑彭、杜茂,奉了漢太子殿下之命,將仇人殺死了。村人勿慌,吾等絕不害你等。」喊罷呼嘯而去。巨家堡的村人直等到匪人走盡了才敢出來救火,把火撲滅了,巨無霸他家亦燒得片瓦無存了。無論男女老少,全都知道此事。今天巨無霸向鄰人一問他家怎麼失的火,街坊鄰居將他家失火的情形如此這般詳詳細細說明。
巨無霸聽說他家遭了這樣的大禍,不亞如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中斷纜崩舟,泥丸宮走了三魂,湧泉穴失了七魄,撲通栽倒。多虧鄰居把他扶起大聲喊叫,好容易才緩醒過來。巨無霸痛哭流涕,咬牙憤恨:劉秀,你不該派姚期、馬武、岑彭、杜茂殺我巨家滿門,搶我家萬貫資財,燒我家片瓦無存。我巨無霸若有三分氣在,豁出性命不要了,亦得把他君臣全皆殺死,方才解去心頭之恨。巨無霸哭了會兒,有鄰人勸解著,止住了悲聲,向鄰人謝過之後上馬出莊。巨無霸心中思忖:自己的武藝雖然出衆,要憑個人匹馬單刀之能,給他滿門家眷報仇雪恨,絕是不能成功。如今劉秀君臣有數萬大軍,勢力很大,這仇是不易報了,要想報仇亦成,得借王莽君臣的勢力才能成功。有啦,我先奔長安找個門路,給王莽軍中當份差事,他們准得願意。常言道:千軍萬馬容易得,一員虎將最難求。憑我這身功夫,王莽到哪裡去找呀?我就是這麼辦了。把主意拿定了,不分晝夜遘奔長安。
一路無事。這天到了長安城,住在店內,就聽見店裡有人傳說,王莽設立招賢館,掛榜招賢。巨無霸認爲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到了招賢館報名,由招賢館的總裁帶他去見王莽。王莽見他身軀高大,料定他武藝必然不錯,命他在校軍場試藝,自己要到校軍場御覽。巨無霸遵旨。是日,王莽命壽王王豐在校軍場布置一萬大軍,乘坐逍遙馬,帶著三千羽林軍,到了校軍場演武廳中落座。巨無霸練了一趟大刀,王莽讚不絕口。巨無霸又練刀弓石馬步箭,又與武將比武,無人勝他。王莽大悅,以爲他的國運之幸,得了這麼一員虎將,先在宮中賜宴,然後叫候旨封官。王莽要欺劉秀兵微將寡,人少勢單,他調動各處兵將,一個月的工夫,調來了三十萬大軍,屯紮在長安。擇了個黃道吉日,封巨無霸爲先鋒,命壽王王豐、開國王王富、護國王王奐、一字並肩王徐世英統帶三十萬大兵,到昆陽掃滅劉秀。四王與巨無霸放炮祭旗,即日起兵。四王與巨無霸祭完了旗,大隊人馬放炮起兵。巨無霸在前頭統帶先鋒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四王督催人馬在後,往昆陽城而來。行兵之際,安然無事。
非止一日,這天巨無霸率領先鋒軍來至昆陽,恨不能立刻就到昆陽城下與劉秀君臣決戰,將劉秀君臣拿獲,開膛摘心,給死去的巨家老少報仇雪恨。他派人到後軍去稟報四王,他就帶了三千先鋒軍來至昆陽南門外,把隊伍列開了,巨無霸命兵將們喊喝聲音叫戰。南門城上守城的漢兵見巨無霸率兵叫戰,急忙去回稟元帥。鄧大帥與劉秀率領一干諸戰將到了南門登城瞭望,姚期信口胡言,大帥聽見,氣惱之下,命四先鋒姚馬岑杜率兵迎敵。
巨無霸在先鋒纛旗之下聽見三聲炮響,南門開放,衝出三千大隊來,過了護城河橋,把陣勢列開了。巨無霸見漢兵隊中挑著四桿先鋒大旗,頭一桿旗是三丈標杆皂緞色旗,周圍紅火焰兒,大紅的飄帶相襯紫金鈴,旗上繡著一行小字是「大漢四路總印先鋒」,當中斗大的「姚」字。二桿是葫蘆銅頂綠緞色,上繡一行小字是「大漢二路先鋒」,當中斗大的「馬」字。三桿葫蘆銀頂素緞色,上繡一行小字是「大漢三路先鋒」,當中斗大的「岑」字,四桿是葫蘆銅頂淡黃緞色,上繡一行小字是「大漢四路先鋒」,當中斗大的「杜」字。巨無霸就猜著了,這四桿先鋒旗下的四員大將定是姚期、馬武、岑彭、杜茂。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幾乎要把二目瞪裂了,恨不能把四先鋒一刀一個全皆殺死,方解心頭之恨。他雙足點鐙,稍磕飛虎韂,一催坐下馬青頂金眼龍,直奔陣前,向四先鋒叫戰。
姚期拍馬出戰,到了巨無霸的馬前勒住坐騎。巨無霸問道:「爾可是姚期嗎?」巨無霸一問他,姚期答道:「正是你家姚先鋒。」巨無霸把眼一瞪,喝問道:「你我有何冤恨?」姚期應該說:「你我並無私仇,兩國讎敵各爲其主。」巨無霸要是與姚期一講理,兩個人要把火焚巨家堡的事情說開了,巨無霸當時就能歸降大漢。姚期爲人好詼諧,不說正經話,向巨無霸說:「咱們倆人仇大了,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姚期是無心說,巨無霸是有心聽,想著自己跟姚期有一天二地恨,三江四海仇,今天我跟你誓不兩立!「姚期,你撒馬過來。」姚期抖大槍就扎,巨無霸用刀往外一磕姚期的槍,姚期猜著膂力不敵,怕碰在槍上,磕不過他,槍撒了手。往回一撤槍,巨無霸的大刀順水推舟砍向他的前胸。姚期算計著用槍磕刀磕不動人家,他急忙用腳往前一踹鐙,身子往後一仰,伏在馬身上,這手功夫叫「鐵板橋」。只聽嗖的一聲,巨無霸的合扇板門刀往姚期身上過去了。嚇得姚期心裡一哆嗦,剛一直腰,巨無霸的大刀磨盤又回來了,刀奔姚期脖項。姚期用了個縮頸藏頭式,呼的一聲,刀又從腦袋上過去了。二馬錯鐙,姚期害了怕,不敢再戰,撥馬敗回陣中。馬武問道:「兄長,你怎麼回來了?」姚期說:「我不是他的對手,兄弟你武藝比哥哥強,你去打他一陣。」
馬武催馬掄刀直奔巨無霸,大聲喊嚷:「巨無霸,你認識馬老子胡陽馬武嗎?」巨無霸說:「馬武,我認識你便怎樣?」馬武說:「俺來取你項上人頭。」說著,劈面就是一刀。巨無霸用大刀的刀頭照著馬武的刀用力磕去,磕上就得撒手。快馬飛刀馬子章撤回刀頭,獻過刀
就杵,巨無霸用刀杆往外一磕刀,本想破式還招,馬武不容他還招,大刀斜肩帶臂便砍。巨無霸掄刀,回頭望月式將馬武的大刀接住。二馬錯鐙,圈回馬來再戰。馬武抖擻雄威,大刀使歡了,上下翻飛,一招比一招急,一招比一招快,不容巨無霸還招,招招進迫,恨不能把巨無霸一刀劈於馬下。巨無霸這合扇板門刀封得太嚴,毫無破綻,馬武的大刀砍不進去。二人這裡動著手,兩國人馬大隊裡有掠陣的兵丁喊嚷助威,咆哮兒郎擂動戰鼓。鄧大帥與劉秀站在城上,見馬武與巨無霸裹成一團,走馬燈相仿,五六個回合不見輸贏勝敗。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正然殺得難解難分之際,鄧禹將帥在城上往正南一看,塵沙蕩漾,土氣翻飛,來了一支人馬,到了昆陽城南。一聲炮響,兩桿綠緞門旗左右一分,兩萬人馬二龍出水式衝出來,列得陣勢,兩萬兒郎遍打黃旗,整齊嚴肅。當中間挑著一桿綠緞色帥纛旗,帥纛旗下,金甲紅袍,三齊王蘇獻懷抱令旗壓住了全軍大隊。左邊三桿鵝黃鬧龍纛旗,上繡有字「昆陽王」、「潁陽王」、「壽王」字樣,昆陽王王立、潁陽王王疑、壽王王豐各擎利刃,與副偏牙將壓住左軍陣腳;右邊三桿鵝黃鬧龍纛旗,上繡「開國王」、「護國王」、「一字並肩王」字樣,開國王王富、護國王王奐、一字並肩王徐世英與一干諸戰將壓住了右軍陣腳。巨無霸的先鋒軍亦歸在一處了。劉秀君臣將帥、士卒兒郎在城上看見了王莽的七個王爵領兵前來助戰,城上亦擂動戰鼓,吶喊聲音助戰。
原來王莽的兄弟昆陽王、潁陽王因爲八月十六天光一亮,探馬稟報,無敵將梁方的人頭號令在昆陽南門,二人大驚,勇冠三軍、天下無敵的先鋒被敵人殺了,痛惜萬分,要和漢兵決一死戰,給無敵將梁方報仇雪恨。忽報開國王、護國王、一字並肩王、壽王與先鋒官巨無霸統帶三十萬大軍由長安城來至,二王與大帥蘇獻驚喜非常,又命人鞴馬,三個人要出營去迎接四位王爺,要看看巨無霸這個先鋒如何。鞴好了馬匹,三個人上了馬,衝出大營,遙望開國王等各率親隨人等飛奔大營而來。昆陽王、潁陽王、三齊王與他們四位王爺見了面,彼此施禮。三個人不見巨無霸,向開國王問道:「巨無霸何在?」開國王說:「他帶著先鋒軍到昆陽城與漢兵打仗去了。」昆潁二王大驚,昆陽王把無敵將梁方被漢將殺死的事情說明了,衆人無不驚訝,想著漢兵將帥是詭計多端,巨無霸去打仗,真是人人替他懸心吊膽。昆陽王說:「叫他們兵將慢慢安營下寨,你我衆人帶兵到昆陽給巨無霸觀敵瞭陣。」於是點齊了兩萬大軍,撲奔昆陽南門。到了南門外,把陣勢列開了,往陣前觀瞧,見巨無霸與馬武殺在一處,正然殺得難解難分。昆陽王、潁陽王、三齊王見巨無霸身軀高大,刀沉力猛,與馬武殺了個平手,難分高低,是員勇將,心中暗暗歡悅。
馬武與巨無霸殺了十數合,可就不成了,漸漸不敵。岑彭瞧出來了,拍馬擺刀直奔陣前,大聲喊嚷:「馬武閃開了,將此功勞讓與小弟岑彭吧!」馬武心內明白岑彭是來替換自己,向巨無霸說:「叫你多活片時,馬老子去了。」岑彭與巨無霸兩口大刀並舉,殺在一處。岑彭這口九耳八環刀,扇、砍、劈、剁,上下翻飛,與巨無霸又殺了十數個回合,亦沒贏了巨無霸,漸漸不敵。杜茂一抖五股叉,直奔巨無霸,換回岑彭去。兩個人刀來叉去,叉去刀來,殺在一處,拼命死戰。杜茂的膂力最大,和巨無霸的膂力勢均力敵,刀叉相碰,火星亂迸,殺得兩國人馬兵將們無不驚心。索性姚期、馬武、岑彭三個人一齊出馬,四個先鋒把巨無霸圍在核心,給他來個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四個人招招進迫,巨無霸大喊一聲:「來得好!」大刀使歡了,力敵四將,面無懼色,大刀的招數不亂。四個人欺他兩手難敵人多,而巨無霸越殺越勇,精神倍長,絲毫破綻沒有,四先鋒仍然難以取勝。兩國兵將擂鼓助威,搖旗吶喊。王莽的七個王爺見巨無霸如此驍勇,都是暗暗誇獎。
鄧大帥見先鋒不能取勝,吩咐一聲:「鳴金撤隊。」倉啷啷一陣鑼響,漢兵的大隊頭尾掉過兒;二聲鑼響,人馬齊畢。四先鋒撥馬要走,巨無霸要報他滿門家眷之仇,哪裡肯放,大聲喊嚷:「姚期、馬武、岑彭、杜茂,爾等慢走!你們要走,你家巨先鋒在後相追;爾等進城,巨先鋒亦追進城去!」四先鋒聽他所說,好不著急。馬武說:「哥哥姚期,你擋住了他吧。」姚期一聽,這個氣可就大了,暗想:四先鋒就屬自己沒有能爲,叫我與巨無霸動手,他們好進城。姚期可真急了,把大槍一抖,和巨無霸殺在一處。馬武、岑彭、杜茂見他把巨無霸絆住了,三個人催馬入城,大隊人馬亦進了南門。鄧大帥傳令:「將南門緊閉。」守城軍立刻把南門關上,上了閂鎖。
姚期一人焉能敵得住巨無霸?他見昆陽南門關上了,吃驚非小,這條性命他算計著要扔在南門外。姚期到了性命堪堪不保的時候,情急智生,想出一計,可以保全了性命,虛點一槍,拍馬就走,巨無霸在後就追。姚期往北跑著,大槍一扔,打奔巨無霸,巨無霸用大刀一磕,大槍落在地上。姚期催馬跑著,摘下盔來,照著巨無霸嗖的一聲,就是一盔,巨無霸用刀磕出去,盔亦落在地上。此時岑彭、杜茂、馬武三個人已然上城,站在城上往南門外戰場遠觀。姚期又把護心鏡摘下來打去,護背旗亦打去,又把甲葉摘下來,一片片打奔巨無霸,魚褟尾、兩征裙亦打出去。巨無霸焉能怕他?馬武、岑彭、杜茂、鄧大帥和將士兒郎等見姚期把他這一身的盔鎧甲冑全都扔下,好德行,小鋪賣的蒜——都零揪了。
眼看著姚期跑到了護城河邊,巨無霸追來,合扇板門大刀往空中一舉,砍奔姚期。姚期襠里一使勁兒,連人帶馬撲通一聲,掉下河去,水花四濺。巨無霸見他連人帶馬在水內漂浮著,趕緊把大刀拴在馬上,伸手由灑袋中抽出寶雕弓,走獸壺抽出鵰翎箭,認扣填弦,照准姚期,吧嗒,就是一箭。姚期在馬上往水內一趴,撲通一聲,落下水去。城上漢兵漢將見姚期落在水內,都急得出了聲了,哎喲之聲不絕於耳。巨無霸見頭支箭射在水內,又由走獸壺中抽出二支箭來,認扣填弦,瞄著準兒,沖水皮兒等著,只要姚期從水裡一露頭兒,他就是一箭,非把姚期射死不可。此時昆陽城上的君臣將帥、士卒兒郎都替姚期提心弔膽,捏著一把汗。忽見姚期在水上一冒,將要露出頭來,那巨無霸吧嗒就是一箭。姚期又縮回去了,箭沒射著,落在水內。
姚期不等巨無霸再射箭,踏著水露出半截身來,衝著巨無霸就是兩把河泥,正打在巨無霸身上,弄得巨無霸一身河泥不算,還流了一身的泥湯兒。巨無霸的箭射出好幾支來,始終也沒射著姚期。姚期的河泥可是左一把右一把打開了,沒結沒完,弄得巨無霸起火冒油的。王莽的兵將們見巨無霸把漢將殺敗了,好不欽佩;那昆陽王、潁陽王、三齊王等亦是贊成於他。壽王王豐見姚期在水裡直往巨無霸身上打河泥,心中想著漢將太不局氣,如此發賴,給漢兵丟了體面,就是把他弄死,亦不過臭塊地。王豐向三齊王蘇獻說:「元帥,何必叫巨先鋒跟他治這個愚氣,我們已然得勝,收兵回營吧。」三齊王蘇獻把綠緞色旗子三擺,倉啷啷鳴金撤隊。巨無霸不敢違背帥令,撥馬便走。姚期在水內還直抓河泥往巨無霸身上亂扔。王莽的大軍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打著得勝鼓,唱著得勝歌,往南撤回大營去了。
姚期從水裡出來,上了北河沿,見他的馬尚在城根兒底下,他過去上馬,回頭一看,他的盔甲等項都在南岸哪,催馬直奔護城河橋。劉秀君臣們在城上見姚期連人帶馬走著,直往下流水。馬武忽聽有人說:「他不是叫漢太歲嗎?如今改了名了,他叫水太歲了。」馬武聽著有氣,暗道:這是誰呀,貶我拜兄啊?不由得回頭一望,見說話之人是景丹、蓋延。馬武面貌相關,不好和他二人翻臉,嚇得景丹、蓋延趕緊躲開了。姚期馬到南岸,下馬撿他的盔甲、護背旗、護心鏡、寶劍、魚褟尾,自言自語道:「虧我想出這個主意,把身上的東西都扔了,在水裡避了禍害,不然早已命喪巨無霸刀頭之下了。」他又把盔戴上,甲披上,袍穿了,拴扎什物,全身披掛齊了。外邊挺好,甲冑鮮明,裡邊直往下流水兒。他手持長槍,催馬回歸南門,叫開了城門,催馬入城。馬道口下馬,撲通撲通,兩隻靴子往外冒著水兒,他走上城來,見了元帥施禮道:「元帥,末將在馬上被巨無霸戰敗了,水中一戰大獲全勝。」他這幾句話,惹得元帥和將士兒郎莫不大笑。然後大帥吩咐兵將們小心守城,率領四先鋒等,保著千歲劉秀下城上馬回歸帥府。到了帥府,兵將們伺候元帥升堂,等候元帥發放軍情完畢,退了堂,各自散去。
惟有姚期總覺得有人在他背後說「水太歲」、「水太歲」,姚期可惱了,自己武藝不精,在昆陽護城河內水中避難,就有人褒貶我是水太歲。我早晚非得找著這是誰給我起的外號,找著了稟元帥,叫元帥重重地辦他。
不表姚期惱火,卻說王莽大營的新舊兵將,全軍人馬安營下寨,諸事完畢啦,大元帥蘇獻才與巨無霸回營。蘇獻與開護二王、昆潁二王、一字並肩王、壽王等升帳,點名過卯,發放軍情。退帳之後,七王與巨無霸賀戰勝之功,飲筵去了。次日巨無霸又帶兵到昆陽南門叫戰,漢帥鄧禹派將點兵,親自觀敵瞭陣。這日兩軍陣前,漢將又被巨無霸殺死了五員,敗了十數員。接連著數日的工夫,昆陽城中漢將被巨無霸所傷的不計其數,除姚馬岑杜四先鋒之外,被他戰敗的還有耿純、耿弇、邳彤、祭遵、朱佑、吳漢、王倫、李忠、任光、李軌、景丹、蓋延、陳俊、堅譚數十餘員。後來巨無霸再來叫戰不出,罵戰不戰。
這天,王莽的元帥蘇獻用完了早飯,就升了中軍大帳,六王在帥旁坐著,巨無霸與將士兒郎在兩旁站立。三齊王蘇獻說:「列位王駕,如今我們已然殺得漢兵閉門不戰,妖人劉秀的兵將們雖不出戰,我怕劉秀見勢不佳,棄了昆陽,逃往他方。劉秀不逃便罷,要是逃走,放虎歸山擒虎難,縱龍入海終成後患。」開護昆潁壽等六王問道:「要依元帥呢?」蘇獻說:「乘著此時劉秀尚未逃走,我們有數十萬大軍,可以圍著昆陽城紮下連環大營,把妖人劉秀兵將們圍困在昆陽城內,然後再爲設法攻城。即便攻不破昆陽城,劉秀君臣亦難逃走,籠中之鳥、網中之魚,終久被擒。」衆人齊聲贊成。蘇獻說:「就在今夜,壽王帶兵兩萬,在昆陽北門外列開陣勢;昆陽王帶兵兩萬,在昆陽西門外列開陣勢;巨無霸帶兵兩萬,在昆陽南門外列開陣勢;本帥帶兵兩萬,在昆陽東門外列開陣勢。四面人馬限於初鼓以後齊至,把昆陽四門堵住了,別叫敵人兵將殺出來才好。然後將我們數十萬大軍分爲東西南北四面安營,由潁陽王統帶一支人馬在西面紮營,一字並肩王統帶一支人馬在南面紮營,開國王、護國王統帶一支人馬在東面紮營,老將呂敖統帶一支人馬在北面紮營。限令一夜成功。」諸事議定,照著商議的情形傳令完畢,全軍人馬預備起來。
用晚飯完畢,蘇獻、王豐、王立、巨無霸分率四路人馬,響炮擂鼓,開往昆陽城東西南北,四面進兵。八萬大軍到了昆陽城四門,各自列開陣勢,嚴防城中兵將闖圍逃走。潁陽王、開國王、呂敖、徐世英將全軍大隊分爲四路,到昆陽城東西南北四面安營,挑壕溝,堆土壘,栽埋鹿角;立營門,栽杆扯旗,支搭帳篷;立下糧台,畫出糧道,埋伏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然後派兵將分守各營,支配勤務。諸事完畢,天至五鼓,蘇獻、王豐、王立、巨無霸四面撤兵回營。
天光大亮了,昆陽城上守城的漢兵往城的四面觀瞧,見王莽的兵將紮下連營,壁壘森嚴,出入的兵將如同螞蟻盤窩一般,旌旗招展,刀槍密排,人歡馬叫,好不怕人。兵將不敢隱瞞,急速去稟報元帥。大帥得報,與劉秀率領先鋒戰將等登城瞭望。君臣們到了城上,望見敵人深得爲將之法,這座連環大營壘得鐵桶相似,把昆陽城圍了個水洩不通,觸目驚心,全都心中不安。劉秀向鄧禹說:「卿家,如今王莽的大兵將城圍困了,咱們君臣成爲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插翅難逃了!」鄧禹說:「千歲,臣鄧仲華自從讀書以來,就愛習兵法,攻殺戰守、鬥引埋伏。這守城之法、守山之法、守營之法,是爲犬韜。這犬韜臣深得其法,不怕是山是營是城,只要有臣鄧禹防守,敵人縱有百萬兵、千員將,亦休想能越雷池一步。」劉秀說:「若能如此,甚好。」於是劉秀君臣將帥圍著巡視一匝。鄧禹把兵將們分撥調遣,指示守城之法,然後回歸帥府。
過了幾天,王莽大營兵將四面各出一萬大兵,響炮擂鼓,鼓譟齊進,攻打昆陽城。鄧大帥上城指揮兵將把灰瓶、石子、滾木等物一路亂扔亂打,打得王莽兵將叫苦不迭。攻了半天,城壕下的死屍橫躺豎臥,東倒西歪,損傷太多了,亦沒把昆陽城打破,只好撤兵回營。自此王莽的大兵或三天,或五日來打昆陽,始終也攻打不破,漢兵漢將守得十分嚴密。兩國兵將勾心鬥角,各逞其能。
這且不表。卻說姚期這天貪酒喝醉了,他要找說「水太歲」之人,拿著一支單鞭,往各處偷聽,聽了幾處,並沒聽見誰說「水太歲」。他走在馬武的屋門口兒,聽見馬武在屋中正然說「水太歲」。姚期氣往上撞,闖至屋中,向馬武舉鞭便打。虧了馬武眼快躲開了,不然打死了。啪嚓嘩啦,將盤碗全打碎了。原來馬武正一人喝酒呢,姚期進來給他一鞭,沒打著人,將盤碗全都打碎。馬武問道:「哥哥,你爲何打我?」姚期說:「咱們哥兒倆把頭磕下,異姓別名勝似同胞,別人貶我還可以,你不應當貶我呀。」馬武問道:「我怎麼貶你呢?」姚期說:「你給哥哥起的外號叫『水太歲』。」馬武說:「我沒有。」姚期說:「你沒有不成,我聽見了。要不是你給我起的外號,你得把給我起外號的說出來,我去找他去,沒你什麼事。」其實馬武知道這「水太歲」的外號是景丹、蓋延二將說的,可不能告訴姚期,要把景丹、蓋延的話告訴了姚期,姚期回稟了元帥,景丹、蓋延倒沒多大罪過,馬武可得落個挑撥是非之罪。按著軍規,十七條禁令五十四斬,可是殺罪。
馬武怕他糾纏,索性說道:「不錯,這是我說的。」姚期說:「是你說的,你是認打認罰吧?」馬武問道:「認打怎樣,認罰怎樣?」姚期說:「認打,我得打你三十鞭;認罰,你得請我喝酒。」馬武說:「我認打啦。」姚期說:「你這人好糊塗,認打豈不打死?認罰你請我喝酒,人情兩盡,豈不甚好?」馬武說:「你要饞了,叫我請你喝酒那算什麼。來呀。」伺候的親兵過來了,馬武說:「把傢伙收拾好了,重新預備酒菜,我們哥兒倆得大喝一氣。」親兵們哪兒敢怠慢,收拾打碎了的碟碗撿下去,重新擦抹桌案,又預備酒菜。少時之間,酒菜全擺上啦,兩個人喝起酒來。
飲酒之間,姚期就向馬武說:「兄弟,你我弟兄二人扶保漢太子殿下,原想滅了王莽,爲國除奸,爲民除害,公私兩盡,將來大漢朝的天下恢復過來,做個開疆展土定鼎的功臣,好與國同休,共享榮華富貴。不料想如今王莽的數十萬大兵將昆陽城圍困,日後城內糧草一盡了,咱們君臣將帥、士卒兒郎都得被王莽的兵將所擒。這大帥鄧禹亦不想個主意,就這麼一天天地支持下去,如何是好?」馬武說:「要想解圍,恐怕不易。除非是由別處發來一支救兵,里外夾攻,才能打破莽軍大營。」姚期說:「要找個地方搬個幾十萬救兵,那有何難!」馬武問道:「上哪裡去搬救兵哪?」姚期說:「我耳聞著大安山有個赤眉王,他有百萬雄兵、千員戰將,赤眉王盆子劉揚是大漢朝的宗親,與咱們主公都是一祖之孫。我要找他去,叫他發個幾十萬大兵,大料著他念其與主公同宗之情,怎麼亦得發數十萬兵前來解圍。你想成不成啊?」馬武喝著酒,聽他說得有理,就說:「兄長說得有理。」姚期說:「救兵如救火,不可延遲,耽擱不了。」馬武說:「你今天就要走嗎?」姚期說:「今天夜內我闖圍一走,到大安山前去搬兵。」馬武說:「兄長要去搬兵,你出哪門呢?」姚期說:「我出南門。」馬武說:「南門外敵人大營可是歸巨無霸把守啊,你要闖圍,你能殺得了他們兵將,可殺不過巨無霸。」姚期說:「不要緊,你只要能幫著我,我就走得了。」馬武問道:「我怎麼幫助你呢?」姚期說:「你與我出南門,你先闖進王莽的兵將大營,你在他們前營攪鬧,可別走,巨無霸知道了必然出來拿你。憑你馬武的武藝亦不怕巨無霸,你與他殺在一處,就把他引至左營,到了左營將他絆住了。我在外邊聽著敵人大營左邊一亂,知道你把巨無霸絆住啦,我再闖入敵營,由前營進去,穿他們右營,繞後營而走。我走後,你再回城。我這個主意怎樣?」馬武說:「很好。」姚期說:「你知道我這個主意叫什麼法兒呢?」馬武說:「不知道。」姚期說:「這個主意叫『鬼扯轉兒』。」馬武笑道:「好主意。」兩人把事兒商量好啦,姚期一定要到大安山,面見赤眉王搬兵求救。
哥兒倆喝到天光黑了,才命人撤去殘席。哥兒倆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擡胳膊擡腿不緊繃啦,這才命人鞴馬。親兵護勇將二人的馬匹鞴妥。哥兒倆出來,姚期把單鞭拴在馬鞍鞽上,與馬武各持刀槍,上了坐騎,齊催坐馬遘奔南門。
將至南門,守門的軍士們問道:「什麼人?」姚期說:「我們二人。」軍士們聽出是姚期、馬武來,說:「二位先鋒大人,到這裡有事嗎?」姚期問道:「你們這兒是王倫守城嗎?」軍士說:「正是。」姚期說:「把王倫給提拉出來。」軍士們說:「哎。」心說:好德行!愣往外提拉,你們敢說,我敢這麼說嗎?軍士們到了官廳之內,向王倫說:「將軍,姚馬二位先鋒大人來了。」王倫聽罷,趕緊出來,向姚期、馬武說:「二位兄長到此做什麼?」姚期說:「我們哥兒倆要出城找巨無霸去,你把南門開開。」王倫問道:「二位兄長可有令箭嗎?」姚期說:「有令箭我不會走東門北門,偏走南門?走你這南門有我什麼好處?」王倫說:「沒有令箭,小弟不敢私開南門。」馬武說:「如何?我告訴哥哥你,上回就把他的膽子給嚇回去啦,你還不信!如今怎樣?他不敢開城,你說怎麼辦吧?」姚期說:「兄弟,你真把他這人看透了,實在是畏刀畏箭,怕死貪生!走吧,咱們回去啦,不走南門。」說著,二人把馬匹撥轉過來,往北走下去。王倫想著:這麼就完啦?他二人喝醉了,等著醒了酒兒,我再問他二人。王倫心裡這麼想著,忽聽姚期、馬武在北邊說:「交朋友得交那有膽量的,不交那假橫人、假剛強,我從此就算把他看透了。我亦不叫他別的,我就叫他兄弟媳婦,多咱遇見,多咱寒磣他。」
王倫聽著氣往上撞,暗說:姚馬和我雖是盟兄弟,他們比我大,論情理他們應該讓著我、疼我才是,不該擠兌我。好啊,這不是朋友,是冤家對頭!我把命扔在他二人之手,亦就算完了。王倫想到這裡,大聲喊嚷:「二位兄長請回來。」姚期勒住坐騎,問道:「回去幹嘛?」王倫說:「小弟把南門開放,叫你們哥兒倆出城。」姚期說:「叫出去亦由你,不叫出去亦由你,我們不出去啦,我要沒有氣性,還算得了英雄好漢?」馬武說:「哥哥,你衝著我出去吧。王倫雖然不對,他是兄弟,我們得容讓他才是。」姚期說:「馬武,這可是你說的,要不然我絕不出南門。」王倫一聽,暗道:好啊,我倒不對了。氣得臉上顏色更變,渾身栗抖,體似篩糠,氣氣昂昂地吩咐道:「將南門開放!」守城的門軍不敢怠慢,立刻挑著燈籠,到了城門洞內,撤閂落鎖,把里外城門開開了。姚期、馬武縱馬出城。門軍向王倫請示:「王將軍,城門關不關呢?」王倫說:「關上,不用管他二人。」於是門軍將南門上閂上鎖,又關閉了。
姚期、馬武兩個人催馬過了護城河橋,直奔正南而來,遠望敵人大營燈火齊明,巡更走籌的聲音接連不斷。姚期說:「馬武,你先去使『鬼扯轉兒』,把巨無霸絆住了,然後我再闖營逃走,大安山去搬兵求救。」馬武說:「是吧。」催馬直奔莽營。離著莽營近了,就聽前頭有人問道:「對面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要搭弓射箭了!」馬武不語,直往前去。只聽弓弦響處,刷刷刷,箭如飛蝗,射奔馬武。馬武把刀耍歡了,撥打敵人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馬武人急馬快,闖入敵營,敵人兵將吶喊聲音,一陣大亂,齊聲喊叫:「拿呀,拿闖營的!」呼啦一聲把馬武圍上了,兵多將廣,圍了數層,把馬武困在核心。馬武把手中大刀一擺,向王莽的兵將一路大殺大砍,抖丹田喊嚷:「呔!敵人兵將聽真,在下五瘟神馬武,爾等要知道馬老子的厲害,急速閃開!」大刀到處,如同削瓜切菜一般,人頭亂滾,死屍橫躺豎臥。莽軍攔擋不住,齊聲喊叫:「好厲害!馬武……啊,馬子章……啊。」馬武殺得莽軍紛紛往後倒退,當中露出一股走道。
馬武殺進三道營門,到了敵人前營可不走了,淨等巨無霸出來,好把他引到左營使「鬼扯轉兒」將他絆住。當下馬武在敵人大營這麼一裹亂不要緊,報事的小校飛報軍情。巨無霸此時正在帳中辦公,忽聽外邊一陣大亂,小校報:「漢先鋒馬武殺進前營。」巨無霸不由得沖沖大怒:「好呀馬武,爾是吃了熊心豹膽,敢來攪鬧我營,飛蛾投火,自送其死!來呀,掌號齊隊,衆位將軍跟隨我捉拿敵將!」說著話站起身形,出離了中軍帳,帳前與衆將一齊上馬,撲奔前營捉拿馬武。巨無霸到了前營,果見馬武匹馬單刀殺他的兵將,把大刀一擺,直奔馬武,厲聲喝道:「馬武,爾有何德何能,前來攪鬧我營?」馬武說:「巨無霸,你們兵困昆陽城,我們里無糧餉,外無救兵,我在鄧大帥面前告了奮勇,要在你的營中取你的項上人頭!」巨無霸說:「馬武,你乃巨某手下敗將,你來取我項上人頭,亦不過誇口而已。」馬武說:「你如不服,來來來,咱們決個勝負,見個高低!」說著話,他把大刀一舉,向巨無霸劈面就是一刀,巨無霸用刀招架。兩人雙刀使開了,各不相讓,拼命死戰。莽營軍卒吶喊殺聲,擂鼓助威。馬武的大刀越使招數越快,越殺越勇,精神倍長;巨無霸的大刀盡力而斗,手、步、眼、心、氣、膽貫在一處,毫無破綻。馬武的刀無論多快,亦休想遞進招去。他們倆殺了十數個回合,仍然不分勝負。馬武虛砍一刀,撥馬往東而走。巨無霸在後邊就追,大聲喊叫:「你不是說了嗎,咱們倆殺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你要跑了,非是英雄好漢。」馬武並不理他,往東跑去。
左營的兵將、左哨的兵將瞧著馬武往他們這邊跑來,吶喊聲音,迎上前去,長槍短刀,大刀闊斧截住了馬武的去路。這馬武前有兵將截殺,後有巨無霸追趕。他把大刀一擺,向前邊截殺他的兵將一路亂殺亂砍,真是削瓜切菜一般,人頭亂滾,殺得王莽的兵將們往兩旁一閃,不敢攔擋於他。馬武殺出一條道路,直奔左營跑來,上邊用刀殺人,底下留神埋伏,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通身是膽,渾身是眼。王莽的兵將見他殺得如同血人似的,好像吃了橫人肉一般,無不懼怕。馬武且戰且走,走到左營中間他不走了,淨等巨無霸啦。巨無霸隨後追至,二人更不答話,雙刀並舉,殺在一處。兩匹馬八個蹄兒蹬開了,翻蹄亮掌,走馬燈似的,拼上命了。左營的兵將與巨無霸的偏副牙將圍了個大圓圈,挑著燈籠,舉著火把,吶喊殺聲。
巨無霸和馬武在左營廝殺,那營外邊的姚期可就聽清了,他們這是到了左營啦,該著我姚期走啦。他把坐騎催動,直奔莽軍大營。離著敵營近了,就聽前頭有人喊嚷:「對面是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來,可要射箭了!」姚期並不答音,還往前進。只聽梆子一響,亂箭齊發。姚期見箭射過來,把槍一抖,抖歡了,打得那箭紛紛落地。人急馬快,闖進營內,呼啦一聲,莽軍把姚期圍上。姚期大喊一聲:「呔!王莽的賊兵聽真了,俺是漢太歲姚期。爾等要知道姚期的厲害,急速閃開,如其不然,叫爾等知道大槍的厲害!」說著大槍一抖,向王莽的兵將噼哧噗哧,一路亂扎,就像扎蛤蟆一般。到了人多的地方,掄開大槍,亂抽亂砸,抽下一大串,打上一大片,殺得敵人兵將紛紛倒退。姚期且戰且走,由打前營殺奔敵人右營。姚期馬踏敵兵,走到右營,忽見對面燈籠、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兵山將海,擁著一員大將,正是巨無霸。姚期大驚,還以爲馬武的「鬼扯轉兒」沒有用好哪。
書中暗表,巨無霸爲人機警,他與馬武動著手,暗想:馬武這不是成了傻人嗎?匹馬單刀殺入我營,闖入龍潭虎穴,他殺到營中不走,莫非是劉秀要闖圍逃走?他來把我絆住,我二人在左營里廝殺,那漢將保護著劉秀由右營逃走。我先把馬武絆住,我到右營看看去。巨無霸想到這裡,大聲喊嚷:「我兵我將一齊動手!」他的兵將不敢怠慢,齊催坐馬,各執利刃,把馬武圍在核心。馬武在核心內往來橫衝直撞的工夫,那巨無霸早已無影兒了。巨無霸往西進了左轅門,吩咐:「踏板撤去,轅門緊閉。」親兵營的兵將遵令,把踏板拉進了轅門之內,吱嘩嘩,轅門關上了。轅門兩旁土圍子上趴著的弓箭手抽弓拔箭,認扣填弦,等候敵人闖營時射箭了。沒有多大的工夫,馬武就到了,轅門外邊的梅花戰溝又深又寬,溝內栽的淨是刀子,踏板沒有了,人躥不過來,馬跳不過去。馬武一到,弓箭手亂箭齊發。馬武見抄近兒走不成,只可繞點遠兒,到右營里看看去吧。馬武往後營殺去了。
那巨無霸到了右轅門,他穿過了中軍營,到了右營,正把姚期擋住了。姚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不拼命是過不去的。他把眉毛一豎,眼睛一瞪,全身的勁兒貫在兩膀之上,大槍一抖,就扎奔巨無霸的哽嗓咽喉。巨無霸用刀招架,要想還招,那姚期調過槍把來,照著他的腦袋就打,巨無霸橫刀杆接住。二馬錯鐙,姚期的槍尖扎奔他的右肋,他用刀背磕出去,姚期馬往南沖,連頭亦不回了。巨無霸納悶兒:姚期素日沒有這麼兩下子,如今這是怎麼啦?撥馬在後便追。姚期在前邊把槍使得神出鬼入,似條烏龍一般,王莽的兵將截不住他。姚期如同虎撞羊羣,殺出右營。將入後營,巨無霸就追到了。姚期暗道:不好,要出不了敵人大營!忽聽馬武大聲喊嚷:「兄長快走,小弟截殺!」馬武繞至後營,正在後營碰見了,他把巨無霸絆住廝殺。姚期從打敵人後營殺了出來,心中可就高了興了,催馬如飛跑將下來。
姚期跑出來沒有多遠,忽聽後面有人大聲喊嚷:「姚期,爾往哪裡逃走!」姚期一聽是巨無霸追下來了,他不敢停留,不顧東西南北,催馬逃走。後面的人大呼大喊追趕下來。二人一前一後,跑出多遠,累得姚期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馬跑得四蹄流汗。天光已亮了,姚期想著自己一個勁兒地跑,後邊追得沒結沒完,非得把我累死算完。任你有多大的能爲,我豁出這條命來和你拼了!想到這裡,姚期將馬轉過頭觀看,追趕他的敵將已然來到了。這敵人長得九尺身軀,頭大項短,胳膊短腿短,腰圓背厚,十分雄壯。黑黑的面貌,絡腮鬍須。鐵盔鐵甲,胯下青鬃馬,馬上鞍韂嚼環鮮明,掛著一條打將鋼鞭,手使一條皂纓槍。姚期看著不是巨無霸,把心放下,向他問道:「爾是何人,敢苦苦追趕於我?」敵將說:「姚期,俺是巨先鋒營中的糧台官,俺叫李保。」姚期大怒,向他喝道:「爾既是糧台官,不好好看守糧台,前來追趕於我,真是狗拿耗子,你是多管閒事!叫你知道姚先鋒的厲害!」說著抖顫了大槍就扎,李保用槍招架還招,兩個人各使長槍,殺在一處。李保的武藝還是不弱,和姚期戰了三四回合,沒見輸贏。姚期殺得性起,使了個「烏龍探海」的招數,照著李保大腿扎去。李保招架不及,撥馬要躲,嗑吱一聲,右腿的軟戰裙挑去了一塊,連大紅的中衣也扯破了,嚇得李保催馬往回便跑。姚期大聲喊嚷:「爾往哪裡走!」催坐騎就追。姚期嘴裡還不閒著,說:「李保,你是糧台官,多管閒事,苦苦地追我,追得我燕兒不下蛋的!這回該我追你啦,亦沒結沒完地追你,追得你也燕兒不下蛋的,你真是現事現報!」
李保跑出數里之遙,拼著命地跑,才把姚期落在後頭。他跑著跑著,看見眼前有座大樹林子,臨近了見林中有座古廟,山門開著。他想在這廟裡隱藏一會兒,催馬來至廟前,下了坐騎,拉著牲口走進廟內。頭層大殿左右有兩個角門,角門亦都開著。他拉著馬又進西角門,在院內樹上把馬拴好。他想出個辦法來,先把東角門關上,用大石頭頂上,從外邊推是推不開了。他又到馬旁將大槍掛上,右手摘下單鞭來,在西角門裡一藏,半扇門開著,半扇門關著。李保在半扇門後一待,等著姚期來了暗算於他,給他個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
等了不到一頓飯之時,就聽見廟外頭馬蹄鑾鈴之聲,果然是姚期。姚期追至此處,不見了李保,看著地上的馬蹄印兒,猜著李保藏在廟內。他甩鐙離鞍下了馬,拉著馬走進廟內,把馬拴在鐵香爐上,掛上大槍,摘下鞭來,走奔東角門。用手一推推不動,姚期又走奔西角門,嘴裡嘟嘟囔囔說:「小子,你藏在廟裡就算完了事啦?那成嗎?」姚期的左腿邁進門坎兒,李保早就聽見他來了,嗖的一鞭,正打在那姚期的右肩膀上。姚期疼得難受,他不哎喲,他只要一哎喲,李保就知道鞭是打上了,接連著幾鞭,姚期可就沒有命啦。姚期反倒噗哧一笑,說:「小子,你沒打著,我早就知道你在後頭藏著呢!小子,你別出來,出來我就打你。」李保很是納悶兒,暗想:我這一鞭打著了,打得手都疼了,怎麼會沒打著呢?亦許是這一鞭打在門框上啦?
他心中思忖之際,姚期疼得直皺眉,用左手摸著右肩頭,順著腦袋往下直流汗,右胳膊也擡不起來了。姚期又疼又害怕,怕的是李保追出來,和他動了手,非把命喪在他手中不可。真是情急智生,想出個主意來,叫「疑兵之計」。他嘴裡說:「李保,你不用藏著不出來,我沒那麼大的工夫跟你鬥氣兒,我走啦。」說著一擡左腿,用右手把靴子脫下來,左腳退在門坎兒外頭,說:「我真走了。」李保低頭看見姚期的靴子尖兒,以爲是姚期的腳在那兒哪,可不知是他的靴子。李保心中暗想:姚期,你不用冤我,我早就知道你沒走,反正我不出去。你別進來,進來我就打你。李保的兩隻眼目不轉睛地看著那隻靴子,暫且不表。
卻說姚期把靴子放在門坎兒裡頭,悄悄走奔鐵香爐,用手把馬上的鑾鈴摘下來,慢慢放在地上,然後忍著疼將絲繮解開了。他暗暗禱告上蒼:我的老天爺,你可別叫我的馬出聲兒,他要一叫喚,我的命可就完了。拉著馬往外走出了山門,幸喜這馬並沒嘶叫。廟門外頭上了馬,急忙逃走。姚期臨走的時候,回過頭來衝著廟門一吐舌頭,噗哧一笑,然後不顧東西南北,奔命而逃。一氣兒跑出六七里路,望見前邊有個大大的村莊,四外有土圍子,莊門外有護莊河,河上有吊橋。姚期又渴又餓,想著找一個大戶人家弄他一頓飯吃,喂喂牲口,打聽好了道路,再奔大安山前去搬兵。姚期進了村內,見各家的門戶亦都整齊,這村的住戶並不很窮,兩隻眼往各處看哪個門戶大些,好去吃飯。見村的當中,路北有個大門,門前有十幾棵門槐,槐樹枝葉茂盛,周圍用磚砌的圓圈兒,樹上拴著幌繩。
忽見從這門內走出一人,身高約有九尺開外,頭戴一頂淡黃色的鴨尾巾,迎門上打象鼻疙瘩,窄綾子條兒勒著褶子,上身穿著淡黃色的短箭袖小襖,黃絨繩前後勒著十字袢,腰繫著一把掌寬的五彩絲鸞帶,紅綢子中衣,青緞子靴子。這人直著兩隻眼睛奔過來,直看姚期。臨近了,姚期一看,這人長得面似三秋古月,一部花白鬍鬚灑滿了前胸,約有六十歲開外。偌大的年歲,精神百倍,不弱於壯年人。這老人衝著姚期說道:「兒呀,你妹妹怎麼沒回來呀?」姚期一聽,暗道:不怨我挨了一鞭,我是倒著黴哪!又有人認錯人啦,管我叫兒子。不由得氣往上撞,將馬勒住了,向老人說道:「我會是你的兒子?你仔細看看!」老人可嚇怔了。
原來這個老人生有一子一女,兒子較姑娘大個七八歲,兄妹二人都是自己親傳的武藝,馬上步下,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這天兄妹二人出去打獵去了,一夜未回,老人很不放心,前半夜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始終亦睡不著覺,想他的兒女,放心不下,疑惑他的兒女被虎狼所餐。熬到後半夜,心裡一發迷糊,可就睡著啦,做個噩夢,夢見了他的女兒被一隻黑老虎叼著跑啦,他在後邊追了半天亦沒追上,急醒了才知道是夢。用手一摸,出了一身透汗,還記著那隻黑虎周身全是黑的,惟有左邊的後腿是白的。老人做了這個噩夢,更睡不著了,直熬到了天光大亮,老人左出來門前看看,他的兒女沒有回來;右出來門前看看,他的兒女還是沒有回來。直把老人累得腿兒都酸了,亦沒見兒女回來。這回出來看見了姚期,當是他兒子回來了,後邊沒有他女兒,老人還真以爲他女兒讓老虎給叼跑了呢,趕緊跑過來要問問。這老人的兒子跟姚期身量相貌都差不了多少,才向姚期問道:「兒呀,你妹妹怎麼沒回來呀?」姚期挨了一鞭,原本就火著哪,再遇見老人管他叫兒子,氣得他煙生火冒。
老人聽著他的口音不對,可就怔了,衝著姚期深施一禮,說:「這位將軍,我上了幾歲的年歲,老眼昏花,認錯了人啦,望將軍多多原諒。」姚期說:「你認錯了人啦,管我叫兒子,怎麼不叫爹爹哪?你是認打呀,還是認罰呢?」老人說:「認打怎樣,認罰怎樣?」姚期說:「認打,我打你三十鋼鞭;認罰,我罰你一頓酒飯,給我飲飲牲口,餵點兒草料。」老人聽他這樣的口吻,是要仗著他是官人唬他,心裡雖不願意,誰讓自己認錯了人呢。老人說:「好吧,我認罰吧。」姚期說:「算計你就得認罰。」老人說:「認打受得了嗎?」於是姚期下馬,拉著牲口走至老人門前。老人把他的家人喚將出來,吩咐給餵飲馬匹。家人遵命,把馬接過去,餵飲去了。老人把姚期讓進院內。
姚期跟著進了二門,見東西廂房各兩間,北房是明三暗五,東西有兩個月亮門兒,後邊還有兩層院子。院內種些花草,十分清雅。上房五間帶廊子,兩根硃砂漆的明柱,旁邊有兵刃架子,上邊放著十八般兵器,大約著這家必是有人會把式。老人把姚期讓至大廳裡面,分賓主落座,家人獻茶。姚期臉上很透出來得理不讓人的樣子。老人有些氣憤難過,向姚期問道:「這位將軍,你在哪裡當差呢?」姚期說:「在漢營里當差。」老人說:「當初我亦在漢營里當過差,我跟你提個人你可認識嗎?」姚期暗想:不好,這個老人要占我的便宜,不是認識我祖父,就是認識我爹爹。上了年紀的人盡說三十年前的事情,一提說是我的長輩,張嘴就要便宜,我自有主張。他向老人說:「漢營里的人差不多都認識,盟兄弟不少,聯盟的兄弟更多,其中還有不少親戚,什么姨兄弟呀,表兄弟呀。」老人一聽,暗道:他怕我占便宜,是他認識的人,都是哥們兒,沒有長輩。「將軍,我提的可不是如今的漢營,是二十幾年以前的漢營。」姚期暗道:如何?是要討便宜。老人說:「我這朋友在孝平皇帝駕前稱過臣,當過五營統制官,後來升至桂陽太守,姓姚名猛,你可認識?」姚期心中一驚:不好,他說的是我爹爹,大概老人家跟我爹爹有交情。姚期忙說:「老伯父,您提的這個人我認識。」老人說:「是你盟兄弟呀,還是聯盟兄弟哪?」姚期說:「您這人真不明道理,您一提出名姓,我就管您叫伯父,您還不明白?」老人說:「這位姚猛是你的什麼人呢?」姚期說:「是我的爹爹。」老人驚問道:「兒呀,你可是姚期嗎?」姚期說:「正是。」
老人一陣難過,傷心落淚;姚期鼻子尖兒發酸,眼淚亦忍不住了。姚期問道:「您老人家尊敬大名?恕我眼拙,望您說說由來以便相認。」老人問道:「姚期,你父在日之時有幾個好友?」姚期說:「我父在日就結了一回盟兄弟,大爺是我爹爹,二爺是卓茂,三爺是朱文華,四爺是杜顏,五爺是傅友德。」老人道:「我便是傅友德。」姚期失聲道:「哎呀,您老人家是我五叔啊!」趕緊站起身形,要過來給傅友德跪倒磕頭。忽然右膀疼痛,用左手一摸肩頭,疼得他直皺眉。傅友德問道:「賢侄,你這是怎麼啦?」姚期說:「我這是被敵人暗算打了一鞭,實在疼痛。」傅友德說:「我給你看看。」說著,幫他摘盔卸甲,脫去戰袍,什麼護背旗、護心鏡、寶劍、魚褟尾、軟戰裙,全都放在桌案之上,然後脫下小衣裳來。傅友德往他的右膀上觀看,只見肉皮的顏色又黑又紫,腫起多高來。傅友德用手一摸,姚期就直嚷疼痛。傅友德沒讓姚期看見,冷不防用個小刀兒給他扎破了,疼得姚期直咧嘴。傅友德用手把那淤住了的血往外一擠,流出來的血顏色都是黑紫黑紫的。把血擠出來不少,姚期覺著舒服,亦不疼啦。他說:「嗬,老爺子,您真是惡治呀,這下子可救了我啦,如同去了五十斤的分量一般。」傅友德命家人看過棒傷藥來,給他敷上,用布纏好了,說:「賢侄,你幸虧是遇見我,不然過上幾天淤血成瘡,可就糟了。」姚期這才跪倒磕頭,給他五叔施禮,然後站起來把小衣裳穿好。爺兒倆重新入座。
傅友德問道:「賢侄,你如今在漢營官居何職呢?」姚期說:「我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拜安城將軍;鄧大帥麾下調遣,任四路總印先鋒之職。」傅友德聽他有這麼大的官職,暗道:真是將門出虎子,吾拜兄姚猛在九泉之下若是有靈,亦能甘心瞑目了。傅友德說:「當初你父在日之時,我曾勸過他,叫他留神王莽,無論如何亦不可入都。怎奈你父不聽,到了長安,果被奸臣所害。我聽說你父遇了害,趕緊派老管家到長安去接你們母子到我家來,亦沒有別的,盡其交友之道,把你娘養老送終,把你栽培出來長大成人,日後好給你父親報仇。不料想老家人一步去遲,沒把你們母子接來。你母子這些年在何處存身呢?」姚期說:「真是一言難盡。自從我父被奸臣所害,我們母子同著老家人姚忠逃奔郟縣鬼神莊,住了沒有二年,把老管家給憂愁得染病而死,就剩我母子二人度日。」傅友德說:「你在何時入的漢營哪?」姚期說:「因爲漢太子殿下興師討賊,大兵攻打棘陽關,攻打不下。那棘陽關的守將是王莽的武狀元岑彭,岑彭憑胯下馬、掌中刀,殺得合營漢將閉門不戰,無人能敵。漢兵漢將打不過岑彭,損兵折將,耗費銀餉,支持不了啦,漢太子才入鬼神莊請我姚期。」
傅友德聽到這裡,心中暗爲喜悅,料著這姚期的本領肯定是弱不了。劉秀君臣打不過武狀元才找他,他的武藝一定比武狀元還高明哪。傅友德說:「自從那時你就保了劉秀了?」姚期說:「沒有。」傅友德問道:「怎麼?」姚期說:「家中就是我們母子二人,我要保了劉秀,我娘何人伺候啊?我薦了個朋友叫邳彤,叫他替我前往。那邳彤金槍三十四手,乃上將之勇,到了棘陽關被岑彭打敗了,挨了岑彭一鏢,幾乎喪命。漢太子君臣又沒了主意啦,漢太子二入鬼神莊請我姚期。我向漢太子說過,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傅友德聽他說得如此,心中愈發得喜悅,姚期懂得孝母,忠臣孝子人人可敬,老英雄焉能不喜愛於他?姚期說:「我又薦夷丘山新市平林寨的九寨主王倫替我前往,王倫到了棘陽關,用鎖喉一點轉還槍挑去武狀元岑彭的頭盔,因爲貪功心盛,追趕岑彭,中了他人的伏兵計,把王倫用箭幾乎射死。漢太子才三入鬼神莊,我母親見漢太子糧餉兩絕,我要再不到軍前立功啊,漢兵不戰自潰了。她老人家懸樑自盡,上吊身亡。」傅友德說:「怎麼我那嫂嫂落了這麼個收場結果呢?」姚期說:「我娘這一死,很對呀,叫我姚期舍孝全忠。」傅友德說:「你母親赴義而死,將來留名千古,萬古流芳了。」
叔侄二人正然講話,忽見家人跑了進來,面帶驚慌之色,說:「員外爺,大事不好!外邊來了一員武將,他說咱們家窩藏著妖人餘黨,若不獻出去,要把咱們全家拿去問罪呢!」傅友德大驚。閱者要問外邊來的王莽那員戰將?書中暗表,來的正是李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