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幾人出城一看,可不得了!只見東邊塵沙蕩漾,土氣飛揚,來了一支人馬,盔層層遮天映日,甲層層萬道霞光,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旌旗招展,繡帶飄揚,遮天蓋地,漫山遍野而來。左右有兩隊騎兵,如同二龍出水相似,將邯鄲縣的城東圍住,由護城河的橋南橋北排開了,一眼望不到邊,打著反王的旗號。馬軍各個身體雄壯,每百名爲一小隊,有長槍手,有校刀手,有撓鉤手,有弓弩手,真是弓上弦,刀出鞘。那東邊有杆鬧龍纛旗,就有個反王;有杆大纛旗,旗下就有一員大將。劉秀君臣見這支人馬約有數萬之衆,當時可就愣了。他們君臣覺著還不如不出城哪,在城裡頭想著出來就得了,及至出來了,有這些個賊兵阻住去路,往哪裡去逃啊?君臣觸目驚心之際,忽聽背後砰的一聲,山崩地裂一般,不知背後有了何事。回頭觀看,只見千斤閘落下來了,砸死了一匹馬,又吃了一驚。
閱者若問這千斤閘怎麼落下來了?只因王倫舉的工夫大了,用力已久,膀子僵了,那手撒不開,千斤閘亦落不下來了。正在這時候,忽聽有馬踏鑾鈴之聲,順聲音一看,只見邯鄲的元帥梁文煥一馬當先,率衆趕來。梁文煥望見王倫舉千斤閘,他喜歡已極,要乘他手托閘的工夫,用刀砍他。說書遲,真事快,他馬跑著,橫著一刀,仙人解帶攔腰斬,刀就到了。王倫猛勁兒撒手,千斤閘墜了下來。梁文煥的刀往回一撤,馬可收不回來了,千斤閘落下來,砰的一聲,將石頭砸得火星亂迸,那馬的脖子兩截,身子倒在閘內,頭在閘外,將梁文煥的一條大腿亦壓在馬的身下。
王倫見千斤閘落下來,拍馬往東,見劉秀君臣沒走,勒馬在護河橋上。他馬到了橋上,聽正東一聲炮響,兩桿素緞門旗開處,有三千飛虎軍雁翅排開。當中高挑一桿大纛旗,葫蘆銀頂,素緞飄帶,相襯串鈴,素緞大旗周圍紅火焰兒,紅月光上繡黑字,是「大槍王駕前都招討」,當中斗大「梁」字。旗下盔明甲亮,數十員戰將擁護著一位主帥。身高丈外,頭大項短,胸寬背厚,面如銀盆,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半部鋼髯鬍須。身披銀葉甲,掛甲鉤環暗分出水八怪,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內襯一件素緞色蟒征袍,胸前懸掛一塊護心寶鏡,清明澄澈,宛如秋水,遮槍擋箭,後勒著八桿護背旗,紅頭綠杆,素緞飄帶,素緞旗上繡飛老虎。肋下佩帶一口殺人利刃,綠鯊魚皮鞘,銀什件,銀吞口,素絨繩挽手,倒垂燈籠穗兒。獅蠻帶一掌寬,三疊倒掛魚褟尾,素緞征裙,上嵌銀釘,遮住磕膝護住腿。白綢子中衣,虎頭戰靴牢踏在一對亮銀鐙內。坐下馬走陣銀河獸,周身白色,鬃尾亂乍,鞍韂嚼環鮮明,懷中抱著一對銀錘,壓住了飛虎軍,往對面觀看。劉秀君臣大驚。
原來這位主帥姓梁名林,自從十幾歲就走馬上陣,到處旗開得勝,馬到成功,久跑紅旗,人稱爲飛虎將軍,都知道他勇冠三軍,天下無敵。河中府老王劉慶在世的時候,特向朝中請旨調用梁林鎮守邊疆,與北國匈奴打仗,屢戰屢勝,威鎮邊疆,揚名在外。老王劉慶駕薨,大槍王劉庭還用他爲元帥,在河北提飛虎帥,婦孺皆知。今天劉秀君臣見他來了,焉能不驚?那梁林在槍王駕前當了元帥,槍王劉庭在河中府會兵,天下各路反王到了河中府,有賓州反王佟定、磁州反王高鳳、青州王楊盛、濟州王楊廣,共有大兵二十餘萬。各路反王都願將兵將交與梁林指揮,公推爲統帥。槍王曾說他不懼更始皇帝,只怕逍遙王劉秀,劉秀有三十六員大將,攻無不取,戰無不勝。梁林向槍王表示,他胯下馬,掌中錘,若遇見一個漢將,打死一個。
今天梁林率領各路兵將來到邯鄲縣,將他自己的三千飛虎軍列開了隊伍。他往護城河橋一望,見了劉秀君臣,雖不認識,亦料著是他們。他並不派將,親自出馬。到了陣前,用錘一指,大叫:「橋上的人等聽真,今有河中府飛虎帥梁林在此,叫逍遙王劉秀馬前答話。」
王倫見梁林如此,氣得他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催馬擰槍,由橋上而下。梁林問道:「爾叫何名?」王倫說:「我乃漢將,姓王名倫字綱常。爾敢藐視我等!」用槍就扎。梁林見槍扎來,左錘奔右,右錘奔左,又往回扯,他這個招數叫「鎖槍法」。他將槍桿鎖住,雙錘一錯,能將槍桿錯折了,就是槍結實不折,被他一錯亦得撒手。武將是寧失千金,不失寸鐵,沒有槍怎麼打仗?當下王倫見他用錘要鎖他的大槍,應當用右手往回撤槍,不料自己用右手托千斤閘,將右臂用得過了力,筋骨麻木。他要往回撤槍,手不應心,略微遲慢些。只聽噹噹兩聲,王倫的大槍就被雙錘鎖住。梁林運用全身之力,那馬就不動了。上邊使多大勁兒,全都在它身上,一動彈就趴下了。梁林喊嚷一聲:「開!」雙錘往左右一撤。要說王倫有舉千斤閘的力量,還怕他嗎?只是他右胳膊麻木了,膂力使不上,被他雙錘錯得撒了手,悠的一聲,那條大槍就飛出多遠去。二馬錯鐙,梁林的雙錘變了個「雙風貫耳」,打奔王倫的太陽穴。王倫將身往後一仰,躺在馬的臀部之上,這種功夫叫「鐵板橋」。梁林厲害已極,不叫他逃生,雙錘往下一落,將王倫連人帶馬砸死錘下。橋上的君臣見王倫死了,觸目驚心。又因他生前爲臣盡忠,爲友盡義,君臣朋友的感情最厚,看他死得這樣慘,如同萬把刀扎,好不難過。
那姚期比別人還格外得難受。想當初他在鬼神莊,房無一間,地無一壟,家無隔宿之糧。王倫和他交了朋友,給他柴米日用,侍奉老母,得盡孝道。王倫不貪功名富貴,是他姚期叫劉秀找的王倫,王倫下了夷丘山,扶保大漢。如今他們君臣在難里,王倫又奮不顧身,力舉千斤閘,搭救我君臣。親眼見王倫死在飛虎帥梁林的錘下,姚期肝膽俱裂,命不要了,也得給王倫報仇。
姚期催馬下橋,直奔梁林。梁林用錘一指,道:「爾是何人?報上名來。」姚期說:「我乃漢將姚期。」說完,遞槍就扎,梁林用錘就磕。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了一處,約有三四個回合,未分勝負。姚期報仇心急,用槍來扎他的哽嗓咽喉。梁林又用錯錘的招數,將姚期的大槍鎖住,他用力往左右一分,喊嚷一聲:「開!」他想叫姚期將槍撒手,哪想姚期丹田一沉氣,紋絲沒動。兩個人各自使勁,那兩匹馬的八條腿猶如八條鐵柱一般,亦不動了。梁林又使勁錯槍,喊嚷一聲:「開!」只聽咔吧一聲,一條大槍折爲兩段。二馬一衝,姚期使那半截槍就打,只聽當的一聲,就被錘磕飛了。兩個人應當圈馬再戰,姚期因爲大槍沒了,他要往橋上和鄧禹要槍,梁林在後便追。姚期忽想:不好。梁林乃世之虎將,我若到了橋上,他也追到橋上,倘若傷了劉秀,如何是好?他又往橋的南頭而來,梁林還是在後追趕。
姚期馬到護城河岸,梁林心中暗道:你這還往哪裡跑!舉錘向姚期便打。姚期襠里使勁兒,那馬一躍,撲通一聲,正掉在護城河內,水花四濺。邯鄲城上的兵將全部看見了。梁林見姚期連人帶馬落到護城河內,他將雙錘一掛,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向姚期就是一箭。姚期一歪身,箭就射空了。姚期在水內,那馬是善通靈性,有護主之心,往護城河岸便走。城上的兵丁見姚期要上里岸,他們用灰瓶、石子往下便打。姚期不敢登里岸,他撥馬往南,那馬泅水往南,眨眼間就到了東南城犄角兒。姚期要上外岸,用手一提馬的絲繮,那馬由水中往上一躍,躥了上來,兩隻前腿登了岸,兩隻後腿登空了,那馬的胸腹正落在護城河的條石之上,噗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那馬的肚破肋折。姚期往岸上一躥,撲通一聲,摔在岸上;撲通一聲,那馬又落在水內。姚期大叫:「馬呀,馬呀,你伺候我這些年,竟慘死於此處,痛殺我也!」他又想,這匹馬不是自己花錢買的,是拜弟王倫送的。如今王倫死了,馬亦死了,他怎不痛心?愈想愈難過,放聲大哭。
姚期正在這裡悲痛,忽聽有人呼喚,他回頭一看,是鄧禹、馮異保著劉秀來到。原來梁林用箭射姚期的時候,鄧禹就向馮異說:「兄弟,你我乘著梁林沒在對面,保駕闖圍吧。」馮異就催馬下橋,向劉秀喊嚷:「主公隨我來。」劉秀催馬相隨,鄧禹在後保護逍遙王,君臣三個人撞入亂軍之中。河中府的兵將哪能放他君臣逃走,圍著不放。馮異抖長叉亂扎亂打,打得他們頭破血流,筋斷骨折,嚇得往後倒退,放他們逃走。君臣三個人殺出了重圍,往南而來,老遠聽見了姚期的哭聲。
君臣來到,鄧禹問道:「姚期,你在這裡哭什麼?」姚期說:「鄧大哥,小弟的戰馬死在這裡了,你們君臣逃命去吧,小弟是痛不欲生了。」鄧禹說:「賢弟之言差矣。你要是這麼死了,夠多愚呀!你應當保全性命,設法給王倫報仇才是道理,你沒有馬不要緊。」姚期說:「大哥的馬我不騎,我要騎你的馬,叫你步下走,小弟亦是不安。」馮異說:「要不騎鄧大哥的馬,你騎我小弟這匹馬如何?」姚期說:「兄弟的馬,哥哥不能騎。」劉秀說:「要不你騎我這匹馬?」姚期說:「寧走,亦不騎主公的馬。」
他們君臣正勸姚期之際,忽聽背後炮鼓齊鳴,回頭一看,反王的兵將追下來了。劉秀可真急了,說:「姚皇兄,你再要不走,孤就自刎了。」嚇得姚期趕緊站起,說:「我們跑吧。」後邊追兵緊急,君臣馬上步下往南而逃,各路反王的人馬往下就追。君臣們跑了不到三里路,累得姚期渾身是汗,遍體生津。正在危急之時,忽見對面來了一支人馬,約有三千之衆,當中有兩員大將壓住大隊。劉秀說:「後有追兵,前有人阻擋,我們背腹受敵,性命休矣!」鄧禹說:「千歲,不是敵軍,這是賀成龍、賀成虎弟兄帶兵接應。」劉秀這才放心。君臣到了軍中,給姚期要了匹馬。鄧禹吩咐道:「你們截殺一陣。」賀家兄弟說聲:「遵命。」他們君臣四個人往南而逃。
賀氏兄弟嚴陣以待。工夫不大,對面來了三千飛虎軍,帥纛旗下飛虎帥梁林壓著全軍大隊。賀成龍手持大刀,馬臨疆場,耀武揚威叫戰。怒惱了梁林,拍馬臨陣,向他問道:「奸王劉秀何在?」賀成龍大怒,道:「逍遙王乃仁德之主、有道之君,你敢說是奸王。」用刀便砍。梁林用左手錘往上迎,賀成龍刀要變招,梁林的右手錘打前胸,賀成龍用刀頭往外一磕。二馬錯鐙,梁林的左手錘打奔腦後,啪嚓一聲,頭顱粉碎。賀成虎見了大驚,率領三千大兵往前一撲,衝殺過來。梁林亦率飛虎軍衝殺過來,兩軍殺在一處。賀家的兵是老百姓,沒經過戰陣的;梁林的飛虎軍是久經大敵,交了手個個能殺。霎時間殺得他們全軍覆沒,一名未得逃生,賀成虎亦死在亂軍之中。梁林又率兵往下追趕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