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林外的呂家父子可就怔了,往林中偷看,不見斬殺岑彭,瞧見有人攙著岑彭遛起來了。呂敖就知道不好,往裡仔細一看,那紅鬍鬚的人並不是昆陽王,看他的年紀比昆陽王小著二三十歲哪。他向五虎弟兄說道:「我們將差使丟了,這不是昆陽王。」五虎弟兄齊聲說道:「既然丟了差事,乘他們沒走,趕緊往回要人。」於是呂家父子各自上馬,摘下軍刃,將二百兵丁列開了。呂敖抖丹田高聲喝喊:「呔!林中之人,爾等膽大包天,竟敢假冒昆陽王詐去了岑彭。好好送出林來,萬事全休;如其不然,叫爾等俱都命喪於此!」
他們在林外這麼一吵鬧不要緊,怒惱了朱文華,同盧方、魏致說道:「我原想救了岑彭就完了,放他們逃生,竟敢和我們要人,叫他們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於是師徒父子俱都上馬,衝出樹林。朱文華說:「什麼人敢來這裡擾鬧?」呂敖匹馬單槍跑出隊來,揚威叫戰。朱剛、朱柔剛要拍馬迎敵,朱文華說:「且慢,待我發個利市。」哥兒四個勒馬觀陣。朱文華舞動大刀直奔呂敖,呂敖舉槍就刺。朱文華往後一矮身,躲避這槍,圈回馬來,大刀端平了乘勢一推,呂敖已招架不及,嗑哧一聲,人頭落地,屍身橫於馬下。呂家五虎見他父親被朱文華殺了,父子之情,焉有不急?各擎利刃,撲奔朱文華。盧方、魏致、朱剛、朱柔將要出馬,朱文華一回頭,說:「你們不要過來,看我刀斬五將。」這四個人很不願意,他們覺著朱文華偌大年紀,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況且是五個人一齊殺來。他們是不放心,唯恐朱文華有失。朱文華是叫他們四個人看他刀斬五將,長些見識。
當下呂家五虎各擺軍刃奔過來,朱文華不往上迎,撥馬便走。五虎弟兄哪裡肯放,在後便追。原來朱文華是個有閱歷的人物,不叫他們五個人圍上自己,要將他們五個人分開了,再圈回馬來動手。他們是想著五個人一齊動手,好殺了朱文華大報父仇。朱文華是殺了一個,再殺一個。當下朱文華催馬跑著,不住地回頭觀看,只見呂家五虎都跑開了,隔著幾丈遠一個。他看著合了適啦,故意勒住馬慢走,好叫他們追上。當下呂如彪的馬快,眼看著要追上朱文華啦,他將大槍一抖,向朱文華便扎。朱文華亦不回頭,眼看要挨上槍了,他一擰身,槍就扎空了,朱文華回手一刀,嗑哧一聲,人頭落地。朱文華圈回馬來,掄開了大刀,削瓜切菜一般,一刀一個,眨眼之間,呂氏五虎全都命喪刀下。盧方、魏致、朱剛、朱柔見了無不佩服,真是人老武藝高。這爺兒五個又將二百名莽軍殺散。
平安無事了,爺兒五個這才回到林中下馬,各將軍刃放下。岑彭這時已然知曉,搶行幾步,向朱文華跪倒叩頭,口稱:「甥男蒙舅父搭救,得了活命,此恩此德無以爲報……」他還要往下再說,朱文華將他攙起來道:「你我乃是至戚,何必如此?」朱文華又給盧方、魏致、朱剛、朱柔引見了,大家施禮完畢。朱文華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到營中一敘。」於是他們就回到營中。朱文華命人伺候岑彭沐浴更衣。帳中將酒筵擺上,爺兒幾個入席,斟酒布菜,推杯換盞,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岑彭這才問他們爺兒幾個從何而來。這爺兒幾個將來歷說明,岑彭才知道他們的來意。朱文華說:「你乃武狀元之勇,久經大敵,爲什麼被敵人拿去?」岑彭嘆了一聲,道:「你老人家有所不知,這亦是我的命運乖蹇,該有此難。自從王莽的兵將在昆陽敗走之後,漢太子殿下拜馬援爲帥,姚期不服,他與元帥賭頭爭印,帶兵三千去取潼關。他走後,馬大帥命我去給他打接應。沒想到他打了敗仗,我給打接應,戰敗了潼關戰將閻虯,我追趕敵將誤墜陷馬坑,被他們拿獲,押進潼關。那潼關守將卓茂派呂敖將我裝入囚車,解出潼關,才蒙舅父大人救了活命。」朱文華聽罷大怒,道:「姚期如此無禮!他爲四路總印先鋒,乃一軍之表率,竟敢和大帥賭頭爭印。吾日後見了他,必然申斥於他!」他們幾個人議議論論,歡呼暢飲。酒筵之後,朱文華說:「我們早早安歇睡覺,明日早些起身,往漢營之中拜見漢王千歲。」於是大家收拾安歇。
朱文華爺兒幾個心中無事,都睡得十分香甜。岑彭心中有事,他躺在牀上睡不著,翻來覆去的不安。他又怕大帥馬援斬了姚期,又怕爲他被擒急壞了杜茂,直到三更已過才睡著了。天到五更,他又醒了,睜開眼一看,朱文華爺兒五個還沒醒哪。他拿了一支單鞭,想要活動活動腰腿。恐怕人家疑惑自己展才,他拿著鞭走出營來,到了林內,他就練起鞭來。他練的這鞭共計八招,是姚期傳授他的。閱者若問岑彭有狀元之勇,爲什麼還跟姚期學鞭哪?這就是一個人的才識原有限,天下事理本無窮。任你是個有多好學問的人,也讀不盡古今聖賢書;任你是個有多好武藝的人,亦不能將天下的武術學盡了。說起岑彭學鞭來,亦是有趣。
當初他們四先鋒不打仗的時候,談論武術,馬武、岑彭、杜茂都看不起姚期,說他無能。姚期說:「馬武,你別以爲你馬武怎樣。你的武功高,藝業出衆,在長安城比武奪狀元,你與岑彭拼命爭鬥,你也沒打了岑彭一拳,連根毫毛都沒動吧?我姚期在棘陽關前一戰,未走三合,我一把就抓住他岑彭,啪啪啪,打了三巴掌。這不是岑彭在這裡嗎,你馬武問問他是真是假,有那麼回事沒有?」岑彭說:「那回事固然不假。只是一樣,你打我三巴掌亦不是你的本領好,那是你蒙的。」姚期急得直嚷:「你們怎麼不說理?你們露了臉是能爲好,本領高強;我露了臉,都是蒙的?姓岑的,你如不服,我們就當場較量較量!」岑彭自然是不服,姚期抄起一支單鞭來,說:「岑彭,你來吧。」岑彭抄起九耳八環刀,姚期將單鞭往左胳膊上一架,岑彭用刀便砍,姚期往右邊一閃,岑彭一變手腕子,大刀橫著砍奔姚期頸項。姚期用的是「霸王亮甲式」,用鞭封住他的大刀,伸左手一抓,就將刀環抓住,抽出鞭來就打,嚇得岑彭撒了大刀就跑。姚期說:「這也是蒙的嗎?」說得岑彭一語不發,還是不服,又換了條大槍。亦是未走三合,大槍被姚期抓住。岑彭連著換了好幾樣軍刃,都被姚期得了去。岑彭這才佩服姚期,他說:「姚大哥,你的鞭真好,我是佩服了!能夠傳給我嗎?」姚期說:「教給你亦不難,可不能一說就教。」岑彭說:「我得請你喝酒。」姚期說:「能給萬貫錢,不把藝來傳。你要學我的能爲,那得用感情來換。比如你知道我好吃什麼,你就得時常地給我買什麼。我一看茶壺,你就給我沏茶;我一看酒壺,你就給我預備好了美酒。你非這樣,才能換出我的能爲去。亦許十年八年,亦許三兩個月,哪陣兒我心裡一痛快,哪陣兒就教給你。」別人都以爲他倆是笑談,不料岑彭真對姚期這樣好,弄得姚期無法,就將家傳武藝教給了岑彭,只教了八手。岑彭不知道姚期就會八手,還以爲姚期心毒哪。今天岑彭在林中就熟習這八手鞭。
岑彭正然練鞭,忽聽劉秀大罵岑彭,他焉能不驚?他爲子是個孝子,爲臣亦是個忠臣。他手持單鞭走出樹林,向劉秀問道:「千歲,爲臣沒有不忠之處,千歲爲什麼罵我?」這時候嚇得劉秀勒馬停蹄,往後看那個岑彭是盔鎧、甲冑、軍刃、馬匹,看前邊這岑彭短衣襟,小打扮。有了兩個岑彭,劉秀焉能不驚?當下真假兩個岑彭一對眼光,可了不得,把個真岑彭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飛騰,恨不能過去將假岑彭拿獲,方解心頭之恨。原來這假岑彭,真岑彭認識他。
書中暗表,這個假岑彭姓廉名登,乃棘陽關的人氏。他家住在廉家村,兄弟一個,家道貧寒,他父母亦沒有錢栽培於他。自從王莽篡位之後,岑彭他舅舅杜顏不願意扶保王莽,回家爲民。他是個忠心於漢室的人,表面上看他在家爲民、安居樂業似的,暗中他要設法滅王莽,報君父之仇,他料著遲早之間一定有人興師討賊,滅那王莽。杜顏閒著沒事,給大漢培養人才。他在杜家堡廣收門人弟子,傳授馬上步下的武藝。棘陽一帶村莊的少年子弟紛紛投在他門下爲徒,學習武藝。這廉登亦在其中。杜顏見了他很是興奮,他的五官相貌與岑彭一般不二。因爲有這層關係,杜顏傳授技藝,在他身上格外地用心。數年的光景將他教成了,馬步技藝、拳腳精通,十八般兵器樣樣能成。王莽開科取士選拔武狀元,這個廉登求功名心重,亦沒和他師父杜顏商議,就往長安趕考。他的本領很不弱,中了第十八名,與岑彭中在一榜。兩個人又是同鄉,又是一師之徒、同門的師兄弟,中了功名列在一榜,又是同寅,格外親熱。王莽就派廉登到潼關當了戰將。劉秀的兵將來取潼關,卓茂派他往長安押糧運草。
這天卓茂命呂敖將岑彭解走,恰巧廉登回來交糧,卓茂看著他發怔。廉登問:「卓大人,你看我爲什麼呀?」卓茂連說:「奇怪,奇怪。」廉登問道:「卓大人奇怪什麼?」卓茂說:「我看你和岑彭長得一般不二。」廉登說:「大人,我與岑彭是同鄉。」卓茂說:「你來晚了一步,若是早回來,你就看見岑彭了。」廉登說:「我耳聞岑彭保了劉秀,他怎麼會來在這裡呢?」卓茂將閻虯拿住岑彭的事說了一遍,廉登聽明白了。卓茂說:「廉將軍,我叫你立件驚天動地的大功勞,你可願意嗎?」廉登說:「大人栽培我,叫我立件大功,我焉能不願意呀?請示大人,是什麼事呢?」卓茂說:「我打算叫你假裝岑彭,往漢營去刺殺劉秀,得劉秀的項上人頭。如若辦到了,豈不是件大功嗎?」廉登問道:「我怎麼去裝呢?」卓茂說:「岑彭雖然是解走啦,他的盔甲、戰袍、馬匹、軍刃俱皆在此。你與岑彭長得一樣,你要披掛上他的盔甲,騎著他的馬,拿他的刀,如若假充岑彭,准能蒙得住漢營兵將。你早也別到,晚也別到,約在二更以後到了漢營,你別進去,在營外等著劉秀,叫守營門的兵將往裡回稟,請劉秀營外答話,將他誆出來,冷不防一刀將他殺死。提回來劉秀的人頭,我就在大新天子駕前保你位至公侯。」廉登歡天喜地地願往。於是他就出來打扮,命人先將岑彭的馬餵好了,他吃完飯,取來岑彭的盔甲、戰袍、軍刃等項,披掛起來,周身收拾得緊襯利落,手持九耳八環刀,出衙上馬,就出了潼關,趕奔漢營。
約在三更時候,廉登到了漢營的營門,不用說把守營門的兵將沒看出真假來,就是劉秀亦沒看出來他是假的。幸虧九耳八環刀,刀一動環子直響,劉秀聽見刀環子響,他躲得很急;若換口別的刀,聽不見刀環響,劉秀的命就沒了。他兩個一前一後亂跑。亦是活該劉秀命不當絕,五行有救,恰巧在樹林這裡撞見了真岑彭。這岑彭由樹林裡出來,他問道:「千歲,爲臣沒有不忠之處,千歲爲什麼罵我?」劉秀一回頭,看著真岑彭、假岑彭,分不出真假來。他很覺納悶兒,嚇得他撥馬躲開了。
真岑彭手持單鞭一看假岑彭,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盔甲、馬匹、軍刃俱在廉登之手,又知道他是王莽的戰將,料著他定是假裝岑彭來暗殺劉秀未能成功,將劉秀追至此處,不由得真岑彭沖沖大怒。卻說廉登見了真岑彭,不由得亦是一愣,忽然轉想:岑彭的武藝雖高,他是馬上戰將;如若在步下,有能爲亦施展不成了。他的鏢打得准,百發百中,沒有鏢了,他的鏢在我這裡哪。又想自己有大刀,何不乘在此時用刀將岑彭殺了,再殺劉秀,豈不是兩件功勞合而爲一嗎?他有這種心意,就沒走,催馬奔了岑彭。岑彭用手一指他,道:「來者可是廉登嗎?」廉登道:「正是。」劉秀在旁聽出他是廉登,這才分出來真假岑彭。又聽岑彭問廉登道:「你可是假裝我岑彭暗算千歲嗎?」劉秀在旁答道:「是這麼回事。」岑彭說:「廉登,你保王莽,我保大漢,若在兩軍陣前衝鋒對敵,你殺了我,我都不惱你,兩國交兵各爲其主。你與我有同鄉之情,又是一師之徒,不該假冒岑某暗算我們千歲。你如若將我們千歲害了,我們元帥豈不殺了我舅父杜顏哪?我舅父傳授你的武藝,未受過你的分厘好處,大恩未報,你只顧了貪圖功名富貴,不顧信義,不顧忠孝……」
岑彭愈說愈有氣,滔滔不斷,罵得廉登羞慚滿面。他惱羞成怒,催馬掄刀便砍,岑彭往旁一閃,刀就砍空了。廉登將刀橫著一推,直奔岑彭的脖子砍來。岑彭用單鞭一支大刀,按著姚期傳授他的招數,伸左手將刀環抓住,右手掄鞭就打。廉登將大刀撒了手,馬往前沖,岑彭撒手刀環,將他的勒甲絲絛抓住,往下一扯,將廉登扯下馬來,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抖開他的勒甲絛按著就捆。岑彭心中很是感激姚期的好處,憑他這八手鞭中一招就拿住廉登,真是學會藝業防身寶,今天就用上了。他將廉登捆好了,才向劉秀跪倒叩頭施禮,說:「千歲,臣時才不明其中緣故,禮貌不周,多有得罪,望求千歲多多原諒。」劉秀將大刀一掛,甩鐙離鞍下馬,用手相攙,說:「岑王兄請起,你何罪之有?」岑彭站將起來,劉秀這才問:「你怎麼在這裡哪?」岑彭將他與朱文華的事從頭至尾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劉秀聽明白了,驚喜非常。
他們說話之間,忽見來了數十騎馬,劉秀一看,來的是朱文華師徒父子。原來岑彭和廉登動手之際,盧方、魏致的兵丁望見了,飛報朱文華。爺兒幾個各自披掛整齊,出營上馬,前來幫助。見了劉秀,爺兒幾個下馬施禮完畢,劉秀這才說:「朱老卿家,幸而你們救了岑彭,不然孤家性命亦怕不保。」當下朱文華向劉秀說道:「千歲,我們父子來在這裡,願在軍前效力。」劉秀說:「如此甚好。」他們這裡正然講話,忽聽大炮聲音震動天地,順著聲音一看,來了一支人馬,遍打紅旗,是馬援率兵來到。
原來劉秀被假岑彭追走,有人稟大帥馬援。馬援大驚,立刻派寇恂守營,與鄧禹率領衆將,帶著自己親兵出營來找尋劉秀。追尋至此,方才追著。馬大帥沒看見地上捆著假岑彭,看見了真岑彭,喝令:「將岑彭綁上!」劉秀忙道:「不可綁他。」馬援說:「他欲害千歲,爲什麼千歲不叫綁他呢?」劉秀用手一指地上的廉登,道:「欲害孤的人在這裡哪。」馬援等看地上還有個岑彭,無不納悶兒。他們各自下馬,與劉秀行過君臣之禮,然後才問真岑彭的事。岑彭將首尾詳細回稟明白,馬大帥等才知道他受了不白之冤。這時候朱文華師徒父子過來拜見二位元帥,又將投軍效力的事說明,馬大帥很是高興,不免嘉勉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