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秀君臣回到衙內,見姚期的病勢漸重,醫藥無效,很是著急。用完了晚飯之後,鄧禹、馮異與劉秀商議,不能困坐愁城,坐以待斃。鄧禹說:「千歲,臣往朝中搬取救兵。」劉秀說:「搬兵求救恐怕不易。想孤來到河北,已中八黨奸臣之計,他們是借刀殺人,恨不能叫孤死在河北。如今你我君臣被困台城,正可了八黨奸臣的心意,他們焉能發兵?再有,你二人身無寸職,不能入朝面君,那折本到了長安,豈不被奸臣壓下?皇上見不著折本,亦不能發兵,況且長安離此道路遙遠,就是發了救兵,亦是遠水難解近渴。」鄧禹默默無言。馮異說:「千歲,我倒有個地方搬取救兵,並且道路還近。」劉秀驚問道:「哪裡去搬救兵哪?」
馮異說:「千歲,臣將個人的身世說明,千歲就知道我去何處搬兵了。我馮異自幼父母雙亡,受姑父、姑母養育之恩,教我讀書習武,栽培成人。我姑父姓彭名寵,當過火工軍。王莽篡位,他自立永安王,占據了塞北幽州,亦是一路反王,並不爲害人民,不過割據一方而已。他老人家乏嗣無後,立我爲嗣,承繼宗親。可是他彭家尚有本族侄兒,不知者都替我喜歡,以爲我將來可以得永安王彭寵的事業。其實我很不願意,不過他老夫妻待我恩德太厚,我不能駁回就是了,況且反王事業名不正,言不順,又有他彭氏本族之爭,我是大丈夫志在四方,寧可自創自立,亦不能在幽州。我在王莽篡位第八年投奔富春山隱士嚴子陵,拜他爲師,得識千歲。我想著滅完了王莽,開國之功定受公侯之賞,可以榮耀歸里。不想更始皇帝即位,八黨奸臣潼關散將,假傳聖旨,封我典史。我不能當,亦無顏回歸塞北幽州,不能在姑父、姑母膝下盡孝。如今臣與千歲被困孤城,見各路反王的兵將都來幫助槍王作亂,惟有我姑父彭寵的兵將沒來。他能辨別是非曲直,玉石分明,不惟不助槍王,還能搭救千歲。千歲若能寫上一紙公文,臣就能馬踏反王大營,去往塞北幽州郡搬兵。」
劉秀聽罷大悅,當下命人看過文房四寶,拿起筆來寫這搬兵求救的文書。寫完了,劉秀怕自己心亂,寫錯了誤事,叫鄧禹再看看。鄧禹由頭至尾看了看,文詞流暢,言語說得很周到。劉秀這才將公文封好,交給馮異。馮異用包裹包好,身上收拾緊襯利落,叫人給他鞴馬。他臨走的時候,先來看姚期,向姚期說道:「姚大哥,你好好養病,小弟往塞北幽州去搬兵,將人馬搬來好解此危。」姚期沖他點了點頭,馮異這才退出來。外邊將馬鞴好,馮異往外走,劉秀、鄧禹不放心,在後邊相隨,要登城瞭望。君臣三個人到了衙外一同上馬,飛奔西門。他們來到西門,馮異吩咐門軍:「將城門開放。」門軍遵命,將西門開開,馮異縱馬出城,門軍將門關好,上好閂鎖。劉秀、鄧禹順著馬道上城,往城西觀看。
馮異馬到護城河橋,勒住了坐騎,往西一望,見反王大營萬盞燈火齊明,照如白晝;聽了聽,營內巡更走籌的聲音不斷。他是豁出這條命去不要了,亦得闖出反王大營,他催馬直奔正西。離著反王大營近了,只聽有人喊嚷:「對面什麼人?少往前進。再往前進,我們要放箭了。」馮異不出聲,馬往前行,直奔營門。反王大營的兵將料是漢將來闖圍,弓弩手們抽弓拔箭,認扣填弦,一陣亂射。馮異抖長叉撥打敵人的鵰翎,他冒箭而入,闖進反王大營。賊兵一陣大亂,有人喊:「了不得呀!有人闖營啊!」兵將們把馮異團團圍住,要以多爲勝,捉拿於他。馮異抖丹田高聲喝喊:「呔!反王兵將聽真,在下乃漢將馮異,要闖圍搬取救兵,從你們大營借道而過。你們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擋我者死,避我者生!」他嘴裡說著,襠里使勁,催馬在亂軍之中橫衝直撞,如同虎盪羊羣一般。三股鋼叉抖開了,連扎帶打,他是且戰且走,上邊動手,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留神有人暗放冷箭;底下還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
馮異殺來殺去,由前營已然到了左營。只見前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有二百名兵丁一字排開,當中有數十員戰將擁護著一位反王,擋住去路。這反王身高足夠丈外,頭如麥斗,膀大三停,面如烏金,黑中透亮,濃眉環眼,獅鼻闊口,半部鋼髯。頭戴一頂烏金五龍盤珠冠,身披烏金甲,九吞八岔,掛甲鉤環暗分出水八怪,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內襯一件皂緞色滾龍袍,上繡金龍五條,護心寶鏡亮如秋水,遮槍擋箭。葫蘆金頂,八桿皂緞護背旗,上繡金龍火焰兒,肋下佩帶純鋼劍。獅蠻帶一掌寬,三疊倒掛魚褟尾,皂緞征裙護住腿,青綢子中衣,虎頭戰靴。胯下一匹烏獬豸,鞍韂鮮明。手中掌著一條鑌鐵盤龍棍,那棍有茶碗口粗細,分量沉重。馮異見他奔過來,用叉一指,道:「爾是何人?報上名來。」這反王說:「孤乃賓州王佟定。爾是何人,敢闖我營?」馮異說:「我乃漢將馮異,闖圍搬兵,從你營借道而過。」反王聽了,很是爲難。
原來這賓州王佟定是個好人,他曾在大漢朝爲官,因王莽弒君篡位,佟定才反的。他要滅王莽,與磁州反王高鳳會在一處,兵到安龍鎮,曾救過劉秀。他二人要保劉秀興師討賊,劉秀怕他二人有勇無謀,難成大事,叫他二人別孤軍深入,暫回賓、磁二州,將來興師討賊必求他二人幫助。佟定、高鳳這才回歸賓、磁二州,只等劉秀興兵,他們再出兵了。不料劉秀在南陽興兵,沒有通知他二人。佟定、高鳳疑惑劉秀是大漢的宗親,自高身價,不願和他們反王來往哪,他們亦都不願意去見劉秀。直到滅了王莽,亦沒出兵。更始皇帝即位,漢室復興,他二人以爲國家有了皇上,要解甲歸田。所部兵將還沒散去,更始皇帝的詔旨到了賓、磁二州,命佟定、高鳳將本部兵將散去,地方諸事交與欽差辦理,並命佟定、高鳳入都,聽候封官。這樣辦理,反王可就生了疑了。他們疑惑兵一散,勢力已無,哪是入都封官,實是誘至長安殺他二人。兩個人不惟不入都,兵將亦不散,抗旨不遵,仍然占據賓、磁二州,借勢自保。
如今佟定、高鳳聽人傳言更始皇帝無道,任用非人,朝綱不振,民怨沸騰,料著大漢的天下不久當亂。河中府大槍王劉庭約請天下各路反王共推盟主,另立有德之君。他二人各率本部人馬,來到河中府。及至與大槍王屢次會商軍國大事,他二人深爲不滿,因爲槍王不是爲公,是巧立名目,自私自利。佟定、高鳳就事事不言,表面上與槍王君臣附和,暗含著尋找機會另做光明正大、有利於民的事情。現在兵困台城,他二人兵扎城西,裡邊的大營是佟定的兵,外邊的大營是高鳳的兵。
這天夜內,佟定聽見營中大亂,忙著命人打探。少時回報:「有漢將闖營。」賓州王佟定立刻率領一干諸戰將遘奔後營。他由中營到了後營,正把馮異擋住。佟定親自攔擋馮異,問過姓名,好生爲難。他知道雲台將都是忠臣,不忍叫馮異命喪此營,有意放他,不便明言。馮異抖長叉向他就叉,他橫棍招架,理當將叉磕開,他沒用力磕,將叉頭往棍上一托,那叉正對著自己的哽嗓咽喉。馮異一使勁兒,佟定雙足甩馬鐙,往後一仰身,順著馬屁股往下一溜,叉沒叉著,這人可就由馬上摔下去,撲通一聲響,落在塵埃,摔得他甲葉子嘩啷啷直響。反王的衆將見了大驚,惟恐馮異傷他,全都擺軍刃,催戰馬過來救他。馮異乘勢殺過,由佟定的大營又殺入高鳳營中。佟定聽馮異走了,他才起來上馬,直嚷:「好厲害的雲台將!」放下他這裡暫且不表。
卻說馮異殺入高鳳的營中,迎頭望見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有數十員戰將擁著一人。這人約有丈一之軀,頭如麥斗大小,膀大三停,胸寬背厚,面如青葉,粗眉大眼,鼻直口闊,連鬢絡腮鬍須。頭戴青銅五龍盤珠冠,身披青銅甲,內襯綠緞色蟒征袍,前有護心鏡,後有護背旗,肋下佩雙鋒寶劍。魚褟尾三疊倒掛,綠緞征裙護住馬面,虎頭戰靴牢踏在青銅鐙內。胯下一匹青鬃馬,鞍韂鮮明,手中擎著一口宣花大斧。背後有一面大燈籠,上書「磁州王」字樣,料著此人定是磁州反王高鳳。馮異用手一指,道:「反王兵將聽真,我是漢將馮異,要闖圍搬兵。爾等若是曉得厲害,急速閃開!」磁州王高鳳見了馮異立刻就明白了,非是佟定拿不住馮異,是他放馮異逃走。他喜愛忠臣,難道我就不喜愛?高鳳想到這裡,要放馮異,親自出馬,大叫:「雲台將,你若能勝孤的宣花斧,就放你過去。」馮異抖長叉向他便叉,高鳳用斧杆往外一磕,馮異撤叉。二馬錯鐙之際,馮異用叉往他肋下就扎,他用斧
往下一壓,嗑吱一聲,叉翅子就把他的軟戰裙挑碎了。高鳳直嚷:「好厲害的雲台將!」馮異往西一衝,那反王的衆戰將往前一衝,數十人要擋住他的去路。磁州王高鳳大聲嚷道:「衆位將軍,孤家尚且不成,何況爾等?急速閃開,放他過去!」衆將往兩旁一閃,當中讓出一股走路,馮異馬一衝跑過去。他覺著這是佟定、高鳳放他,頓時精神倍長,奮勇施威,闖出了反王大營。
馮異往西走,天亮了,見背後出了太陽,這才知道自己走錯了道路。要往幽州郡搬兵,應當往東北方走才對哪。他趕緊圈馬遘奔東北,馬不停蹄,走到辰時,忽見前邊有座樹林,裡面隱隱藏著旗號。馮異覺著不好,他撥馬要躲,已然來之不及。只聽咕咚一聲炮響,由林中衝出一支人馬,約有三千兒郎,個個戴虎頭帽子,青布軍衣印著老虎紋,打著裹腿,足下大葉巴靸鞋,各持刀槍,遍打飛虎旗。當中素緞帥纛旗下,銀甲白袍,一個元帥打扮的戰將,懷抱雙錘,正是飛虎帥梁林。馮異大吃一驚,不知道梁林怎麼在這裡。
書中暗表,這座台城城池不大,昨日夜內,梁林聽見城西喊殺連天,他命人打探,回報是漢將馮異闖營。梁林覺著憑佟定、高鳳之勇,馮異一定被擒。不料他得報馮異已然闖出了大營,往西逃去。梁林大驚,他覺著佟定、高鳳都是勇冠三軍的人物,怎麼會拿不住馮異?他心中猜疑,怕佟定、高鳳有私心,將馮異放走了。原來梁林對於天下各路反王,他最怕的有五個人:第一是雲南銅馬王王顯,第二是平陽王公孫美,第三是大齊王田布,第四是賓州王佟定,第五是磁州王高鳳。如今要是別人將馮異放走,他立刻就能找了去,殺他個全軍盡沒。對於佟定、高鳳,他可不敢。他覺著劉秀君臣困在城中,籠中之鳥、網中之魚,早晚得被困遭擒。如若放走了馮異,走了他一個人不要緊,他要搬來了人馬,與反王反將大大不利。他趕緊點齊了三千飛虎軍,親自率領飛虎軍出營,追趕馮異。追到台城西北,得報有一騎馬,馬上之人手使長叉往東而來。梁林料是馮異,他命人馬藏在林中,等候馮異。
等了不大工夫,果然馮異來到。梁林指揮人馬擋住去路,大叫:「漢將休走,梁林在此!」馮異不見他還好,見了他想起王倫死在他的錘下,自己的命不要了,亦得給王倫報仇雪恨。他抖長叉向梁林便扎,梁林使錘往外一磕,使了個「黑虎掏心式」,將他的叉把兒拿住,雙錘一錯,喊嚷一聲:「開!」馮異的長叉就撒了手。梁林又一錘打奔他的腦後,馮異吃驚之際,往前一探身,躲過這一錘。他赤手空拳,往前便跑,梁林圈馬在後便追。馮異沒了軍刃,赤手空拳,對面的飛虎軍全都看出便宜了,跑過來要擒馮異,被馮異空手奪去了一桿槍,反倒將飛虎軍扎死無數。飛虎軍攔擋不住,往兩旁一閃,放他過去。
馮異闖了過來,頭亦不回,往東北而逃。背後梁林率領三千飛虎軍,吶喊聲音,往下就追。馮異把馬催開了,飛也相似往下逃奔,馬不停蹄跑了數十里路,忽見眼前波浪滔天,汪洋洋一條大河擋住了去路。往上流一望,亦無橋樑;往後邊一望,塵沙蕩漾,土氣飛揚,梁林率兵追趕下來了。馮異正然著急,忽見由河套之中轉過一隻漁船來,那船頭之上立著一個漁郎,正然撒網。馮異忙喊道:「那一漁郎,快來救我,後面有賊兵追趕。」他這一喊,那漁郎聽見了,趕緊將漁網放在艙內,扳動雙槳直奔南岸。小船一靠岸,漁郎搭跳板,馮異下了馬,拉馬上船。漁郎撤跳板的時候,南邊的三千飛虎軍由梁林率領著趕到。漁郎將船隻撥轉過來,船頭沖北,扳動船槳,船往北行。
梁林在岸上勒住坐騎,三千飛虎軍亦都站住了。梁林見馮異上了船,往北渡去,他忙抽弓拔箭,認扣填弦,吧嗒一箭,射奔馮異。那馮異在船上已然提防於他,箭到了即行躲開,箭落水中。梁林連射三箭未中,他急命兵丁們喊嚷:「那使船的漁郎聽真,你那船上所渡之人是漢將馮異。我們河中府的梁大帥率兵追拿他,你好好地給送回來,萬事全休;如不送回來,到時將你拿住,殺你的全家。」
那漁郎聽見他們這樣喊叫,心中明白,將槳放下,向馮異說:「朋友,你可不對。」馮異說:「我怎麼不對?」漁郎說:「你在岸上喊嚷救命,說後面有賊兵追趕,我才搭救於你,誰知原是河中府大槍王的元帥率兵拿你。對不住,我是此地人,以打魚爲生,不能得罪他們,我得把你送回南岸。」馮異大驚,說:「朋友,你千萬別往南岸送我。我也不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只因我馮異曾保過逍遙王劉秀滅莽,如今我們故主劉秀被困台城,反王們作亂,我闖出了重圍,要往塞北幽州搬兵,從此路過。你若是能渡我過河,將來我搬兵回歸,可以保你做官,豈不比你當漁郎勝強百倍?」漁郎說:「我住家就在此地,將你渡過河去,我就不能在這裡住了,倘被河中府的兵將拿住,我全家性命難保。我若逃走,指著什麼爲生?」馮異說:「不要緊,你把我渡過河去,你可以找個地方存身。等我搬兵回來,你願意做官,保你當差;願意要錢,我多贈金銀給你。」漁郎和他說著話,那岸上的兵將仍然不住嘴地喊嚷,叫他將馮異渡到南岸。
漁郎不動手,那船順流而下,忽然船到水淺之地,那船站住了,不能動轉。漁郎說:「船家不打過河錢,你給我多少錢吧?」馮異用手一摸,兜囊之中只有兩塊散碎銀兩。他掏出那塊大的來,遞給漁郎。漁郎接過來,往船艙里一扔,說:「你還得給。」馮異說:「我只有兩塊銀子,給了你一塊,我還有一塊是留著住店吃飯的。」漁郎說:「那我管不著。」馮異說:「誰讓我要往幽州搬兵,再把這塊給你吧。」他又把這塊掏出來,給了漁郎。漁郎接過來,又扔在船艙之內,然後又向馮異伸手要錢。馮異說:「對不住,我實在沒錢了。」漁郎說:「你既是沒有,我亦不要了。你是吃碗刀削麵,還是喝個大碗茶哪?」馮異覺著這個漁郎不錯,我的錢都給了他,怕我沒錢吃喝,問我喝碗茶,還是吃刀削麵。我吃刀削麵吧。他向漁郎說了,只見漁郎一哈腰,由船艙之內取出一把厚背翹尖的雁翎刀。馮異大驚,這才知道這個漁郎不是好人,他幸而有奪來的一條大槍,不然赤手空拳可就糟了。當時兩個人在船上動了手,不到幾招,就被馮異將漁郎擠下水去。那漁郎在水中向馮異說道:「大碗茶你下來喝吧。」馮異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明白了,漁郎會水,自己不會水,要是翻臉,豈不吃虧?漁郎往下叫他,他急了,說:「漁郎,你不是英雄所爲,你仗著會水,欺我水性不通,就是你贏了我,我亦不佩服於你。若是好漢,你我岸上一戰。」漁郎說:「好吧,你我岸上一戰。可是我上了船,你動不動手哪?」馮異說:「不動手,我若動手,不是英雄。」
漁郎這才奔過來,兩隻腳踩著水,用肩頭一扛,那船身移動。漁郎上了船,將刀放下,他扳槳划船,直奔北岸。離著北岸還差一丈多遠,漁郎伸手哈腰拾起一根纜繩,由船上往岸上一縱身,蹦到岸上,身輕如燕,又利落又沒聲兒。馮異就知道此人的功夫不弱,是個勁敵。漁郎蹦到岸上,將纜繩頭兒的木楔往地上一插,說:「船上的朋友,你下來吧。」馮異搭上跳板,拉馬上岸。那漁郎撒腿往船上便跑,眨眼之間就是五六趟。他由船上搬下來個小木桌、兩個小凳兒、一份鍋竈,那鍋上有個小籠屜。漁郎弄了把柴禾,打著了火種,點著柴禾,燒起火來。那竈內冒煙,籠屜冒氣,工夫不大,柴禾燒完了。他用手一掀籠屜蓋兒,只見屜內熱氣騰騰,有一屜米飯,他又將屜端出來,放在桌上。那鍋內有一個大盤,盤內有四條魚,他放在桌上。熱了一壺燒酒,安放兩副杯筷。他斟上酒,向馮異說道:「朋友,咱們足吃足喝,吃飽喝足,兩個人拼命,誰死了亦算飽死的;如若不吃不喝,臨死落個餓死的,那肚子亦埋怨自己。」馮異聽著心意活動,就見漁郎端起酒杯來先自己喝半杯,剩下那半杯向馮異說:「朋友,你要怕有毒藥,我已然喝了半杯,大概沒有毒藥吧?你快喝這半杯。」馮異這才過來喝酒。那漁郎給他盛飯,馮異一陣狼吞虎咽,工夫不大,酒足飯飽。等著漁郎亦吃飽啦,馮異說:「咱們兩個人拼命吧。」漁郎說:「你等我收拾起來東西再打吧。」於是他刷鍋洗碗,收拾東西,一件一件地又運在船上。諸事完畢,他伸手一掀船板,由船艙里拿出兩塊銀子,笑著由船上走下來,向馮異說道:「將軍,你把路費收回,一路之上使用吧。」馮異問道:「你這人爲何這樣?快把心意說明。」這漁郎說:「將軍,我叫焦雄。」馮異是驚喜非常。
原來這焦雄自從洛陽埋葬了梅縣令夫妻之後,他就存了報恩之心,要報答劉秀。他就暗中追下劉秀君臣,他們君臣到哪裡,他到哪裡。他如今來在台城,痛恨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身爲大漢宗親,不該勾結天下衆反王作亂。他要給人民除害,夜入槍王大營,欲刺槍王弟兄與那飛虎帥梁林。不料他們晝夜防守得十分嚴密,不易得手。他夜入台城探看劉秀君臣如何,姚期染病,他知道了。這天將到初鼓,他就到了台城總鎮衙門,在暗中聽見馮異要往幽州搬兵,他很著急,他知道要往幽州搬兵得路過滹沱河。那滹沱河並無橋樑,亦無船隻,怕馮異過不去河,他趕緊由城裡出來,要給馮異弄只船。到了台城外邊,那數十萬反王大兵能擋得住劉秀,可擋不住焦雄。他仗著高來高去的功夫,如同燕子穿林一般從反王大營過來,趕奔滹沱河,往上流尋找船隻。
焦雄找到河套里,借著星斗月色,望見有股煙兒,料是有船家在那裡舉火做飯。他想:數十萬反王大兵在這裡抓車抓船,抓人運物,輸送糧餉,民船、商船都已逃走一空,這時候再有船隻,定是賊船。他仗著水性好,跳入水內,施展他的功夫,就奔到河套。果見有隻漁船,那船上的人正然做飯,隨做隨說。焦雄在水面偷聽,就聽船上的人說:「我們哥兒倆吃完了飯就走吧,台城有數十萬反王大兵,沒有過往行人,我們亦劫不著人了。這裡不能生財,我們另奔他方,去劫過往客商吧。」焦雄明白了,這船上的人是水賊。他爬上船去,將兩個水賊殺了。他亦會使船,遘奔大河,等候馮異。
果然馮異被梁林追趕下來,他把馮異渡在河心,故意在船上試探馮異的膽量,又故意耍笑梁林,叫他干看著沒有主意。及至到了河岸,勸馮異吃飽了,才把那兩塊銀子取出來。馮異覺得他這人奇怪,才問是何緣故。焦雄說出姓名,馮異就知道了。原來馮異聽劉秀說過,在洛陽三皇觀有焦雄行刺的事。如今焦雄把他的心意說明,他說他要往雲南去見銅馬王王顯,叫王顯勿受槍王之約。馮異說:「義士請吧。」焦雄說:「將軍搬兵回來,見了逍遙王替我問安。」馮異說:「是吧。」於是他二人一個上船而去,一個上馬而行。焦雄這一走,直到後文書銅馬王王顯由雲南進兵攻打信都關的時候才露面,洩機救義主。此是後事,暫且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