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者諸君若問此人是誰?書中暗表,此人是二十八宿角木蛟,南陽鄧禹。在前文書說過,鄧禹結識劉秀最早,自從白水村興兵,他就扶保劉秀,主持軍務,赤膽忠心,爲國勤勞,轉戰南胡棘潁昆,有五陽之功。滅王莽恢復漢室天下,以他的功勞最大。不料滅了王莽之後,更始皇帝即位,八黨奸臣秉政,奸臣當道,霸住朝綱,潼關散將。鄧禹爲國出力,未能與國同休,他回歸南陽,務農爲業,逍遙自在,並不覺著難過。惟有富春山的隱士嚴子陵見鄧禹回家爲農,很覺奇怪,想他有滅王莽恢復天下之功,怎麼漢室復興,不在朝中爲官,吃國家的太平俸祿哪?找到他家,探探鄧禹的口吻,鄧禹卻不談國事。嚴子陵料著其中必有緣故,要探明內中的細情,明白明白是怎麼回事,不辭勞苦,由南陽趕奔長安,訪察國事。
嚴子陵到了長安,向人問明了逍遙王府在於何處,就到了府門,求門公往裡回稟。劉秀聽隱士來至,大開儀門,親自出來迎接。他到門前,嚴子陵欲行叩拜之禮,劉秀哪裡肯受,對面彼此一揖,各敘寒暄,一同進府。書房落座,家人獻茶,吃茶已畢。嚴子陵問劉秀:「雲台將有滅莽之功,如何封賞?」劉秀將他保薦三十六將均皆封侯爵,或兼郡守,或藩鎮各關,以及更始皇帝降旨封官的情形俱都說明。嚴子陵亦沒將鄧禹回歸南陽務農的事說出,探明了朝中如何封賞,就回歸南陽。
將鄧禹請到富春山,嚴子陵向他問道:「逍遙王保你爲高密侯,更始皇帝亦封你爲高密侯,你爲何不食太平俸祿,卻回家務農呢?」鄧禹就將潼關散將,漢室薄待功臣的事說了一遍。嚴子陵恍然大悟,說;「我明白了,這不是逍遙王薄待功臣,這是逍遙王將天下讓與更始皇帝,那更始皇帝與朱鮪、胡殷等,雖然做了皇帝,做了大官,有你們君臣一日,他們都覺不安。爲保全祿位,免不得滅絕功臣。他們君臣要除治劉秀,恐怕將士們不服。八黨奸臣先出散將之法,把三十六將散去,叫你們惱恨逍遙王劉秀薄待功臣,離間你們君臣。等到你們都惱恨劉秀了,更始皇帝與八黨奸臣必謀害逍遙王。」鄧禹說:「我亦是這麼猜想。」嚴子陵說:「劉秀乃仁德之主,倘若被昏君奸臣害了,將來安天下執掌國政,就恐怕無人能成了。」鄧禹說:「朝中無事便罷,如若有事,我不能袖手旁觀。」嚴子陵說:「你就聽信兒吧,我不斷地往長安城,有事必然找你。」
自從有了這事,嚴子陵就不斷地到長安來,見更始皇帝不能執掌國政,信用奸佞,朝政日非,料著亂將不遠。果然天下復亂,盜賊四起,民不聊生,天下旱澇不收,遍地災荒。更始十一年,朱鮪、胡殷、何仁、何義往河北放糧,賑濟災民。嚴子陵就料著這裡有事,八黨奸臣哪能勤政愛民哪?暗中追下奸臣,看看他們在河北做什麼。四個奸臣在河北,朱鮪假裝逍遙王劉秀,胡殷假裝高密侯鄧禹,並未開倉放糧,反而苦增民稅,刮剝地皮,搶奪良家婦女,勒索人民,無惡不作。河北官吏人民不知真假,又不明白真相,無不怨恨逍遙王劉秀、高密侯鄧禹的。四個奸臣欲占賀家之女,鬧出事來,賀家的人有會武藝的,要殺他們,幸而腿快,逃回河南,繞道回歸長安而去。嚴子陵由河北回來,路過洛陽,聽人傳言,洛陽縣有個八班總頭焦雄,會飛簷走壁、躥房飛脊的功夫,捕盜羣賊,很給地方出力,大盜不敢來,宵小遠遁。土豪惡霸經人告發,縣官派他捕拿,雖然隱匿不見,亦被其搜獲,不能逍遙法外。洛陽縣清官愛民,吏役捕快廉潔自愛,衛護人民,百姓感德,有口皆碑。嚴子陵曾在南陽見過焦雄,知道他是個俠義,如今在洛陽縣當了班頭。他那人是功名富貴都不貪的,爲什麼當了班頭?不用問,縣官必是個清官,他明著當差,暗著保護清官。嚴子陵又往長安訪查八黨奸臣所作所爲。如今八黨奸臣又保薦逍遙王劉秀代天巡狩,往河北放糧,嚴子陵就明白了,忙著回歸南陽,找著鄧禹,將八黨奸臣要陷害劉秀的事說明。鄧禹就收拾馬匹軍刃,由南陽起身。
鄧禹曉行夜宿,直奔洛陽。到了城內落店打尖,跟旁人一打聽逍遙王的公館,才知道逍遙王在城西三皇觀歇駕。鄧禹都打聽明白了,吃完晚飯,挨到天黑,上馬直出西門。走了有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黑,眼前一片樹林,他下馬在樹底下歇息片刻,趕緊上馬直奔三皇觀。眨眼來到觀前,將馬拴在樹上。因爲鄧禹沒學過縱跳之術,干瞧著大牆,沒有法子進去。找了半天,在觀後看見一棵大樹,恰好有一枝旁杈直探進牆去。於是鄧禹拴扎利落,順著樹幹爬上牆頭,跨過去找個隱蔽的樹杈,往上一騎,留神往廟內觀看。這時猛一回頭,瞧見來路上飛也似奔來一人,腳程很快。離著近了,才看出這人一身夜行衣短打扮,背後一口單刀,到了廟前,一擰身形,躥上牆頭。鄧禹看得清清楚楚,心說:不好!刺客到了!看這人輕身功夫卻也了得,可惜我缺欠這宗本領,今夜確實有些不妥。
鄧禹正在出神,卻見那人飄身而過,腳踏實地,直奔禪堂。片刻又翻上房去,珍珠倒捲簾,往下窺探。鄧禹知道劉秀這時一定尚未安歇,心說:我要會躥躍功夫,趁這時躍過房脊,抓住賊人的雙腳,他豈不束手遭擒?待沒半刻,即見賊人一鬆手跳下來,拔單刀直奔禪堂。鄧禹暗說:不好!連忙順著樹杈爬下來,藏在黑暗之處,即見賊人推門直入,門卻沒有聲音。鄧禹一愣,即刻就明白了。賊人推門是用胳膊肘兒挎住了門的橫格,往起一端,門樞離了門鑽,當然沒有聲。於是鄧禹也躡足潛蹤地上了禪堂的台階,照樣推門進去。剛一進屋,可把鄧禹嚇壞了。
原來焦雄一進門就把燈給吹滅了,爲的躲亦容易,藏亦容易。當時他將燈吹滅,就奔了劉秀。鄧禹心裡著急,兩隻眼卻不住地觀看,一眼望見焦雄的刀光,按著刀的尺寸,就知道人的胳膊在哪兒。他猛一伸手,就抓著焦雄的胳膊。焦雄的刀剛一落,突然自己的胳膊讓人抓住,他心裡也是一驚。當時他雖然被鄧禹抓住,手腕還能動轉,他用手中刀往後便扎。鄧禹就防備他這一手,身往左邊躲,焦雄刀扎空了,回頭就是一腳。這一腳是往後踢,名叫「倒踢紫金冠」。練這一腳就是防備有人暗算的時候,他用腳踢人,專往人的小肚子、腎囊上踢,踢上就有性命之憂。鄧禹雖不會飛簷走壁的功夫,可是他練武是先練步下,後練馬上。焦雄沒用腳踢到他,鄧禹就防備他這一腳哪。及至焦雄的腳起來,鄧禹往上一躥,將他的前身正壓在焦雄的腰上,撲通一聲,兩個人都趴下了。可是焦雄在底下,鄧禹在上頭。
鄧禹在上頭大聲嚷道:「千歲,快叫人點燈,臣鄧禹將刺客拿住了!」劉秀驚醒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睜開了眼睛,黑暗暗什麼也看不見,又不知是怎麼回事,忙著喊人。那老軍們已然睡熟了,好容易才喚醒了他們。有幾個老軍點了燈籠,提起來往禪堂便跑。將跑到門前,就聽見劉秀喊嚷:「別進來!」老軍們提著燈籠在門外站住。有了燈籠啦,劉秀低頭一看,才看見那鄧禹在地上按著一人。那人穿著一身青緞子衣服,手中拿著一把鋼刀。劉秀才明白,這是鄧禹拿住了刺客,幫著他捆人吧。
劉秀先將焦雄手中的刀奪過來,然後又解他的絨繩十字袢,將焦雄寒鴉氽水,四馬倒攢蹄兒捆好,鄧禹這才跪倒給劉秀施禮。劉秀忙著用手將他攙起,說:「鄧王兄何必行此大禮,一旁坐下。」鄧禹落了座。劉秀忽然想起,自己保鄧禹爲高密侯,他應當在高密坐享富貴,爲什麼來在這裡呢?高密在海邊,離洛陽千數里遠,無事絕不能至此。他又想起鄧禹身爲侯爵,怎麼他的衣服還是壯士打扮哪?劉秀心裡猜疑不定,向鄧禹說道:「王兄,你我君臣自從長安一別,今日方才相逢。」鄧禹道:「已然十二年了。」劉秀說:「王兄,你不是在高密身爲藩鎮嗎,今日爲何來到洛陽?」鄧禹說:「千歲,自從剮莽誅蘇之後,我就回到南陽,並沒往高密去過。」劉秀驚問道:「孤不是保你爲高密侯,萬歲亦封你爲高密侯,你怎麼沒赴任去,卻回了南陽?」鄧禹說:「千歲,你還不知道潼關散將的事嗎?」劉秀問道:「潼關散將又是怎麼回事?」鄧禹這才知道潼關散將實是八黨奸臣所爲,不是劉秀主使,逍遙王實是被奸臣蒙蔽,不知其中真相。事已至此,不能不說了,鄧禹遂向劉秀將八黨奸臣奉旨往潼關封官,假傳聖旨,沒封三十六將爲公侯之爵,封爲典史、吏目、縣丞,大家未能受職,各自散去的事兒,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劉秀不聽此事便罷,聽說是奸臣潼關散將,不由大吃一驚,氣得顏色更變,咬牙忿恨,痛斥八黨奸臣,說:「想你們八人乃夷丘山的草寇,綠林中的賊人,我皇兄在你們山中避難,你們有幾年保駕之功。如今孤與雲台將滅了王莽,恢復了大漢朝的天下,我將天下讓與皇兄,我皇兄駕登九五,念你們數載保駕之功,封爲朝臣。你們文不能治國,武不能安邦,披蟒橫玉,位列朝綱,卻不知忠君報國,潼關散將,散去了孤的功臣。你們飲水不思源,若沒有我雲台將滅王莽恢復天下,你們哪能位列當朝?知道的是你們蒙君舞弊,不知道的豈不說孤薄待功臣?」劉秀愈說愈惱愈有氣,恨不能一步邁到長安,拿住八黨奸臣,碎屍萬段,才能解恨。鄧禹在旁勸解道:「千歲,暫且消怒,保重身體,國家大事全仗千歲主持呢。」劉秀怒猶未息,向鄧禹問道:「八黨奸臣亦不知是爲了何事和你我君臣作對,將孤的功臣散去?」鄧禹說:「天下是千歲恢復的,雖然將帝位讓與更始皇帝,有千歲一日,更始皇帝君臣一日不安。如今八黨奸臣乘著千歲染病,欲除我君臣,就往潼關假傳聖旨,散了三十六將,消滅千歲的勢力。奸臣之意,是叫三十六將惱恨千歲薄待功臣,如若國家再有事,我們袖手旁觀,奸臣好陷害千歲。」劉秀說:「八黨奸臣敢害孤嗎?」鄧禹說:「千歲奉旨代天巡狩,巡視河北,就中了奸計。千歲在洛陽就遇了險,倘若過了黃河,還怕有性命之憂。」劉秀驚問道:「八黨奸臣怎麼謀害於我?」鄧禹道:「千歲,去年朝中派大臣巡視河北,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派的是誰呢?」劉秀說:「兵部大司馬朱鮪、金吾大將軍胡殷、戶部大司徒何仁、禮部大宗伯何義,奉旨河北放糧,賑濟災民。」鄧禹說:「千歲,他們出了都城,胡殷假扮臣鄧禹,朱鮪假扮逍遙王,他們一路上經過的地方,勒索郡守縣令供獻財物,並未開倉放糧,亦沒賑濟災民,反而苦增民稅,刮搜地皮,搶奪良家婦女,敲詐民財,在河北無惡不作。河北的官吏人民不辨真假,無不怨恨逍遙王與我鄧禹。」
劉秀說:「他們在河北如此胡爲,爲何外任郡縣的官員不往朝中遞折本參劾他們?」鄧禹說:「外任的官員焉能不參劾?因爲折本到了京都,亦被奸臣私下隱匿。當今萬歲見不著,千歲亦無法知道。」劉秀聽著他說奸臣所行之事,咬牙忿恨。鄧禹說:「奸臣先在河北給千歲種下惡毒,今年保千歲巡視河北,是欲借河北官民之手殺害千歲,這叫借劍殺人。倘若千歲在河北遇害,不知其中細情的人一定說是千歲將河北人民逼反了,被河北官民所害,這種手段太毒辣了。千歲如在河北遇險,還落下惡名。如今千歲還沒有過河哪,就有人行刺;倘若過河到了河北,更不知有什麼禍事。」劉秀至此才醒悟過來,自己中了八黨奸臣之計。
他們君臣二人談論述說前事,以及真假劉秀、真假鄧禹之事,那焦雄聽著又羞又愧。他是個行俠作義的人,專門抑強扶弱、殺貪斬汙,可是卻最怕錯殺好人。焦雄原想劉秀是國家的奸王,將他除治了,給河北的人民除去一大害,不料沒刺成劉秀,被獲遭擒。他聽鄧禹將劉秀脫袍讓位、潼關散將的事說明,才知道劉秀是國家賢王,鄧禹是國家賢臣。又聽鄧禹說出真假劉秀的事兒,他雖然捆著,還能看得見人哪,他仔細一看劉秀的五官相貌,想起頭年假劉秀的相貌,確不相同;再一看鄧禹,與頭年來的假鄧禹亦是不一樣。他愈想愈後怕,心中暗道:焦雄啊焦雄,你這人做事太粗心,你沒訪察實了,就來行刺。幸而是吉人自有天相,沒將劉秀刺死;若將劉秀刺死,我這罵名可大了,刺殺國家賢王,國家失了一位賢王,自己行俠作義半輩子了,不但前功盡棄,死後還得落個賊名,難以面見天下人。
焦雄心中後悔之際,劉秀向他問道:「刺客,你與孤有何仇恨,前來行刺?你叫何名?」焦雄聽劉秀問他姓名,爲何行刺,大吃一驚,唯恐說出姓名,將清官梅縣令饒上。倘若叫劉秀知道自己是洛陽八班總頭,梅大老爺難免有主使我行刺的嫌疑,我豈不將清官害了嗎?他有這樣思想,就向劉秀說:「我既被擒,有死而已,請勿多問。」劉秀說:「不然。孤問你是何人主使,你若將主使人說出來,孤能念你無知,受人愚弄,赦你無罪。」焦雄說:「我乃無名氏,無人主使,我自來行刺,既未成功,速求一死。」劉秀聽他所說,是不肯招。鄧禹在旁心中暗道:焦雄,你不說亦是不行。他向劉秀說道:「千歲,他姓焦名雄,是洛陽的八班總頭。他來行刺,是洛陽縣縣官主使。」焦雄大驚,暗道:鄧禹,你真辣,我被你一擠,不說實話是不成了。他忙向劉秀說道:「賢王千歲,我確是叫焦雄,洛陽八班總頭是不假,行剌是我個人的主意,與我們縣大老爺無關。」
劉秀問道:「你爲什麼來刺孤家?」焦雄說:「只因頭年有位逍遙王與高密侯在河北放糧,路過洛陽縣,勒索銀錢。我家梅大老爺雖然身爲縣官,兩袖清風,無有銀錢,只得將個人的東西變賣了,強湊三十兩白銀,給了那位逍遙王。如今千歲奉旨出朝,代天巡狩,河北放糧,滾單公事到了洛陽,要五千兩白銀、十名美女,會彈唱歌舞,送往公館,其餘的東西尚多。東西好辦,五千兩白銀、十名美女,實在無處找尋。」他說到這裡,劉秀猛然醒悟,自己的滾單發出,是叫各處的官員給預備公館,只要燈油、草料,未要美女、金銀,這一定是八黨奸臣給孤改的。要美女、金銀,怪不得洛陽縣縣官問我,那滾單上的東西他怎麼預備,我還申斥他,叫他照著滾單公事預備。不怪他出禪堂仰天而嘆,原來卻是有這些事。
又聽焦雄說道:「我聽說此事,心中不平,想逍遙王身爲國家親王,應當勤政愛民,不該在河北搶奪良家婦女,苦害黎民。我一時之怒,要給河北人民除害。我仗著這身功夫,夜入公館,不料未能得手,被獲遭擒。剛才你們君臣述說以往之事,我全都聽明白了。千歲是國家的賢王,高密侯是國家的忠臣。我做事粗心大意,沒訪明真假逍遙王、真假高密侯的事,我就來刺殺國家賢王。幸而千歲命大,未能得手,如若得手,我將賢王刺死了,豈不罵名千載?如今我既被擒,願受國法,請千歲治我死罪。我死之後,爲做事粗心大意者戒。這事實是我一人的主意,與我家縣太爺無干。這是真情實話,並無半字虛言。」
劉秀聽罷,才知道縣官梅秉忠是個清官,焦雄是行俠作義之人,向他說道:「焦雄,你來行刺,並非是刺殺孤家,是欲刺假逍遙王爲民除害。你做事雖粗心大意,但是你立心行事還是好的。亦難怪你,奸臣假扮孤家、假扮鄧禹,外人哪知真假?孤念你是好人,赦你無罪,以後做事不可粗心大意。」說著話,站起身形,親解其綁。焦雄趴在地上叩頭,道:「千歲赦我無罪,海量寬宏,我是感激萬分。但以我個人所行,該殺該斬,望賢王千歲勿赦我罪,殺了我以正國法。」劉秀說:「你勿用這樣,孤絕不殺你。」他請求再三,劉秀不治他罪,他才磕頭謝恩。劉秀又命人取白銀二百兩,向焦雄說道:「爲官不在大小,清廉公正便是國之賢臣。洛陽縣官梅秉忠是個清官,孤有白銀二百兩,賞賜於他。你告訴他,叫他苦度光陰,容我河北放糧,賑濟災民完了,駕轉回朝之時,孤在萬歲駕前保薦他在朝爲官。」焦雄見劉秀如此,真是感激不盡了。他先替縣官磕頭謝恩,然後拿著二百兩銀子,出了三皇觀,回歸洛陽。
焦雄走後,鄧禹命老軍去將他的馬匹拉來,劉秀、鄧禹淨面吃茶。鄧禹說:「千歲別過河了,急速回去吧。」劉秀說:「孤不回去,還是先過黃河。」鄧禹問道:「千歲爲何不回去,還過黃河呢?」劉秀說:「事有緩急,可緩的暫緩,可急的先辦。想孤是代天巡狩,巡視河北,開倉放糧,賑濟災民。河北數十州百餘縣的人民都嗷嗷待哺,孤早過黃河一日,早救一日人民。孤若回到長安,參八黨肅清朝綱,得費多少日期!朝中事辦完了,河北的人民不定得餓死多少!有一急不可待的事,孤是先過黃河。再者說,去年朱鮪和胡殷在河北苦增民稅,搜刮地皮,勒索官吏,敲詐人民,河北的官民不辨真假,因飢生變,就許鋌而走險。倘有意外,國家大事愈發無法收拾。不明真相的人還說是你我君臣將河北人逼反的,跳黃河亦難洗清白之體。不如你我君臣速過黃河,叫河北的人民看看真劉秀、真鄧禹,你我君臣早將河北安定了才好。」當時鄧禹聽劉秀說得有理,不能不允,只好保駕過河,河北放糧吧。
劉秀命羽林軍餵馬造飯,以便起駕黃河。不料飯尚未用,焦雄從外而入,淚容滿面,跪倒劉秀面前,放聲大哭。劉秀問道:「你爲何如此?」焦雄哭訴道:「千歲,我回歸縣衙,我們梅大老爺夫妻已然懸樑自盡了。」劉秀聽了,急得直跺腳,用手指著長安,大罵八黨奸臣:「你們欲害孤家未能成功,將國家的清官害死了。孤若還了朝,豈能和你們善罷甘休!」於是劉秀又添上了二百兩白銀,叫焦雄:「先將縣官夫妻埋葬,有什麼事容孤家回朝時再爲辦理。」焦雄叩頭拜謝。劉秀又問他:「梅縣令可有子嗣嗎?」焦雄說:「有位少爺,名叫梅倫,年方十四歲,現在他姑母家中。」劉秀說:「容此子長大,孤再恩待於他,你快回去辦事要緊。」焦雄這才回衙。
他走後,劉秀才與鄧禹用飯,因爲痛惜清官,心中煩悶,不便在洛陽久待,立刻就起身,由鄧禹與五百羽林軍保駕,離了三皇觀,遘奔黃河渡口。
君臣們過河,到了河北,可就麻煩了。他們每至一村,就召集村人,叫他們村人觀看,今年這個逍遙王與頭年的逍遙王五官相貌一樣不一樣?今年的高密侯與頭年的高密侯如何?村中人看出不一樣來,君臣才向人民解釋真假逍遙王的事,叫他們明白了究竟是怎麼回事。然後往別的村去,亦是如此。逢村是村,逢鎮是鎮,都向人民解釋,到了各郡開倉放糧,唯恐官吏舞弊,人民得不著實惠,都得親自監放,不僅於公允,並且那米糧還沒有沙石土塊,每到各縣亦是如此。
這君臣由黃河北岸起手放糧,白天鄧禹與五百老軍保護著劉秀由孟津起身。走到天至巳時,忽見前邊有座大山,山上有木柵,柵內大旗飄蕩,霎時一棒鑼響,柵門大開,衝出一隊嘍兵,有兩千之衆,擁簇著兩個首領。都是相貌奇偉,體格雄壯,一個擎著鋼叉,一個手使大刀,二千嘍兵一字排開,擋住劉秀君臣去路。
原來這二人就是賀家莊的賀成龍、賀成虎。當初朱鮪、胡殷假扮逍遙王、鄧禹,巡行河北,路過賀家莊,看見成龍的妹子長得美貌,要想霸占。沒想姑娘節烈,自縊身亡。賀家弟兄焉能甘休?便領著一干莊丁來刺殺逍遙王,沒想朱鮪等聞風早已遁走,而成龍的雙親也因爲痛女心切,染病飲恨而亡。這時賀氏兄弟更是恨之入骨,二人一氣將家產折變了,就在松山占山爲王,聚有數千嘍兵,聚草屯糧,想要反到長安,好報親仇。隨時打探長安城的消息。以後得報更始皇帝派逍遙王二次巡行河北放糧。二人見時機已迫,於是秣馬厲兵,養精蓄銳,並隨時派人打探動靜,如若來到的時候,好截殺於他。
這天劉秀快到松山了,賀成龍、賀成虎就命嘍兵預備好了,整裝出戰,故此劉秀來到了山前,他二人就率領嘍兵出了山口,截住去路。這哥兒倆看著劉秀,眼都瞪圓了,恨不能生食其肉才解心頭之恨。賀成龍催馬擺刀,大叫:「妖王,還不下馬受死,等到何時?」劉秀催馬相迎,鄧禹手持雙刀緊隨馬旁。劉秀問道:「對面使刀之人,你與孤有何仇恨,呼我爲妖王?」賀成龍說:「奸王你害我全家,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你還用問我嗎?」說著用刀便砍,鄧禹催馬相迎,兩個人殺在一處,劉秀撥馬閃開。鄧禹和那賀成龍殺了五六個回合,不見勝敗。賀成虎見劉秀左右並無大將保駕,他撥馬抖叉直奔劉秀。劉秀見他來勢兇猛,撥馬便走。賀成虎大叫:「奸王,爾往哪裡逃走!今天你要逃生,除非是插翅騰空。」劉秀撥馬落荒而走,賀成虎抖鋼叉大呼大喊,苦苦追趕。劉秀的馬跑出二里來路,周身就見了汗啦。他緊催坐下馬,催著催著,把馬催趴下了。劉秀由打馬上摔下來,落在了地上。賀成虎看見了,大聲喊道:「奸王劉秀,爾在馬上還難逃,你步下更難逃生。」劉秀不顧疼痛,爬起來往西便跑,隨跑隨回頭,不防一跤摔倒。賀成虎說:「奸王,今天你命休矣!」劉秀將眼一閉,只等一死。忽聽有人喊道:「賊人休傷吾主!」劉秀睜眼擡頭順聲音一看,由西邊來了兩騎馬。前邊這匹馬上之人長得身高足夠一丈,同字體格,黑臉膛,半部鋼髯,一身鑌鐵盔甲,內襯皂征袍,手中擎著一條皂纓槍。看他的相貌好像姚期,心中反倒難過了,覺著當初興師討賊的時候,要滅王莽,被岑彭擋住在棘陽關,刀砍鏢傷,殺得閉門不戰,無人能敵武狀元岑彭,自己三入鬼神莊,三請姚期。那姚母懸樑自盡,叫姚期舍孝全忠,姚期身入漢營,大小身經百餘戰,功高勞苦,自己雖保他爲安城侯,八黨奸臣潼關散將,假傳聖旨,典史他沒當,回家務農去了。如今自己有難,他又來救駕,覺著對不起。
閱者若問這人是姚期不是?書中暗表,卻說姚期自從由潼關與傅俊回歸傅家莊,到了傅俊的家中,傅友德問他二人爲何回家?兩個人就將潼關散將的事兒回稟明白。傅友德好言安慰,說:「沒受國家雨露之恩,歸家務農更好,官大有險,樹大招風,功名富貴久長不了。有吃有喝萬事足,無官無祿一身輕。」姚期見傅友德全家待他甚厚,心中頗安。傅友德又給他騰出幾間房來,另砌道牆,一宅分兩院,姑娘既許給姚期,早日完婚,亦算正理。傅友德知會親友,高搭喜棚,大辦喜事,真是宴開玳瑁,屏設芙蓉,一切不必細表。結親後夫妻二人甚是和美,整天無所事事,就隨著傅友德學習槍法。時光易過,眨眼已是十二個年頭,姚期的武藝也端得熬練出好多。
這天飯罷正和傅俊閒談,忽見由外面跑進一個家人,向姚期說道:「姑老爺,門外邊來了個雲遊的道人,他口口聲聲說您欠他的銀子,並且說出好多不受聽的話,說您要置之不理,他要在莊裡莊外當衆宣揚。」姚期一聽氣就大了,說:「哪裡來的野道?藉詞詐騙,還要給我宣揚,我非得把他捉住問他個一清二楚不可。」說著話一手揪住家人的袖子,往外就走。走到莊門外,果見門外立有一個道人。趕到出了大門,定睛一看,哎呀一聲,趕緊將家人撒手,滿臉賠笑,去和那帳主施禮。家人在旁說道:「不該人家錢,哪能和人家這樣?」
閱者若問這帳主是誰,姚期能夠這樣?書中暗表,這個帳主並非是帳主,乃富春山的隱士嚴子陵。原來嚴子陵怕劉秀到河北受險,要來找姚期,叫他保護劉秀。又怕姚期拒而不見,他來到姚期門前,故意向家人胡說,用激將法將姚期激出來,好勸他往河北去保護劉秀。果然姚期中了激將法,由裡面出來了。
姚期見了嚴子陵,搶行幾步,滿臉賠笑,跪倒施禮,口稱:「仙師法駕至此,小徒迎接來遲,在仙師法駕前請罪。」嚴子陵忙把姚期攙起,心中暗道:這姚期怎麼亦懂得禮貌恭謙了?姚期說:「師父,我可不該你老人家的錢哪。」嚴子陵笑道:「一時的戲言,何必認真?」姚期將嚴子陵讓進來,屋中賓主落座,家人獻茶,茶罷擱盞。姚期說:「師父,我自從解甲歸田之後,回到村中,爲家務所累,不得分身,十年的光景,亦沒得看望你老人家,實在短禮。如今你老人家反來看望於我,實是慚愧。」嚴子陵說:「你我師徒何分彼此?我來了一是看望你,二是有事商量。」姚期說:「你老人家有什麼事呢?」嚴子陵說:「我來問你,滅王莽恢復漢室是你們衆將之功,你如今應當在朝中食太平俸祿,與國同休,享榮華富貴啊,爲什麼在家賦閒哪?」姚期說:「我命小福薄,不能享富貴,吃太平俸祿,故在家中賦閒。」嚴子陵說:「不對吧!我曾往長安去過幾趟,逍遙王說他在更始皇帝駕前保薦你們三十六個雲台將都是侯爵,外加郡守之職,說保馬大帥爲新息侯,鄧禹爲高密侯,寇恂爲雍奴侯,你爲安城侯。你怎麼說功名無分哪?」姚期說:「我是安城侯?哪有那麼大的造化,我是小小典史。」嚴子陵說:「你怎麼是小小的典史呢?」姚期說:「我們滅了王莽之後,我家故主將天下讓與更始皇帝,自己受封逍遙自在王,叫馬大帥帶我們往潼關候旨。朝中的大臣朱鮪、胡殷等奉旨往潼關大營封官,封我們三十六將爲典史、吏目、縣丞。我們都沒當,各自散了,我才回歸家中的。」嚴子陵問道:「你怨恨逍遙王否?」姚期說:「我不怨恨。」嚴子陵說:「這你才是忠臣。常言道,忠臣不言君過,孝子不言父非。我告訴你吧,更始皇帝亦沒封你們典史、吏目、縣丞,這是朱鮪、胡殷八黨奸臣假傳聖旨,潼關散將。」姚期說:「他們爲什麼假傳聖旨呢?」嚴子陵說:「八黨奸臣要害逍遙王,保全他們君臣的富貴,不怕逍遙王,卻怕你們三十六將。」姚期說:「原來是這麼回事,逍遙王亦有不白之冤哪!」嚴子陵說:「不止有冤枉的事,如今還有性命之憂哪!」姚期說:「逍遙王真有人敢害嗎?」
嚴子陵就將八黨奸臣陷害逍遙王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姚期才知道逍遙王代天巡狩,河北放糧。嚴子陵說:「我怕賀家人給他父母報仇,劫殺逍遙王,特來找你,欲求你往河北救駕。不知你意下如何?」姚期說:「師父之命,小徒應當遵命,然而可有一節,我是看破了世事驚破了膽,參透了人情寒透了心,功名不貪,富貴不想,我是苟延歲月,了卻餘生。」嚴子陵說:「我亦知道賢徒你是個清高之人,也不是叫你取功名圖富貴,我來了是叫你往河北救駕,盡其君臣之義。你如在河北救了逍遙王,不願做官,你再回來。」當下嚴子陵勸他活了心,點頭應允,要往河北救駕,立刻去取盔甲等項。傅氏問道:「你取這些東西做什麼?」姚期說:「別提了,我應當往富春山去看望師父一趟兩趟啊,這十二年的光景,一趟亦沒去,如今師父自己倒來看望我,我是多不好受啊!師父叫我陪著他老人家去游山玩景,我怎麼不去?」傅氏說:「去也沒關係,你取盔甲做什麼?」姚期說:「你不知道,我當初在漢營當差時,當的是總印先鋒,什麼王莽的逆軍、占山爲王的賊寇,我都打過,結下了許多的仇人。我有那個先鋒,兵權在手,是沒事的;如今我是個大白人,是人都敢惹我,我處處都得提防。」傅氏聽他說得有理,就將盔甲、戰袍等項取出來。姚期用包袱包好了,拿到前邊,把盔甲包往馬上一馱,拉著馬與嚴子陵走出了傅家莊。嚴子陵對姚期說:「賢徒,你自己就速往河北松山吧。如若到了松山,打聽逍遙王平安無事,你就回家;如若有事,你就救駕,事完了你亦回家。咱們師徒是改日再見了。」姚期說:「師父何往?」嚴子陵說:「我要往長安去。」姚期認鐙扳鞍上了馬,飛奔河北。
姚期連夜往下趕,這天他到了河北松山,找了家客店住下,向人打聽,逍遙王劉秀還沒來哪。他又打聽松山有無占山的匪人,據說有本地的財主賀家弟兄被奸王劉秀逼反了,在松山召集有三千多嘍兵,高挑大旗,要給他父母報仇雪恨。姚期料著逍遙王如再北來,離著松山近了,難免賀氏昆仲有率衆劫殺之舉。他就天天打聽逍遙王劉秀的行期,是何日能到松山,好去救駕。
這天劉秀該到松山了,姚期早早地用了飯,將馬餵好,全身披掛,出店上馬,手持長槍,往松山而來。行至山的西邊,忽聽有馬嘶之聲,順聲音一看,見那嘶叫的馬拴在一棵樹上,樹底下坐著一人,穿青掛皂,身軀高大,兩眼發直,正然發愣。仔細一看,不是外人,是大樹將軍馮異。姚期很是納悶兒,不知馮異爲什麼在樹底下發愣。
書中暗表,這馮異乃光武二次中興的名臣,他爲人忠直,素不爭功,得了個大樹將軍名號。到了劉秀巡視河北,馮異的功勞比滅莽時還大。到了這時,不能不說他的來歷。這馮異自幼父母雙亡,他就跟他姑父、姑母長大的。他姑父名叫彭寵,夫妻乏嗣無後,將馮異當作親生之子看待,叫他早早地讀書習武,將他栽培成了。恰巧王莽篡位,彭寵就占據漁陽郡,自立永安王,以幽州爲都城,招兵買馬,聚草屯糧,要興師討滅王莽,練了十萬大兵,聲勢浩大,王莽亦無法除治。好在彭寵鬧得多厲害,亦礙不著他的大事,由彭寵鬧去。那彭寵無兒,立馮異爲後,他想著將來這片事業傳與馮異。不料馮異志大,竟背了他夫妻不辭而別,很不願意要他那事業,他彭家尚有宗侄可立,自己亦不願承繼彭寵,自創自立,男兒志在四方。他投奔富春山,隱士嚴子陵給他介紹,得識劉秀。在滅莽之時,馮異有了許多功勞。他以爲憑這些功勞,一定受封侯之賞。他還想有了功名富貴,勸彭寵將漁陽郡等地歸於朝廷,請彭寵夫妻到他的侯府坐享太平富貴。哪想天不趁人所願,滅莽之後,沒受封侯之賞,封他吏目,他焉能受命?潼關散將之後,亦無面目往幽州去見彭寵,自己漂流在外,到處爲家,可就受了艱難。他這個人物,有功都不爭,到了困難的時候焉能去找朋友?十二年來所受的苦處,真是說之不盡哩。這天馮異是身上分文皆無,他肚中無食能夠忍受,那馬不吃東西可受不了,唏哩哩連聲吼叫。馮異看著那馬,心中傷感,幾乎落下淚來。自己到了這般境況,事出無奈,只有去往幽州看望姑父姑母,暫維一時了。他乘馬走在這裡,牲口渴得難受,他飲了飲牲口,將馬往樹上一拴,回想往事,在樹底下發愣。
對面姚期來了,馮異趕緊站起身形給姚期施禮,姚期下馬還禮。他見馮異形容消瘦,忙問道:「賢弟,這些年沒見,你往哪裡去了?」馮異說:「一言難盡。小弟自從潼關散將之後,因未得志,無面回歸故里,我在外奔走,身無定所,漂泊十二載,不期而遇,得見兄長。」姚期說:「兄弟,你怎麼不去找我呢?」馮異說:「我哪知道兄長住於何處,叫我往哪裡去找?」姚期亦笑了。馮異又問道:「兄長因何至此?」姚期說:「特來搭救故主逍遙王。」馮異驚問道:「逍遙王有難嗎?」姚期就將朝中之事向他一股腦兒全都說明。馮異聽罷,才明白這些事的緣由。他忙將衣包打開,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解開了繮繩,與姚期各自上馬,往松山救駕。
姚期精神大,那馬走得亦快;馮異是餓著肚子救駕,那馬亦餓得沒精神。姚期在前,馮異在後,他的馬走不快。兩個人往東走著,老遠就聽見人喊嚷:「奸王劉秀,爾休想逃生!」姚期、馮異順聲音一看,見劉秀步下而行,跑得呼呼帶喘,後邊有人跨馬持叉,拼著命地追趕劉秀。姚期抖丹田一聲喝喊:「休傷吾主!」劉秀躺在地上,正然閉目等死,及至擡頭一看,是姚期和馮異來到,驚喜非常。只見他二人如飛而至,姚期說:「主公勿驚,臣典史姚期特來救駕。」劉秀聽姚期說這句話,真是萬分難過。馮異見姚期走在前頭,心中著急,他知道姚期的武藝平常,唯恐有失。自己弟兄,能者多勞,應當自己多受累,偏是走在他的後頭。姚期催馬往前直奔,他的心意是叫劉秀、馮異看看,我姚期不是平常的武藝,我在傅家莊學槍十二年,叫你們看看我的槍法。
賀成虎離著姚期近了,大聲問道:「爾是何人,敢阻住大王的去路?」姚期尚未回答,就聽劉秀嚷道:「姚皇兄手下留情,勿傷他人性命。」姚期用槍向賀成虎分心就刺,賀成虎用手中叉就叉,只聽噹啷啷一聲響,那姚期的大槍就伸在叉翅子之內。馮異在後邊望見,大吃一驚,他知道使叉的招數,如若槍桿叫叉翅子咬住,順著槍桿一推,使槍的就得撒手,不然雙手的十指就得受傷。說書遲,真事快,只聽姚期喊嚷一聲:「開!」大槍抖顫了,那賀成虎兩手攥不住了,將叉撒手。姚期乘勢一槍刺在他的大腿之上,挑在馬下。賀成虎撲通一聲,躺在地上。他還想爬起來逃走哪,馮異馬到了,用叉點指,說:「你要動彈,要你的命!」嚇得賀成虎不敢動了。馮異下馬,按著他就捆,將他捆好。
老遠又有馬踏鑾鈴之聲,馮異擡頭一看,見有一使刀之人追趕鄧禹而來。他想著姚期已然都要輸了,敗中取勝,將賀成虎挑下馬來。他怕姚期有失,忙著上馬,要去動手。姚期的馬快,又跑到他前頭了。原來鄧禹與賀成龍動著手,見賀成虎將劉秀追跑了,他放心不下,趕緊拋了賀成龍,往下追趕要保護劉秀。賀成龍哪裡肯放,在後便追。兩個人一前一後正往下跑著,忽見對面姚期來到。鄧禹有了幫手,心中痛快。姚期將鄧禹讓過去,向賀成龍舉槍就扎,賀成龍用大刀往外一磕,將槍磕開。姚期的大槍一翻前把,怪蟒翻身,槍又回來了。賀成龍的刀再往外磕,只聽當的聲響,姚期的槍桿就滑出去了。馮異又看著姚期要輸,只見姚期大槍一變,變了個「玉龍出水式」,噗哧一聲,槍尖兒就扎在賀成龍的腿上,大喊一聲:「下馬!」賀成龍就翻身下馬。馮異見他又贏了,真猜不透姚期有多大的來歷。他奔過去就將賀成龍綁上,然後大家的馬都拴在了一處。
姚期、馮異顧不得向鄧禹行兄弟之禮,奔至劉秀面前,用手一撩魚褟尾,屈膝跪倒,口稱;「臣姚期、馮異救駕來遲,使千歲受驚,在千歲面前領罪。」劉秀說:「姚皇兄、馮皇兄,何罪之有?快快起來。」二人站起來,這才與鄧禹行兄弟之禮。劉秀向他二人道:「你二人在孤興兵討賊之時建立大功,滅莽之後,你我君臣應當共享富貴。不料八黨奸臣朱鮪、胡殷等假傳聖旨,潼關散將,使孤的功臣未受國恩。今日孤在難中,你二人又來救駕,使孤慚愧了。」姚期說:「這是往事,勿用再說。」劉秀問道:「你二人從何處至此?」姚期說:「我自從潼關散將之後就歸家務農,朝中之事一概不知。幸經吾師嚴子陵到我家中,向我言說潼關散將千歲不知,都是八黨奸臣所爲,並說前年奸臣們奉旨河北放糧,朱鮪、胡殷假裝逍遙王高密侯,在河北苦增民稅,勒索地方官吏。河北人民不明真假逍遙王之事,全都怨恨千歲。今年八黨奸臣請旨派千歲巡視河北,是欲借河北人民殺害賢王。臣姚期聽了這事兒,趕來河北救駕,不期遇見了馮異,我二人才同來救駕。」劉秀將話聽明,才知道是嚴子陵給找來的,心中感激隱士嚴光。劉秀向姚期、馮異說:「二位皇兄,孤實無面目再見功臣。」姚期說:「千歲,這些事不是千歲不賢,是八黨奸臣上欺君,下壓臣,蒙蔽聖上,賢王千歲中奸臣之計,非是主公薄待功臣。」劉秀長嘆一聲,道:「皇兄,你明此理還好,若是他人,都要疑孤不仁。」當下君臣們各敘離別之情,談論朝里朝外和真假劉秀的事。
被獲遭擒的賀成龍、賀成虎聽著才明白,頭年害他父母的是假劉秀朱鮪,今年來的是真劉秀。他二人覺著萬分難過。爲給父母報仇,偌大的家業花盡了,還沒拿著仇人,反倒被獲遭擒,幾乎錯殺了劉秀。大仇沒報了,被奸臣朱鮪、胡殷害得家敗人亡,暗暗叫苦。
姚期又將嚴子陵訪實了朱鮪和胡殷欲霸占賀家之女,賀小姐懸樑自盡,賀老員外夫妻痛女而亡的事轉告劉秀。劉秀才知道,這松山的二大王賀成龍、賀成虎是要給他父母報仇,並非無故截殺自己。對於拿住的二人有了主意,命姚期、馮異將二人推到,親自審問。兩個人就將破產占山,召集嘍兵,欲爲父母報仇的事說明。劉秀問道:「頭年來的假逍遙王,你二人可曾看見?」賀成龍弟兄說:「我們沒有看見,我二人是進城與縣官商議分糧之事,未在家中,假逍遙王沒有見著。若是見著,我弟兄豈不與他拼命?」劉秀聽罷,點了點頭,道:「你們做事雖然莽撞,終究是爲父母報仇,真假逍遙王難以知曉,情有可原。孤赦你二人無罪。姚、馮二皇兄,給他二人鬆綁。」姚期、馮異就給他們解開了綁繩。賀成龍、賀成虎忙著跪倒,向劉秀叩頭謝恩。劉秀問道:「如今你二人還有給你父母報仇之意嗎?」兩個人說道:「父母冤讎,不共戴天,哪能不報?」劉秀說:「你二人雖有此心,這仇恐怕不易報。想那八黨奸臣現在朝中俱有大權,你們這幾千嘍兵乃烏合之衆,若憑你二人之力,焉能成事?」兩個人覺悟過來,這仇若靠自家的力量是不易報的,沖劉秀叩頭:「懇求千歲指示途徑以報冤讎。」劉秀說:「若憑你二人之力,恐難報此仇。孤能爲你二人報仇,但是孤奉旨巡視河北,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事在緊急,不能還朝。必須將河北的事辦理完畢,才可帶你弟兄回朝。孤再向當今萬歲駕前參八黨奸臣,治他等的死罪。」賀成龍、賀成虎叩頭道:「願遵千歲之命。」劉秀說:「你二人不可再占此山,否則豈不將你等孝行也湮沒了?你二人此時可以帶著部下嘍兵,隨孤往各縣巡視,將他們俱改爲官軍。如若隨孤巡視河北有功,還朝之日還能在萬歲駕前保薦你等在朝爲官。」賀成龍、賀成虎叩頭遵命。於是君臣們一齊上馬,飛奔松山。
及至到了山前,可了不得了,只見那五百老軍全都被嘍兵圍住殺乾淨了。賀成龍、賀成虎見他們的嘍兵已將國家的官兵殺死,大吃一驚,慌忙下馬,向逍遙王叩頭請罪。劉秀說:「你二人起來,這事與你二人無干,亦與數千嘍兵無干。這五百老軍雖是被數千嘍兵所殺,亦是死在八黨奸臣之手。將來孤還朝之時,再給他們報仇。」二人叩頭謝恩。劉秀又叫賀家弟兄派嘍兵將五百老軍掩埋了。二人遵命,立刻召集數千嘍兵,將真假逍遙王的事向他們說明,又將劉秀願把他們改爲官軍,保護逍遙王巡視河北,將來有功還有升賞的事說明。這幾千嘍兵並非匪類,都是安善良民,因爲年景荒旱,饑寒所迫,鋌而走險。如今聽說要將他們改爲官軍,巡視河北,無不歡悅,俱願從命。先向逍遙王叩頭謝恩,然後去掘坑掩埋死屍。
賀成龍、賀成虎在前引路,請逍遙王君臣入山。君臣到了山中,大廳落座。有人伺候淨面撣塵,獻上茶水。賀成龍、賀成虎又上了棒傷藥,將傷口裹好,命人預備酒筵。少時酒筵擺上,君臣痛飲,當日宿於山中。次日用完了早飯,嘍兵齊隊,將山中糧米、鑼鼓、帳篷裝載車輛,放火將山寨焚毀,免得有匪人占據害民。姚期原想救完了劉秀還回傅家莊,如今亦不能走了,只得與鄧禹、馮異、賀成龍、賀成虎等率領三千大兵保護逍遙王巡視河北。到了各郡各縣,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安撫百姓。
這天走到邯鄲城南,離城還有三十里,因爲天晚趕不到了,遂在荒郊安營。劉秀正與鄧禹他們在帳中歇息,有兵丁進來稟報:「有邯鄲縣小槍王遣人下書。」劉秀命下書之人進見。少時兵丁將下書之人引到帳中。劉秀一看,這人身高約有八尺,細腰乍臂,白臉膛,黑漆似的眉毛,兩隻大眼,鼻直口方,頷下無須,約有二十多歲。穿白掛素,精神百倍,滿面英風。他向劉秀跪倒叩頭,口稱:「顏子珍拜見賢王千歲。」劉秀向顏子珍問道:「你來見孤家有何事故?」顏子珍說:「我奉槍王之命前來下書。」劉秀吩咐:「免禮平身,將書呈上。」顏子珍站起身形,將書信取出來,馮異伸手接過書信,呈與劉秀。劉秀將書拆開了一看,沖沖大怒,在書信背面寫了八個字,交與顏子珍,叫他將原書帶回,見槍王復命。顏子珍持書而去。
鄧禹見顏子珍走後,向劉秀問道:「剛才此人前來下書,他的書中說些什麼使千歲大怒?」劉秀說:「這書是槍王派他送來的。槍王是親弟兄兩個,大槍王叫劉庭,小槍王叫劉林。他們是河中府老王劉慶之子,與孤同宗弟兄。自王莽篡位之後,他們弟兄占據河中府與邯鄲等處,自立大槍王、小槍王。如今孤來巡視河北,乃宗室相親之日,不料他那信中語言狂妄,欺孤太甚,不由孤不震怒。」鄧禹說:「他那書信之中說的是什麼事呢?」劉秀說:「那信說他在邯鄲縣備下叢台宴,請孤赴宴,說耳聞孤宗親不實,世子不真。如若我實是漢高祖九世玄孫,就赴他的叢台宴,談宗譜,敘宗親,以便相認;如若我是假冒宗親,就勿用赴宴,去者必殺。」鄧禹說:「千歲在那書信背面寫的是什麼呢?」劉秀說:「我寫的是『明日赴宴,絕不食言』。」鄧禹說:「千歲錯了。」劉秀問道:「怎麼錯了?」鄧禹說:「宴無好宴,會無好會,去了必是凶多吉少。」劉秀說:「不然。孤有滅王莽恢復漢室之功,如若他們是好人,就得重視於我。他那書信如此狂妄,不惟是輕視我,實有欲害孤家之意。若不到邯鄲赴宴,也是凶多吉少。」鄧禹說:「不去怎麼亦有險呢?」劉秀說:「害孤非比他人,可害即害,不可害則止。惟有槍王是決意害孤,孤到了這裡已入虎口,不去也難逃生。你們想,這時候槍王能不派兵往四面包圍嗎?孤若不赴叢台宴,起兵他往,槍王的兵將必定截殺,還得說孤是假冒大漢宗親。」鄧禹說:「千歲所見甚是。」
劉秀說:「孤明日往邯鄲赴宴,你們弟兄各自回家。」姚期說:「千歲爲何叫我們回家?」劉秀說:「你們三十六將都有恢復漢室滅莽之功,得了大漢天下,就應當吃國家的太平俸祿,誰知有奸臣潼關散將。孤十二年爲王,大富貴已然享受,你們與孤雖同患難,卻未同富貴。孤再往叢台赴宴,叫你們同赴虎口,我豈能那樣行事?我去邯鄲如若無險,咱們君臣尚有再見之日;倘若有險,孤一人喪身無干,絕不願再連累你等。」鄧禹說:「千歲不願我等同入險地,是千歲仁德之心;我們願與千歲共同生死,是我們之義。」劉秀說:「你們千萬別隨我去。」姚期、馮異說:「千歲,我們要不在這裡,不知道此事,由千歲一人前往,自當別論。如今我三人俱皆在此,千歲身入險地,我們怕死而去,一者叫天下人恥笑,二者也失君臣之義。請勿多言,明日一同赴宴吧。」
劉秀見他們去志甚決,亦不便再阻攔,向鄧禹說:「我們君臣既要同赴叢台宴,亦當想個辦法。」鄧禹說:「我們君臣前去赴宴,是身入險地,不可叫他們知道我三人是三十六將才好。」姚期說:「我可以改扮哪。」鄧禹說:「我與你同扮老軍模樣,身穿短衣,暗藏短軍刃,總不離千歲左右才好。」姚期說:「這樣容易。」鄧禹說:「馮異,你可以改扮個馬夫模樣,預備兩條大槍藏在竹竿之中,將竹竿作爲逍遙王的旗杆使用。無事便罷,如若有事,可以取出來使用。我們到了邯鄲城內,不能不下馬,如若下了馬,就將馬交與馮異,叫他看守馬匹。」馮異說:「好吧,我就扮作馬夫。」君臣們商議妥當,就用晚飯安歇了。
次日早晨起來,三個人就改扮起來,鄧禹、姚期假扮老軍,馮異扮個馬夫,將兩桿槍藏在竹竿之內,又將旗子套好。鞴馬要走,忽見賀成龍、賀成虎進來,向逍遙王施禮道:「千歲往邯鄲縣赴宴,可有用我二人之處嗎?」劉秀說:「孤赴宴,無用你二人之處。」鄧禹說:「我們君臣往邯鄲縣赴宴,你二人可以派人打探動靜,如若無事便罷,有事你二人帶兵接應一陣。」賀成龍、賀成虎說聲:「遵令。」劉秀、鄧禹、姚期、馮異一同上馬,出了大營,遘奔邯鄲縣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