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十五回 馬武單騎入敵營

不表帳內將帥士卒如何猜想,卻說姚期奉令點兵,追拿馬武。他在點兵的時候,心中暗道:馬武,你可不對。咱們倆在菩提崗結拜的時候,你與俺對天盟過誓願,有官同做,有馬同騎,死生患難,禍福共之。如今哥哥得了先鋒,你應當給我道喜才是,你哪是跟元帥合不來呀,你簡直是和我姚期合不來,我倒叫你看看姓姚的是朋友不是。把你追上了告訴明白於你,叫你馬武遠遠一走,姓姚的豁出腦袋不要啦,回營領罪,這叫爲朋友則生,爲朋友則死。姚期拿定了主意,放馬武逃走,自己再回營領罪。他點齊了五千大隊,放炮出營追趕馬武去了。跟著岑彭、杜茂亦各自點兵,上馬出營。

姚期、岑彭、杜茂三路人馬追拿馬武暫且不表。卻說馬武射完了三支箭,單人匹馬回至夷丘山的營寨。此時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八寇在這半路途中,進吧,馬武又不帶著他們歸順劉秀;退吧,又不敢私回夷丘山,處在這進退兩難的地步,只可聽馬武的下回分解吧。這天馬武單人獨馬回來,嘍兵看見了,趕緊回稟八寇。朱鮪、胡殷等立刻出來迎接,見了馬武。八個人見他面有不悅之色,不知道他因爲什麼心中又生煩惱。九人同至帳中,胡殷問道:「十寨主,你爲何面有不悅之色呢?」馬武說:「我當初不應該在長安城大鬧武科場,會英樓題反詩,王莽不好,他弒君篡位礙著我什麼,我亦是多此一舉。自從鬧完武科場,王莽命天下各郡各縣捉拿於我,弄得我有家難奔,有故難投,落得我投奔衆位寨主,占山爲王。我落到這步田地,惟有投奔漢營,扶保大漢,共滅王莽。誰想我馬武不到漢營心想給劉秀出力報效,如今到了漢營反倒生了煩惱。」朱鮪、胡殷等問道:「十寨主,你怎麼又生了煩惱呢?」馬武說:「我如今不保劉秀,與他們又結了冤讎了。」胡殷又問道:「你怎麼又與劉秀將帥結了冤呢?」馬武遂把鄧禹挑選先鋒,辦事不公,把他激怒了,營門外射了三支反箭的事情,向他們說了一遍。胡殷等原就不願意馬武扶保劉秀,不過不敢攔擋於他,如今聽他在漢營射了三支反箭,與劉秀君臣們生隙,全都暗中歡悅。

胡殷遂向馬武說道:「十寨主,我早就有心勸你不用扶保大漢,因爲你的性情不好,未敢勸你。如今到了這步田地,你有別的主意沒有?」馬武說:「我此時毫無主張,你們可有什麼主意呢?」胡殷說:「主意倒有,怕你不願意。」馬武說:「有主意?你說說,我們大家聽聽。」胡殷說:「你那次下山訪友的時候,王莽的兄弟潁陽王曾派人給咱們夷丘山送過禮物,內有一個聘書,叫我們率領夷丘山的嘍兵下山,捉拿劉秀,或是把漢兵打敗了,立下功勞,然後他潁陽王能在王莽駕前保咱們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沒等你回山,劉秀就到咱們夷丘山請王倫來了,王倫被劉秀請下山去。你與王倫最好,我們酌量你一定得扶保劉秀,絕不能再保王莽,遂把潁陽王的事擱下,沒對你細說。這不是你在漢營弄得不好嗎,我們正可以去投奔潁陽王,將來我們可以給王莽出力報效,陣前立功,有了功勞何愁富貴?十寨主,你聽此事怎樣呢?」馬武聽著怔了一會兒,道:「有這宗事情?你們怎麼不向我說呢?」胡殷說:「十寨主,這時候跟你說,你是愛聽的;要在那時向你一說此事,你准不愛聽的。」馬武笑道:「二寨主,我馬武一生就吃了這秉性的虧,事事不聽人勸,遇事隨著自己的脾氣秉性去干,弄到而今糟不可言。」胡殷說:「已往之事不必再提,如今我們倒是怎麼樣哪?」馬武道:「衝著劉秀君臣如此,我們爽性投降王莽,將來跟他們漢兵戰上他幾戰,亦免得他君臣藐視我等。」胡殷說:「既是這麼辦,我們就趕緊拔營起寨,去投奔潁陽王吧。」馬武點頭應允,於是衆人吩咐嘍兵拔營起寨。衆嘍兵將刀矛器皿、鑼鼓、帳篷、糧草等項裝在車輛之上。收拾完畢,馬武與朱鮪、胡殷等率領衆嘍兵,遘奔潁陽城。

走了兩天,這天亦就在巳時多的光景,馬武等就看見了潁陽。見潁陽城外有座大營,旌旗招展,壁壘森嚴,看他們營內的旗號滿是黃緞色的,料著這營內一定是王莽的兵將。走得離著王莽大營漸近啦,馬武吩咐將隊列開。三千嘍兵雁翅排開,左有朱鮪、胡殷、何仁、何義,右有陳本、曹宣、王鳳、王匡,當中馬武手持大刀壓住了大隊。忽聽王莽軍營炮聲喧天,營門左右一分,衝出來一支人馬,約在萬數兒郎,列得一字陣,刀劍斧旗整齊嚴肅。左邊挑著一桿紫緞色大纛旗,上繡著「右衛將軍」一行小字,當中間斗大的「朱」字。旗下一員大將,約有八尺之軀,細腰乍臂,金甲綠袍,懷中抱著一對金裝鐧,勒馬停蹄壓住左陣腳。書中暗表,此人姓朱名佑字天常,官拜右衛將軍之職。右邊挑著一桿素緞色大纛旗,旗上繡著「潁陽太守」四個小字,當中間斗大的「張」字。旗下一員大將,銀甲白袍,手持一條五鉤神飛槍,壓住了右陣腳。書中暗表,此人是潁陽太守,名叫張吉,字永安。當中豎起一桿鵝黃鬧龍纛旗,旗上大書「潁陽王」三個大字。旗下一員老將,約有九尺之軀,長得方面大耳,一部花白鬍鬚灑滿了前胸。戴一頂亮銀五龍盤珠冠,一副亮銀魚鱗甲,內襯一件素緞蟒袍,背後八桿素緞護背旗,上繡金龍,飄帶上相襯亮銀鈴。胸前懸掛護心寶鏡,足有冰盤大小,亮如秋水一般,勒甲絲絛九股攢成,上系蝴蝶扣兒。肋下佩帶一口純鋼劍,綠鯊魚皮鞘,銀什件,銀吞口,素絨繩相襯燈籠穗兒。魚褟尾三疊倒掛,滿是亮銀搭鉤。素緞征裙分爲左右,紅綢中衣,虎頭戰靴牢踏在一對亮銀鐙內。坐下銀鬃馬,金鞍玉轡,杏黃扯手,馬掛威武鈴。手中一口古月象鼻大刀,壓住了全軍大隊,威風凜凜,殺氣騰騰。不問可知,這員老將是王莽的兄弟潁陽王王疑。

這潁陽王乃是王莽三弟,他在這裡鎮守著,原有兩萬人歸其統轄,最近因爲劉秀鬧得厲害,王莽派右衛將軍率領十萬人馬,由長安城到潁陽來協助潁陽王打劉秀。潁陽王命他把十萬人馬暫時屯紮在城南,又命人時常打探。探馬報明,棘陽關失守,又報岑彭歸降劉秀。潁陽王趕緊寫了折本申奏朝廷。這天潁陽王來在營中與朱佑、張吉商議,要往棘陽關進兵攻打劉秀,忽報夷丘山寨主率三千嘍兵離著大營相差不遠,來意不明。故此潁陽王亮出一萬大隊人馬,把陣勢列好。潁陽王拍馬直奔陣前,要夷丘山爲首之人馬前答話。馬武對八寇說:「你們壓住了全軍大隊,待我去陣前答話。」說完了話,他雙足點鐙,鐙磕飛虎韂,一催馬到了陣前,勒住坐騎。

潁陽王雖然沒看見過馬武,馬武長得這個相貌好認。潁陽王問道:「對面來者,你可是胡陽馬武嗎?」馬武道:「正是,答話者何人?」潁陽王說:「孤家乃天鳳皇帝的御弟,潁陽王是也。」馬武把馬一橫,道:「原來是王駕千歲,恕我馬武盔甲在身,不得下馬施禮,馬前見過。」潁陽王問道:「馬武,你來此做什麼?」馬武說:「千歲,當初我馬武一時糊塗,在長安城大鬧武科場,會英樓題下反詩,觸動天鳳皇帝之怒,降下旨來,關津渡口、各郡各縣畫影圖形,一體嚴拿我馬子章,弄得我有家難奔,有故難投,只落得上夷丘山占山爲王,落草爲寇。身爲匪人,我雖後悔,已無餘地。前者蒙王爺遣派王官,持有千歲的親筆書信,俺馬武曾看書信,那信上的言語要我們夷丘山衆大王帶領嘍兵下山,捉拿劉秀,如把劉秀拿獲,王爺在萬歲駕前能保薦我等高官得做,駿馬得騎。我們衆寨主見了書信,便遵著王爺的意思,帶著嘍兵下山,去到棘陽關詐降劉秀。本想把妖人劉秀的項上人頭得來,獻與我王麾下,沒想到事機不密,機關洩露,未能成功。亦是我等功名無分,如今特來向千歲稟明。」潁陽王聽馬武所說的這片話,實不可靠,沉思不語。馬武說:「千歲,如今棘陽關失落了,被劉秀得去,那岑彭亦歸降他人,大約著漢兵不久必來進犯潁陽城。我馬武願同八個寨主,帶著三千嘍兵,投在王爺的部下,效力當差,將來給國家出力,陣前殺敵,望求千歲收留錄用。」

潁陽王聽他把話說明,心中暗道:你馬武說的這片話,我要信你的,我是個嚏噴。向他問道:「馬武,你既肯給孤家出力,很好很好。你若願意投順孤家,倒也不難,你把你的嘍兵退下三十里,紮下營寨等候於你,你可以單人獨馬同孤家進營,有什麼話咱們營中商議。」馬武聽潁陽王說的這片話,心中明白他的用意:我馬武若真心歸降,可以單人獨騎進他的大營;如若我馬武是假意,前來詐降於他,被他給治短啦,我一害怕,不敢進他這座十萬大營。哼哼,潁陽王,潁陽王,你以爲你這十萬人馬的大營是個龍潭虎穴、刀山劍林,我馬武一人不敢進去的?叫我馬武一看,這座營內淨是酒囊飯袋、土雞木狗、無魂的冤鬼。我要不進你的大營,算我姓馬的畏刀避劍,怕死貪生。如今叫你看看馬武是何等人也。馬武心中想罷,說:「千歲你有諭,俺馬武便依從了,請你少待,我去叫他們退兵安營。」說完了,把馬一圈,回至隊內,向朱鮪、胡殷等說道:「潁陽王准我馬武帶你們投順了,你們先到這南邊安營下寨,等我馬武單人獨馬進到他的營內去商議商議。」朱鮪、胡殷等不敢不遵馬武之命,說:「是吧,我們南邊紮營等候十寨主之命便是。」馬武圈回馬來,要同潁陽王進他的大營,立件驚天動地的功勞。

書中暗表,馬武此時並非反漢降莽,他想著借鄧禹抓鬮兒的機會,在營門外射了三支反箭,假意反漢,詐降潁陽王,得他的潁陽城,立這件功勞。他算計著潁陽城外無兵,要詐降潁陽王,得進他潁陽城。他到了城內,追兵必到城外。他准知鄧禹必派兵將追拿於他,他要仗著追兵的力量,在外攻打潁陽,他在裡面乘機作亂,裡應外合得他的潁陽城。就是當初穎陽王派人到夷丘山下書,要叫他們打劉秀,立下功勞,保他們在王莽駕前爲官的事情,馬武亦知道了,不過他假作不知而已。馬武這人膽大心高,他要做這事在漢營中壓倒羣雄。其實漢營中上至劉秀,下至將士兒郎,無人看破他的心意,惟有大帥鄧禹可知道此事。鄧大帥不僅知道此事,就是馬武亦在大帥的掌握之中。常言道:用兵如用藥。醫生用藥須知藥性,爲帥的用兵亦得知道他部下的戰將們都是什麼性情,到了用誰的時候,便按著他的性情派他的任務。譬如人大腸有火,欲要瀉肚,須用大黃,大黃那種藥性是寒的,專瀉大腸火。鄧禹要用馬武,亦按照馬武的性情。故此藉著挑選先鋒之時,用激將法將他激得氣憤難伸,馬武必假反了,詐降敵人。馬武走後,大帥派姚期帶兵追拿馬武,亦不是真拿馬武。要是真拿馬武,姚期本領如何能成?大帥聽劉秀說過,姚期、馬武是盟兄弟,叫姚期帶兵追拿馬武,是明拿馬武,暗中叫姚期給馬武打接應。岑彭、杜茂亦是接應兵啊。這是馬武假反的用意。按說評書的意思,這是用暗筆書表明,接著往下再說馬武進營。

當時馬武叫朱鮪、胡殷帶著嘍兵前往南邊等候著,他圈回馬來,隨著潁陽王並馬而行,遘奔營門。兩匹馬從大隊之中穿行而過,到了營門,潁陽王在前,馬武在後,走進營門。忽喇一聲,右衛將軍朱佑、總鎮太守張吉帶著這一萬大兵隨著進營。馬武隨著潁陽王走進三道營門,忽聽營門外吶喊聲音,吶喊的是:「潁陽王啊……馬武是詐降啊……他要倒反你的潁陽啊……」馬武大驚,暗道:不好!我馬武受了八寇的害了。

書中暗表,這是八寇帶著夷丘山的嘍兵在外邊吶喊的。因爲什麼這八寇叫嘍兵給馬武壞事呢?這馬武與王倫在夷丘山入伙,朱鮪、胡殷八個人本不願意,武藝敵不住他二人,沒有法子。馬武、王倫這兩人在軍中爲將,亦是忠勇的將士;占山爲王,亦不能蹂躪地方,爲害於民,而是斬惡安良,抑強扶弱。這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八個人是天生的賊性,豺狼成性,他們八個人不喜做好事,專愛做傷天害理之事。有馬武、王倫在山上,他們頭一樣,就不敢往山上搶奪婦女,八個人的獸慾就解決不了。夷丘山附近有些個富戶人家,馬武、王倫不叫他們去搶去奪,除非是卸了任的贓官,由山前過路才許劫,或是富而不仁的許搶。總而言之,馬武、王倫是好人,朱鮪、胡殷等是惡人,他們是冰火不同爐的行爲。在一處爲王,表面上由畏而敬,日久生怨,八個小人早就有心把馬武、王倫除了,只是得不著機會,不敢下手。

如今馬武進了潁陽王的大營,他們八個人往南走著,胡殷吩咐嘍兵:「站住!」三千嘍兵站住不走啦。朱鮪等問胡殷道:「爲什麼站住了不走呢?」胡殷說:「咱們叫馬武利用了,你們明白嗎?」朱鮪、何仁、何義等道:「不知道啊。」胡殷說:「他馬武當初在長安城大鬧過武科場,絕不能再降王莽。他說在漢營射了三支反箭,據我看馬武亦是假反,他進了潁陽王的大營,一定是詐降潁陽王。你們想想,我猜得對不對呢?」朱鮪、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怔了會兒,全都想著是這麼回事,然後齊聲說道:「你猜得很對很對,是這麼回事。」胡殷說:「既是咱們猜著了他的行爲,咱們如何對待他呢?」七個人說:「怎麼對待他?我們可也沒有方法。」胡殷說:「你們沒有準主意,我倒有個法子。」七個人問道:「你有什麼法子?」胡殷說:「我的主意是要他馬武的命。」朱鮪說:「怎麼能要馬武的命呢?」胡殷說:「這時候馬武已然進了潁陽王的大營,我們可以回去,到潁陽王的營外,三千多人一齊吶喊,說馬武是詐降潁陽王,給他洩了底。就他馬武,無論有多大能爲亦難逃出這十萬人馬的大營。潁陽王聽見咱們給他露底,一定要拿他馬武,拿住了他,他還活得了嗎?」七個人說道:「好主意,好主意啊。要是這麼一辦,他馬武是准活不了。」忽然王鳳說道:「不成不成。」胡殷問道:「怎麼不成了呢?」王鳳說:「我們給馬武露了底,潁陽王把他拿住了,然後一殺,馬武死了之後,要叫王倫知道了,他能跟咱們善罷甘休嗎?」胡殷說:「你們所慮的亦是,但是馬武死了之後我還有個主意,叫他王倫知道是我們把馬武害了的,亦叫他沒有辦法,光看著咱們,亦給馬武報不了仇。」七個人驚問道:「你有這麼好的主意?快快說出來,大家聽聽。」胡殷說:「我們要怕王倫哪,先給他們大大地惹個亂子,弄個是非,叫劉秀君臣們麻煩不了這場是非,他們還有工夫找咱們報仇嗎?」七個人又問道:「怎麼才能給王倫惹場是非呢?」胡殷說:「當初咱們要搶巨家堡的巨百萬,沒敢搶是因爲什麼呢?」朱鮪說:「不是因爲巨百萬有個兒子,名叫巨無霸,咱們因爲惹不了他,沒敢搶的,是不是呀?」胡殷說:「是呀。」

書中暗表,在潁陽城東九十多里地有個巨家堡,是個很大的村莊,約有數百戶人家。村中有個大財主,人稱巨百萬,世以販鹽爲業,家資雄厚,富甲一方。趕上王莽篡位的時候,雖然遍地是賊,不拘哪路的賊人,亦不敢去搶巨百萬的。因爲巨百萬有三個兒子,大的叫巨良,二的叫巨通,三的叫巨發。巨百萬的大少爺、二少爺,都在家中幫著巨百萬照料他的鹽行;三少爺巨發,人稱巨無霸。因爲什麼人稱他巨無霸哪?那巨發自從幼小兒念書習武,他父親給他聘請明師,練了十數年,練了一身好把式,無論是步下馬上,十八般兵器,件件精通,慣使一口大刀,實有萬夫不當之勇。巨發的武藝高強還不算,他長得身量高大,約有丈四之軀。

可是巨發這人身量這麼高大,在我們評書界裡很是個問題。有說量人的尺寸六寸算一尺,譬如一丈高的人才合六尺。我說《水滸傳》的矮腳虎王英,身量才三尺高,要是六寸算一尺,那不才合三六一尺八嗎?比擀麵杖長點兒有限,那不是起鬨嗎?有說量人是加一尺的,其說不一。依著我的眼光,量人的尺都在人身上哪。我國醫書有扎針的方法能夠治病,扎針得按著人身上三百六十穴孔。《針灸大成》那部書說,人的磕膝蓋下三寸有個穴道,名叫三里穴,凡是病人有肚腹疼痛、存食存水的時候,都扎這三里穴。可是人有高矮胖瘦,那三里穴離著膝蓋三寸,高人、矮人、胖人、瘦人,不能一樣吧?醫書上有最公平的理由,人身上的尺寸,得用人身上的尺量。那人身上的尺在哪裡呢?醫書說在人的手上,三指的中節,曲彎了算一寸。以人手的三指中節一寸一寸放大,亦是十寸算一尺,十尺算一丈。這個巨無霸身量高大,亦是按著醫書上的量人尺去量的。閱者諸君你不要生疑,世上有那麼高的人嗎?其實是真有。在我國上古的時代,人的個兒都是又高又大。古時候的人不勞神,不費腦力,便能生活。到了後來,人類中生出種種的學說,因爲人與人爭,便費了腦力,什麼文化的競爭、商業的競爭,把人累得心血不足,不能發育,身量愈來愈矮,腦袋愈來愈小。據聽老年人說,唐朝的人腦袋有巴斗大小。到了宋朝的人,聰明伶俐上比唐朝的人強得多多,可是腦袋小了一倍,個兒矮了一倍。於是由宋而元,由元而明,一代比一代伶俐,一朝的人比一朝的人腦袋縮小一些。人的腦袋縮小,是在人的心術上考查,人心愈壞,腦袋愈小。某國有個預言家說過,將來世界上的人把腦袋縮小,縮來縮去,縮得像綠豆那麼大小,就算完了,人心可就算壞到極點啦。閱者你再不信,請看《施公案》的小腦袋瓜趙璧,他那腦袋最小,他的心比是人都壞。有人問我,大腦袋怎麼不花冤枉錢?那我不知道,只好去問旁人。

閒話休提,書歸正傳。卻說巨無霸,他的身量如此高大,他的膂力更是大了。常言道:身大力不虧。把式話是一力勝強十會。你的招數無論怎麼多,有十招兒不如有真膂力。練硬功夫,要是練成了,你打他一拳,他不怕;他打你一拳,就許筋斷骨折。巨無霸是膂力亦大、把式亦高的人,有許多的人聞他的大名,登門拜訪於他,無論多大的本領,只要與巨無霸動上手,那得甘拜下風,無人能贏的。巨無霸的名望最大,遠近皆聞。他家有百萬資財,趕上那個刀兵四起人荒馬亂的時候,仗著他的名望,無人敢來搶他的資財。夷丘山的八寇早就有意要搶巨百萬,因爲有巨無霸在家,不敢去惹他,始終亦沒得下手。巨發的武藝能夠壓天下的英雄。他自己說的,他的武藝能夠稱霸於天下,天下人無有敢欺壓他的,因此人人都稱他叫巨無霸。

當下胡殷忽然向衆人說:「咱們當初要搶巨百萬,因爲什麼沒敢搶哪?」七寇說:「因爲巨無霸不好惹。」胡殷說:「如今可不怕了。巨無霸在前年路見不平,打死了一條人命,逃亡在外,他不在家。我們乘著這時候把他家一搶,咱們八個人可以假裝姚期、馬武、岑彭、王倫,把巨百萬搶完了,殺他舉家滿門,殺完了留下名姓,是姚期、馬武、岑彭、王倫四個人殺的。那巨無霸知道了一定去找劉秀君臣,巨無霸跟劉秀君臣作了對,非得鬧個地覆天翻不可。到那時王倫、姚期還有工夫找咱們給馬武報仇嗎?」朱鮪、王鳳等聽罷,齊聲稱妙:「咱們就是這麼辦啦。」於是八寇帶著三千嘍兵,又往回走。

離著王莽兵營近了,朱鮪、胡殷等叫嘍兵一齊吶喊馬武假反,詐降潁陽王。嘍兵們遵命,一齊吶喊:「潁陽王啊……馬武詐降啊……」他們在營外這一喊,營內聽得很真,上至潁陽王一干諸戰將,下至士卒兒郎,全都聽見了,將馬武一圈,圍在核心。馬武大驚。潁陽王向馬武問道:「膽大的馬武,真敢詐降孤家!」馬武說:「馬老子詐降你,你敢把俺怎樣?」潁陽王吩咐兵將們:「拿馬武!」兵將們遵令,嘩啦往上撲向馬武,刀槍齊下。馬武一催馬,把大刀一舉,橫衝直撞,一路大殺大砍,挨著便死,碰著便亡,刀到處人頭亂滾,殺得王莽兵將叫苦哀哉。馬武橫了心啦,弄死一個夠本了,弄死倆賺一個,多咱殺得個人力盡時,用刀把自己一殺,亦就算完了。馬武正然發威,忽聽吧嗒一聲,弓弦響處,一支冷箭正射在馬武的馬屁股上,那馬負痛,往起一尥蹶子,把馬武摔下馬來,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嘩啦啦摔得青銅甲直響。兵將們往前一撲,按倒馬武,摘頭盔,抖鎧甲,脫去戰袍,倒捆二臂,將他拿住。盔甲、兵器、戰袍等項,往他的馬上一馱,連他一併解送中軍寶帳了。

卻說潁陽王與潁陽太守張吉、右衛將軍朱佑,升坐中軍大帳,將士兒郎兩旁排立。由帳外有四個雄壯的兵丁將馬武推推搡搡,推至帳內。兩旁吶喊一聲:「跪下!」馬武丁字步一站,立而不跪,臉上毫無懼色,怒目橫眉,惡狠狠觀看潁陽王。表面上是這樣,心中可是照樣難受,什麼話哪?自古至今,不論是誰,沒有不難受的。

這正是:寡婦思兒淚,將軍被敵擒。失寵紅人面,不第舉子心。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