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九回 殺欽差劉秀興兵白水村

有一天,劉良一人悶坐書房,家人進來回稟:「有富春山青岫觀的道人蔡少翁來了,現在門外。」劉良一聽,趕緊出來相迎。蔡少翁、劉良見面,彼此施禮,劉良往裡相讓。到了書房落座,家人獻茶,茶罷擱盞。劉良問道:「道兄此來可有事麼?」蔡少翁見家人不在屋中,向劉良說:「我來是給殿下提親。」劉良一聽,是給劉秀說媳婦,非常高興,問道:「是誰家之女呢?」蔡少翁說:「是殷家莊殷洪之女殷麗華。」劉良道:「我認識殷老員外,他那姑娘我亦見過,很好很好。他既是求道兄爲媒,我們是很願意,這門親事就算妥當啦。」蔡少翁亦很高興,直跑三天,才算完事。兩家下了定禮之後,劉良擇了個吉日,搭棚辦事,遂把殷麗華迎娶過門。劉秀完婚之後,可就了不得啦,轟動至了長安城。

王莽派欽差蘇倫查辦南陽,到各村莊、各鎮市搜拿劉秀。官人每逢到村里住戶人家內,以搜劉秀爲名,什麼趁機竊取民人的財物啊,調戲婦女啦,種種的事情太多,鬧得怨聲載道,無人不罵。這個風聲傳到劉良、劉秀的耳朵里,爺兒四個有不商量商量怎麼辦的嗎?劉秀向劉良說:「事已至此,講不了我們就得興兵,要不然我們早晚亦難免被擒,只有豁出命去,在白水村興兵。」劉良說:「你說得雖是有理,興兵討賊,非爲容易。我們沒有兵將,如何能成?縱有兵將,亦得先把糧餉弄好了,才能挑起大旗哪。如今先把白水村四面土圍牆修好,然後再買糧草,把糧草屯積夠支持些日子的,再招兵買馬,聚衆起義。」劉縯、劉仲、劉秀哥兒仨,聽劉良說得有理,說:「事不宜遲,就這麼辦吧。」劉良遂向合村的人勸導,修個圍子牆,以防意外。趕上兵荒馬亂的年月,鄉下的人民焉能夠不願意?於是劉良往外拿錢,大家的人力,不分晝夜地幹活兒。只消十幾天的工夫,白水村四面的土圍牆子便算成功啦,修得如同小城牆相似。東西南北四面,修上四個莊門,土圍子牆外頭挖條壕溝,挖得足夠三四丈深,寬亦夠三丈多寬。劉良又叫合村的人把樹拉倒,鋸成滾木,堆在圍牆之內,然後叫小孩子們往土圍牆子裡搬運石頭,劉良賞給小孩瓜果梨桃等等食品。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不到五六天的光景,裡面堆的石頭,快跟土牆高矮相平啦。劉良見白水村的土圍牆子修好啦,派家人四處買糧,不拘貴賤,有多少要多少。買糧米買得太多了,南陽一帶的糧米,直往起長行市,各村莊鎮市的糧店家家賺錢。劉良把糧米在白水村內屯起來,堆積如山。買糧米買的日子多了,附近的糧店把存貨全都賣罄。劉良買著可就不大好買啦。劉秀恐怕將來興兵的時候,糧米不夠用的,告訴家人:「你們到各處打聽打聽,哪裡有糧行的客人,如若客人有糧,不拘行市,大小都可商量。」家人聽劉秀如此吩咐,便到外面去打聽糧行的客人。

這天劉良帶著劉縯、劉仲,去到集上收買使用的東西物件,順便僱幾個鐵匠打些刀槍。劉良父子走後,劉秀在家裡無事,還沒用早飯哪,家人進來向劉秀說道:「公子爺,外邊有宛城北關萬年糧店掌柜的,打發他們學徒的來找咱們,說他們柜上由外邊來了一位客人,販賣大撥糧米,在他們柜上住著呢。他們掌柜的打發徒弟找咱們,說叫咱們家裡有人,不拘是誰,趕緊到他們柜上去看,好跟那客人商議商議價錢,若把價錢商量妥當,有多少糧米,全都賣給咱們一家啦。」劉秀一聽,心裡非常高興,料著這位客人的糧米絕對少不了,要將他的糧米買妥當,亦就夠用的了。劉秀說:「你去告訴糧店的徒弟,就說我隨後就到。」家人說:「公子爺,他們掌柜叫徒弟告訴你,要去得快去,怕這位客人心急,把糧賣給別人。」劉秀說:「那麼我這就隨他一同前往,可是他們柜上還存著咱們二十幾袋糧哪,我去就帶回來吧。你先叫糧店的徒弟在外邊等會兒,叫潘禿子把車套上兩輛,跟著我去把糧拉回來。」家人遵命,到了外邊,告訴好了糧店的徒弟,叫他等著。車把式潘禿子叫李夥計幫著套上兩輛大車。劉秀換好了衣裳,到了門前,同著糧店的徒弟坐在糧車之上。潘禿子、李夥計一搖鞭,兩輛大車離了白水村,往南走下來,遘奔宛城的北關。

八里遠近,有一個多時辰就到了北關啦。車輛趕到萬年糧店門前,車輛站住了,劉秀與徒弟從車上跳下來,進了糧店。掌柜的愁眉不展,出來相迎,劉秀同著掌柜的到了櫃房。劉秀問道:「客人呢?」掌柜的說:「客人剛出去,公子你在櫃房裡坐一會兒,他就回來。」劉秀說:「好吧。」學買賣的倒過茶來,劉秀在櫃房裡坐著等候這位販賣糧米的客人。外邊潘禿子、李夥計把牲口解下來,用支車棍兒把車支起來,撤下草料笸籮,把牲口肚帶鬆開,餵上牲口。

在這個工夫,見從南邊來了一車糧,到了萬年糧店門前,這輛糧車就站住啦。糧店的夥計趕緊出來,從這車上往店裡扛糧。劉秀在櫃房裡同著糧店掌柜的亦沒有什麼話說,覺著悶得慌,由櫃房出來,站在櫃檯旁邊,看著糧店的夥計往裡扛糧。忽然有個夥計扛著糧,走在劉秀面前,口袋嘴兒開啦,嘩啦一聲,糧食撒了一地。這夥計把口袋放在地下,冷不防往起一直腰兒,手裡拿著鎖鏈往劉秀的脖項上嘩啦就套,正把劉秀套上。跟著糧店的夥計大家一齊上手,劉秀算是被獲遭擒。外邊兩個趕車的車把式,亦被人拿住。劉秀見拿他的夥計把衣服一脫,另把官衣穿上,心裡恍然大悟,明白拿自己的不是糧店的夥計,是宛城縣縣衙里的官人,假扮糧店的夥計。他們是用巧計良謀,把我劉秀誆至萬年糧店,借這糧店辦案,捉拿於我。事已至此,亦不用跟他們廢話,反正往衙門一解,我這條命就算完啦。當下宛城縣的衙役捕頭,把劉秀、潘禿子、李夥計往車上一攙,放在車上。官人在前後左右圍住,連車帶人押往縣衙。惹得大街上看熱鬧的人,人山人海。

車輛進了北門,過了鼓樓,往東一拐,到了縣衙門啦。官人從車上把劉秀等人攙下車來,跟著就聽裡面咚鼕鼕鼓聲一響,大料著是宛城縣的縣官點鼓升堂。少時間裡面傳出話來:「縣太爺有諭,帶妖人劉秀。」捕頭同衆捕快,把劉秀、潘禿子、李夥計推推搡搡,推進大堂。劉秀往大堂上公案後偷眼觀看這位縣官,見他坐在公案後邊,要是站起身形,足有八尺多高,長得白方臉面,五官端正,三綹短黑髯。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袍,腰橫玉帶,足下粉底官靴。書中暗表,劉秀心中很是納悶兒:這個縣官雖是文職官,可沒有一點念書的氣派,臉上精神足滿,太陽穴凸著,挺著胸直著腰板,好像個武夫的氣派。劉秀正看得納悶兒哪,忽聽左右衙役三班衝著劉秀三人喝道:「跪下!」劉秀往大堂上一跪,李夥計、潘禿子見兩旁的衙役三班各持鞭板鎖棍,如狼似虎的喊喝聲音,早就嚇得魂不附體啦,渾身顫抖,體似篩糠。縣官向這衙役問道:「誰的原辦?」霍濤霍頭兒趕緊過來跪倒,說:「回太爺,是下役的原辦。」縣官問道:「你拿的是什麼人?」霍頭兒說:「下役拿的是畫影圖形,奉旨捉拿的妖人劉秀。」縣官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是劉秀呢?」霍頭兒說:「他跟那惡人圖上畫的劉秀相同。」縣官把驚堂木一拍,啪的一聲,向霍頭兒喝道:「跟圖上長得一樣就是劉秀,要有六個人都跟圖上的人長得一樣呢,難道你還拿六個劉秀嗎?」問得霍頭兒張口結舌,無言答對。縣官又喝道:「霍濤,你身爲捕頭,不把案情訪明,屈拿好人,是何道理?」嚇得霍頭兒叩頭請罪,苦苦哀求。縣官說:「若不看你爲人老成,定然重辦。告訴你,你拿的是本縣的至親金公子,姓金名和。本縣退堂,在書房等候,給金公子沽酒壓驚。」說著話,站起身形,縣官一抖擻袍袖,回歸內宅去了。

潘禿子、李夥計聽縣官這麼一說,可就放了心了,知道公子爺跟縣官是親戚,立刻就橫啦,站起身來,向官人說:「還不給我們倆人解開綁繩哪?」官人趕緊過來,給潘禿子、李夥計把綁繩解開。官人知道霍頭兒受著熱呢,不敢得罪他們二人,忙向他倆用好言安慰,說:「得啦,你們二位多受屈,對不過你們,還請你們多原諒我們吧。走吧,班房裡喝茶吧。」潘禿子一晃禿腦袋(可戴著帽子哪),跟著衙役奔班房去了。霍頭兒早就奔過來了,把劉秀攙過來,挑去鎖鏈兒,然後把綁繩兒解開,對著劉秀滿臉賠笑地深深作了個揖,向劉秀哀求道:「金公子,讓你多多地受屈,實在是我眼拙,沒別的,還得多原諒我。實不相瞞,我家裡好幾口人,就指著我一人當差吃飯。要把差事擱下,一家子老老少少的就得挨餓。」說著又向劉秀作了個揖,說道:「公子爺見了我們縣太爺,還得求你在我們縣太爺面前給我美言一二。」劉秀亦不言語,直對霍頭兒發怔。霍頭兒當劉秀不依他呢,衝著劉秀跪倒,說:「公子爺,你真跟我一般見識麼?」劉秀不是不理霍頭兒,是心裡納悶兒哪。劉秀暗想:這位宛城的縣令我根本不認識呀,他說跟我是親戚,我又不認識他,可又是什麼親戚哪?突然醒悟過來,暗道:好厲害的縣官,明著問我,怕我不招承,暗含著要把我讓至裡邊誘我的口供,亦未可定。劉秀心中思忖之際,大班頭直哀求,劉秀只好說:「不要緊,你放心吧,我絕不能叫你把差事丟了。」大班頭謝過了劉秀之後,才命人把劉秀送至內宅。

劉秀到了內宅,見縣官已然降階相迎。見了面,彼此施禮,同至屋中,家人獻茶,茶罷擱盞,家人退了出去。劉秀向縣官問道:「貴縣許是認錯了人吧?我金和與你並不是親戚呀。」縣官向劉秀跪倒說:「千歲,適才在大堂上有些個禮貌不周,望求千歲多多原諒。」劉秀失聲站起來道:「貴縣你說話不要如此,這是怎麼啦?」縣官說:「千歲,你在長安城武科場,箭射金錢眼,又射王莽沖天冠,我那時前去趕考,亦在考場中,我看得很清楚。後來千歲在考場中被擒,王莽不知你是漢太子殿下,派壽王王豐與吏部天官竇融審問千歲,到後來有人把千歲救了。王莽傳旨,開了考場南門,將千歲放走。我完全知道。別看王莽被千歲瞞過,那時我就猜出了幾成。後來我中了十八魁第十六名,我就見天下畫影圖形捉拿千歲,直到我榜下用爲宛城縣縣令,天下便轟傳動了。我自從到任,就派我胞弟鐵鞭將李軌訪查實了,千歲住在城北白水村,隱姓埋名,叫金和金文叔。如今我要拿你早就拿啦,何必等我手下人去拿。千歲,你只管放心,別看我做王莽的宛城縣令,我知道王莽乃是大漢朝的兵部大司馬、安漢公,三杯鴆酒藥死孝平皇帝,他乃弒君篡位的國賊。我幼讀詩書,粗知禮義,焉能扶保於他?想我乃大漢朝的子民,受過大漢朝水土之恩,絕不能貪圖富貴,將千歲獻與莽賊。請放寬心,我絕無歹意。若有半字虛言,叫我天誅地滅,死無葬身之地。」劉秀用手往起相攙,道:「敢問姓名?」縣官站起來道:「我姓李名忠字次元。」劉秀說:「實不相瞞,我是漢高祖九世玄孫,孝平皇帝之後,東宮太子劉秀劉文叔。我自從七歲逃出長安,便隱居在這宛城縣的白水村,如今足有十年之久。孤的行藏既已被你識破,孤亦向你吐露肝膽,說了真情實話。沒別的說的,我劉秀有君仇父恨在身,終必興兵滅莽,請你助我一膀之力。」李忠一聽,趕緊跪倒在地,說:「千歲,我李忠願在千歲駕前稱臣,如有用我之處,願效犬馬之勞。」劉秀往起相攙,道:「孤若有用你之時,必然求你相幫,有什麼話你我坐下慢慢地言講,千萬不可再要如此,倘若被你手下人遇見,諸多不便。」李忠這才落座。

李忠向劉秀埋怨道:「千歲,現在王莽已經畫影圖形,捉拿於你,如今又派蘇倫爲查辦南陽縣欽差,到南陽挨戶搜拿千歲。那蘇倫的公事已到本縣,今明兩日准到宛城,我還怕他叫我同他前往白水村捉拿千歲,一者我不忍將千歲拿獲,二者在我管的村中將千歲拿走,我亦得丟官罷職。再者說,千歲在白水村修土圍子,屯糧草,轟動了南陽。要不是我在宛城哪,千歲不是被拿,就得逃奔他方。如今千歲真叫膽量不小,到此地步還敢上宛城縣來。」劉秀說:「孤亦是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李忠說:「白水村是個村莊,千歲既不能在白水村興兵,又不可把白水村當作根本之地。這麼辦吧,我有兩大箱子重要的東西敬送千歲,既可解去你我君臣的疑心,又當重用,就請千歲急速回家,要叫欽差撞上,諸多不便。將來千歲要是興兵之時,我很願將宛城縣奉送千歲,爲進見之功。」劉秀聽李忠這片說詞,向李忠說:「卿家如此,實是萬民之幸,漢之餘德未盡,將來滅莽成功,當共享受大富貴矣。」

說至此處,聽外邊有腳步聲音,二人止住話啦。家人進來獻茶,李忠吩咐道:「你去告訴他們,把金公子的車輛套好了,把我後院新裝的那兩隻大箱子裝在車上。那兩隻箱子是送金公子的,你們把箱子往車上裝好了,進來回稟於我。」家人遵命,到了班房吩咐。有人幫著潘禿子、李夥計兩個人,把車套好了。大家到了後院,把縣官送給劉秀的兩隻箱子搭出來,裝在車上。都完了事啦,家人到了書房,回稟縣官。劉秀不能久待,向縣官李忠告辭。李忠往外相送,送到衙門外,看劉秀上了大車,車把式搖鞭,把車趕走,縣官才回到裡面。

劉秀坐在大車之上,心裡很痛快。別看受此一驚,得李忠這麼個好幫手,有多麼好啊!真是個好人,愣保我碎銅,去撞大鐘,實是難得。劉秀思忖之際,大車趕出宛城北門啦。頭輛車上潘禿子跨著車沿兒,晃著禿腦袋,向劉秀說道:「公子爺,要不是你跟縣官是親戚,這些個狗娘養的官人,不定得怎麼收拾咱們哪。」劉秀遂道:「可不是麼。」說著話兒,兩輛車走出來四五里,眼前來至山溝。大車正走在中間,劉秀在車上坐著,望見北頭山溝外頭來了一隊官軍,打著黃旗,劉秀就知道是王莽的官軍來至。當中有杆大旗是「查辦南陽欽差」的字樣,當中還有一乘八擡大轎。劉秀心中暗道:不好,聽縣官說,查辦南陽的欽差蘇倫不久就到南陽,真是倒黴,偏在這裡遇上他。

劉秀盤算,可了不得了!劉秀的車把式見對面有人來,一忙把車趕翻了,啪嚓一聲,車上的那隻大箱子亦摔碎了。對面的官軍呼啦一聲全都站住,轎子落平,栽杆打杵,轎子內坐的這人正是查辦南陽欽差蘇倫。他見大車翻了,堵著道兒不能走。他原是一番好意,吩咐官軍過去幫著把車扶起來,他好走。官軍過來伸手要幫著往起扶車,看見箱子摔碎啦,灑了一地,儘是一卷卷的紅綢子。官人伸手哈腰,撿起一卷打開一看,紅綢子有根杆兒,紅綢子當中有個白光,光上有個大漢朝的「漢」字。這個官軍很機警,他知道這乃大漢朝旗號,此時犯歹,任什麼亦沒說,到了轎子前邊,向蘇倫悄悄地說:「回稟欽差大人,他們車是翻啦,箱子摔碎了,裡面灑出來的是一箱子大漢朝的旗號。」蘇欽差聞報,情知有異,吩咐:「將他們拿獲,別叫跑了!」官人往上一圍,趕車的潘禿子真叫機靈,沒等把他圍上就要跑,官人伸手把帽子一把抓住。古時候的人,都是攏發包巾,跟如今的老道一樣。要把帽子抓住,帽子裡的頭髮亦就抓住啦。官人不知道他是禿瘡腦袋,帽子雖被官人抓住,潘禿子一晃禿腦袋,人可就跑啦。

潘禿子撒腿就跑,如同飛亦相似地跑奔白水村。到了村中,跑進劉良的家中,進了院子,跑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劉良從屋中出來問道:「潘禿子,你這是怎麼啦?」潘禿子說:「老員……」接不上氣,又把嘴並上啦。劉良剛要問他:「你怎麼管我叫老員呢?」潘禿子緩過這口氣來,說:「外爺呀。」劉良一聽,好德行,這句話分開了說啦。潘禿子把查辦南陽欽差路遇他們,車翻啦,箱子摔碎了,裡頭的東西叫官人看見,這東西犯了歹啦,官人把公子爺給拿住了等經過說了一遍。劉良聞聽此言,大吃一驚,到了這緊急的時候,情急智生,忙到本村廟前撞鐘。

合村的人不知爲了何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跑到廟前,紛紛向劉良問道:「金員外,你有什麼事呀?」劉良說:「列位鄉親,諸位鄰居,我有句話說,你們稍安勿躁,聽我一言。」衆人止住了聲音。劉良說:「我金良自從搬到白水村中來住,直到如今,我這人怎樣?」衆人說道:「金員外,你這人不錯,咱們這村裡的人,不管是誰家有了喜喪事的時候,你常常幫喪助婚。每年冬天,你施捨棉衣,舍糧放粥。不用說咱們白水村,就是附近村莊的貧寒人家,差不多都沾過員外的恩德。」劉良說:「列位,我不是姓金,我姓劉,我乃大漢朝泗水王劉良,只皆因王莽篡位,怕我們劉家的人報仇雪恨,把我們大漢朝的宗親,恨不能刀刀斬盡,刃刃誅絕,我才隱姓埋名,搬到白水村來住。你們如若願意把我父子們獻與王莽呢,你們就把我們父子們綁上,交給本縣的官人。」衆人齊聲說道:「王爺,你只管放心,俺們絕干不出這宗事來。告訴你說,絕不能由咱們本村的人嘴裡傳出信兒去,你只管在本村住著吧,絕然沒有妨礙。」

劉良聽大衆這麼一說,知人心歸附,萬無一失啦,又向衆人說道:「衆位鄰居,能夠如此有義氣,我劉良父子承情了。只是還有一極緊要的大事,得跟諸位商量。」衆人問道:「還有什麼事兒呀?」劉良說:「我那大兒子劉縯、二兒子劉仲,是我親生之子,唯獨我那三兒子金和金文叔,他乃大漢朝孝平皇帝的東宮太子。王莽弒君篡位,他才逃出長安。自從劉秀七歲來到我家,唯恐被人看出破綻來,才與我父子相稱。如今他在村的南邊,被外來的十幾個官人拿住了,離村子不遠。我打算求大家相幫,追上官人,將劉秀救回來,不知道衆人願意否?」劉良這麼一說,膽小怕事的嚇得一縮脖子,溜之乎也;膽大的人、有義氣的人、混天地黑的人,全都願意幫助,各自回家抄傢伙。劉縯、劉仲哥兒倆早在人羣里聽明白了。趕車的潘禿子一聽,心中暗道:原來如此啊,怪不得官人盡拿我們哪,我們員外亦真能冤人,好幾百官軍,他告訴人家十幾個官人。當下白水村的人民各由家中抄起傢伙往外就跑,什麼笤帚、掃帚、大門閂、棍子、槓子、大鐵耙、扁擔、鐵杴、火通條等等的傢伙,一概俱全。大衆一聚齊兒,由潘禿子在前頭引路,劉縯、劉仲暗藏軍刃,越過衆人頭前跑下去了。這些人在潘禿子後頭相隨,離了白水村,追下欽差來了。

卻說劉秀被官人拿住,倒綁二臂,推推搡搡把劉秀與趕車的李把式一併推至欽差的轎子前邊。官人一推劉秀,李夥計站不住啦,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劉秀往轎子裡觀看,見這欽差長得骨骼很瘦,白臉膛兒,一臉的皺紋,沒有眉毛,小鼻子尖兒,鬢邊的頭髮都白啦。那麼大的年歲,沒有鬍子,尖下巴頦兒,薄嘴脣兒。老頭兒的嘴沒有鬍子,好像是個老太太。一望而知,他是個太監。頭戴展翅烏紗帽,身穿藍緞子官袍,腰橫玉帶,足下粉底兒官靴。坐在轎子中那樣透著心滿意足,又透著酸溜溜的。劉秀料著這欽差絕不是好人,真料著啦。

這欽差名叫蘇倫,他乃是大漢朝的太監,在二十多歲淨的身。說起這蘇倫爲人來,卻是令人可恨。他父親早已去世,只有他母親在堂,他還有個妹妹。他在十七歲娶的媳婦,他吃喝嫖賭,浪蕩逍遙,把家裡的房子、地都賣啦。他娘被他氣死的,他媳婦跟街坊跑啦。他一煩惱,把他妹妹賣入娼寮,出家當了太監,專會溜官兒,捧大爵兒。十幾年的光景,居然在宮中得了個小總管。因爲王莽有心篡位,便拉攏他這個東西,他幫助王莽篡了位,希望著王莽做了皇上,把宮中都總管給了他。誰想王莽得了天下,沒把都總管的差事給他,知道他不是個好東西,不忠於大漢朝,焉能忠我王莽?王莽怕他壞自己的事兒,不叫他在宮內當差,竟派他爲督郵之職,巡查各處郡縣。如今爲訪拿劉秀,王莽派他爲查辦南陽的欽差,帶著五百官軍,來至南陽。他可缺了德啦,到了村鎮,以搜拿劉秀爲名,他手下的官軍,在村莊鎮店鄉民的家中,翻箱倒櫃的,看見什麼好往身上掖什麼。蘇倫遇富戶人家,借事敲詐勒索人民,真是水過地皮溼,雁過拔毛。他手下的親隨衆官軍,個個全都算足了。如今亦是活該,在半路上遇見劉秀。

他在轎內見把劉秀拿住,仔細一看劉秀的五官相貌,蘇倫樂了,向劉秀問道:「你是什麼人,箱子裝的是漢朝的旗號?」劉秀說:「大人,我姓金,我是種莊稼的人,家裡人口太多,拴了兩輛車,給人家拉東西掙錢,填補著過日子。只因我的兩輛車叫人家給借了去啦,今天我是找人要車去啦。人家把兩隻大箱子說存在我的家內,我亦不知道他這箱子裡的東西犯歹。如若大人要這箱子的主兒,我給大人找來。」劉秀說至此處,蘇倫坐在轎內微微一陣冷笑,說:「你不用弄這些假話愚弄咱家,你當咱家沒看出來嗎?早就看明白了,你是妖人劉秀。」劉秀一聽,他看破了自己,便向他罵道:「蘇倫,蘇倫,我把你這個……你乃大漢朝皇宮內院的總管,你當我不知道呢,你貪圖王莽的富貴,幫助奸臣篡位,你……我乃大漢朝的宗親,金枝玉葉,你管劉秀叫作妖人。我來問問你,你的天理良心何在?」說至此處,蘇倫見劉秀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要站起打他。別看劉秀倒綁二臂,他有這身把式,站起來,飛身一腳,便能踢死奸臣。劉秀剛要站起,官人過來就把劉秀的兩隻胳膊摁住,劉秀亦就無可奈何了。蘇倫命人將那兩輛大車收拾停當,好進宛城。

忽然由外邊闖進二人,大聲喊嚷:「冤枉!」官軍攔擋不住。兩人闖進來,一甩身形,亮出刀來,一個亂砍官軍,一個直奪劉秀。劉秀見這兩人是宗兄劉縯、劉仲,知道是救自己,早就一晃,離開官人。兩個官人沒揪住劉秀,往前再揪,被劉秀飛起腳來,一腳一個,全皆踢倒。劉仲用刀給劉秀挑斷了綁繩兒,官軍往上一撲,團團圍住。劉秀赤手空拳,官軍欺他手無寸鐵,遞槍就扎。劉秀閃身躲過槍頭,往裡一轉身,抓住槍桿,飛起一腳,將官軍踢出多遠。哥兒仨雖被官軍圍住廝殺,仗著武藝在身,向官軍一路大殺大砍,噼哧撲哧之聲不絕,殺得官軍膽顫心驚。劉秀三人終歸衆寡難敵,正在漸漸不敵之際,潘禿子率衆趕到。此時白水村的人民,看見王莽的官軍,如同看見仇人相似,一聲喊叫:「殺呀!」撲奔官軍。官軍雖勇,奈有累身之物,個個身上帶著那各處強偷硬取的民財。官軍都願欽差早日還朝,回家去把差使一辭,有這些金銀,置些田地,亦就忍啦。誰想皇天不佑,白水村的人民往前撲殺,官軍無心迎敵,哪能戀戰,唿喇一聲,往四外紛逃,如鳥獸散。白水村的人民哪裡肯放啊,分頭追殺,殺得官軍橫躺豎臥,東倒西歪。除去追趕不上的,任其逃走,其餘的盡皆殺死。衆官軍身上的金銀仍被人民從他們的死屍上搜索出來,歸還人民了。

劉、劉仲、劉秀弟兄三人,將轎夫殺死之後,蘇倫此時在轎子裡嚇得哆嗦成一團兒,早從泥丸宮走出三魂,湧泉穴失了七魄。劉仲伸手抓住蘇倫,如同鷹捉雀一般,提出轎子外,往地下撲通一摔。蘇倫便如羔羊跪乳似的,跪在地平川。劉秀用手一指,罵蘇倫道:「我把你個天良喪盡、喪盡天良的蘇倫……這總算是孝平皇帝有靈,鬼使神差將你送至此處,爾還有何話講?」蘇倫如同小雞吃米一般,向劉秀磕頭,哀求免死。劉秀哪裡肯饒他呀,剛舉刀要殺蘇倫,趕車的潘禿子攔住道:「別殺!」劉秀把手止住。蘇倫以爲潘禿子給他求情呢,忙向潘禿子哀告道:「這位大太爺,你若能搭救咱家,咱家長安城有的是金銀,咱家全都孝敬你啦!」潘禿子沖他一陣冷笑,道:「小子,饒了蠍子他媽,亦饒不了你!你們這些太監,可恨極啦,比老娘兒們兒的心裡還狠毒哪,你當我不知道呢。」說著話,潘禿子從劉家弟兄手裡把刀奪過來,左手揪住蘇倫的耳朵,道:「你沒聽見人家那忠臣做的事兒嗎,長耳朵有什麼用?」嗑哧一刀,把左邊的耳朵全都砍割下來,痛得他渾身哆嗦。潘禿子說:「你亦沒看見人家那忠臣做過什麼事?」噗哧,噗哧,把二目扎瞎。跟著白水村的人民往上一擁,扁擔、鐵鍬、槓子一齊往蘇倫身上亂拍亂打,霎時血肉翻飛,流得遍地是血。劉秀弟兄這才把衆人帶回白水村。這些死屍在荒地之下,風吹日曬,鳥啄犬嚼。蘇倫的死屍,惡狗都不吃。怎麼會不吃呀?因爲小子太沒人味兒啦。

閒話休提,卻說劉秀率領白水村的人民,把兩輛大車拉回白水村,到了村中,劉秀吩咐把東西南北四門關上。劉秀就在村中聚衆,把國家的大事說給他們聽。黎民百姓只知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春種秋收,哪裡知道國家的內幕啊。經劉秀一說,村中的人民才知道王莽是大漢朝老太后的內侄,仗著皇親國戚,做了兵部大司馬,又把女兒選爲昭陽正宮,加官進祿,位至安漢公,三杯鴆酒藥死孝平皇帝,篡位弒君,奸臣一黨霸住朝綱,非親不取,非財不做,外任的郡守縣令儘是貪官汙吏。村中的人民聽了,無不咬牙痛恨。劉秀說:「咱們既是殺了王莽的欽差,他們絕不能善罷甘休,倘若南陽的大軍一至,你我沒有準備,就難免屠村之苦。如今村中的人,不拘是誰,都不准往外搬家,每家各出一人,防守土牆,若有動靜,敲鑼爲號,一齊出來動手。」衆人遵命。劉秀叫人民把縣官李忠送的大漢朝的旗號,分爲東西南北,插在土牆之上;把買的糧米、糧囤打開,任村中人民分取;把打造的軍器,全都拿出來,分給衆人;又命村中的婦女趕製軍裝號坎。泗水王劉良的住宅改爲漢王王府,劉秀弟兄三人,將盔甲等項預備好嘍,準備著王莽大兵前來決戰。

直到了十數日才有動靜。這天亦就在辰時,探事人向劉秀稟報:「南陽郡大兵殺到。」劉秀吩咐:「敲鑼聚衆。」弟兄三人,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外面把馬鞴好。劉秀弟兄門前上馬,聚了五六百人,各持棍棒刀槍。將南莊門開放,衆人簇擁著劉秀三人出南門,在南門外散開了。劉秀在正當中勒馬停蹄,壓住陣勢,左有劉縯,右有劉仲,往對面觀看。見對面塵沙蕩蕩,一支人馬蜂擁而至,約有五百兒郎,在對面列得一字隊,兩桿皂緞門旗,當中挑起一桿皂緞色大纛旗,旗上繡的是「南陽前軍戰將」一行小字,當中斗大的「堅」字。纛旗之下,一員大將壓住全軍大隊。王莽的軍中主將出馬直奔陣前,劉秀與衆人觀看,見這員戰將跳下馬來身高約在九尺開外,膀大三停,頭大項短,濃眉大眼,黑黑的面貌,短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穿青掛皂,坐下馬,掌中斧,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向白水村的人民高聲喝喊:「呔!白水村的人民聽真,在下乃南陽總鎮麾下的前軍戰將堅譚堅子全,奉蘇總鎮之令,前來攻打白水村。我雖有兵五百,後面還有兩萬大軍,不久就至。俺此來捉拿劉秀,你們若把劉秀獻到馬前,饒你全村人民活命;如其不然,打破白水村,雞犬不留。諒你們小小的一座白水村,焉能抗拒萬人之衆?你們要知時達務,急速把妖人劉秀獻到馬前。」

劉秀聽堅譚在兩軍陣前如此喊叫,手持定漢大刀,拍馬直臨陣前,向他厲聲說道:「你可認識我麼?」堅譚說:「你乃妖人劉秀,俺焉能不識?」劉秀說:「將軍之言差矣,我乃漢高祖九世玄孫,孝平皇帝之後,你爲何以妖人相呼?告訴你,賢臣擇主而事,良禽擇木而棲。天下人所共知,王莽乃弒君篡位之賊,天下分崩,各路反王分據四方,內鄉赤眉,新市王倫作亂。是孤不忍人民遭此塗炭,如今興兵白水村,上爲國家除奸,報我君父之仇;下爲人民除害,解去萬民之恨。你要聽人傳說妖人劉秀,以爲我就是妖人,我乃大漢宗親,興師討賊,名正言順,終成大事。將軍何不幫助我共滅王莽,恢復漢室?」堅譚喝道:「你不用口中胡言,殺死欽差興兵謀反,拿住你之時,你便知道俺的厲害!」大斧一舉,摟頭蓋頂就是一斧。劉秀見他斧沉力猛,忙用大刀刀刃去斬堅譚右手的手腕。這手功夫叫一巧破千斤。堅譚一變招數,把斧刃對著劉秀前胸推進。劉秀知道磕不動他的大斧,往後一撤,後脊樑溝兒挨著馬屁股蛋兒上,這叫馬上的閃展騰挪。堅譚這斧子從劉秀身上忽的一聲過去,劉秀這鐵板橋的功夫躲過這斧。堅譚的斧頭一調個兒,使了個「腦後摘巾抹丘斧」,劉秀招架不及,往前一趴,伏在馬鞍鞽上,斧子又從身上過去。二馬錯鐙,劉秀料著不是他的對手,往下便敗。

堅譚回過頭去,喊聲:「殺!」唿喇一聲,五百大隊隨著堅譚衝殺過來。劉秀回頭一看:不好,怕白水村的人不習戰鬥之法,要是敗進村去,關莊門不及,叫敵人殺進去,不惟自己性命難保,就是白水村的人亦是難得活命。劉秀情急智生,想敵人以自己爲重,我要往哪裡跑,他必往哪裡追。當下劉秀催馬往西逃,堅譚便往西追。人急馬快,將五百名大隊落在後面。跑出三里多遠,劉秀想繞樹林子,逃回白水村,不料劉秀一時失神,竟被樹枝掛住,一時逃不了。堅譚催馬入林,正要捉拿,忽然有人大喊:「休傷吾主!」堅譚順聲一看,由斜刺來了一人,騎著馬,抽弓拔箭。說時遲,那時快,吧嗒一聲,射中堅譚馬面,把堅譚掀了下來。射箭之人,拋弓摘刀便砍。劉秀見那人正是鄧禹,高喊:「刀下留人!」救了堅譚,勸了半天,堅譚降了。堅譚說:「我既歸降,願率兵回南陽,把太守蘇虎殺死,使千歲先得有南陽,以作根本。如今我先回歸本陣,千歲在後做追趕之狀,以免被人看破。」當下堅譚敗到陣前,全軍大亂,敗下去了。

鄧禹下馬給劉秀施禮,他自長安城回歸南陽,如今聞說劉秀興兵,特來幫忙,不想卻救了他。大衆回到白水村,鄧禹說:「我要到趟宛城,宛城東門有家弓箭鋪,掌柜的叫任光,曾隨田備立習武,道長嚴子陵有封信,讓我給他送去,大約是讓他把弓箭獻給千歲。」劉秀說:「今天我要到趟宛城,替你下書。」鄧禹說:「千歲既已興兵,宛城是去不得了。」劉秀說:「宛城縣令李忠已經歸附我了,我要去命他把宛城獻出來,以爲根本之地。以後王莽大軍來了,我們戰守皆可無憂了。」鄧禹聽說李忠歸附,遂把嚴子陵的信交給劉秀,劉良與劉秀父子請鄧禹執掌帥印,訓練白水村的人。劉縯命家人備酒,給鄧禹接風。

天色黃昏,劉秀上馬,遘奔宛城縣。到了縣衙,見了李忠,彼此施禮。李忠直向劉秀埋怨,不該此時一人再來宛城,劉秀說明令他獻城之意。李忠說:「這宛城尚有縣尉守城官袁亭,容我把他們勸好,然後才能獻城。還有查辦南陽副欽差龐順,領了三千兵,亦要攻白水村。此時必得看事行事,倘若莽撞,事情弄糟,宛城可就到不了千歲之手了。」劉秀說:「我有封信,是交給弓箭鋪任掌柜的。你派人把他找來,趁城門未關,我還得回去呢。」當下李忠派人找來任光。劉秀看那任光,黃臉膛兒,三十多歲,精神滿足。李忠把這信交給任光,任光看了,心想:師父偌大年歲,辦事如此糊塗,如果被人看出破綻,如何是好?趕緊把書信揣起來,卻被李忠奪過去了。任光可就急啦!李忠打開書信一看,向任光道:「令師叫你把弓箭獻與白水村的漢太子,你可願意?」要是別人,准得說不願意。任光做事豪爽,有武夫氣度,當下答道:「興兵滅莽,俺早有此心,如今正要往白水村面見漢太子。」李忠聞言大喜,當下給他與劉秀介紹了。三人談了半天,李忠吩咐家人備飯。劉秀要走,李忠留他談到天亮。

君臣三人吃茶談心之際,門公李有進來回話,他聽見李忠、劉秀說話,暗想道:哎呀,原來妖人劉秀真跟我們太爺勾串上了,誰要拿住劉秀,賞糧三萬石,官封萬戶侯,我何不到縣尉守城官的衙門報案?只是我們太爺李忠,也得把命饒上。唉,這個年頭,也顧不了那個啦。李有想罷,便去縣尉守城官的衙門去報案。

守城官袁亭平素無惡不作,和李忠有些仇恨。聞報之後,怕他是誣告,先將李有鎖了。命人到東西南北四門,叫各軍士不要放走劉秀,然後調兵前往縣衙捉拿。此時卻有人知道了。此人是誰?原來是縣衙門的頭目孟德勇,他兄弟孟德剛在縣衙當皂班。孟德勇知道這事兒,怕他兄弟幫助縣官,送了性命,隨即派了一個小夥計給他兄弟送信。孟德剛聞信,驚恐萬分,有心立刻要走,忽然想起縣官李忠待他不錯,急去報告李忠。劉秀聞報大驚,便要走去。李忠卻很鎮定,向劉秀說:「千歲,萬不可走,就是連累我居家滿門,我都傾心愿意。」正然講話,忽聽有腳步聲音,又跑進一人。劉秀見此人身高夠丈,黑臉膛,濃眉環眼,獅鼻闊口,短鋼髯扎里扎煞,壯士打扮,向李忠說道:「兄長,大事不好,袁亭要來和俺們作對!」李忠說:「我知道了,你先給千歲施禮。」那人向劉秀便拜。李忠說:「這是我胞弟李軌。」李忠命他兄弟點鼓升衙,把軍刃馬匹備妥。劉秀也取了軍器。

李忠更換衣服,大堂上咚鼕鼕鼓響,衙役三班伺候升堂。李忠先吩咐將縣衙各門緊閉,又命將監犯押出,全來過堂,衙役們分別去辦,李忠在大堂上向左右說道:「本縣李忠,幼讀詩書,粗知禮義,別看我在王莽駕前稱臣,我是另有用意。誰人不知王莽乃漢朝大司馬,三杯鴆酒藥死平帝,俺李忠絕不能扶保於他。你們想,他自篡位以來,北國的匈奴數次犯邊疆,赤眉作亂之後,新市平林的王倫、綠林山的廉丹等紛紛起事。如今內有內亂,外有外患,鬧得黎民不得安居樂業,是不是王莽一人之過呢?」李忠說得衙役三班全都兩眼發直,默默無言。李忠說:「當初秦始皇無道,焚書坑儒,暴虐民命,多虧了漢高祖掃滅秦楚,天下才得太平。漢朝的皇帝愛民有德,我們人民才能安居樂業。現在你們黎民百姓處此水深火熱之中,誰能拯救?今有漢高祖九世玄孫,孝平皇帝之後,劉秀劉文叔在白水村興師討賊。本縣願棄暗投明,歸降大漢,幫助漢太子爲國除奸,爲民除害,共滅王莽。你們想我這辦得對呢,亦可以隨我棄暗投明;你們想我所做之事不對呢,亦可以幫助縣尉守城官袁亭捉拿我。你們打算怎樣?急速快說!」

衆衙役都知道縣官李忠不是文弱的書生,他是個武夫,把式很好,拿他不大容易。再者他兄弟李軌,那一對竹節鋼鞭,煞是難敵,實在扎手。亦搭著李忠自從到任上,對待屬下三班,別提有多麼好啦,大衆又怕他弟兄之勇,又感他的恩義,恩威並濟,大事可成。左右衆人齊聲說道:「願意幫助老爺,扶保大漢。」李忠又問道:「你等大衆都是這樣麼?」衆人又說:「都是這樣。」縣官李忠說:「既是你等都願意,好極啦!實不相瞞,漢太子現在正在我們衙門之中,少時縣尉守城官袁亭來到之時,你們可要各持兵器動手,若能齊心努力,戰敗了袁亭的兵將,占據此縣,算是咱們大家之功。將來漢太子若能滅了王莽,你我大衆都有富貴。」

正然說著,忽聽唏哩嘩啦一陣亂響,衙役三班人等往大堂底下一看,把監獄之中的罪人全都帶到,約有七八十人,個個一臉的滋泥,挺長的頭髮,全都多少日子不洗臉、梳頭髮了,這份兒難看,就跟小鬼一般。縣官李忠見這些個罪人全都跪在堂下,向他們言道:「犯罪的人等聽真,想當初漢室天下沒丟的時候,你們還能安居樂業。自從王莽專權秉政,任用非人,朝中淨是奸臣佞黨,外任的官員淨是貪官汙吏,弄得天下黎民不安。汝等爲身家所累,無法謀生,迫得走入邪途,如今獲了罪名,收在監中,委實可憐。現在有漢太子在南陽興師討賊,要滅王莽,爲自己報君父之仇,爲汝天下人民殺貪官斬汙吏,使你等將來各安生業。本縣此時歸降大漢朝,你們所犯的王法,乃是犯的王莽的王法,如今本縣既已然歸降漢室,此城就不歸王莽了,你們亦無罪了。我要把你們全都放了,你們願意嗎?」這些罪犯,萬亦想不到會有這事兒,聽李忠把他們全都恩放了,哪能不願意呀,全都磕頭道:「我們願意,老爺若能放了我們,絕忘不了老爺的恩德。」李忠說:「你們既是願意,我有一事與你們相商。我想放了你們,一時之間,你們亦都找不著正路,仍不免去做那不正當事兒,不如幫助本縣,共保那漢太子,若是鬧好了,將來還能建功立業,揚名聲,顯父母;可是弄糟了,亦沒有準兒把命扔掉。」這些罪人齊聲說:「老爺若是叫我們幫助漢室興兵,別說是兩軍陣前,就是赴湯蹈火,亦是萬死不辭。」李忠說:「既是這樣,好啦,你們先幫我在宛城內與守城兵一戰,若能把守城兵戰敗,先得宛城,便是你等一件功勞。」大衆齊喊:「願戰!」李忠說:「我命人將你們的手銬腳鐐挑去,動手打仗的時候,千萬不要將手銬弄丟了,將來報功之時,就以手銬爲憑。」大衆遵命,跟著三班衙役一路大忙,給這些罪人挑去了手銬。縣官李忠摘去烏紗帽,脫去大紅袍,粉底官靴亦都脫去,另換了一身短衣服,薄底靴子。此時李軌給他哥哥李忠已然把馬鞴好。劉秀隨任光去取軍器,任光找著一對劈稜鐧,劉秀是口大刀。

李忠的家人將內宅門戶緊閉,各三班衙役人等抄傢伙之際,就聽縣衙之外一陣大亂,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得天都紅啦。聽著外面喊嚷:「縣衙里呀……衙役三班哪,急速把妖人劉秀獻出來呀!若把劉秀、李忠獻出來呀,沒有你們的事兒呀!如其不然哪,打破縣衙拿住之時,一同問罪呀!」四面喊喝聲音。此時縣尉守城官帶著三百多官軍,把縣衙團團圍住。堵著衙門大門的是五十名弓弩手,每人一張弓,一壺箭,全都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對準了縣衙大門瞄準兒,只要一開大門,不拘你有多大能爲,一陣箭射出,亦難出縣衙門一步。在裡面不出來還好,只要一出來,定有性命之憂。縣尉守城官袁亭胯下馬掌中槍,督促官軍吶喊。

不表外面已然全都齊畢。李忠見衆衙役三班各擎利刃,罪犯各自提著手銬腳鐐,李忠傳令:「將大門開放,一齊殺出!」忽聽有人喊叫:「且慢開門。」李忠一看是個罪犯攔住,忙向他問道:「你爲何不叫開門?」這人說:「老爺,要是一開大門,他們外面有弓箭手哪,出去多少亦不成啊,不如全灌土槍。」李忠問:「何爲土槍?」罪犯說:「土槍就是我們袖口裡面全要裝上土,將土灌在袖筒之內,我們等著一開大門,啪的一聲,將袖口裡面的土往外一揚,先迷他們二目,然後往外一衝,給他一路大砍,便能成功。」李忠一聽,認爲有理,吩咐道:「事不宜遲,快弄吧。」於是衆人全往袖口內灌土,轉眼之間,全都齊畢。衆罪人全都自告奮勇,在大門裡一站,準備著開門揚土,然後衝鋒。

當時有人將大門撤閂落鎖,外面的弓箭手剛一放箭,這箭還不知射得中射不中哪,這些個罪人的土槍,一抖袖口兒,這土可滿揚在弓箭手的身上了,土氣翻揚,迷得全都睜不開眼睛。這些罪人往前一撲,人人奮勇,個個當先,掄開了手銬腳鐐,向官軍一路亂打,打得這些弓箭手頭破血出,往後倒退。跟著三班衙役,各將棍棒刀槍、鐵尺板棍,向守城軍大殺大砍。袁亭指揮守城軍衝殺,這兩下里的人撞在一處,殺喊之聲遠於城外,兩下里各不相讓。殺得難解難分之際,李忠、李軌弟兄二人催馬殺出。李忠一條大槍使開了,如同游龍戲水、小雞吃米似的向守城軍扎挑撥豁,真是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李軌的雙鞭掄動如飛,守城軍的官人使的軍刃,不拘刀槍棍棒,磕著他的鞭就撒手,碰上他的鞭就得飛。這哥兒倆如同虎盪羊羣一般。這兩人動手之時,忽聽有人抖丹田一聲喊嚷:「衆官軍聽真,在下叫任光,你等要知道任光的厲害,閃開了!」衆官軍見任光雙手使開雙鐧,碰上他們的傢伙,如同斧打亂劈柴一般。劉秀隨在任光身後,從縣衙里出來,把大刀一擺,如同削瓜切菜似的,殺得官軍叫苦不迭。

任光在前,劉秀在後,殺出一條血路,往正西而去。任光說:「千歲,咱們出北門,我先把殿下送回白水村去。」劉秀說:「好吧,孤回去亦把白水村的人調來幫助李氏昆仲。」誰想任光把劉秀帶得遘奔南門,把路走錯了。兩人催馬將至南門,門軍高聲喊喝道:「對面什麼人?站住!」任光說道:「在下是弓箭鋪的任光,如今保了白水村興兵滅莽的漢太子千歲,我們君臣要想出城。你們要知道我任光的厲害,急速將城門開放;如其不然,叫爾等全皆命喪雙鐧之下。」門軍有守城官袁亭的話,哪能聽他這套,他就報告了南門的門官,門官吩咐官軍:「殺!」衆官軍往前一撲,奔了任光、劉秀,君臣刀鐧並舉,向他們一路大殺,殺得官軍東倒西歪,焉能攔擋得住?這時,門官宋老爺在門洞裡嚷道:「了不得,誰把城門給弄開啦?」任光在前,劉秀在後,飛馬跑進門洞一看,果然城門開著呢。

原來這南門的門官宋老爺是任光的親戚,任光雖不知道把路走錯了,是南門,宋老爺可聽出是任光來了,聽他說保了劉秀,又驚又急。宋老爺驚的是任光怎麼會如此糊塗,放著買賣不做,保了劉秀,鬧糟了全家性命難保;急的是趕緊把他放出城去才好。任光、劉秀與門軍動著手哪,宋老爺跑到房中把鑰匙摘下來,又跑至門洞,把鎖開開,慢慢地撤去門閂,把門拉開,假裝著急,喊嚷一聲:「誰把城門給弄開啦?」這是賣山音,好叫任光逃走。

劉秀、任光進了門洞,這位宋老爺又去開外門洞城門去了。君臣二人到了外門洞,見有人開門,任光問:「誰呀?」宋老爺說:「表弟,是我。」任光這才知道是他表兄宋仁。任光說:「表哥,你也快逃吧。」宋老爺說:「我先家去。」任光、劉秀出了南門,走出關廂來,任光才想起他表哥宋仁是在南門當差啊。這下子可就繞了遠啦,任光向劉秀說:「千歲,咱們把路走錯了,這是南門。」劉秀說:「亦不管它是南門北門,總算是出離了險地啦,多繞幾步,趕快往北繞吧。」

任光同劉秀說話之際,忽見對面人馬,約有數千之衆,將官盔甲鮮明,士卒軍裝整齊,劍戟光輝,當中馬上一員戰將,黃臉膛,黑鬍鬚,亦就有八尺的身軀,金甲紅袍,手持金槍。當中一盞大燈籠,燈籠上有字,是「查辦南陽副欽差」,一行小字,當中斗大「龐」字。書中暗表,此人乃查辦南陽副欽差龐順。他得報蘇倫被宛城縣的人民所殺,白水村劉秀興兵,龐順這才帶著人馬,趕至宛城,要想會合宛城縣令,進兵攻打白水村。這天走在宛城南邊,紮下營寨。他不知白水村有多大的舉動,先派人探實了,他好進兵。這天宛城縣縣尉守城官袁亭忽然派人前來告密,說劉秀現在城中,與縣官勾串,要占據宛城,請他急速率兵前來捉拿劉秀。龐順點了三千大隊,走至南門外關廂口。活該出事兒,正遇任光保劉秀逃走,被他遇見。

任光可就急啦,催馬直奔大隊。副欽差龐順亦迎上前來,用槍一指任光,問道:「爾是何人?」任光說:「俺姓任名光字普照,如今扶保興兵白水村的漢太子,你是何人?」龐順通名已畢,舉槍就扎,任光用鐧往外就磕。二馬錯鐙,還鐧便打,龐順舉槍桿招架。兩人動手不及三回合,龐順一眼望見劉秀,心中暗想:拿住了劉秀,這件功勞勝似任光。龐順喊了一聲:「我兵我將,殺啊……」喊罷,舍了任光,他直奔劉秀。劉秀一看不好,撥馬就跑,龐順在後面就追。三千大隊往前一衝,任光並不畏懼,把雙鐧一掄,如同一對小車輪似的,呼呼帶風,噼哧啪嚓,用鐧亂打,打得官軍頭破血出,筋斷骨折。任光人似歡龍,馬似活虎,在官軍隊中橫衝直撞,不亞如虎盪羊羣,挨著便死,碰著便亡,殺得官軍叫苦連天。誰想官軍敵他不住,見拿不了他,全都隨著龐順,追下劉秀去了。這一來任光跟劉秀反倒跑在兩下里去了。

劉秀跑至天亮,後面追兵還是苦苦地追趕。劉秀認清道路,逃奔白水村。天光到了卯時,太陽東升啦,劉秀可就快到白水村了。遙望白水村,刀槍密排,旌旗飄擺,鄧禹正然率領白水村少年,八百子弟兵,操演人馬。劉秀喊嚷:「鄧皇兄,王莽的官軍追趕孤,你急速截殺一陣!」鄧禹與白水村的人一看劉秀周身是血,如同血人一般,後面有支人馬,蜂擁而至,鄧禹立刻指揮人馬迎敵。劉秀到了白水村,累得人困馬乏,下馬在莊門外歇息。龐順追至白水村,吩咐一聲:「列隊。」三千人馬剛要列陣,忽聽正南方鼓炮之聲震動天地。龐順與兵將不由得回頭觀看,見從南方來了一支人馬,旌旗飄擺,繡帶高揚,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約有三千之衆。龐順見他們遍插黃旗,知道是自家的人馬,將心放下。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