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三十五回 弄詭策巡行河北

更始皇帝做了十年皇帝,鬧得逢山有寇,遇嶺藏賊,河北又連年荒旱,顆粒不收。各郡守、縣令見饑民不安,唯恐生變,紛紛向朝中馳遞折本,請示朝廷派遣大員巡視河北,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大司馬朱鮪、大將軍胡殷與何仁、何義願往河北放糧,賑濟災民,更始皇帝准其前往。四個奸臣出朝了,朱鮪假扮逍遙王劉秀,胡殷假扮高密侯鄧禹。他們到了河北,並不開倉放糧,專搶奪良家婦女,重捐重稅,各郡各守、令都得向他們敬獻財物,送往迎來,稍有不順,就一本參倒。朝中知道是四大朝臣巡視河北,河北的地方官員、黎民百姓卻以爲是劉秀巡視河北。所行之事,民怨沸騰,各郡守、縣令紛紛向朝中遞折參劾劉秀。折本到了朝中,更始皇帝亦見不著,被曹宣、陳本、王鳳、王匡給壓起來。河北官員不辨真假,人民更難分真僞了,無不怨罵劉秀。朱鮪等四人還在河北,就有人民要反,嚇得四個人逃歸長安。這事兒劉秀連影兒也不知道。

八黨奸臣在河北給劉秀種下了惡名,欲借河北人民之手殺害劉秀,他們就在更始皇帝駕前舉薦逍遙王劉秀巡視河北。更始皇帝准了本,派劉秀代天巡狩,巡視河北,開倉放糧,賑濟災民,帶羽林軍五百,即日出朝。劉秀並不知道奸臣害他,遵旨前往。朝中的五百羽林軍都是年紀高邁的。劉秀臨出長安時,八黨奸臣與文武百官送行。劉秀到了霸陵橋,見了五百羽林軍儘是老軍,向朱鮪、胡殷等問道:「怎麼派五百老軍呢?」胡殷說:「千歲出巡河北,並非爭戰,帶老軍前往,免其滋生事端。」劉秀點頭應允,遂乘馬起行,離了長安,往洛陽而來。

劉秀未到洛陽,洛陽接到了金吾大將軍的滾單公事,說逍遙王代天巡狩,路過洛陽,叫洛陽給預備公館,早晚兩桌上等酒席,隨行人等亦是四個人一桌席;給逍遙王選擇十名美女,要會彈唱歌舞;還得給備五千兩白銀。洛陽縣令梅秉忠是名清官,他拿著滾單公事,心中爲難,忽見八班總頭焦雄走進屋來。焦雄跪禮完畢,將要回話,忽見梅大老爺面有憂容,忙問道:「老爺有何難事嗎?」梅縣令就指著滾單公事說:「年前逍遙王劉秀出巡河北,就沒開倉放糧,賑濟災民。他到了河北,苦增民稅,刮鏟地皮,搶奪良家婦女,勒索民財。今年他又出巡河北,就以我洛陽縣來說,比頭年還厲害,要我備五千兩白銀、十名美女送在公館,陪他飲酒彈唱歌舞。我們城中沒有歌伎,哪裡給他找去?要五千兩白銀,本縣亦無處去籌這些金錢。年前我曾往朝中上本,參他逍遙王十罪,不料折本入朝並無動靜,大約著他是皇上的兄弟,參他不動。」當時梅縣令拿著滾單向焦班頭滔滔不斷地發牢騷,那焦雄聽著逍遙王劉秀這樣行爲,只氣得雙眉倒豎,二目圓睜,說:「縣太爺勿用憂慮,奸王不來便罷,他若來到洛陽,我夜入公館將奸王刺死,以除大害。」梅縣令聽他要刺殺劉秀,大吃一驚。

閱者若問這焦雄是個何等的人物,敢刺殺劉秀?書中暗表,這焦雄乃蕭縣的人氏,他父母早亡,家中遺有田產,念了幾年書,也無甚成就,專好習武,投師訪友,練了一身軟硬的功夫,步下的拳腳、馬上的刀槍無不精通。他爲人耿直慷慨,揮金似土,仗義疏財,俠肝義膽,濟困扶危。到了二十歲就將父母所遺的家產花盡了,他爽性離家遨遊名山大川、梵林古剎,在西域得遇異人,又學會高來高去、陸地飛騰的功夫。他往各郡各縣訪求賢良義士,殺貪官,斬汙吏,抑強扶弱,偷富濟貧。他奔走了十年有餘,濟人無數。

這年焦雄來到了洛陽,聽本地人民傳說,洛陽縣官梅秉忠是名清官,他不知真假,要訪查訪查。他個人的經驗閱歷很深,訪查清官,一是往各村莊鎮市聽鄉村人們談論如何,一是往衙中暗著訪查。他在洛陽的四鄉八鎮、大小茶館聽鄉民對於縣官梅秉忠真是有口皆碑。他在鄉間訪查完了,又往城中訪查。有天夜內,施展躥房越脊的功夫到了衙內,聽見屋中有人說話,正談論縣官不好。焦雄仔細偷聽,聽他們所說的是怨恨縣官之言:什麼外財都沒有,只靠掙衙門的錢,不用說養家,連買衣帽的錢亦沒有。前任的李大老爺夠多好,哪月他亦弄幾千兩銀子,我們都得幾十兩。又有個人接著說:「不如我們想個主意,將姓梅的弄走,別等他做夠了,我們都餓幹了。」焦雄聽衙門裡的官人背地裡怨恨梅縣令,他暗暗歡喜,知道梅大老爺是清官了。常言說得好,官清吏不喜,此話誠然不假。焦雄雖然知道梅秉忠是純潔自愛的官員,又想他的官不長,亦是不好,怨恨他的人多,倘若狼狽爲奸,陷害於他,豈不失去一位清官?想到這些,他就投在縣裡當差,明爲縣役,暗保清官,捕盜拿賊,給本縣出力不小。日久天長,合衙的三班六房都知道他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無不恭敬。縣官亦喜愛於他,居然三步高升,升了八班總頭。衙門中的人沒有一個貪汙的,凡是貪汙卑鄙的人全都革退。洛陽縣的人都知道梅大老爺兩袖清風,一貧如洗,愛民如子,紛紛恭送萬民旗、萬民傘。清官不受,一概璧回,並且說做官清廉忠正是應當的,勿用如此。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卻說焦雄這天聽見梅大老爺說逍遙王劉秀種種的劣行,他認爲劉秀這人是欺君禍國,殺害人民,是國家一大害。他要刺殺劉秀,給河北人民除去大患。縣官大吃一驚,說:「焦雄,這事可不成。要在我該管地面之內,有人刺殺國家親王,我亦擔不起呀。」焦雄往外就走,說:「不要緊,我殺了他,自行投首打官司,絕不棄凶逃走。」梅大老爺說:「本縣的人刺殺親王,我亦有嫌疑。」還要往下再說,焦雄腿快,已然走出去了。將要往下再說,忽報逍遙王已然離洛陽不遠了。梅大老爺忙命縣役布置公館,外面鞴馬,率領三班六役往迎逍遙王。

到了十里接官亭,亭長早叫人用黃土墊道,淨水潑街,打掃乾淨。縣官下馬,候等逍遙王。約有一頓飯之時,五百羽林軍簇擁著劉秀而至。縣官見羽林軍列開了隊,當中逍遙馬,馬上王爺長得約有七尺多高,美鬚眉,大口隆準。頭戴一頂紫金五龍盤珠冠,身穿一件五團龍的杏黃袍,腰橫玉帶,足下粉底官靴,精神百倍,儀表非俗。他不知道是真劉秀,頭年來的是假劉秀,他還覺著劉秀比頭年發福了哪,忙著跪倒馬前,口稱:「賢王千歲至此,臣洛陽縣令梅秉忠迎接來遲,在千歲駕前領罪。」劉秀見縣令是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墨髯鬍須,約有四十歲的年紀。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袍,腰橫玉帶,粉底官靴,跪於馬前,唱名施禮。劉秀吩咐:「免禮平身。」縣官站起身形,然後問道:「貴縣給孤預備的公館在於何處?」梅縣令說:「在城中南街。」劉秀心中暗想:自己是個王爵,若住宿城中,縣官得應酬自己,豈不耽誤他的公事?我可以在城外尋個古廟,暫住一宵,明日起身過河,亦很便利。想罷,向他問道:「孤不愛住城內,你急速在城外給孤尋個古廟住宿一夜,明晨就過河了。」梅縣令聽罷,嘴裡說:「遵王諭。」心中很不願意。想劉秀不住城內,欲宿荒涼古寺,實是難辦,哪是不住城中啊,分明在古廟之中可任意而爲,無人知曉。只是他吩咐下來,不敢不遵。於是梅秉忠就派人往洛陽城西的三皇觀,叫觀中的道士將觀打掃乾淨,暫作逍遙王的公館,差人去了。劉秀在亭中歇息,亭長敬進茶水。劉秀見縣官滿面悲憤之容,很是納悶兒,不知他是爲了何事。查容觀貌能辨賢正愚劣,可又見他五官端正,不是奸詐狡猾的人。劉秀正然猜疑,梅縣令請駕往三皇觀。

劉秀出亭上馬,由縣官引路,五百羽林軍保護著,遘奔三皇觀。幾里路眨眼就到,劉秀見這觀是四鄰不靠,三層大殿,古樹參天,高聳雲端,殿樓巍峨,規模很大。山門開著,門前一對旗杆,上邊扯著兩面大旗,各繡四個大字,左邊是「風調雨順」,右邊是「國泰民安」,山門上邊有字,是「敕封三皇觀」。由觀內走出四個衙役,在兩旁垂手侍立,有個老道帶著兩個道童出來迎接劉秀。這道人長得松形鶴骨,面目慈善,雙眉斑白。頭戴九梁道巾,身穿藍布道袍,圓領闊袖,腰系水火絲絛,白襪護膝,足登雲履。這老道師徒們見了逍遙王,跪倒在馬前迎接。劉秀下馬還禮,然後由老道頭前引路,劉秀進了三皇觀,見觀內禪堂配殿不少,十分清雅。禪堂之內落了座,小道童獻上茶來,老道與縣官在前面侍立,那外面羽林軍鍘草餵馬,燒柴做飯。縣官梅秉忠要問問劉秀,他那滾單上要五千兩銀子一時備辦不及,必須容緩;那十名美女歌伎沒地方去找,請求作罷。這時劉秀說:「貴縣請回吧。」梅秉忠說:「千歲的滾單,我怎麼預備?」劉秀聽他這一問,沖沖大怒。

閱者要問劉秀爲什麼大怒?書中暗表,劉秀在長安未起身之先,發出來的滾單公事是叫各郡各縣給預備公館所需要的東西,是燈油、柴禾、馬吃的草料。奸臣胡殷給改了,叫各郡各縣給預備公館,屋內潔淨,應用之物俱要完全;每郡白銀一萬兩,每縣白銀五千兩;每郡美女二十名,每縣美女十名,都要會吹打彈拉;每日兩宴,亦要成桌的酒席。這些個事兒劉秀全不知道。縣官這一問,劉秀很爲不悅,覺著自己只要他給預備草料、柴禾、燈油等項,這些東西亦出官款,不出在縣官身上。若換別人是欽差呀,勒索財物,怕他縣官應酬不了。我只要這些東西,他還不願意,問孤滾單上的東西怎麼預備。不由得沖沖大怒,說:「照滾單上所開的預備!」縣官見劉秀聲色俱厲,嚇得不敢再言,退出屋來,仰天長嘆一聲,往山門而去。劉秀見他這樣,很是納悶兒。

卻說梅大老爺回到衙署,仍不放心,命人四處尋找焦雄,另籌良策。不料怎麼亦找不著了。

那焦雄原是從衙中拿了個夜行衣包、單刀一口,走了出來,在洛陽西關小酒館內找張桌兒坐下,要了些酒菜,慢慢地喝著酒耗時候,只等著夜入公館亮刀行刺。等到日落之時,他聽酒飯座兒談談論論,說:「逍遙王劉秀的公館不在城中,另換了地方,在城西三皇觀了。」又有人說:「劉秀雖是國家親王,所行之事不仁,將來大漢朝的天下就得喪在他手。」焦雄聽明白了,直到酒足飯飽才給了酒飯錢,提著衣包,往西走去。

行至城西三里多路,有個樹林。焦雄進到林中,找棵大樹底下一坐,耗到天至二更時刻,將衣包打開,改換夜行衣。用一塊皂絹帕蒙頭,斜系麻花扣兒。上身穿皂緞色三衩通口夜行衣,周身寸白骨頭扣兒,青絨繩勒成十字袢,腰系抄包。兜襠滾褲,打上裹腿,足下踏著千層底扳尖大葉巴靸鞋。單刀往背後一背,百寶囊帶好,周身上下收拾緊襯利落。又將脫下來的衣服包好,將衣包往身上一背,出了樹林。

焦雄擡頭往天上一望,只見一輪明月,萬里無雲,星光燦爛,空落落並無人聲。他蹋腰往西就跑,施展陸地飛騰的功夫,遘奔三皇觀。幾里路遠,不到三更天就到了。他來到了東牆外,墊步擰腰,丹田提氣,躥上牆頭,用左胳膊挎住了牆頭,伸手掏出問路石子兒往院內扔,聽不見動靜。他這才一飄身跳進牆內,由後院往前繞。後邊的兩層院內,各屋內都沒燈亮。繞到前層院內,見禪堂內有燈光。他躡足潛蹤來到窗前,舌頭尖兒舔個小窟窿,往屋內一看,只見燈下有一人正然看書。這人長得白臉膛,美鬚眉,大口隆鼻,料是劉秀。他耳聞劉秀統帶兵將大戰五年才滅了王莽,料著劉秀必然會武藝,若要行刺,得等他睡著了才能得手。焦雄立刻由台階上退了下來,墊步擰腰躥將起來,用手抓住瓦壟兒,一翻身上房,然後使了個「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腳尖兒鉤住了瓦壟兒,腦袋衝下,往屋內偷聽,等著有了鼻息之聲,再下去行刺。等了就有一頓飯之時,聽屋中一陣冷笑,屋內的劉秀自言自語地說道:「刺客刺客,你既要行刺,就應當放膽,何必猶疑?」焦雄聽罷大吃一驚,心中暗道:劉秀的本領可以呀!我來行刺,他沒出屋會知道哪?

書中暗表,劉秀在屋中並不知道外邊有刺客,他爲什麼說出這幾句話哪?原來他正看書,那書上有秦王嬴政欲吞齊、楚、燕、韓、趙、魏六國。燕太子丹命荊軻和秦舞陽以獻地圖和樊於期的人頭爲名,去刺秦始皇。不料到了秦王殿前,秦舞陽面貌變色,被武士阻住,未得上去,獨荊軻一人上殿。秦王政看罷樊於期的首級,又看地圖。那荊軻失神,竟將地圖軸內的匕首掉在磚上,事情敗露。荊軻用匕首追刺秦王,秦王用寶劍將荊軻殺死殿上。劉秀看到荊軻、秦舞陽沒將秦王刺死,感到他們兩個人不如專諸,自言自語說道:「刺客刺客,你既要行刺,就應當放膽,何必猶疑?」他在屋裡這樣,那焦雄焉能不驚?他幾乎從房上掉下來。等了會兒,他由房上一飄身下來,要往屋中行刺。聽屋中有鼻息之聲,他拉出單刀,往台階上走,用手推門而入,往屋中一看,只見劉秀坐在凳子上,倚著牆,已然睡著。他舉刀奔劉秀便砍。那時劉秀性命危在旦夕。有人從後趕來,要捉拿焦雄,搭救劉秀。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