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四十二回 馮異搬兵幽州郡

卻說馮異乘馬不分晝夜趕奔幽州一帶,三天就到了。只見幽州一帶市庭林立,人民安居樂業,處處安然,真是個偏安之地。他到了幽州地面,回思往事,心中很爲難過。到了馮家橋,橋的兩頭有永安的兵丁把守,盤查過往行人。見馮異形跡可疑,把守橋頭的兵丁把他攔住,說:「你這人跨馬持槍,是幹什麼的?」馮異說:「我是永安王的殿下,我叫馮異,今天是回家省親。」他剛把話說完,四五個兵丁爭著往前跑。

閱者若問兵丁爲什麼跑了?書中暗表,那永安王彭寵對於馮異愛如親生,他夫妻原想立馮異爲嗣,承膝下之歡,彭氏宗親有繼。不料馮異長大不辭而別,彭寵遍找無著,原就著急,馮夫人又不依彭寵,說他待馮異不好,將馮異逼走了,非向他要人不可。彭寵亦不明白馮異爲什麼走的,真是有冤無處訴。他向部下說:「無論是誰,能知道馮異的下落,賞銀百兩;如有人將馮異找回,賞銀千兩。」故此今天馮異向守橋的兵丁說明他是馮異,那兵丁們希望得賞,就跑了好幾個,飛奔幽州城中永安王府,求見永安王。彭寵不知道有什麼事,吩咐叫他們到書房回話。兵丁進來一個,向彭寵叩頭施禮,口稱:「參見千歲,有要事回稟。」彭寵問道:「有什麼事呢?」兵丁說:「我知道殿下在哪裡。」彭寵大悅,立刻命人賞銀百兩,先給賞,後問話。「馮異在哪裡呢?」兵丁說:「他回來了,已到馮家橋。」彭寵心中暗道:我這一百兩銀子花得多冤!叫那個兵丁快快出去,兵丁退出去。永安王彭寵立刻傳諭,要召集文武議事,這且不表。

且說馮異與馮家橋的守卒說了會兒話,問明了永安王彭寵老夫婦均都健康,心中大悅,催馬來到幽州。到了城中,見街市熱鬧繁華,商家買賣全都十分興旺,行人往來接連不斷,與他走的時候大不相同。他料著永安王駕前必有賢臣。他來到永安王府,府前下馬,向門軍說道:「我叫馮異,是永安王的殿下,來看望雙親,你們快去回稟。」門軍不敢怠慢,趕緊往裡回報,他在外邊等著。工夫不大,就聽府內鐘鳴鼓響,又見有好些文武官員乘馬來到,紛紛下馬,各自進府。跟著又聽見一陣鐘鳴鼓響,可就不見有人來了。他等的工夫不大,不見動靜,他往府內探頭瞭望。忽聽背後有馬踏鑾鈴之聲,他要回頭看,還沒有回過頭去,突然覺得有人愣往他身上一撞,幾乎將他撞倒,只見撞他之人走進府內。看後影兒,這人銀甲白袍,八桿素緞色護背旗,白鬍鬚。馮異料著這人不俗,按他的裝束,是永安王駕前的元帥,要不然哪能有八桿護背旗?他心中有氣,覺著這人不該撞他。又聽背後有馬踏鑾鈴之聲,還沒回頭看,又被人撞了一下子,幾乎撞倒。他一看這人也走進府內,看他亦是銀甲白袍,五桿素緞色護背旗。馮異這個氣就大了:怎麼他也撞我一下子?看他這身戎裝,五桿護背旗,必是個先鋒。不用忙,少時再說。跟著就聽府中鐘鳴鼓響,又待了不到一袋煙的工夫,就聽裡邊傳出旨來,有人喊:「千歲有旨,命馮異銀安殿拜見。」馮異將馬匹繮繩拴好了,這才進府。

馮異往永安王的殿上一看,有四十名甲士持戈環列,左立文臣,右列武將。見那右邊銀甲白袍,有八桿護背旗的人是一員老將,皺紋堆壘,一部銀髯,約有六十多歲。他認識此人,是老將耿純(二十八宿室火豬);看那銀甲白袍,五桿護背旗的人亦認識,是小將耿弇。馮異將耿家父子撞他的氣就消了,很是納悶兒,不知道他們爺兒倆怎麼在這裡。

書中暗表,耿家父子是洪洞縣的人氏,當初漢光武劉秀在長安城趕考之時,他們父子在連升客店見到了漢太子。耿家父子就表示願助劉秀興師討賊,共滅王莽。又在漢兵攻打昆陽時候,與王霸、馮異共獻昆陽城,之後屢立奇功。滅了王莽之後,他父子二人在潼關候旨封官,他們覺著有數十陣汗馬功勞,怎麼亦得有公侯之賞。不料八黨奸臣潼關散將,假傳聖旨,封他們典史、吏目。耿純、耿弇不能當,也不能回家,恐怕親朋鄰里恥笑,就往河北投親。聞人傳言塞北幽州永安王彭寵頗有賢名,父子二人就投在永安王麾下當差。他們武藝亦好,又有才幹,永安王甚爲重用,言必聽,計必從,又立了不少功勞。到了馮異搬兵的時候,耿純已然當了元帥,耿弇已然做了先鋒。

馮異看見他們父子,真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當時不能向他們行禮,衝著永安王跪倒,口稱:「不孝孩兒馮異拜見父王千歲,在千歲面前領罪。」永安王彭寵早聽耿純說過馮異的事兒,他的經歷全都在心裡,明知故問說:「馮異,你這是從哪裡來呢?」馮異說:「孩兒自從當年走了,就投奔富春山拜隱士嚴子陵爲師。蒙師薦我給漢太子當差,五年戰場立了大功。故主劉秀將天下讓與更始皇帝,奸臣蒙君舞弊,假傳聖旨,封我典史,身不能受職,亦無顏回里,在外漂流十數年。如今河中府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勾串十幾路反王作亂,要推倒更始皇帝,奪大漢的天下。逍遙王劉秀奉旨巡視河北,被槍王困在台城。那槍王的元帥梁林打死恩師朱文華,我盟兄姚期身染重病,里無糧餉,外無救兵,我奉逍遙王劉秀之命前來求救。現有書信在此,請父王千歲過目。」說著,他將書信取出來,雙手一舉。永安王命人呈在案上,打開書信觀看。馮異問道:「父王千歲能不能發兵搭救逍遙王?」永安王彭寵說:「馮異,自你走後,你姑母想念於你,時常悲痛,傷感了十數年。好容易將你盼望回來,你不去看望於她,難道你只爲逍遙王活著嗎?」馮異聽了這幾句話,認爲永安王責備得很對,自己不該先說公事,先叫他們老夫妻心中快慰才是道理。他忙道:「兒這就去看望我姑母。」說著,他站起身形,往府里而去。

府中早有人去稟報他姑母了。馮異來到上房門前,衝著屋內叫道:「姑母,不孝孩兒馮異回家來了。」屋內的馮氏王妃忙道:「孩兒,你快進來。」僕婦們一挑帘子,馮異走到了屋中,沖他姑母跪倒叩頭。馮氏見他的面貌與走的時候大不相同,離別之苦,回想往事,不由一陣難過,二目落淚。娘兒倆放聲大哭,僕婦、丫環們亦都掉了眼淚。馮氏問道:「我兒這些年都往哪裡去了?」馮異將他以往的事情一股腦兒說明。馮氏聽著他在外邊身入正道,未曾胡爲,心中還踏實點兒,然後問他道:「你可曾見了你姑父嗎?」馮異說:「還沒有見著。」馮氏說:「你還是先去看他,免得他挑你的不是。」馮異說:「我去見他老人家。」馮氏說:「好孩子,你要見了他的時候,他要說你幾句,念他待你十數年養育之恩,你就別難受了。」馮異說:「孩兒遵命。」馮氏說:「你去見他,我叫人預備酒筵,今天全家老幼慶賀團圓。」馮異由上房退出來,他自己知道這是脫身之計,從此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他姑母,心中一陣難過,二目落淚。他哭著哭著,將心一橫,一跺腳,暗道:我是先公後私,先忠後孝,忠孝不能兩全。主公被困在台城,盟兄亦病在台城,都指望我救他們,趕緊去見永安王,請發救兵要緊。

馮異走奔銀安殿,見了耿純,趕緊跪倒叩頭,說:「耿二哥,你老一向可好?小弟馮異大禮參拜。」老將耿純用手往起一攙,說:「賢弟何必行此大禮。」小將耿弇過來,沖馮異跪倒叩頭,口稱:「小侄耿弇拜見叔父。」馮異用手往起相攙。耿純說:「賢弟,你這是從台城來嗎?」馮異說:「正是。」耿純說:「你怎麼又保了逍遙王呢?」馮異說:「逍遙王有難,我盡忠心,應當救駕呀。」耿純說:「逍遙王爲人只可同患難,不能共享榮華,我勸你勿用管他。」馮異說:「兄長知其一,不知其二。故主逍遙王滅了王莽之後,在更始皇帝駕前保我們雲台將都是侯爵,二哥是東光侯,我侄是好峙侯,小弟是武津侯。那八黨奸臣朱鮪、胡殷假傳聖旨,潼關散將,封我們典史吏目,我們雲台衆將散去,逍遙王勢力已孤。八黨奸臣要將逍遙王害死,他們好與更始皇帝坐享太平天下。如今我們不應當怨恨逍遙王,咱們都中了奸臣之計,逍遙王尚有不白之冤。」他向耿家父子替劉秀辯白冤屈,耿家父子甚不滿意。

馮異向永安王問道:「父王千歲,你老人家可看過了那逍遙王求救的書信嗎?」永安王彭寵說:「看過了。」馮異說:「你老人家幾時發兵呢?」永安王說:「孤這裡還有一封請書,你拿去觀看。」馮異接過來一看,這封書信是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白漢王劉洪約請各路反王會兵河中府的請書。他將書看罷,就聽永安王彭寵說:「這是大槍王的請書。孤若貪圖利益,就帶領人馬往河中府與槍王會兵,共滅更始皇帝,平分大漢的疆土。孤見槍王請書,並不發兵,就是看破了槍王的用意不正,孤不能受他利用,亦不能和逍遙王劉秀爲仇。此時劉秀是否國之賢王,槍王是否忠於漢劉,還不敢定。他們大漢的宗親不和,同室操戈,我是中立不偏,亦不幫助槍王,亦不幫助逍遙王,聽他們自便。」馮異聽罷,說:「父王言之差矣。逍遙王滅王莽,爲國除奸,爲民除害,恢復漢室天下,將天下讓與更始皇帝。他是國家的賢王,智愚皆知,何必再看?槍王亦是大漢宗親,王莽篡國之時,他不出兵;如今他又出兵,要滅更始,迫逍遙王,誰亦能看出槍王不忠於漢室,爭同宗的江山,是爲不義。」永安王彭寵說:「馮異,你不用向孤解釋,孤早知道逍遙王是仁德之主。你得知曉,辦大事不能冒失,必須度德量力,能辦則辦。孤有兵十萬,將不足百員;如今衆反王兵有數十萬,將有數百員。孤若發兵,亦是衆寡不敵,況且一路人馬要戰十幾路兵將,單軍斗大敵,孤軍深入,亦犯兵家所忌,出兵亦救不了劉秀。倘若衆反王遷怒於孤,幽州亦有被衆反王瓜分之憂。」馮異說:「父王是這樣料事,據我看不是這樣。你老人家若能發兵,台城裡困著有鄧禹,他是帥才,只要幽州兵到了台城,他就能由台城闖重圍出來,調動兵將破反王的數十萬強暴之衆。」永安王彭寵說:「鄧禹之才,孤已盡知。昔日漢兵被困昆陽兩年有餘,他亦沒有解圍之計,難道他愚於前智於後嗎?」

當下他二人爭執不決,馮異是不住地看那耿純、耿弇,心中是願意他父子在永安王駕前美言一二,幫助自己勸永安王發兵。不料那耿家父子不惟不幫助他,反倒沖他冷笑不止。

馮異這氣就壓不住了,向耿純問道:「耿二哥爲何冷笑?」耿純說:「我笑的就是你。」馮異說:「笑我何來?」耿純說:「我笑你太愚,不達時務。」馮異說:「我怎麼太愚,我怎麼不達時務?」耿純說:「當初你扶保劉秀,睡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出生入死,有十大汗馬功勞。滅莽之後,你有恢復漢室,開疆展土,定鼎之功,應有公侯之賞。誰想逍遙王薄待功臣,你沒做漢室的官兒。那逍遙王爲人只能同患難,不可同富貴。如今他有了大難,我們正應當袖手旁觀,你怎麼又扶保於他?他已失人心,無可挽救。你白辛苦了五年,也沒得著大漢的好處,已然白受累了。如今永安王千歲已然年歲高邁,又乏嗣無後,你何不在這裡坐享太平富貴?日後這永安王的事業豈不是你的?你放著這大事業不要,爲劉秀奔走,豈不愚,豈不叫人可笑?」馮異聽他所說,氣往上撞,說:「耿純,當初你我結拜之時,我認爲你是忠義之人,不料你是這樣心腸。早知道你是這樣之人,我就不與你結拜。」他說到這裡,又向永安王說:「你老人家發兵不發呢?」永安王說:「不發兵。」馮異說:「你老人家既是不發兵,我就走了。」他說罷,轉身形往外就走,並無一人阻擋。他氣昂昂走出門外,解開了馬的絲繮,認鐙扳鞍上了馬,往回便走,眨眼之間出了幽州。

他臨來的時候是何等的高興,料著到了幽州准能夠搬來了人馬,不料到了這裡,如同一桶冷水澆在頭上,涼了半身。他見事情不成,又煩惱,又著急,不知不覺這馬走錯了路,他亦忘了渴啦,亦忘了餓啦。馬往前行,走到天光黑了,星斗已然出全,忽見前邊有座大山阻住了去路。山上有些樹木。馮異覺著沒搬來救兵,沒面目迴轉台城,亦不願回歸幽州,要在這裡自盡。馮異將馬勒住,下了馬,將馬往樹上一拴,由身上解下一根絲鑾帶,在地上尋著一塊石頭,往絲絛的穗子上一系,掄起多高來,搭在樹杈上,石頭往下一墜。馮異又將石頭解下來,用手將兩頭的穗子一系,系了個麻花扣兒。

馮異要自縊了,眼望幽州,自言自語道:「姑父、姑母,你們恩養我馮異,不過是指望我膝下盡孝,二老要到百年之後,我披麻戴孝,頂喪架靈,將你老夫妻送入黃泉。不料天不趁人之願,功名不能如意,忠亦未盡,孝亦未盡,我無面目見天下人,但願自盡一死。我今生今世不能報答養育之恩,到了來生來世再行報答。」說著,他沖正北跪倒,叩了六個頭。然後站起來,又向台城說道:「逍遙王千歲,姚期、鄧禹二位盟兄,我馮異實指望在幽州搬取人馬,解台城之圍,搭救你們出城。不料沒搬了救兵,我無面目回歸台城,無面目見你們君臣。我馮異在此一死,算是對君盡了忠,盟兄弟我盡了義。」說著,跪倒在地,衝著台城叩了三個頭。然後將身站起,他仰天而嘆,大叫:「蒼天哪蒼天,都說天無絕人之路,我馮異怎麼身逢絕地?難道皇天不宥我的苦心嗎?」他在山下大聲疾呼,然後到了那套兒旁邊,雙手一揪,他要自盡了。

突然馮異聽那山上頭嘔嘔嘔了幾聲,聽著好像鬼叫,不由得頭髮發直,擡頭往上一看,就聽山上嚷道:「要上吊,上這邊來吊,我這裡二年多就搭替死鬼。」馮異這個氣就大了,他暗自說道:都說人有十年旺,神鬼不敢謗。我要死了,真就有鬼,不管他,我還是上吊。他將要入套兒,忽聽那邊的山上也嘔嘔嘔直叫。他仰頭一看,又聽那邊山上嚷道:「要上吊,這裡來,我這裡拉當年替死鬼。」馮異不由得氣往上撞,說:「我活這麼大的年歲,沒見過鬼,我到上邊看看這鬼是什麼樣子。」他想到這裡,先不上吊,邁步走上山去。到了山上,他叫道:「鬼在哪裡,鬼在哪裡?」叫了兩聲,鬼不答言。馮異自言自語道:「這鬼是聚而成形,散而成氣,哪能見人?」他正然自語,忽聽背後噗哧、噗哧,有人笑了兩聲,嚇了他一跳。馮異扭轉身軀,回頭一看,見有兩個人,借著星斗月色光華看得很真。

馮異見這兩個人長得俱都不俗。一個身高丈二,虎背熊腰,面如銀盆,劍眉虎目,鼻直口方,三山得配,五嶽相勻,一部花白鬍鬚灑滿前胸,臉上一團正氣,精神百倍。頭戴一頂翠藍緞色鴨尾巾,腦門上打著象鼻疙瘩,上身穿寶藍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藍絨繩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一把掌寬五彩絲鸞帶,下身穿著寶藍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肋下佩帶一口寶劍。那個人長得比這人稍微矮些,頭大項肥,膀大三停,胸寬背厚,大腦袋,胖得了不得,面如紫玉,濃眉大眼,獅鼻闊口,一部銀髯灑滿前胸。頭戴一頂淡黃緞色鴨尾巾,腦門上打著象鼻疙瘩,上身穿著淡黃緞色短箭袖幫身小襖,黃絨繩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五彩絲鸞帶,下身穿紅綢子中衣,足下青緞靴子,肋下佩帶一口寶劍。馮異仔細一看,驚喜非常。那身高丈二、花白鬍鬚的是銀戟太歲雪天王賈復,那個胖子是臧宮。這正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