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三十回 破昆陽馬援拜帥

老道嚴子陵向劉秀說:「千歲,此時足能滅莽,我要告辭了。這裡有吾所薦二人,老的是馬援,少的是寇恂。這兩個人千歲若用,就以國士待之,用爲元帥;如不用,可以作罷,千萬不可大材小用。」劉秀道:「仙師之命,孤哪敢不從。」嚴子陵心中大悅,當時乘馬而去。劉秀知道他要走,絕然是挽留不住,只可由他而去。嚴子陵剛走,就見探兵催馬如飛而到,向鄧禹說道:「回稟元帥,大事不好,那王莽的大兵分爲前、後、中三路殺來。」鄧禹吩咐:「再探。」

原來王莽的幾個兄弟與三齊王蘇獻、一字並肩王徐世英在昆陽的興龍崗南操演人馬,到操演完了,不見巨無霸哪裡去了。昆陽王王立向將士兒郎查問,那先鋒的掌旗官說道:「我們先鋒走了。」昆陽王問道:「他往哪裡去了?」掌旗官道:「他見興龍崗上有兩個騎馬的,他就走了。」一字並肩王徐世英問道:「那兩個騎馬的人什麼打扮呢?」掌旗官將馬援、劉秀的打扮說了一遍。徐世英大驚,道:「不好了!那漢太子他們是以窺探我兵爲由將巨先鋒誘走,他的漢兵一定是在別處埋伏好了人馬,然後來用鬥引之法將巨無霸誘了去,到埋伏的地方暗算於他。」衆王道:「既是如此,我們急速搭救於他。」於是昆陽王、潁陽王就率領兩萬大兵往昆陽而來,三齊王蘇獻又點了三萬大兵隨後接應。開國王、護國王見他們走後,又點了兩萬大兵爲後路接應,隨後起兵而去。這座大營歸一字並肩王徐世英看守。

卻說昆陽王、潁陽王率領兩萬人馬正往昆陽城前進,忽見探馬如飛而至,說:「回稟二位千歲,在城西北有座五行昆陽山,山後有數萬漢兵圍著,山內喊殺連天。」昆陽王說:「巨無霸定在那裡,我們就往那裡去搭救於他。」於是二人又率兵往五行昆陽山而來。

漢兵的探子看見王莽的兵將來了,趕快進了昆陽山,向大元帥鄧禹飛報軍情。鄧禹得報,向劉秀說:「主公,我保你回昆陽城,這裡有一場兇殺惡戰,主公在此諸多不便。」劉秀說:「元帥保孤回城,何人指揮人馬哪?」鄧禹說:「現有馬援替我指揮。」劉秀說:「如此甚好。」於是鄧禹傳令,曉諭兵將:「我保主公回城,所有漢兵漢將歸馬援替我指揮調動,如若有不服指揮、不服調動的,違令則斬。」他傳完了令,與五百兒郎保護著劉秀回歸昆陽去了。馬援傳令:「出山迎戰。」三十六員雲台大將、數十員偏將齊催坐馬,各抖絲繮,衝出了昆陽山。數萬漢兵依山列陣等候王莽的兵將。工夫不大,就聽一聲炮響,見莽軍兩桿綠緞門旗開處,兩萬兵將二龍出水式列開一字長蛇陣。當中間鬧龍纛旗之下,昆陽王、潁陽王壓住了大隊人馬。

兩軍陣勢列圓了,莽軍中潁陽王拍馬舞刀,直臨疆場,揚威叫戰。馬援說:「哪位將軍前去抵擋一陣?」說了半晌,亦無人答言。馬援心說:這是漢將不服,要看我馬援如何。也罷,我叫你們看看,我馬援是何許人也。他想到這裡,將令旗令箭交與壓陣官,命他壓住了全軍大隊,伸手摘槍,雙足點鐙,鐙磕飛虎韂,催馬直奔陣前。潁陽王向他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馬援說:「我乃隴西馬援。」潁陽王問道:「我軍的先鋒巨無霸何在?」馬援說:「他已然死在大漢兵將之手。」潁陽王大怒,舉刀便砍,馬援將槍一舉,哧的一下,槍尖兒將潁陽王的手背扎破,疼得潁陽王大刀撒了手,馬援乘勢一槍將潁陽王刺於馬下。數十員漢將見馬援未走三合,就將潁陽王刺於馬下,無不欽佩他的槍法高明。壓陣官將令旗一指,數十員漢將催開坐騎,各擺軍器,與數萬大兵衝殺過來。這邊漢兵撞入了敵兵隊內,就見那馬援在敵兵陣內催馬橫衝直撞,虎盪羊羣一般,大槍抖開了,猶如一條銀龍相似,挨著便死,碰著便亡。漢兵漢將不甘示弱,都怕落後,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和馬援爭先恐後地大殺敵兵。昆陽王指揮人馬要和漢兵決一死戰,那如何能成?被漢兵漢將殺得屍橫遍地,血流成河。昆陽王抵抗不住,只可率兵往下敗走。漢兵漢將哪裡肯放,都抱著殺敵殺盡的心思,他們在後追殺不已。

那王莽的人馬正往下敗,迎頭三齊王蘇獻率兵前來接應,還沒等到敵兵殺來,就被殘兵敗將闖了個五零四散,人撞人,馬撞馬,自相踐踏。漢兵繼續殺來,只殺得他們丟盔卸甲,望影而逃。昆陽王王立、三齊王蘇獻約束不住兵將,只可往下敗走。開國王、護國王在半途得報巨無霸已然喪命,他二人嚇得棄兵逃走。昆陽王、三齊王與殘兵敗將敗到了興龍崗,往南一看,火光大作,他們的大本營已然被鄧禹埋伏的兵將用火點燃著了,嚇得他二人魂飛魄散,往西逃去。那一字並肩王徐世英竟被大火燒死在營中。這一回兩國大戰,王莽的兵將被漢兵殺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雖有些個殘兵敗將,亦都無法收拾,逃往各處,投奔各路反王去了。到了後文書劉秀巡視河北,各路反王作亂,無法除治,就是昆陽大戰王莽的殘兵敗將投入反王之禍。後話休提。

卻說馬援率兵得了勝仗,然後收兵回營,鞭敲金鐙響,齊唱凱歌還。他們到了昆陽城,鄧禹派人查點人馬,損傷多少兵將;又派戰將帶兵到各處掩埋死屍,布置善後;又在城中升坐大堂,命衆將各報其功,軍政司將衆將的功勞在簿上記好。鄧大帥傳令:「殺牛宰羊,大擺酒宴,慶功賀喜。」諸事完畢,鄧禹傳令:「暫時歇兵,聽候出征。」

鄧禹這天和劉秀商議,說:「自己雖有恢復漢室之心,才能所限,心有餘而力不足,傾心愿意將元帥讓給馬援。」這時候劉秀已然知道馬援之才,亦知道他的人品了。鄧禹讓帥位,劉秀點頭應允,又命鄧禹徵求馬援的意見。馬援亦知道劉秀是英明之主、有德有道之君,他亦點頭應允。於是劉秀命人擇了個黃道吉日,在帥府大堂行拜帥禮,重用馬援。

這拜帥的頭天夜內,鄧禹就派兵將在各街巡查,約束三軍,不准出營。及至天明,帥府懸燈結彩,布置的事務已然完畢了。鄧禹耗到吉時,傳下令來:「擂鼓升堂!」咆哮兒郎在大堂上擂起聚將鼓,一干諸戰將聽見了頭通鼓響,全都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二通鼓響,刀斧手、綁縛手、旗牌官、中軍官與站堂軍齊集大堂。四先鋒與一干諸戰將到齊了,鄧禹升坐大堂,四先鋒姚馬岑杜率領將士兒郎說道:「參見元帥。」鄧大帥吩咐:「免禮。」將士兒郎退立兩旁。鄧禹落了座,向將士兒郎說道:「列位將軍,今日本帥升堂非爲別事,今乃漢太子殿下拜帥之期。想本帥自從執掌帥印以來,轉戰三年之久,只得下南胡棘潁昆五陽之地,雖有徵功,亦是你們將士兒郎之勞。我們兵有十數萬,將有數十員,被王莽兵將困於昆陽城中一年有餘,幾乎全軍覆沒。本帥有滅莽之心,恢復漢室之志,才能所限,恐有不足。富春山隱士高賢薦舉馬援爲帥,論他的才能實比本帥勝強百倍,不弱於昔日破楚興漢的三齊王大元帥韓信。少時間漢太子殿下在此拜帥,你我大家伺候。」衆將聽明白了。鄧禹站起身形,命中軍官去請劉秀。少時間劉秀來到,又請二賢士馬援、寇恂。馬援、寇恂來到大堂,鄧禹讓禮,請馬援面南背北而立,請漢太子面北背南而立,行拜帥禮。

劉秀行過了拜帥禮,然後落座,命馬援聽旨,馬援沖劉秀跪倒。劉秀封他爲天下都招討,兵馬大元帥。馬援叩頭謝恩,站起身形。劉秀又命鄧禹聽旨,鄧禹衝著劉秀跪倒。劉秀說:「卿有五陽之功,爲國讓賢,忠於國事,孤封你爲左副元帥之職。」鄧禹叩頭謝恩。劉秀又封寇恂爲右副元帥之職,寇恂謝恩完畢。劉秀將身站起,馬援行拜印之禮,然後三位正副元帥往帥位旁一站。到了這時候應當姚期率領將士兒郎施禮,參見元帥呀。那姚期見劉秀封馬援爲元帥,封鄧禹爲副元帥,他心中很爲不滿;又見封寇恂爲副元帥,他愈發得不願意。他看那馬援年高有德,還覺著好點兒;他看著寇恂年輕不壓衆,當了副元帥,心裡大不願意。劉秀看將士兒郎個個不悅,心中暗暗吃驚。他想著要滅王莽,取長安,恢復漢室天下,必須將帥一體,士卒一心,然後才能同心協力破賊。若是將帥不和,士卒離心,不用說滅王莽恢復天下,還有兵敗之憂。當時劉秀著急得了不得。

劉秀忽然有了主意,向姚期說:「姚皇兄,你還不與將士兒郎施禮參見元帥嗎?」姚期不敢違背君命,他向將士兒郎說:「列位將軍,千歲命你我拜見元帥。」於是將士們和姚期向三位元帥施禮。馬援吩咐:「列位將軍免禮,退立兩旁。」將士兒郎往兩旁一站。馬援拿起花名冊子將要點名,劉秀忙道:「元帥且慢點名,孤家有話和你們將帥商量。你爲帥的主持軍務,有調遣指揮之權、愛護將士之心,爲將的理應當服從帥令,尊敬元帥。你們欲爲天下人民除害,爲國除奸,恢復天下,必須將士一體,士卒一心,同心協力,才能破敵成功。孤命你們將帥共結金蘭之好,歃血爲盟,情如手足,勿分彼此。」將帥等聽劉秀吩咐,不敢不遵。三十六員雲台將要結爲一盟,那耿純、耿弇乃親父子,不結在其中,耿弇情願退爲子侄之輩。大家一敘年齡,馬援年歲最大,再次者爲耿純、臧宮、賈復、朱佑、祭遵、姚期、王霸、馮異、馬武……年歲最小的是景丹、蓋延、寇恂、劉植、劉隆。他們行禮,劉秀舉香。大衆團拜已畢,然後劉秀傳旨,賞賜酒宴,大家歡天喜地。

次日,馬援就升坐大堂,點名過卯,辦理軍務。劉秀想著馬援當了元帥,一定率領人馬直取潼關,破長安,能夠勢如破竹,滅莽復漢指日成功。不料馬援當了元帥,並不起兵。那一干諸戰將都要看看這位高明的元帥有什麼高明之處,馬援按兵不動,他們三三五五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原來馬援當了元帥,他心中想著兵取潼關甚爲不易,那潼關是個險地,一將把守,萬將難攻。如果人馬開到潼關,他們要攻打不開,耽擱日期事小,叫兵將看不起事大。我身爲元帥,初次用兵,必須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才好。他想了些日子,有探馬來報,把守潼關的是卓茂,耳聞那個卓茂日曆戎行,善於用兵,破他的潼關甚是不易。

一直耽誤了半個多月,馬援方才有了主意,若按他的主意,漢兵漢將開到潼關就能唾手而得。馬援傳令:「擂鼓升堂!」頭通聚將鼓響,一干諸將聽見,急忙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個個披掛整齊;二通炮響,刀斧手、綁縛手、旗牌官、中軍官與一干諸戰將齊聚大堂;三通鼓響,姚馬岑杜四先鋒來到了大堂,劉秀、馬援、鄧禹、寇恂全都到了。姚期率領將士兒郎施禮:「參見元帥。」馬援落座,鄧禹、寇恂、劉秀在偏座坐下。馬援剛要傳令,忽見姚期沖自己抱拳施禮道:「自從元帥執掌帥印,直到如今半月有餘,按兵不舉,耗費糧餉,你於職有虧。」劉秀與將士兒郎聽了,無不吃驚。馬援問道:「本帥怎麼有瀆帥職?」姚期說:「你當了元帥,就應當率領人馬取潼關,破帝都,恢復漢室天下。」馬援說:「你可稱其才?」姚期說:「我若爲帥,只帶三千人馬,就能打破潼關。」馬援說:「你若能打破潼關,我就將元帥讓給你。」姚期說:「俺能取潼關。」馬援說:「你要打不破潼關,損兵折將哪?」姚期說:「俺若打了敗仗,願將項上人頭輸給元帥。」馬援說:「口說無憑。」姚期說:「願立軍令狀。」馬援命軍政司看過軍令狀,填寫好了。馬援問道:「衆位將軍,我與姚期賭頭爭帥印,你們誰能與本帥作保?」鄧禹、寇恂道:「我二人願給元帥作保。」姚期亦向左右道:「列位將軍,我與元帥賭頭爭帥印,你們誰能與我作保?」一干諸戰將見他目無長官,和元帥賭頭爭印,誰亦不敢保他。又都想著那潼關十分堅固,一將把守,千將難攻;千人所守,萬人難過。他姚期就帶三千人,焉能成功?他若打不破潼關,損兵折將,畏罪而逃,別人得替他項上挨刀,誰亦不願多事。姚期連連問了好幾聲,並無一人答言,他氣得腦筋都蹦起多高來。馬武在旁見他這樣,心中很是爲難,恐怕沒有人管,姚期一害臊,要拔劍自刎了。馬武說:「俺給你作保。」馬大帥命他們都簽名畫押,然後將軍令狀收起。

馬援伸手抽出一支令箭,道:「姚期聽令。」姚期說:「在。」馬援說:「命你帶兵三千攻取潼關。」姚期接過令箭,道:「遵令。」他拿著令箭,大踏步走出大堂,往大營點兵。他點齊了三千人馬,刀矛、器皿、帳篷、糧草等項裝好了車輛。要起兵啦,姚期說:「你們知道我帶著你們往哪裡去嗎?」三千大兵說:「不知道。」姚期說:「我和元帥賭頭爭帥印,帶著你們三千人去取潼關。如若將潼關打破,馬援的元帥印就讓給我,我姚期當了元帥,亦不能苦了你們。」這些兵丁說:「先鋒大人,你要當了元帥,我們三千人都當先鋒。」三千兵當時個個高興,一聲炮響衝出大營,往潼關而去。

姚期率兵去取潼關,勝負如何,暫且不表。卻說馬援見姚期走後,喚道:「馬武聽令。」馬武以爲馬大帥要派他接應哪,他驚喜非常,心裡想著姚期沒有能爲,他有本領,幫助姚期去取潼關。及至馬大帥吩咐下來,派他爲第一路運糧官,馬武不敢抗令,接過令箭,下大堂而去。馬大帥見那膠東侯賈復、戰將吳漢二人在旁,面有不悅之意,立刻抽出令箭,喚賈復、吳漢聽令:「派你二人爲第二路、第三路運糧官。」賈復、吳漢接過令箭,走下大堂而去。馬大帥又喚岑彭聽令,命他帶兵三千,給姚期打接應,爲第一路接應。岑彭接過令箭,走下大堂,往大營點兵去了。馬大帥又喚杜茂聽令,命他帶兵三千,爲姚期第二路接應。杜茂接過令箭,走下大堂,往大營點兵去了。馬大帥傳令全軍人馬拔營起寨,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裝載車輛,結成了大隊,候令起兵。馬援命任尚守昆陽,給他留兵一萬。炮聲一響,大隊人馬離了昆陽,旌旗招展,飄帶飛揚,人似歡龍,馬如活虎,刀槍如麥穗,劍戟似麻林,盔甲層層,浩浩蕩蕩,往潼關而來,這且不表。

卻說漢太歲姚期率領三千大軍往潼關進發,按著行軍的路程,是天光亮了起兵,走三十里夠一舍地啦,大家吃早飯;用完了飯再走三十里路,夠兩舍地了,就應當安營下寨。每日走六十里路,人不困馬不乏,遇見敵人不怕;若是走多了路,兵將累乏了,遇見敵人可就糟了。這姚期是個急性子的人,他恨不能立刻就到潼關,督促人馬只管多走路,不管兵將乏不乏。這天大隊人馬正往前進,忽見探馬來報,向姚期說:「回稟先鋒大人得知,此去離潼關還有四十里路,在前邊不遠有座敵營。」姚期吩咐:「再探。」探馬走後,他心中高興,催馬前進,走了數里,就望見敵人的軍營了。

忽聽那營中炮響,姚期吩咐:「我兵列開。」三千大兵左右排開,他在先鋒纛旗之下勒馬停蹄,壓住了全軍大隊,往對面觀看。只見由敵營內衝出一支人馬,兩桿紫緞色門旗開處,有三千大兵衝出來,二龍出水式列開了一字長蛇陣。正當中有杆大旗,三丈標杆,葫蘆金頂,紫緞色,上繡一行小字是「潼關兵馬監」,當中斗大「閻」字。旗下一員步下戰將,壓住大隊。姚期與他兩軍人馬陣勢列圓了,他催馬直臨陣前,耀武揚威叫戰。對面的那員步將撒腿就跑,到了姚期馬前站住了。姚期一看,這人長得身高丈一,頭大項短,胸寬背厚,麵皮微紫,紫中透黑,兩道掃帚眉,一雙大環眼,高顴骨,蒜頭鼻子,大嘴岔,連鬢絡腮短鋼髯扎里扎煞,根根鋼針相似,壓耳毛倒豎。頭戴一頂紫緞扎巾,迎門上嵌一塊寶石,勒著一對紫金抹額,頂門上一朵紅絨突突亂顫。身穿紫緞色箭袖袍,外罩跨馬服,底襟在絲鸞帶上掖著。下身紅綢子中衣,足下兩隻青緞子薄底靴子,手中擎著一條紫金棍。姚期用槍指著問道:「爾是何人?報上名來。」這人說:「我乃潼關兵馬監閻虯,你是何人?」姚期說:「我在漢太子駕前稱臣,官拜安城將軍,馬大帥麾下調遣,四路總印先鋒,姓姚名期字次況,人稱漢太歲。」閻虯說:「爾乃無名之將,白白送死,快快換那賈復前來對敵!」姚期聽罷,沖沖大怒,不知道他爲什麼點出姓名來要賈復對敵。

書中暗表,這個閻虯與賈復有仇。他父親閻明在巨無霸大營當五營都統制,賈復闖營報號的時候將閻明刺死了;閻虯的兩個哥哥閻龍、閻虎在王莽的元帥王豐麾下當戰將,亦被賈復扎死。王莽的人馬在昆陽失敗,殘兵敗將逃到了潼關。那潼關守將卓茂派將招撫敗兵。卓茂稟報王莽,請旨發兵保住潼關。閻虯向殘兵敗將打聽他父兄如何,有知道的人告訴他,說:「你父親被漢將雪天王賈復扎死了,你哥哥亦被賈復扎死了。」閻虯聽他父兄死在賈復之手,真是痛不欲生,他非要給他父親、兄長報仇雪恨不可。潼關守將卓茂派人探聽漢兵動靜。探兵探實了,回報卓茂說:「劉秀在昆陽拜馬援爲帥,不日兵取潼關。」卓茂大驚。他是南陽人,耳聞隴右馬援之名。他聽王莽的兵將在昆陽大敗,他不動心;他聽馬援給劉秀當了元帥,頗不自安。卓茂要守住潼關,派大將廉登往長安調動糧餉,他親自上城指揮人馬,修城挖溝,布置守衛的一切器具,灰瓶、石子、滾木、弓弩。

這天,卓茂升坐大堂召集衆將。卓茂說:「列位將軍,當今萬歲天鳳皇派了強兵百萬、戰將千員,去掃滅妖人劉秀,恢復五陽之地。在昆陽戰了兩年有餘,損兵折將,耗費錢糧,百萬人馬一敗塗地。如今漢兵西來要攻取潼關了。今天本總鎮升堂非爲別事,漢兵不久便至,我應戰應守,對你等說明。用兵之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們若戰,難免兵敗丟失關口;我們若是緊閉城門,深守不戰,不惟不敗,管保此座關穩如泰山,絕不能失落。你們要服從命令,從此以後是應守不戰,不准出兵。」他話猶未完,忽見閻虯挺身而出,說:「老將軍言之差矣。古語有云:兵來將擋,水來土屯。老將軍主張守關,知道的說老將軍另有機謀,不知道的說我們懼怕漢兵。如若漢兵來到,我閻虯願往關外一戰,倘若兵敗,我願將人頭獻於麾下。」卓茂大怒,拍案說道:「我爲主將,升遷調遣我有主權,你爲戰將,理應當服從我的命令,不該多言。」說到這裡,卓茂喝令:「左右,給我將他綁上。」綁縛手往前一撲,就將閻虯上了綁。

閻虯問道:「老將軍爲何綁我?」卓茂說:「悖教難治,不能約束,按著十七條禁令五十四斬,應當斬殺於你。」閻虯大驚,忙道:「大人,我亦不是抗命,亦不是不服約束。只因我父閻明在昆陽爲國出力,死於漢將賈復之手,我兩位胞兄閻龍、閻虎亦死在漢將賈復之手。我勸老將軍出戰,是我要藉此機會,報我父兄之仇。」卓茂說:「原來如此。我念你有報父兄大仇之心,赦你無罪。綁縛手,快快給他鬆綁。」綁縛手遵命,給他解了綁繩。閻虯說:「老將軍不斬我,我當面謝過,望老將軍還是准我出戰。」卓茂說:「你若出戰,爲國算是出力,爲家算是報仇。非是本總鎮不准你出戰,我告訴你,你如果出戰,固然是好,倘若敗了,往下敗,漢兵往下追,我若開關放你進來,那漢兵若隨你殺入潼關哪?此關一失,萬歲的天下休矣!依我勸你,應當先公後私,給國家保守關口事大,報你個人私仇事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爲何忙在一時?」閻虯躬身施禮,道:「總鎮大人,我父兄一死,寸心已亂,寧願一死,不願貪生。望大人念我父兄爲國而死,借我一支人馬,等候漢兵來到,出營一戰,勝了便罷,如若敗了,我絕不往潼關逃奔。」卓茂還是苦苦相勸。閻虯將佩劍拔出來,道:「大人如借我兵,准我出戰,我當感激大德,至死不忘;如若大人不准我出戰,我父兄之仇難報,情願在總鎮大人面前一死。」說著,將劍往脖項一橫,立刻就要自盡。卓茂說:「將軍且慢!我念你之孝行,給你三千人馬。」閻虯將劍裝入鞘內,跪倒叩頭,當面謝過。卓茂就給他一支令箭,他點了三千人馬,出了潼關,離關三十里安下營寨。他在大營的左右之外各掘了一個陷馬坑,只等著漢兵來取潼關,和賈復拼命一戰。

這天探兵稟報:「有一支漢兵殺來。」閻虯留兵二百守營,把兩千八百多兵帶出營來,和姚期列開了隊伍。他一問姚期的姓名,不是賈復,閻虯就說:「你乃無名之將,白白地送了性命,換那賈復前來對敵。」姚期大怒,用槍便扎,閻虯用棍招架。兩個人馬上步下,殺在一處。不到三合,姚期忽見閻虯一抖手,向自己面門打來一物,他一甩臉要躲沒躲開,啪的一聲,打在右眉之上,疼得他哎喲一聲,幾乎掉下馬來。原來閻虯打出來的是墨雨飛蝗石,這宗東西厲害無比,如若打在眼上,是非瞎不可;若打在肉上,那沙子有刺,疼痛難挨。閻虯這一飛蝗石打在姚期的眉毛上,那沙子就打進肉里去了,疼得姚期哎喲一聲,撥馬便跑。閻虯乘勢衝殺過來,三千漢兵走路就累勞乏了,如何能敵?兩軍人馬一撞,殺了不大的工夫,漢兵就敗將下來。閻虯哪裡肯放,在後便追。

姚期率領殘兵敗將正往下敗,忽聽對面一聲炮響,兩桿素緞門旗開處,三千漢兵左右排開。當中一桿素緞先鋒纛旗之下,岑彭勒馬停刀來接應姚期。岑彭見了姚期的敗兵,他往旁一閃,放過殘兵敗將,向姚期問道:「兄長被何人殺敗了?」姚期說:「這小子叫閻虯,打了我一石子,你可給我報仇。」岑彭說:「兄長給我觀陣。」姚期圈回馬來。那潼關的大兵列開了,閻虯耀武揚威叫戰,岑彭催馬直奔陣前。

閻虯說:「對面來的可是岑彭嗎?」岑彭道:「正是。」閻虯說:「岑彭,你是恩科狀元,棘陽關守將,爲何歸降劉秀,做此不忠之事?」岑彭說:「王莽乃大漢兵部司馬,他用鴆酒藥死了孝平皇帝,弒君篡位,爲臣不忠。我順命歸漢,和漢太子仗義討賊,有何不忠?」說著,用刀便砍,閻虯用棍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岑彭乃武狀元之勇,他將大刀使歡了,上下翻飛,扇、砍、劈、剁,招招進迫。閻虯的棍使開了,潑風十八打,三十六棍好不厲害。兩人殺了十幾個照面,不見輸贏勝敗。岑彭掏出一支鏢來,抖手打去,跟著又是一刀。那鏢打出去,岑彭就見閻虯撲通栽倒,他還沒砍著他哪,那閻虯躍起來,一瘸一點就跑。岑彭很是納悶兒:自己這鏢打的是他哽嗓咽喉,怎麼他一瘸一點地跑哪?莫非這鏢打在他的腿上?岑彭催馬就追。

閻虯不往正西跑,他拋開了大隊,往北便跑,岑彭催馬便追。他想:馬比人快,一定能夠追上。哪想閻虯兩隻手扶著棍頭兒,一頭兒拄地,他把身子隨著棍悠起來,一悠就是一丈五六,一悠一悠地繞奔正西跑。岑彭還是追他。追了不遠兒,就見閻虯跑到了營門,那閻虯並不進營,往大營右邊就跑。岑彭在後追趕,追到他大營的右邊,忽然覺著底下一軟。岑彭說聲:「不好!」呼啦一聲,連人帶馬掉入陷馬坑內。他連人帶馬分量沉重,砸得石灰末子往起飛揚,嚇得他緊閉二目。敵兵用撓鉤往上就搭,將岑彭搭上坑來。閻虯見岑彭被擒,他怕漢兵將岑彭救走,派了個小校,帶兵二十四名,將岑彭往馬上一馱,押解進關,請示卓茂如何發落。

小校帶兵把岑彭押奔潼關去了。閻虯又返回來,他的兩千八百兵正然往下敗,閻虯又率領他們殺回去。姚期正率著他的敗兵和岑彭的三千大兵往西追來,迎頭閻虯衝殺過來,姚期不見岑彭,大吃一驚。閻虯又指揮人馬衝殺過來,姚期的兵走路累乏了,岑彭的兵也是一樣啊,又被閻虯殺敗了。姚期率領殘兵敗將往下敗,閻虯追殺一陣,收兵回營。

姚期正往下敗,忽見對面有支人馬,遍打紅旗,約有三千之衆,當中高挑一桿先鋒纛旗,旗下杜茂跨馬持叉。姚期暗自說道:岑彭生死不定,可別叫他知道,如若叫他知道,可就糟了。杜茂問道:「你看見我表兄岑彭沒有?」姚期說:「我沒見著他呀。」杜茂很是奇怪:表兄上哪裡去了呢?他萬般無奈,姚期說:「一同收兵吧。」走出不遠,就望見馬大帥已然紮下營寨。姚期向杜茂說:「兄弟,我不好意思去見馬大帥,他和我們是盟兄弟,見他不見不要緊,你就和他聲明一下吧。」杜茂說:「是吧。」他二人到了營中,姚期到轅門外不走啦,杜茂來到帳中,躬身施禮道:「杜茂參見元帥。」馬援問道:「你爲何回營?」杜茂說:「姚期打了敗仗,岑彭俺沒見著,故而回營。」馬大帥問道:「姚期何在?」杜茂說:「他在轅門哪,他說自己弟兄不好意思來見元帥。」馬援怒道:「胡說!將帥分明,何爲自家弟兄?退在一旁。」嚇得杜茂不敢再言。馬大帥傳令:「喚姚期進帳。」劉秀在旁坐著,聽見姚期打了敗仗,心中很覺爲難,唯恐馬大帥殺了姚期。

工夫不大,姚期來到帳中,向馬援施禮。馬大帥問道:「姚期,你率兵取關勝負如何?」姚期將他與岑彭跟潼關莽軍打仗的情形當面回明。馬援大怒,傳令:「綁縛手,將姚期上綁。」綁縛手遵令,將姚期的盔甲撤下,雙臂綁上。馬援傳令:「推出轅門斬首。」綁縛手推著姚期就走,刀斧手隨後出帳。杜茂向左右一遞眼神,一干諸戰將齊聲喊道:「刀下留人!」呼啦一聲,全都跪倒,向馬大帥叩頭求情。馬援說:「衆位將軍,姚期犯罪,你們求情,這是大家的義氣,本帥不能怪罪你們。求情之事不准,如若再要有人給他求情,一律同罪。」衆將站起身形,退立兩旁,不敢再言。

刀斧手又要往外走,劉秀喊了一聲:「刀下留人!」馬援問道:「千歲爲何阻攔,莫非是欲爲姚期求情嗎?」劉秀說:「卿家有所不知。合營漢將扶保孤家,俱是自己來投奔,惟有姚期扶保孤家不是他來投的。想當年岑彭在棘陽關爲王莽的守將時,孤家率兵攻打棘陽關,合營漢將被岑彭殺得俱都甘拜下風,孤不得已身入鬼神莊三請姚次況。他有老母在堂,在家中行孝,姚母爲了孤,懸樑自盡而死。姚期舍孝全忠扶保孤家,他有數十陣汗馬功勞,才得了四路總印先鋒。孤若是滅了王莽,恢復了天下,姚期能吃一年太平糧,能關一年太平俸,他與國家共患難,與我共享富貴,孤對得住死去的姚母。姚期再要犯了罪,元帥斬殺於他,孤絕不能阻攔。如今若殺了他姚期,知道的是他犯了軍規,罪有應得;不知道的說孤薄待功臣,叫孤落個不義之名,都說他姚期與孤共患難,未享富貴。望求元帥顧全孤君臣大體,饒他的死罪,從輕發落。」馬援說:「千歲,臣在昆陽受主公一拜之恩,執掌帥印,志在恢復漢室,討滅莽賊。姚期身爲先鋒,他應當明白大體,不該目無主帥,不服約束。他乃一軍之領袖,敢在帥府大堂與臣賭頭爭帥印,實屬目無軍法。在那時千歲應當阻止於他,治以不服約束之罪,不該坐視不管。如今他與臣賭頭爭印事小,損兵折將耽誤國事,可恨已極。臣與他並無仇恨,殺姚期一人,千萬人知警,軍法可行。如若千歲不叫臣斬殺姚期,從此臣不能治軍,恐誤國事,請千歲收回帥印,另任賢能。臣亦解甲歸田,永不出世了。」劉秀說:「元帥,我爲君,你爲臣,孤給姚期求情不允,豈不是君臣顛倒嗎?」馬援說:「不然。臣若有欺君壓上之事,或威脅主公,挾君令臣,是爲君臣顛倒。臣受主公知遇之恩,身爲元帥,節制三軍,治軍用法,軍法不行,必然誤國。臣言出法隨,將士守法,才能滅王莽恢復天下。臣殺姚期是爲主公行法,千歲爲何責備爲臣哪?」劉秀被馬援問得面上帶愧,起身相謝,不敢再給姚期求情了。諸將見劉秀如此,他們越發惶恐,默無一言。

刀斧手往外就走,來到了轅門外邊,姚期料著是有人求情,馬大帥不准。他料難活命了,向刀斧手說:「我爲先鋒,咱們同事多年,你可得給我個痛快。」刀斧手說:「那是呀。」姚期跪在地上,脖項一伸,刀斧手舉刀剛要殺姚期,忽聽有人喊嚷:「刀下留人!」刀斧手將刀擎住了,順聲音一看,喊嚷之人面如藍靛,發似硃砂,催馬如飛而來,正是胡陽人馬武。原來馬武奉命押糧運草,他與姚期感情甚厚,他很不放心,唯恐姚期損兵折將,馬大帥殺他。在後邊押糧慢慢走亦成,他恨不能一步就到大營,看看姚期的事情是怎麼個下回分解。糧軍離著大營近了,他料著出不了什麼舛錯,叫兵丁們護糧緩行,他催馬如飛進了大營。將至轅門,他就看見刀斧手要殺姚期,忙喊一聲:「刀下留人!」刀斧手撤回刀去。馬武下了坐騎,向姚期問道:「哥哥是打了敗仗嗎?」姚期說:「不止打了敗仗,還饒上個岑彭。」他說到這裡,就將他與岑彭和閻虯打仗的情形說給馬武。馬武說:「不要緊,我去見元帥給你求情。」姚期點頭,馬武催坐騎入營。

馬武到了中軍帳前,甩鐙離鞍下了馬,兵丁接過他的馬去。馬武來到帳中,躬身施禮道:「馬武參見元帥。」馬援問道:「你是交糧嗎?」馬武說:「俺不是交糧。」馬援說:「你不是交糧,見本帥有什麼事呢?」馬武說:「給姚期求情。」馬大帥說:「姚期賭頭爭帥印,損兵折將而回,按軍法應當殺他,求情之事不准。」馬武說:「這是元帥不對。」馬大帥問道:「我怎麼不對?」馬武說:「你爲元帥,他爲先鋒,你有管他之權。他目無主帥,應當推出去斬殺,你不該失了元帥的身份和他姚期賭印。這是他損兵折將了,要是耽誤了國家大事,誰能擔哪?」這幾句話劉秀聽著很是入耳,好像馬武將元帥問住了。哪想馬援問道:「本帥不該與姚期賭頭爭印,你爲什麼給他作保哪?」這句話問住了馬武。馬武見給姚期求情不准,他要和姚期盡義,共同生死,說:「元帥,俺馬武給他作保不好,你當初就不應當叫俺作保啊。」馬大帥說:「馬武,你敢和本帥頂嘴,干預本帥的事務。綁縛手,綁上,推出轅門,一併斬殺。」盔甲撤去,倒綁二臂,推出轅門。姚期見了他,道:「好兄弟,你和哥哥共同生死。」馬武不語。刀斧手將刀一舉剛要殺人,忽聽有人喊嚷一聲:「刀下留人!」刀斧手撤刀一看,由外來了一騎馬,馬上之人乃是膠東侯賈復。原來賈復很不願意當這二路運糧官,他又不放心姚期的事,他在路上不住地督催糧兵快走。他這第二路糧車追上第一路糧車,不見馬武,他更不放心了,叫護糧兵小心保著糧車,他催馬如飛遘奔大營。

賈復到了營中,正趕上刀斧手要殺姚期、馬武,賈復才喊:「刀下留人!」刀斧手不敢殺了。賈復來到近前,好言安慰:「二位兄弟放心,愚兄進帳求情。」說罷,催馬如飛進了轅門,中軍帳前下馬,有人接過他的馬去。賈復走進了中軍寶帳,躬身施禮,說:「賈復參見元帥。」馬大帥問道:「二路運糧官來了,可是交糧嗎?」賈復說:「並不是交糧。因爲元帥要斬殺有功之人,特來求情。」馬大帥說:「姚期所犯之罪是不能寬容的,千歲與衆將求情俱皆未准,你賈復求情亦是不准,你退立一旁。」馬大帥剛要傳令速斬姚期、馬武,忽見報事的小校進帳跪下,說:「回稟大帥得知,有潼關戰將閻虯來到營前,點名要賈復出戰。」馬大帥吩咐道:「賈復,聽令,帶兵三千出帳一戰。」賈復說:「元帥收回原令,末將不願出戰。」馬大帥說:「賈復你敢抗令嗎?」賈復說:「我在昆陽城馬踏王莽百萬雄兵大營,城中報號,拖腸大戰,立下了功勞。千歲封我膠東侯,戶封八縣,家給千兵,上殿不參,下殿不拜,金殿賜座,生子招駙馬,養女選昭陽,隨軍休養,不必出力。請元帥想想,我已受封侯爵,有了不賞之功,又蒙千歲之旨叫我隨軍休養,我焉能出戰?怎算抗令哪?」馬大帥被他問住了。

馬援是一軍之主,除去劉秀之外,任他是誰亦得受自己節制。若是動不動就叫人問住,他這元帥還怎麼當啊?寧可不當元帥,亦不能失了權威。他說:「賈復,你若將敵將殺死,本帥就能赦了姚期、馬武之罪。」賈復說:「元帥有此恩典,我賈復願意爲他二人出戰。」於是他出帳點兵三千,帳前上馬,來到了轅門之外。賈復向姚馬二人說道:「二位賢弟,元帥有令,叫我出營立功,給你二人贖罪。如若我將潼關守將閻虯人頭得到,元帥就能饒你二人死罪。」姚期說:「賈大哥,你是勇冠三軍、天下無敵的武將,出去就能得勝。如若打了敗仗,那是賈大哥不肯出力。」馬武聽他這幾句話,氣得直瞪他。賈復聽了這話,說:「兄弟,愚兄若殺不了敵將,誓不生還。」說罷,率兵而去。馬武說:「姚期,你不是英雄。」姚期說:「怎麼?」馬武說:「你畏刀避箭,怕死貪生。」姚期說:「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還不成嗎?我這人想開了,什麼英雄狗熊,設法能活了是真格的。」氣得馬武不再理他,只等著賈復給他們立功贖罪了。

原來閻虯得勝回營,他得報漢兵來至,他料著這大營里必有賈復,便帶兵來至漢營,來找賈復。人馬列開了隊伍,他大喊叫賈復出戰。等了工夫不大,就見漢營炮響,衝出來三千人馬,真是軍中一聲炮,遍地繡旗搖,兒郎殺聲喊,戰將膽氣豪。三千兒郎分左右雁翅排好,當中間閃出一將,人高馬大,胯下馬鰲頭銀雪豹,手舉方天畫戟。那閻虯在軍前看見這員將與衆不同,又見當中間高挑一桿素緞色大纛旗,旗上周圍紅火焰兒,大紅綢子飄帶,相襯紫金鈴,旗上紅月光兒繡黑字,繡的是「大漢膠東侯」一行小字,當中間斗大的「賈」字,他料定這必是賈復了。閻虯在兩軍陣前喊叫:「呔!對面的漢將聽真,今有潼關守將閻虯在此,有不怕死的前來納命。」賈復催馬出來,向閻虯問道:「爾是何人?報上名來。」閻虯道過了姓名,向賈復說道:「你可是雪天王賈復賈君文嗎?」賈復道:「然也。」閻虯說:「你在昆陽扎死了我父閻明和我兄閻龍、閻虎,我在此等候你多日了,父兄之仇不共戴天,你今天休想逃走!」他跳起多高來,舉棍便打,賈復橫戟招架。兩個人馬上步下,殺在了一處。

賈復乃百萬軍中第一將、蓋世無雙第一魁,他的武藝萬夫難當,哪將閻虯放在眼裡。及至動上手,只見他這條棍施展開了,潑風十八打,三十六棍,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受過高人傳授、名人指教,實是不弱。他是爲父兄報仇雪恨,拼命死戰,招招進迫,一棍緊似一棍,一棍快似一棍。他恨不得一棍將賈復打死,才解心頭之恨。那賈復是爲搭救姚期、馬武,要與他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得不著他的人頭,誓不回營。兩個人殺了五六個回合,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難分上下。又殺到十數個回合,那閻虯精神倍長,棍如長蛇,千變萬化,招里藏式,式里套招。工夫大了,賈復漸漸不敵,一招比一招慢,一招比一招遲,淨剩了招架之功,絕無還手之力。他虛點一戟,撥馬便跑。閻虯喊嚷一聲:「哪裡走!」隨後就追。兩個人馬上步下,一前一後,往南而去。

要說賈復的馬快,閻虯步下太慢,焉能追上?只見他兩隻手攥住了棍的一頭兒,用那頭兒去拄地,悠歡了真快,一悠一丈多,在賈復背後拼命追趕。賈復又轉奔了正東,閻虯就往東追,他們兩個人跑到漢營正南。賈復見這個地方能成,他要用暗器打閻虯了。原來賈復不是敵不住他,他想著不能叫閻虯跑了,無論如何亦要得著他的人頭,回歸大營見了馬大帥,才得能給姚期、馬武二人贖罪。他故意一招比一招遲慢,故意往下敗,將閻虯誘到這個地方,要用暗器打他。暗將八寶電光錘拿在手中,賈復雙足扣鐙,叫他的馬慢走。閻虯來在賈復的馬後,舉棍便打。他的棍剛舉起來,賈復左手持戟,右手錘將要撒手,忽聽對面吧嗒一聲弓弦響,射出來一支冷箭。賈復若是撒手錘,這支箭准將他射死。他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面弓弦一響,他往後一仰,後脊樑溝兒貼在馬屁股上,這種功夫名叫「鐵板橋」。賈復使了個鐵板橋,那支箭由他身上過去,不偏不歪,正中閻虯的哽嗓咽喉,噗的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撲通一聲,死屍栽倒在地。這時賈復一直腰兒,挺身坐起,再往對面觀看那射箭之人,是神射將吳漢。他越想越後怕,幾乎被箭射死。

書中暗表,這吳漢是三路運糧官,他亦不放心姚期的事兒,督催運糧兵往前急奔。離著大營近了,他見一二兩路的軍糧俱在一處,不見馬武、賈復。吳漢不知他二人有了什麼事,他命兵丁護著軍糧,催馬繞奔大營。走在大營的南邊,見賈復被人追下來,他大吃一驚,想賈復的武藝要殺不過人家,這人敗將下來,自己的武藝不及賈復,過去也是敵不了啊。有了,用箭射他,助賈復一膀之力。想到這裡,他抽弓拔箭,認扣填弦,照著賈復射去。他料賈復聽見了弓弦響,必然躲閃,只要他一躲,箭准射在敵將身上。果不出吳漢所料,賈復一躲,正將閻虯射倒。賈復覺著很險。吳漢到了,說:「賈大哥,小弟這箭如何?」賈復說:「好固然是好,你這箭是往哪裡射的?」吳漢說:「衝著大哥射的。」賈復說:「你怎麼沖我射呀?」吳漢說:「我料著大哥一躲,那箭就一定射在敵將身上。」賈復說:「兄弟,你往後可別這樣射了。倘若我躲閃不及,豈不出了危險?」吳漢說:「以後亦遇不見這事了。」當時吳漢問賈復是怎麼被敵人殺敗的,賈復將姚期損兵折將、岑彭生死不明的事說明,以及他立功給姚期、馬武贖罪,誘敵使錘的事說了一遍。吳漢聽明白了,說:「賈大哥,你將閻虯的人頭帶回去,給姚馬二人贖罪吧。」賈復這才下馬用劍將閻虯的人頭取下來,然後提著人頭上馬回營。

賈復到了大營,閻虯的兵已被副元帥寇恂殺敗了,追往閻虯的營寨去了。賈復催馬入營,到了轅門,他向姚期、馬武說:「二位賢弟,你們等著我進帳去見元帥,憑此人頭給你二人贖罪。」說罷催馬入營,來到中軍帳前下馬,手提人頭到了帳中,向馬大帥說:「元帥,末將賈復已然殺死了敵將,人頭在此,請元帥驗看。早赦姚馬二先鋒之罪,我亦感德無量。」馬大帥說:「將人頭號令營門。」中軍官接過人頭,交與值日旗牌官往營門懸掛去了。馬大帥又說:「看在賈復功勞的分上,赦他二人無罪。」賈復施禮拜謝,退在一旁。馬大帥吩咐:「將姚期、馬武推進帳來,給他二人鬆了綁繩。」馬大帥又說:「姚期,我給你十天的限期。如若有活岑彭見我,你的官職照舊;如若過了十天不見岑彭歸營,你這先鋒是革職不用。」姚期、馬武無語而退。工夫不大,副元帥寇恂收兵回營,將閻虯寨中所有的東西俱皆得來。馬大帥辦完了公事,散了帳。

劉秀一人回到寢帳,悶悶不悅。他覺著沒得了潼關,卻損傷一員大將,甚爲可惜。又想岑彭爲臣則忠,爲子則孝,爲將英勇,自從在棘陽關前奉母命降漢,到如今有數十件汗馬功勞。那岑彭還沒有孝順老母,也沒報答舅父杜顏之恩,就在潼關遇險,真是天道無情,不佑忠孝之人。劉秀爲了岑彭著急,坐臥不寧。忽見當差的人將晚膳擺上,劉秀想起岑彭來,心中萬分難過,干看著酒飯亦無心下咽,吩咐一聲:「撤下去不用。」當差的人不敢違背,又將酒飯撤了下去。劉秀躺在牀上悶悶不悅,心中憂慮。天已二更時刻,忽見營門小校走進來,說:「回稟千歲,岑彭回來了。」劉秀忙問道:「現在哪裡?」小校說:「現在營門外。」劉秀說:「叫他進來,孤看看。」小校說:「千歲,他不進營,說請千歲在營門外答話。」劉秀吩咐:「鞴馬。」伺候的王官將馬鞴好,劉秀在寢帳前上了逍遙馬,亦未回報元帥,由王官牽馬,劉秀遘奔營門。

三更時刻,來到營門以外,只見對面岑彭銀甲白袍,胯下馬,掌中九耳八環刀,勒馬停蹄,正往營門觀看。劉秀說:「岑王兄,你請孤出營答話,有何話講?」岑彭將刀一橫,說:「千歲,恕臣披掛在身,不能下馬,馬前見過。」劉秀抱拳還禮。岑彭說:「千歲,臣自從在棘陽關前遵母命投在賢王麾下,就立志恢復大漢的天下,不料難趁人心之願,你我君臣要分別了。」劉秀問道:「岑王兄何出此言?」岑彭說:「臣替姚期欲報一石之仇,追趕潼關守將閻虯,不料落在陷馬坑中,被敵人生擒活捉了。敵兵將臣押入潼關,臣欲爲大漢盡忠。那潼關守將卓茂與我舅父杜顏是盟兄弟,他勸我岑彭盡忠不如盡孝,說我母親居孀守寡,就守我一人,我死後無人侍奉老母,叫我歸降王莽保全性命,將來好在我母親膝下盡孝。我說當年在長安趕考,王莽御筆親點我爲狀元,榜下用爲棘陽關守將,待我不爲不厚。我在棘陽關歸降大漢,那王莽豈能和我善罷甘休,焉能准我二次歸降?卓茂說,他與王莽雖爲君臣,私交甚厚,他定能在王莽駕前保我立功贖罪。我岑彭萬般無奈,聽其所勸,又降了王莽。我恐千歲不知,特來稟報,大丈夫做事來得光明,去亦光明,望千歲多爲原諒,臣非得已,事出無奈也。」劉秀說:「岑王兄,孤不惱你降敵,孤不恨你事莽。只要有你的命在,日後就能在賢母堂前盡孝,接續岑氏門中後代香菸。孤若是小人,就殺你舅父杜顏、表弟杜茂和你的老母。你只管放心,不惟不殺他們,你的舅父杜顏、表弟杜茂照舊當差,你先鋒官的餉銀仍賞不止,按月遣送杜家堡,爲你母衣食之用。」劉秀說到這裡,岑彭說:「千歲,都說你是賢德之主、有道之君,今日聽千歲所言,臣實感激萬分。我來見千歲,一者是求千歲原諒我,別殺吾母舅三人;二者是要詐降卓茂,裡應外合取潼關。千歲這樣的賢德,我就詐降敵人,賺取潼關。」他說到這裡,冷不防用九耳八環刀向劉秀便砍。幸而劉秀聽見他的刀環響亮,急忙撥馬往旁躲閃,岑彭刀砍空了。劉秀大吃一驚,嚇得他撥馬便逃。

岑彭催馬就追,大叫:「妖人劉秀,你往哪裡走!好好將人頭留下!」劉秀慌不擇路,往南便跑。岑彭在後邊大呼大喊:「妖人劉秀,爾休想逃生,快將人頭留下!」劉秀馬跑如飛,說:「岑彭,你不可這樣!自從你在棘陽關歸降了孤,直到如今孤待你不薄,你應當有點良心才是。你如果殺了孤,王莽待你亦不過封侯之賞。你個人雖有富貴,你母親、你舅父、你表弟都在我勢力範圍之中,馬大帥若知道你殺了我,他豈不殺那三人?依我相勸,你回潼關去吧。」岑彭說:「妖人劉秀,你不用和我廢話,你就是說得舌焦脣爛,亦是白廢話,快把人頭給我!」劉秀和他好說不成,破口大罵:「岑彭,你乃反覆無常的小人,朝秦暮楚,你將來焉有好結果?要似你這樣只圖富貴,不顧忠孝,不顧仁義的人,天地不容,遲早之間必有報應!」

劉秀在前邊拼著命地跑,不知方向瞎撞,後邊岑彭是豁出命來追趕。兩個人直跑到天光亮了,劉秀累得渾身是汗,遍體生津,看出路來,馬跑得快多了。劉秀回過頭來看岑彭,亦是累得滿頭是汗,他還是苦苦相追。劉秀按著方向一看,自己是往西南跑哪,他覺著這樣跑法是越跑越遠哪,有心要往回走,又怕岑彭截住,不叫自己回去。他忽然靈機一動,有了主意,如若有村莊鎮市和樹林子,與他岑彭轉圓圈兒地跑,就能往迴繞,繞回去有兵將來救,就能截住岑彭。劉秀想到這裡,催馬就往樹林跑。岑彭在後邊追:「妖人劉秀,你往這裡跑亦不成,我是非追上你不能算完!」劉秀說:「岑彭,孤若是被你殺了,自認命該如此;如若孤得了活命,勢必殺你這個小人。岑彭啊岑彭,我劉秀不滅王莽,亦得拿你!」

劉秀正往前跑,忽見從樹林中出來一人,身高八尺有餘,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如美玉,長眉帶煞,二目有神,高鼻樑,四字方海口,頷下無須,約有二十多歲。頭戴一頂紫緞巾,身穿紫緞色短箭袖,紫絨繩前後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一把掌寬絲鸞帶,下身紅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手中提著單鞭。劉秀看他是岑彭,不由得一怔,就見他向自己問道:「千歲,我爲臣沒有不忠的事,爲何罵我?」劉秀大驚,回過頭來再看背後這岑彭,亦是那麼高的身體,那樣的面貌,通身戎裝在馬上。前邊這個短衣襟小打扮,手持單鞭在步下。兩個岑彭難分真假,當時可悶壞了劉秀。

閱者諸君若問這是怎麼回事?書中暗表,岑彭自從掉在陷馬坑中,被閻虯拿獲,連人帶馬,和他的盔甲、寶劍、衣袍、刀、鏢等項俱皆送入潼關,請求卓茂發落。小校將他押進潼關,到了守將衙門,往裡回稟,岑彭就聽衙內咚咚聚將鼓響。少時間鼓響完畢,裡邊傳出令來,潼關總鎮卓大人命將岑彭推至大堂。於是有人將他由馬上扶下來,推推擁擁往裡就走。來到了大堂上,岑彭一看這大堂左右站立的刀斧手、綁縛手真是威武;站堂軍各持鞭板鎖棍,整齊嚴肅;一干諸戰將盔明甲亮,人才濟濟。那帥案後邊坐著一個老將,中等身材,白方面目,皺紋堆壘,年過花甲,兩道蒼眉,一雙虎目,鼻直口方,一部銀髯灑滿了前胸,真是根根見肉,滋潤透風。頭戴素緞扎巾,迎門嵌一顆明珠,勒著一對亮銀抹額,二龍斗寶,頂上一朵紅絨球突突亂顫,如意鉤雙搭珠穗。身穿素緞色蟒袍,獅蠻帶一掌多寬,三環套月搭鉤,肋下佩帶一口雙鋒利刃。別的東西有帥案擋著,可就看不見了。岑彭料定此人定是潼關總鎮卓茂,心中暗道:他卓茂與我岑彭的舅舅還是盟兄弟,論理我應當高看他,無奈一節,他做過大漢朝的官,不應屈身事賊,扶保王莽。他不忠於漢朝,就不是好人,我要氣他一氣。於是兀立案前,一語不發,怒目而視。

卓茂用手一指,說:「大膽岑彭,你見了本帥爲何立而不跪?」岑彭說:「我乃大漢忠臣,當初一時不明誤保王莽,在棘陽關前奉母命降漢,棄暗投明,扶保漢太子殿下,將來耀祖光宗。誰像你,身爲大漢子民,利令智昏,扶保王莽,做一個叛逆貳臣,被萬人唾罵。我焉能跪你?」這幾句不要緊,把卓茂氣得身形抖顫,大喝:「綁縛手,與我推出去,斬首!」當時刀斧手將岑彭推下了大堂。岑彭大踏步走出,破口大罵說:「我岑彭是就義而死,留名千古,萬世流芳。只怕那不久將亡的人死後落個罵名千載,遺臭萬年!」站堂軍將他推到轅門,那刀斧手下了大堂,要出去殺岑彭,忽聽有人喊道:「刀下留人!」卓茂順聲音一看,是他的長子卓炳仁。

卓茂大怒,厲聲問道:「你爲什麼給岑彭求情?」卓炳仁忙著躬身施禮,說:「請父親大人暫息雷霆之怒,少發虎狼之威,容兒一言。」卓茂說:「你快快講來!」卓炳仁說:「父親大人要殺了岑彭,是中了岑彭的激將法,兒豈能不言?」卓茂問道:「我怎麼中了岑彭的激將法呢?」卓炳仁說:「岑彭乃是天鳳皇帝恩科狀元,榜下即用爲棘陽關總鎮,待他實是不薄,他不該扶保了劉秀。昔日他降漢之時,天鳳皇帝曾降旨嚴拿,如若有人拿住了岑彭,大有封賞,他岑彭乃奉旨嚴拿之將。如今我們拿住了他,理應當將他裝入木籠囚車,解入長安。你老人家寫道折本將拿獲岑彭之事奏明了當今萬歲,皇上不惟重賞閻虯,我們潼關的兵將亦俱有賞賜。岑彭到了那時候,由天鳳皇帝傳旨斬於雲陽市口,不止於一刀之罪,還許是萬剮凌遲。他岑彭幾句話觸犯大人,推出轅門斬首,死在這裡是一刀之苦,較比長安萬剮凌遲,豈不勝強百倍?他幾句話激將成功,你老人家還不醒悟嗎?」卓茂將話聽明了,道:「吾兒所言甚是,老父是中了他的計了。好厲害的岑彭,小小年紀能夠如此,真是後起之秀,後生可畏。」忽又轉想自己的兒子卓炳仁見事不迷,旁觀者清,能將此事看清,頗爲得意,捻髯大笑,傳令:「將岑彭推回來。」

這令傳到了轅門,岑彭聽見了,暗道:不好!我死在這裡項上一刀,何人給我破壞了?這可糟啦!當時又被人推到了大堂。卓茂用手一指岑彭,道:「死了你是一刀之苦,豈不便宜了你?我派人將你解往長安,由天鳳皇發落。」說到這裡,吩咐:「將他收監,打造木籠囚車。」於是岑彭又被人推到監中,改換了手銬腳鐐,這且不表。

卻說卓炳仁向他父親自告奮勇,願往長安解送岑彭。卓茂說:「且慢。如今劉秀的大兵已然來取潼關,我們這裡兵微將寡,人少勢單,正在用人之際。你若往長安解送岑彭,這裡的人豈不是不夠用的嗎?」卓炳仁問道:「父親大人又派何人前往哪?」卓茂心中思忖道:我何不如此這般,落個三全其美?他想出主意,向卓炳仁道:「我命老將呂敖前往。」

閱者若問卓茂有什麼好主意?這個呂敖是何人物?在前文書,我已經說過他,不知閱者諸君能否注意。這呂敖在昆陽的時候,在全軍統帥王豐營中當過五營都節制,他有五個兒子,叫呂如龍、呂如虎、呂如彪、呂如豹、呂如飛,人稱呂氏五虎,俱是軍中的勇將。昆陽一失敗,王莽喪失數十萬兵將,這呂家父子一人未死,同著昆陽王、開國王、護國王、三齊王逃奔隴右城,各處的殘兵敗將紛紛在隴右城集中。這四王一面命人打探劉秀的動靜,一面飛報王莽。緊接著,探實了劉秀用馬援爲帥,由昆陽出兵取潼關了。四王大驚,唯恐怕潼關的兵力薄弱,敵不住劉秀,要派些勇將前往潼關,幫助卓家父子。四王商議好啦,就派呂敖帶呂氏五虎前往。

呂家父子奉命帶著二百親兵,由隴右奔往潼關。他們先進的潼關,後拿住的岑彭。呂敖命五個兒子與二百兵在轅門外等著,自己來見卓茂。是時卓茂正在書房吃茶,聽說呂敖求見,吩咐:「有請。」呂敖到了書房,與卓茂彼此施禮,然後落座,家人獻茶。卓茂問道:「呂老將軍因何至此?」呂敖說:「如今昆陽我兵大敗,壽王王豐先陣亡了,先鋒巨無霸後喪在敵人之手,百萬人馬一敗塗地。我們父子隨著昆陽王、開國王、護國王、三齊王敗在隴右城,因爲劉秀的大兵來取潼關,四位王爺唯恐卓總鎮這裡兵將不敵,特派我父子六人前來幫助大人共守潼關,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卓茂聽到這裡,將臉往下一沉,很爲不悅,說:「呂老將軍,昆陽王是國家的親王,鎮守昆陽他有守土之責。將昆陽失去,不知道以身作則,與昆陽共存亡,亦還罷了。他們在昆陽打了兩年多的仗,百萬人馬損兵折將,耗費錢糧,連座昆陽城亦沒打開,一敗塗地,喪師辱國,對不住天鳳皇帝。又怕我卓茂守不住潼關,我乃潼關總鎮,是天鳳皇帝封的我,我有能爲,爲國家保守疆土;我沒能爲守此關口,與此城共存亡,絕不能像他們似的喪師辱國。呂老將軍,你若爲私事而來,我有酒筵相待;你爲了此事而來,我潼關無法安置,請你們父子回歸隴右吧。」呂敖聽他這話,是不願意了,只好告辭,卓茂亦沒送他。

呂敖到了衙外,因爲天晚啦,黑夜之間往哪裡去,就找家大店暫且歇息。這潼關城有名的大店是東郭門內悅來老店,他們來到店內,淨面撣塵,忙著吃飯。呂敖的長子向他問道:「爹爹見了卓茂如何?」呂敖說:「這個卓茂不是東西。四位千歲好心好意派我們來幫助他守潼關,他不收留我們亦不要緊,他不該說些閒言閒語,什麼有能爲守潼關,沒有能爲丟潼關,不用四位千歲勞心費力。他還說四位千歲在昆陽打了兩年多的仗,損兵折將,耗費錢糧,給國家喪失土地。」呂如虎說:「他既是不願意了,我們就回隴右吧。」呂敖說:「這事很叫人爲難。我們若回隴右,見了四位千歲,必然得實話實說,四王要惱了卓茂,一定請萬歲將卓茂撤職。那卓茂雖在萬歲駕前稱臣,他與萬歲私交甚厚,不惟不怪罪他卓茂,反倒怪我父子不是,說我父子無故離間他們。我們若是不回隴右,身無所歸,這些年的官我是做夠了,不如回家爲民,找個清靜地方種莊稼爲美。」他們父子談談論論,怨恨卓茂卓子康。

那卓茂將呂敖氣走了,坐定了回思前事,忽然覺悟過來:四王派呂敖父子來助自己,是份好意,不該錯想,將呂家父子氣走。如若他們回到隴右,見了四王,將這事說明了,豈不得罪四王?四王若奏稟王莽,王莽雖不能申斥於我,我與王莽是朋友,看兄敬弟,看在王莽的分上,不該得罪他的兄弟。卓茂愈想愈後悔,忙著命人去看看呂家父子哪裡去了。少時回告,呂家父子沒出潼關,住在東郭門內悅來老店。卓茂聽說他父子沒走,將心放下,吩咐守關的兵將,不叫呂家父子出關。

事亦恰巧,次日岑彭被獲遭擒了,卓茂要派人將岑彭解往長安請旨發落。因爲劉秀大兵來打潼關,正在用人之際,卓茂不願派自己的人解送岑彭,想起呂敖父子來,想要派他父子前往,自己可以寫折本將拿獲岑彭之事稟明了,再請示呂敖父子應派往何處。如若王莽叫他們父子回歸隴右,亦就得罪不著四王了,不是自己不收呂家父子,是王莽叫他們回歸隴右的。又想王莽如果叫呂家父子回潼關,他父子先來我沒要,有王莽的旨意叫他們來,收留下我亦不丟人。當時他想著這個辦法是三全其美的,立刻就派值日旗牌官往悅來店去請呂敖。旗牌官遵命,到了悅來店,向店家問道:「有位呂老將軍在這裡住著嗎?」店家說:「有。」旗牌官說:「你給言語一聲。」店家遵命,來到上房屋中,說:「呂老將軍,有本關總鎮衙門旗牌官求見。」呂敖說:「叫他進來。」店家到了門外,說:「呂將軍有請。」旗牌官來到屋中,向呂敖施禮道:「老將軍,我們大人有請。」呂敖問道:「卓總鎮請我有什麼事呢?」旗牌官說:「我亦不知道。」呂敖說:「你既是不知道有什麼事,我就去見他一面。」於是他同著旗牌官來到總鎮衙門。

進了衙門,來到大堂。呂敖勉強著向卓茂施了個禮,卓茂亦答禮相還。二人落座,呂敖這才問道:「卓總鎮請我有什麼事哪?」卓茂說:「老將軍,昨天我因心中煩惱,言語多有不周,望你勿怪,多爲原諒。」卓茂說:「都是自家人,誰亦不能記恨誰。」卓茂說:「我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將軍肯能爲力否?」呂敖問道:「有何事呢?」卓茂說:「我們這裡將劉秀的先鋒岑彭拿獲,欲解往長安,非老將軍父子解送,才保無有意外。」呂敖說:「那有何難,我們父子就辛苦一趟。」卓茂聽他願往,心中大悅,立刻就寫了一道折本奏稟王莽。折本寫好啦,用完了印,封固起來,命人預備路費。又命人將岑彭由監中提出來,裝在木籠囚車之內。諸事完畢,呂敖拿著路費、公文出了衙門,押解囚車遘奔悅來店。他走後,卓茂傳令,叫守關兵將不准阻止呂敖,如若出關之時,叫他們放行,暫且不表。

卻說呂敖回到店中,叫他的二百兵丁齊隊。五虎弟兄向他問道:「爹爹,我們何往?」呂敖說:「回歸長安,給潼關解送犯人。」這哥兒五個問道:「解送何人哪?」呂敖說:「拿住的是劉秀先鋒岑彭。」如虎說:「爹爹中了卓茂的計了。」呂敖問道:「怎麼中了卓茂的計了?」如虎說:「我們父子乃軍中的大將,不能給他潼關當解差。將岑彭解到長安,有功勞是人家的,受累可是我們。」呂敖被他兒子幾句話說破了卓茂的詭計,也很惱恨,他向五虎說道:「我們將岑彭押赴隴右,交給昆陽王,就說是我們拿住的,奪他這件功勞。」呂家五虎說道:「爹爹言之有理。」於是他們算還了飯帳,率領二百兵丁押解木籠囚車,離了悅來店。應當往潼關西門遘奔華陰往長安哪,他們卻出了潼關東門,往隴右而來。

走出不遠,呂敖就和他兒子說:「我們別走大道,不然那卓茂知道了,一定會派兵將追趕我們。」五虎說:「我們走小道吧。」於是他們又岔道而行,走入小路。走出不遠,呂如虎向他父親說:「我們可要留神,妖人劉秀的大軍離此不遠,如若撞上了漢兵,這岑彭就許叫他們奪了走。不如派幾個精明的兵丁騎馬在前邊打探,若是遇見了漢兵,我們就岔道兒,躲著他們走吧。」於是呂敖就由親兵之中挑選出四個精明伶俐的來,叫他們分爲兩班,連環式打探。四個兵是兩個一班,騎馬打探。

他們走出二十多里路,忽見前邊有座樹林,兩個探兵隔著樹林,隱隱若現看見一座大營,插著黃旗,是王莽的大兵。離著近了,又見從林中有好些馬匹,他們兩個人勒住了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只見由林中走出兩人,這兩個都是頭戴六稜壯帽,勒著青銅抹額,頂門有朵紅絨,長箭袖袍,外罩跨馬服,薄底靴子,肋下佩帶腰刀,王官打扮。兩個探兵向王官施禮,王官問道:「你們是幹嘛的?」探兵說:「是探路的,二位王官老爺在此做什麼?」王官用手指著樹林內,說:「你們快看。」兩個探兵看林中坐著五六個人,內中有個紅鬍鬚,藍靛臉,頭戴紫金五龍盤珠冠,身披紫金甲,內襯綠緞色蟒袍,後有護背旗,前懸護心鏡,肋下佩劍,魚褟尾,兩征裙,足下虎頭戰靴,看他是昆陽王王立;一個長臉白面目,頭戴亮銀五龍盤珠冠,身披銀葉甲,內襯素緞色蟒袍,肋下佩劍,亦是護背旗、護心鏡,看這人好像護國王王奐。兩個探兵說:「這是昆陽王、護國王二位千歲。」王官說:「正是。你們給誰探路啊?」探兵說:「我們是跟著呂敖呂老將軍的,奉了昆陽王之命,到潼關去幫著卓茂守潼關。如今潼關守將卓茂將岑彭拿住了,叫我們解往隴右,我們呂老將軍怕遇見劉秀的兵將,叫我們探路。」兩個王官點了點頭,道:「你們別走,我進去向昆陽王給你們請示請示去。」探兵遵命,在林外等候。王官走進了樹林,將呂敖解押岑彭的事向他們王爺回稟明白。這樹林的二位王爺悄悄說道:「岑賢弟爲何叫王莽的人拿去?我們設法得搭救於他。」

原來這樹林之中不是昆陽王。這樹林之中,閱者諸君若問都是何人?書中暗表,這幾個人到此,才有真假岑彭連環計、八大錘鬧潼關。這樹林之中的主要人物是朱文華。在前文書劉秀三江請兵的時候已經表過,姚期因爲如廁和朱柔爭打,與他盟叔朱文華相遇。劉秀欲請朱文華父子幫著滅王莽,恢復漢室天下,朱文華推辭未允。非是不肯給大漢出力,其中另有緣故。他兩個少爺,大的朱剛胯下馬,掌中一對八稜紫金錘,有萬夫不當之勇;二少爺朱柔胯下馬,掌中一對鑌鐵軋油錘,亦是萬人難敵。朱文華要帶著兩個少爺往軍前效力,只是朱剛有匹好馬叫胭脂雪,那馬能夠日行八百里;朱柔缺少馬匹,不能陣前作戰,馬若軟些,禁不住他用力。故而朱文華叫他買馬,家人給各馬販子送信,不論馬的毛色如何、個兒大小、腰兒肥瘦,只要有馬,只管送來,看中了至少給一千兩銀子。

馬販子們聽見這個信兒,第二天全都來了,各牽馬匹,多的十幾匹,少的三四匹不等。老管家朱安出來說道:「你們知道我們買馬的規矩嗎?」衆馬販問道:「什麼規矩呢?」朱安說:「我們少爺站在上馬石上,用手一按那馬脊骨,只要按不倒,就給一千銀子;如若按壞了,白按,分文不給。」衆馬販點頭應允。少時朱柔出來了,衆馬販見他面黃肌瘦,誰亦看不起他,都怕這筆財叫別人得了去,大家爭先恐後地爭奪。老管家說:「你們別亂嚷,先牽過一匹馬來吧。」有個馬販拼著命地將馬牽過一匹來。朱柔站在石頭上,使足了力氣,用手一按那馬脊骨,忽聽嗑哧一聲,將馬的脊骨肋條按折了。那馬疼得直叫,倒在地上,奄奄待斃。衆馬販見他有這樣神力,全都嚇壞了,誰亦不敢叫他按了。朱柔看了看這羣馬,全都是平常的,沒有一匹出色的,叫他們散去,衆馬販拉著馬走啦。

朱柔買馬這個事轟傳動了,遠近皆知。有家湯鍋淨宰羸馬,凡是各大戶人家有了要死的馬,都送在他們湯鍋宰了賣肉。他們花了十二吊銅錢買了匹馬,這匹馬一身松香黏子馬牙石,枯瘦露骨。掌柜合計,這匹馬宰了得賠錢,向夥計李二說:「你看這馬宰了賣肉,也就賣四吊錢;這張馬皮也是沒人要,誰花錢買廢物東西?」李二說:「掌柜的,你要怕賠錢,我有個主意,能使這馬發點兒財。」掌柜的說:「上哪裡發財呢?」李二說:「朱老員外要買馬,他們家人說的,朱家買馬不論毛色好歹、個兒大小,只要看中了,就給一千兩銀子。」掌柜的笑道:「誰花一千兩銀子買這廢物東西?」李二發財心盛,不管掌柜的願意不願意,他拉著馬就走。

這馬和人不走運一樣,食水不足,它懶得走路,不慌不忙,慢慢地走會兒歇會兒,把個李二急得直出汗,打亦不成,罵亦不成。好容易才拉到三江王王府後身,來到了朱家門前。他上前叫門,老管家朱安出來一看,是湯鍋的夥計李二,說:「李二,我們這裡沒死牲口,你幹嘛呀?」李二說:「我來賣馬。」朱安說:「就是這匹馬呀?」李二說:「正是。」朱安說:「你快拉走,這樣的馬沒有人要。」李二說:「管家大人,你們這兒買馬不是說不論樣兒好壞嗎?」朱安說:「不論樣兒也不能要你這匹馬。」李二說什麼也不走,非請少爺出來看看不可。

兩個人正搗麻煩,老管家朱安將要進門,忽見二少爺朱柔走了出來,他問道:「你們嚷什麼?」朱安說:「少爺,你看這馬都成了馬燈啦,他非要賣給咱們不可。」朱柔上下一打量這馬,頗有意留下,說:「夥計,你牽過來,我用手按按。只要按不倒,就給一千兩銀子。」李二就將馬牽到石頭旁邊。朱柔上了馬石,運用全身的力量往馬脊骨上一按,這馬紋絲不動。猛然間這馬撒了個歡兒,將朱柔由石頭上摔將下來,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朱安說:「夥計,你快拉走吧,摔了我們少爺,好的都不要了,何況這馬這個樣子。」朱柔爬起來,直嚷:「別拉走,這匹馬我要了,快給他拿一千兩銀子。」李二聽了,驚喜非常。朱安很不願意,說:「二少爺,這樣的馬不值一千兩銀子。」朱柔說:「願意花一千銀子買這樣的馬,你不用管我。」老管家無法,到了宅內來找他老主人朱文華,說:「員外爺,湯鍋鋪的夥計李二拉來一匹癩馬賣給咱們,二少爺還說給他一千兩銀子,員外爺意下如何?」朱文華說:「只要二少爺看著好,就給他一千兩銀子。」朱安不敢違主人之命,心中很不滿意,就給李二拿了一千兩銀子。

李二接過銀子,歡天喜地地跑回家去,將一千兩銀子交給他母親收存起來,只拿了十兩銀子回櫃。他到了湯鍋鋪,向掌柜的說:「這馬叫朱家二少爺給按死了,念其我們是苦人,給了十兩銀子。」掌柜的接過銀子,歡喜已極,說:「李二,你真是好夥計,我今天請你喝酒。」李二將眼一瞪,說:「掌柜的,這可不成,十兩銀子分開,我們每人五兩。」掌柜的說:「得啦,我給你三兩銀子吧。」李二得了三兩錢子,還很不滿意,他們夥計跟掌柜的耍心眼兒,卻苦了掌柜的。夥計將事由辭掉不幹了,他回到家中置房子、買地、娶媳婦,做富家翁了。

老管家朱安說:「二少爺,你花一千兩銀子買這樣的馬,花的錢冤不冤哪?」朱柔說:「不冤,你不識貨。我兩膀一按,就有千斤膂力,我沒將它按倒,它一撒歡兒,將我摔倒,這是好馬。你別看它這個樣子,如若好草好料餵上一個月,你再看吧,這馬管保歡龍似的。」朱安說:「這馬怎麼一身松香黏子馬牙石哪?」朱柔說:「我們練武的人講究騎烈馬,拉硬弓。這匹馬在山裡成天在松樹上去蹭痒痒,蹭了一身松香黏子,將毛兒毀了;它在山中和猛獸搏鬥,滾了一身馬牙石。這匹馬我得天天收拾它。」說著話,他自己把馬拉進馬號,從此天天刷飲餵遛,收拾這匹馬。整整一個月,他日夜餵養,將馬餵得有了膘兒啦,松香黏子馬牙石亦就刷下去了,露出本來的毛色。這馬是周身黑毛兒,又鮮又潤,遠看它膘兒雖肥,可露著筋骨。

這天朱安來看這馬,只見這馬蹄至背高有八尺,頭至尾長夠丈二,駱駝頭,蛤蟆背,螳螂脖兒,竹扦兒耳朵,小豹子眼兒,大乖乖岔兒,龜背骨,高七寸小蹄腕兒,配著嶄新的鞍韂,愈發好看。這馬見有人來了,它抖鬃抖尾,唏哩哩連聲怪叫。朱安連夸:「好馬,好馬!」朱安正然誇獎,朱柔走過來,說:「你知道這馬叫什麼?」朱安說:「不知道。」朱柔說:「這馬叫透骨烏龍駒,無論膘兒多肥,亦能看得見骨頭。這馬你看如何?」朱安說:「少爺真有眼力,千兩白銀算沒白花。」朱柔說:「你淨看馬的樣子好看了,沒見它的腳力如何,我騎上一回你看看。」於是拉出馬來,到了門前,緊好了肚帶,他認鐙扳鞍上了馬,雙足點鐙,鐙磕飛虎韂。這馬走開了,翻蹄亮掌,馬尾巴如同一條線似的,眨眼之間就沒了影啦。朱柔騎著這馬直跑出七八十里才返回來。

朱柔有了這匹好馬,不愁臨敵上陣了。他父親立刻寫了兩封書信,通知他兩個徒弟順德反王盧方、濟寧反王魏致,速來昆陽投軍效力。他們見了朱文華的書信,就遵照師父之命,各帶本部人馬兩萬,兵將們全都穿戴王莽的軍裝服色,打著王莽的杏黃旗號,趕奔昆陽。他們到了昆陽,朱文華就帶著朱剛、朱柔趕來,師徒父子相見,自有一番禮節,書中不用細表。朱文華要叫他們爲國出力,幫助漢兵共滅王莽,不料他們來晚啦,馬大帥已然進兵潼關。朱文華又帶著他們追奔潼關,走到途中,漢兵後路人馬見他們打著王莽的旗號,就當作了敵兵,立刻就要列陣打他們。朱文華怕發生誤會,急忙叫盧方、魏致撤兵,繞道奔大漢的前軍。他們爺兒幾個帶兵繞道而走。

行至中途,忽見有座樹林,旁有小溪河,朱文華說:「就在這裡安營,歇息歇息再走吧。」於是四萬大兵響炮安營,埋鍋造飯,鍘草餵馬。盧方、魏致見師父朱文華面有不悅之意,叫人預備酒飯,爺兒幾個要在樹林之中喝酒談心。爺兒幾個在樹林之中坐下,軍刃放在眼前,馬匹拴在樹上,有人伺候。正然要在這裡飲酒,魏致問朱文華道:「師父爲何不悅?」朱文華說:「你們不知,想當初我在孝平皇帝駕前稱臣之時,與桂陽姚猛、南陽卓茂、棘陽杜顏、昆陽傅友德五個人結了一盟。除了大爺姚猛被王莽害死在長安,我們弟兄四個尚在。杜顏、傅友德與我俱皆忠於漢室,惟有卓茂保了王莽,當了潼關的總鎮。我這幾天所憂慮的就是這事,倘若漢兵打破了潼關,卓茂定然身敗名裂。我二人義同生死,到了這時不能坐觀成敗,我要設法救他亦爲不易。」他說到這裡,盧方說:「你老人家勿用憂慮,容我們見了漢太子之時,給他苦苦哀求,叫漢太子格外施恩,保全他老人家的性命。」

說話間,忽聽有馬踏鑾鈴之聲,朱文華命伺候盧方、魏致的王官出去看看是什麼人騎馬由此路過。王官到了樹林外一看,來了王莽兩個馬軍。不料這兩個馬軍認錯了人,他們將盧方當作了護國王王奐,魏致當作了昆陽王王立。兩個王官很機警,立刻有了主意,叫呂敖的探兵在樹林外等候。他二人進了樹林,向朱文華回稟明白:「有王莽的大將呂敖押解岑彭從此路過。」爺兒五個大吃一驚,都想那岑彭是狀元之勇,能征慣戰,怎麼叫王莽的兵將拿住的?朱文華不能不救,叫王官到了林外,詐傳昆陽王之令,叫呂敖將岑彭獻到林中,就地發落。兩個王官到了林外,向兩個探兵說道:「昆陽王有令,叫呂敖將岑彭押至林中,千歲要在這裡審問岑彭,就地發落。」

兩個探兵說聲遵命,上了馬往回飛奔,見了老將呂敖下了馬,說:「回稟老將軍得知,昆陽王、護國王二位千歲在前邊樹林之中歇息,兵將在樹林外紮下大營。我們見了二位千歲,將押解岑彭之事稟明,昆陽王要在樹林審問岑彭,說就地發落。」呂敖說:「既然如此,我們就見昆陽王請示請示。」他們爺兒六個與二百名兵丁押著木籠囚車,遘奔樹林而來。到了林外,全都站住,爺兒六個下馬,要進樹林,去見昆陽王、護國王。忽聽林中說道:「將岑彭押至林中,孤家審問,先叫呂敖在外候令。」呂敖父子往林中一看,果是昆陽王說話,並沒看出破綻,叫四個兵將推了囚車送到林內。四個兵丁推車而入。

岑彭在車上一看,這樹林之中的人並沒有昆陽王,他全都不認識。他看順德王盧方長得身體魁梧,白方面目,短茸茸的黑鬍鬚,戴亮銀五龍盤珠冠,披著銀葉甲,內襯素緞色蟒征袍,八桿素緞色護背旗,上繡金龍火焰,胸前懸掛護心寶鏡,肋下佩帶一口寶劍,魚褟尾,兩征裙,白綢子中衣,虎頭戰靴。他看著盧方全身王服,很是納悶兒,不知是誰。岑彭在車上又看濟寧王魏致,身高約有九尺,面如藍靛,五官端正,精神百倍,儀表非俗。頭戴一頂紫金五龍盤珠冠,身披紫金甲,內襯綠緞色蟒征袍,背後八桿護背旗,上繡五爪金龍,胸前護心寶鏡,肋下佩劍,虎頭戰靴。他看這人並不是王莽的王爵。及至往地上一看,盧方面前放著一對亮銀錘,魏致眼前放著一對青銅倭瓜錘,更不知道是何人了。他正然納悶兒,朱剛手持八稜紫金錘,朱柔手持鑌鐵軋油錘,走過來就砸木籠囚車。將車砸開了,由車上攙下岑彭就遛,叫他活動活動血脈,跟著又將手銬腳鐐砸開。岑彭這才明白,是救他的,不是害他的,他將心放下了。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