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三十八回 姚次況單鞭掃台

到了城內,姚期、鄧禹、馮異往前一看,就望見了叢台。這台高三層,每層一丈七八,寬有七間房大小,三層明梯。這台是四面不靠,獨聳雲端一般。槍王君臣與劉秀下了馬,馮異就將劉秀、姚期、鄧禹的三匹馬接了過去。槍王請劉秀上台,他們在前,鄧禹、姚期在後緊緊相隨。到了三層樓上,見靠北面有張神桌,上邊設擺祭禮,左邊三張桌,右邊三張桌。劉秀此時在左邊首席落座,鄧禹、姚期就往劉秀背後一站,假裝疲乏無神的樣子。白漢王劉洪、小槍王劉林、軍師桓法卿挨次落座,邯鄲的八員猛將在槍王背後按著劍把而立。他們落了座,有人獻茶。這時候邯鄲縣的四門緊閉,上了閂鎖,就是千斤閘亦都放下來了。大街之上並無行人,家家關門閉戶。槍王的兵將填滿了街巷,梁文煥指揮兵將把叢台就圍住了。劉秀吃茶已畢,有人將酒宴擺上,斟上了酒。姚期、鄧禹不放心,唯恐這酒中有毒,偷著看了看,酒的顏色不渾,將心放下。

大家飲酒,台下有軍士奏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槍王向劉秀說:「逍遙王,孤聞你在白水村興兵,轉戰五陽,五年滅莽,恢復天下,心中佩服已極。漢室宗親,賢王之功最高了。」劉秀說:「皇兄,弟討賊滅莽,非是個人之力,乃大漢余德未盡,仰仗祖德才恢復了天下。此乃天數,非弟之功。敢問宗兄,在河北兵強將勇,糧餉兩足,爲何不去滅莽恢復祖業呢?」槍王劉林說:「御弟,我兄弟自立爲王,占據河中府、邯鄲縣,就要討滅王莽。只因王莽向萬里長城外的匈奴挑戰,匈奴打入長城,使我南有王莽,北有匈奴,腹背受制,無可奈何,一直耽擱到御弟恢復了天下,亦未得出兵。」劉秀說:「昨日吾見宗兄書上說孤宗親不實,世子不真,不知是宗兄所言,還是道聽途聞呢?」槍王見問,用手指著王郎子,道:「這是白漢王所說。」劉秀說:「請問白漢王,孤怎麼宗親不實,世子不真呢?」王郎子說:「孝平皇帝是九歲即位,做了五年皇帝,聖駕賓天,未能有後,國無儲君,才另立劉嬰爲帝。你聲稱是大漢孝平帝之後、東宮太子,興師討賊,豈不是宗親不實,世子不真嗎?」

劉秀說:「我漢室皇帝多是乏嗣,哀帝無子,過繼平帝,平帝早喪。平帝皇后與宗親合議,將孤承繼平帝,故此孤稱大漢太子,興師討賊。」小槍王劉林說:「逍遙王,你是何人之後,承繼平帝呢?」劉秀說:「我是漢高祖九世玄孫,長沙定王之後。第一輩是漢高祖,第二輩是惠帝文帝,第三輩是孝景皇帝,第四輩是長沙定王劉發,第五輩是春陵節侯劉買,第六輩是鬱林太守劉外,第七輩是巨鹿都尉劉回,第八輩是南頓令劉欽。孤就是南頓令之子承繼平帝。」槍王點頭道:「御弟所說不假,你與孤是同宗的弟兄,以後多親多近。」說著話,繼續飲酒。

酒至半酣,由槍王身後閃出一員大將,懷抱寶劍走到席前,控背施禮說:「末將顏子珍願在賢王千歲面前獻醜,舞劍助興。」顏子珍於是就舞起劍來。剛開始,一招一式還看得清,到後面越舞越急,連人都看不見了,左盤右旋,老不離劉秀的桌前。劉秀這時心裡很是擔驚,表面強作鎮靜。顏子珍猛然一劍斜刺里奔了劉秀,劉秀往旁一閃,姚期看得很真,抓住酒斗照顏子珍打去,正打在手上,疼得顏子珍將劍也扔了。姚期這時嚷道:「你的劍術不高,竟胡扎亂刺,沒有一些招數。我看著真不順眼,等我與你同舞,也顯著熱鬧。」劉秀這時想禍是躲不開了,又想姚期等衆寡不敵,非得死在這裡不可。當下劉秀要想將事壓住,他一回頭,向姚期申斥道:「你在孤的府中身爲親軍,有時舞劍,孤家重賞,非是你的武藝高強,是孤格外恩賞。你看人家舞劍,貪圖賞銀,技癢難禁,孤若當面責罰,有失敬客之禮,容孤歸時定當重罰。」姚期諾諾無言,槍王亦不好發作了。

顏子珍將劍撿起,咬牙忍痛,他還是舞劍,非將劉秀刺死才能算完。姚期見他這樣,料著槍王君臣必是要他君臣性命,心中暗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我是豁出去了。他將單鞭由裹腿內取出來,轉到席前,說:「你一個人不如我們倆對舞。」說著,他就奔了顏子珍。那顏子珍挨了他一酒斗,正恨他哪,見他來斗,正好報仇。他用了個「白蛇吐信」,向姚期分心就刺,姚期單鞭抱月式護住前胸,兩個人殺在了一處。顏子珍是一劍緊似一劍,一劍快似一劍,恨不得一劍將他刺死,方解心頭之恨。姚期亦不還招,見他緊迫,只招架不還手。約有幾個照面,顏子珍就輕視姚期,滿沒把他放在心上。姚期乘他大意之際,使了個「鳳凰單展翅」,左手將顏子珍的右手攥住,掄起一鞭,打奔他的頂門,嗑吱一聲,打得顏子珍腦漿迸裂,腦髓崩出,鮮血直流,一命嗚呼。姚期一撒手,撲通一聲,死屍栽倒。劉秀見狀大驚,知道姚期這禍是招下了。那槍王將酒杯往桌上一摔,八員猛將各拔佩劍,撲奔姚期。劉秀、鄧禹亮兵器動手吧,八員猛將將他君臣圍住。

小槍王與老道由樓里往外走,順梯而下。他們到了叢台底下,吩咐將樓梯撤去,三層明梯全都撤去。槍王向大帥梁文煥吩咐:「我將逍遙王君臣交付於你,生擒要人,死了要屍。」梁文煥遵命。槍王、桓法卿上馬而去。咕咚一聲炮響,邯鄲城中的兵將把叢台圍住。那白漢王劉洪躲在北面桌下去了,姚期雖然看見了,此時顧不過來。他將家傳的鞭法施展開了,一鞭一個,眨眼之間,八員猛將俱都命喪他的鞭下。鄧禹很是納悶兒,都知道姚期的武藝稀鬆平常,不料他今天單鞭掃台,打死八將。鄧禹扯著劉秀往外就走。姚期奔到北面,要將王郎子打死。哪想一掀桌子,那王郎子早已沒了,姚期很覺奇怪。原來那桌底下有個暗門,王郎子用腳一蹬,那樓板一翻,他就躥了下去。底下有個人字梯子,他到了梯子上,用手將翻板關上,用閂插著,順梯而下。到了底下,將梯叫人撤去,他乘馬歸府。故此姚期往桌底下找他,蹤影皆無。

姚期回頭一看,鄧禹扯著劉秀又回來了。他忙問道:「你們怎麼不走啊?」鄧禹說:「三層樓梯全都撤去了。」姚期由樓里跑出來,往台底下一望,只見叢台底下兵將都圍滿啦,有五百弓弩手各持弓箭,抽弓拔箭,認扣填弦,一齊往樓上亂射。箭如飛蝗,密如雨點一般。劉秀用劍撥打鵰翎箭,鄧禹、姚期用鞭護身。劉秀到了這時候,自料難以逃生,叫聲:「姚皇兄、鄧皇兄,你二人與孤同此大難,你二人勿用顧我,急速逃命去吧!」姚期急得直嚷:「樓梯已然撤去,你我君臣已成籠中之鳥,插翅難逃,叫我二人逃命,我們怎麼走?我們要走得了,千歲不是亦能走嗎?」劉秀說:「你二人若是與孤同被此難,九泉之下亦難對你二人。」

梁文煥指揮兵將包圍了叢台,弓弩手亂箭齊發,想把劉秀君臣活活射死。那時正南方還有馮異,他臨來的時候,假扮馬夫模樣。劉秀君臣上了叢台,他拉著四匹馬在樓下面等候。邯鄲縣的官軍來得衆多,將他擠到南頭兒。他見勢不妙,趕緊將身上收拾利落。他上了自己的馬,將劉秀、姚期、鄧禹的馬繮繩拴在自己的身上,抖開了手中叉,往裡就闖。邯鄲的兵將攔住了去路,馮異大聲喊道:「邯鄲兵將聽真,休當我是馬夫,我乃雲台將馮異。爾等若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說著話,他將馬一催,撞到亂軍之中,橫衝直撞,虎盪羊羣一般。三股鋼叉抖開了,向邯鄲兵將連扎帶打,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殺得邯鄲兵將膽裂魂飛,攔擋不住,紛紛倒退,閃開一股走路,馮異直奔叢台。那弓弩手正然往台上射箭,馮異大喝一聲,催馬如飛,殺奔弓弩手。弓弩手是射遠不射近,馮異到了,他們轉過身來再射馮異已然來之不及,被馮異用叉把兒打得弓弩手頭破血流,筋斷骨折。弓弩手亂竄亂跑,顧不得射箭。

樓上的劉秀、姚期、鄧禹三個人忽然不見有箭,又聽到樓底下喊殺連天,三個人往外就跑。來到台口,往下一看,見馮異將弓箭手殺退,帶著三匹馬來接他君臣。這君臣因爲沒有樓梯,不能下去,在上邊干著急。那樓底下的馮異亦看出三層樓梯撤了,料他君臣難以下樓,急得抓耳撓腮。但是在這急驟之間,要走就走,不能耽擱。劉秀退進樓內,急得擦拳磨掌;鄧禹亦急得跺足捶胸。忽見姚期將單鞭往身後一插,他冷不防將劉秀抓過來,夾於右肋之下。鄧禹忙問道:「姚賢弟,你要怎樣?」姚期伸左手抓住一八仙桌子的桌腿,舉著八仙桌子往外就跑。鄧禹又道:「姚賢弟,你要怎樣?」姚期說:「我們君臣要下叢台。」

姚期到了樓口的時候,往下一看,邯鄲大帥梁文煥正然率兵將馮異圍住廝殺。姚期一聲大喝:「敵人休想逞強!」猶如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嚇得邯鄲兵將無不擡頭往叢台上觀看。說時遲,那時快,就見姚期舉著八仙桌子,夾著一人由台上躍下。邯鄲兵將唯恐砸死,嚇得亂竄亂逃。梁文煥正在帥纛旗下指揮兵將,他見姚期由台上下來,奔了他去。梁文煥撥轉馬匹,急忙閃開。那個掌旗官舉著大纛旗,看著姚期由台上躍下,他干著急動不了窩,姚期的桌子正套在他的旗杆頂上。兩個人的分量甚是沉重,一根旗杆哪能禁得住啊,咔嚓一聲,杆子兩截了。姚期桌子都沒撒手,直到兩腳著地,他才將桌一扔,打奔邯鄲兵將,嚇得兵將們亂躲亂閃。鄧禹在上邊看著姚期憑八仙桌子在空中兜風的力量,會沒摔著。見他與劉秀躥上馬去,馮異解他們的馬繮繩,鄧禹可急了,如若不逃走,非死在叢台不可;如若往下跳,亦是九死一生,可是還有一線生機。他亦舉著一張桌子,從上邊躍下。他更伶俐,離地近了,怕摔著自己,用桌子找地,啪嚓一聲,桌子碎了,人可沒摔著。他亦上了馬,馮異又把這匹馬的繮繩解開,將旗杆弄碎,取出槍來,姚期、鄧禹每人一條。

他們君臣冒險跳台,邯鄲的元帥梁文煥可就急了,不能將籠中之鳥放走,指揮兵將把他們君臣圍住,有如七層劊子手、八面虎狼軍。馮異在前,姚期在左,鄧禹在右,劉秀居中,三個人保駕。馮異抖丹田一聲喝喊:「邯鄲兵將聽真,在下乃雲台大將馮異。爾等若是知道雲台將的厲害,急速閃開!」那邯鄲兵將焉能放他?馮異催馬往敵軍之中就撞,鋼叉掄開了,刀槍碰上就得撒手,挨著近了,用叉頭便扎;離著遠的,用叉把兒便打。他到了哪裡,哪裡兵將倒退。他在前闖路,劉秀背後相隨。姚期在左邊催馬抖長槍,遇敵兵亂扎,大聲喊嚷:「呔!邯鄲縣的兵將聽真,休當我是老軍,我是雲台大將姚期。」鄧禹在右邊喊嚷:「我是雲台大將鄧禹。」他們三個人如同三隻老虎,保著劉秀且戰且走,遘奔南門,邯鄲兵將攔擋不住。

君臣到了南門裡,只聽見城上兵將吶喊一聲,舉著灰瓶、石子要往下打,弓弩手都劍拔弩張欲往下射。君臣不敢往前進,又見南門緊閉,已上閂鎖。君臣大驚,殺到了南門,亦出不去呀。後邊人聲吶喊,亂馬奔騰,邯鄲兵將追殺而至,又將他們圍住。雲台三將各施所能保護劉秀,任他們多勇,亦是不行。敵兵是愈殺愈多,愈殺愈廣。工夫大了,累得君臣四人周身是汗,遍體生津,順著脊背往下流汗,呼呼帶喘。劉秀料著難以逃生,心中萬分難過。姚期直嚷:「我們可不能叫敵人擒住,要是支持不住,可言語一聲,一齊自殺,免受敵人之辱!」

君臣們正在危急之際,忽見正北方一陣大亂,有人喊嚷:「槍王兵將休逞剛強,俺雲台大將要把你等斬盡誅絕!」劉秀君臣順聲音一看,只見由北邊殺進一員大將。這人長得身高足夠一丈,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怪眼,獅鼻闊口,連鬢絡腮短鋼髯。頭戴鑌鐵荷葉盔,頂門上一朵紅絨高插,四指寬的勒頷帶密排鐵釘,包耳護項。身披鑌鐵甲,內襯皂征袍,前懸一塊護心鏡,肋下佩帶雙鋒寶劍。三疊倒掛魚褟尾,皂緞征裙,上嵌金釘,紅綢子中衣,雲跟靴,腳踏一對鐵鐙。胯下一匹烏雲豹,手中擎著一條點鋼槍。人急馬快,闖得敵軍亂竄亂跑,虎撞羊羣似的,隨嚷隨殺而至。君臣見他不是外人,乃雲台大將王倫,驚喜非常,又不知他從何而至。

原來王倫自從潼關散將之後,馬武將他揪住不放,叫他隨著回歸胡陽。馬武勸他說:「我們不服王莽,才入了綠林,天下人不明細情,就說咱們不是好人,難入正軌。你同我歸家,胡陽城我有的是地,務農爲生,吃個太平飯吧。」王倫無法,只可隨他回家。到了胡陽,馬武將家人都叫到面前,指著王倫說:「這是我的盟弟,他叫王倫,我二人情如手足,義若同胞,你們好好地伺候他。他叫你們往東就往東,他叫你們往西就往西,如若伺候不周時,叫我知曉,我絕然不依。」家人們無不遵命。馬武又同他見自己的夫人,叔嫂施禮完畢,馬武又將他二人的交情通通說明,給王倫安置寢室,自此王倫就住在馬家。每日早起,同用二五更的功夫,二更天用完了功,才各自安歇。白晝間或談天,或乘馬出莊騎射,頗不寂寞,快活已極。馬武又要給王倫說個媳婦,只因他長得相貌不好,有些爲媒的,不用說提親,看著他就害怕,始終沒成。王倫在馬武家中吃穿如意,衣食不愁,光陰似箭,整整住了九年。王倫是個直爽人,不肯久住朋友家,屢次向馬武告辭,意欲他往,馬武是不放他走。王倫覺著馬武全家待他恩情太厚,不願久住。他急了,向馬武撒謊說要往長城內去販賣馬匹。馬武知道王倫向來不撒謊,信以爲真,就給他備了五千兩銀子作爲本錢,王倫不忍要他那些銀子。兩個人爭持會子,一個願少要,一個願多給,爭持了一日,算是給三千兩銀子。王倫臨走,馬武難捨難離,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出好幾十里,方才灑淚而別。

馬武歸家,王倫是心無主意,天寬地闊,四海雲遊,到處爲家。這天他走在邯鄲縣,住在東門內胡同里萬元店內,他把所有的銀兩存在柜上。他很不願意走,邯鄲縣雖然是個縣城,當初是趙國的都城,到了漢時還是熱鬧繁華。王倫每日兩餐是兩桌酒席,他吃不了就剩下,柜上的夥計們白吃。他看到有那過往客商往店裡叫歌伎,他亦叫歌伎。凡是到他那屋中來過一次的,再也不敢來了,看他那五官相貌可怕,連萬元店亦不敢來了。王倫與別人的心理不同,別人叫歌伎是要長得美貌、唱得好、色藝兩全的,他叫歌伎是要那長得不好、唱得平常的。沒人可憐,他可憐,唱完給幾兩銀子一走,不用陪酒,不用陪宿。他覺著爲人生在世上很無意味,事事悲觀,毫無一點兒樂趣。

他在邯鄲住了二年有餘,三千兩銀子俱都花盡了。這天沒錢使用,向柜上借了五十兩,花完了又借五十兩,借來借去欠柜上三四百兩銀子。掌柜的有心不借,又怕他不還前債;要借吧,何日是個了期?愈借愈少,由五十兩往下落,直落到借二三兩,後來柜上不借了。王倫有氣,往外就走。掌柜的怕他跑了,叫夥計跟著他。王倫見夥計追著他,他問:「你跟我做什麼?」夥計說:「我跟著你很好,你要買什麼東西,我給你拿著。」王倫說:「你跟著吧。」他走在石廠,看見個磨盤石。他向夥計說:「我買這個東西,你給我拿著。」夥計搖頭道:「這個東西我拿不動,你行行好,買個輕著點兒的東西吧。」王倫路過音樂鋪,見鋪子前邊立著一個大琵琶,問:「多少錢?」掌柜的以爲他是個半瘋兒,沖他胡要價,說:「五兩銀子。」王倫說:「不貴,快快安弦。」掌柜的就給他在琵琶上安弦。王倫向夥計說:「給他五兩。」夥計向鋪子裡人說:「你到我們柜上取錢。」掌柜的說:「好吧。」王倫見他們將弦安好,叫夥計給扛著。夥計說:「這倒不錯,知道的說買個大琵琶,不知道的說這是音樂鋪搬家。」王倫在前,夥計在後,走回了萬元店。夥計將琵琶放在屋內,回到柜上交待他的公事。

王倫見店裡亦不給預備飯,身上又分文無有,盔甲、馬匹、軍刃是不能賣的。他心中暗道:店主東,我姓王的不能坑害你,如若欠帳太多,我帶你到馬武家中,典房賣地亦得還帳。你不借給錢,你不給預備酒飯,我自有主意。」他耗到二更多天,全店的客人俱都睡著,他往炕上一坐,抱起琵琶。他不會彈,亂撥拉,不會唱亂喊。他唱道:「人要沒有錢,可就沒了命。你若不信,牀頭金盡,店家下了逐客令。」掌柜的、先生、夥計一聽,他彈的琵琶真響,吵得人家全都睡不著覺。掌柜的跑來說:「你老別彈啦,住店的客人就爲歇息睡覺,花錢住店,你要黑夜彈琵琶,人家還睡不睡呀?」王倫說:「我住店是爲取樂,到了黑夜我彈琵琶,臨住店的時候你沒和我講下。如若不叫我彈琵琶,將店錢全都退還於我。」掌柜的不惹他,回了櫃房。客人全起來了,有好幾個直叫:「店家……你們這買賣怎麼做的?客人睡覺彈琵琶。」夥計說:「這是北屋裡的客人彈哪,我們惹翻了他。」有幾個客人說:「你怕他,我們不怕,都是花錢住店,他吵人家不成,我們找他說理。」說著,四五個人撲奔王倫這屋而來,夥計在後邊跟著。這四五個人來到王倫的門前,望見王倫那樣相貌,嚇得往後倒退。夥計說:「衆位,怎樣?」這些客人說:「我們不住了,快快算帳。」

夥計到了櫃房,說:「掌柜的,這可不成,他吵得客人全要算帳。」掌柜的急了,直嚷:「這可怎麼好?」先生說:「這事好辦。二斤餅、兩個炒菜、一碗湯、四兩燒酒,加借十兩銀子,送到他屋,立刻就不彈了。」掌柜的萬般無奈,叫夥計照樣辦理。夥計端著餅、菜、湯、酒、銀,走進王倫的屋中。王倫將琵琶放下,哈哈大笑道:「好夥計,你知道我的脾氣。告訴你們掌柜的,十天我不彈了。」夥計亦笑了,又去安慰客人。過了十天,王倫將銀兩花盡,他又彈起琵琶。掌柜的趕緊叫夥計給他送銀子,夥計拿著十兩銀子來到王倫的屋中,說:「你老脾氣又犯了吧?」王倫說:「你給治治?」夥計說:「再借十兩。」王倫說:「我不彈了,歇息十天。」

王倫在萬元店住得日久啦,他就聽人傳言,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有意謀反,並且約請天下各路反王,在河中府會兵,要推倒更始皇帝,奪大漢朝的天下。又聽得逍遙王劉秀奉旨代天巡狩,往河北放糧,賑濟災民。王倫就料到河北將亂。

這天官軍往買賣鋪戶、住戶人家送信,明天城中有事,禁止行人。王倫夜內就沒得安眠。次日他在屋中用飯,聽見店裡掌柜的在櫃房直嚷:「我看見劉秀了,劉秀帶著三個人到邯鄲赴叢台宴。那三個人是兩個老軍、一個馬夫。兩個老軍,有個長得黃臉膛,黑鬍鬚;有個又黑又愣的。那馬夫長得黑臉膛,有許多白圈癬。」王倫聽見了,心中一動,他知道這個馬夫是馮異;那兩個老軍有個是鄧禹,那黑臉挺愣的不是姚期就是王霸。王倫心想:不好。自古至今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劉秀定然有難。可是我對他忠而有功,他待我無君臣之義。想當初劉秀興兵討賊,打到棘陽關,殺不過武狀元岑彭,他三入鬼神莊去請姚期,姚期有老母在堂,不敢以身相許,叫他到夷丘山去請我王倫。我一不爲功名,二不爲富貴,下了夷丘山,戰敗了岑彭,我屢立奇功,滅了王莽。他哥哥做了皇帝,他爲王位,都享了富貴,將我們三十六將散了。我王倫與他同患難,未享富貴,如今你又有難,我可不能再管了。他在屋中就聽見店門關上了,夥計直嚷:「客人們別出去,出去了遇見官兵,格殺勿論!」

工夫不大,就聽見城內鼓聲、炮聲、人聲、馬聲、殺聲、喊聲震動天地。王倫大驚,他想起來劉秀薄待功臣,我不管他,那三十六將我可不能不管,三十六將是異姓別名,勝似同胞,我若不管,豈不叫人恥笑?他想到這裡,將衣包打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王倫叫店家將馬牽來,將鞍韂鞴好,左手牽馬,右手持槍,叫店家將店開開。店家說:「官人給送了信,不准出去。」王倫將眼一瞪,厲聲說道:「你好好將門開開,萬事全休;如其不然,我放火燒店!」嚇得掌柜的趕緊叫夥計開門。夥計撒閂落鎖,將店門開開,王倫拉馬出店。掌柜的說:「夥計王二,你跟著他點兒,大概他要乘機逃走。他要一跑,我們的欠帳就沒地方要去了。」夥計就在後邊跟隨。

王倫催馬往胡同外邊飛奔。那胡同口的官軍望見了王倫,離著老遠就嚷:「你是什麼人?口令……」王倫亦不答言,催馬往外就闖。官軍哪能不攔?被王倫用槍扎得東倒西歪。官軍截不住,往兩旁躲閃,王倫出了胡同。那王二見他用槍扎死許多官軍,嚇得往回就跑。王二說:「可了不得,他用槍扎死好些個官軍了。少時官軍要來查問,就說他不在這店裡住,欠帳別要了。」

卻說王倫到了胡同口外,往東觀看,只見城門大開。王倫不知東門爲何開放。書中暗表,小槍王劉林自從聽說劉秀巡視河北,就給他哥哥劉庭送信。直到劉秀北來,離著邯鄲縣近了,小槍王劉林就派人往河中府請他哥哥,請劉庭統帶各路反王速至邯鄲,幫助他共滅劉秀。現在小槍王劉林在他的府中連連得報,老軍單鞭掃台,叢台上的八員猛將俱都喪命;又報老軍捨身跳台;又得報劉秀君臣由叢台而下,往南逃去。槍王知道南門關閉,放著千斤閘,他很爲放心。不過等他得報,保著劉秀叢台赴宴的不是老軍、馬夫,是昔日興兵滅莽的三十六將鄧禹、姚期、馮異,劉林可著急了,唯恐三十六將勇冠三軍,多傷他兵將。恰巧大槍王的兵快到了,他命人將東門開了,派一名王官出東門往迎大槍王,請大槍王派幾十員大將入城,幫助他們捉拿劉秀君臣,故此東門開著。

王倫看了一眼,他催馬往西而來。邯鄲的兵將到處都是,街巷都填滿啦,焉能叫他過去?王倫到哪裡,哪裡攔擋。王倫催馬愣往前闖,抖大槍向他們就扎,扎得邯鄲兵將東倒西歪,挨著就死,碰著就亡。邯鄲兵將看他生龍活虎似的,都紛紛倒退,讓條血路放他過去。王倫且戰且走,他抖丹田大聲喊喝:「邯鄲兵將聽真,俺乃漢將王倫。爾等要知道某的厲害,急速閃開!」邯鄲兵將聽他是王倫,都嚷:「了不得,好厲害!」

王倫殺到鼓樓後邊,見有一桿素緞色大纛旗,上邊繡著「小槍王駕前都招討」的字樣。旗下盔明甲亮,有十數員戰將擁護著一位元帥。這位元帥銀甲白袍,手持象鼻子大刀,正是梁文煥。原來梁文煥的帥纛旗被姚期用八仙桌子將旗杆壓斷了,梁文煥就害了怕。大將最忌這旗子毀了,旗杆斷了。昔日西楚霸王在彭城出兵的時候,一陣大風將纛旗吹斷,楚霸王就被困九里山,叫張良吹散了八千子弟兵,一命死在烏江。梁文煥的旗杆一斷,他就知道主將不利,大有兇險。他退在鼓樓來指揮兵將。聽見鼓樓東邊喊殺連天,他繞到東邊一望,見有一員大將穿青掛皂,黑臉面,短鋼髯,烏馬長槍,只殺得他的兵將挨著就死,碰著就亡,他就知道這人武藝高強,藝業出衆。

梁文煥怕別人拿不住他,自己親自出馬,將王倫的去路擋住,大叫:「來將通名!」王倫用槍便扎,說:「我是漢將王倫。」梁文煥見他這膂力不小,憑個人之力定是不敵,借勁兒使勁兒,他刀頭衝下,刀 第三十八回 姚次況單鞭掃台 衝上,右手挨著馬的前肩,借著馬的橫勁兒,用刀杆往外一磕王倫的大槍,連人帶馬的勁兒,要將大槍磕開。原來王倫有一招厲害無比,就是抖槍一紮,他能將周身力量運足了,貫在槍上,有多大的膂力,槍就有多大的勁兒。梁文煥借勁兒使勁兒,當的一聲,將槍磕開。王倫使個「怪蟒翻身」,大槍一滾,前把又回來了,梁文煥又用力往外磕。王倫用力過猛,兩隻手挨著一處,那槍尖兒扎空了。王倫大驚,在這急驟之間,抽槍變招已然來不及了。梁文煥立刀頭,豎刀 第三十八回 姚次況單鞭掃台 ,要使二馬錯鐙抹丘斬。正在這時候,王倫已然性命不保了。他靈機一動,想起棘陽關打岑彭的故事,左手持槍,騰出右手來,往梁文煥的脖項後邊便打。說書遲,真事快,那巴掌不偏不倚打在梁文煥的脖項後邊,啪的一聲,梁文煥由馬前就摔將下來,撲通一聲,人躺在地上,噹啷啷甲葉子抖得直響。他這一驚非同小可。王倫馬一衝,過去了。他要圈回馬扎梁文煥,只見邯鄲的衆戰將齊催坐馬,各擎利刃,一齊撲奔自己。王倫喝道:「來得好!」他將大槍抖開了,眨眼之間,邯鄲戰將死傷四五個人。王倫殺出來一條血路,拐過鼓樓。

他這喊嚷的聲音被劉秀君臣聽見,順聲音一看,是王倫來了。他們君臣還以爲王倫是由城外殺來哪。當下王倫殺到了,望見邯鄲兵將圍著的是鄧禹、姚期、馮異。他嘴裡不說,心裡很不願意,這三個人怎麼又保了劉秀?王倫大叫:「鄧大哥、姚大哥、馮賢弟,快隨我來,有話出城再講。」這三個人見他來搭救,驚喜非常。唯劉秀見王倫沒理自己,很不痛快。他並不惱恨王倫,只恨朱鮪、胡殷等八黨奸臣不該假傳聖旨,潼關散將,弄得功臣不理自己。如若跟著他出城,亦是無味。劉秀想要不走,寧死在亂軍之中,亦不沾光。哪想鄧禹早就看破了,他用槍 第三十八回 姚次況單鞭掃台 輕輕點了一下劉秀的馬,那馬就受不啦,四蹄蹬開,緊隨著馮異、姚期,往北而下。邯鄲兵將見他們往北來,北邊的兵將頭前攔擋,南邊的兵將在後追趕。王倫在前如龍攪海,如虎下山,邯鄲兵將簡直擋他不住。君臣五個人且戰且走。

王倫將拐過鼓樓,就看見有一個旗牌官,胯下馬,手持一支令箭,催馬如飛往東狂奔。他心中一動,暗自說道:那東門開著,我們能出去,莫非這旗牌官傳令是叫關門?如若關了東門,可出不去了。他想到這裡,一回頭向馮異說道:「馮異,我先走了,咱們在東門見吧。」他說罷,催馬如飛,追趕那個旗牌官。一前一後到了東門,就聽見旗牌官大叫:「城上的兵將聽真,梁大帥有令,叫你們快將千斤閘放下來。」他嚷著,王倫就到了。王倫用槍就扎,他要想逃走,那如何能成,結果死於槍下。王倫馬到了城門洞內,就聽見唰啦啦的聲音,千斤閘放下來了。王倫大驚。他要走亦就走了,可是他走了,那幾個人怎麼辦呢?想到這裡,捨命交友,少不得豁出去這條性命,冒險托回千斤閘,托得住托不住,亦不敢定。王倫將馬一橫,左手持槍,雙足扣鐙,那馬不動了,右手舉起,去托千斤閘。說書遲,真事快,他將千斤閘托住,那城上的兵丁還納悶兒哪:千斤閘落下去一半兒,怎麼會不往下去了?當時王倫將千斤閘托住了,劉秀君臣就到了,望見他有這麼大的膂力,驚訝不已。王倫舉著千斤閘直嚷:「快過去!」君臣四人由閘下鑽過去,馬往東來。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