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劉秀君臣這天催馬正往北走,忽見前邊有座大山,山勢險惡,樹木叢雜,山裡頭有一座城池。離著近了,只見那城上旌旗招展,刀槍密排,山上有木柵,裡面堆積木石;山頭上有四尊大炮,四輪衝車四輛,上有滾龍擋十數個;山中掘有深溝,溝內有梅花刀,溝上的獨木長橋扯起多高來。山口的前邊有一道小溪河,當中有一座小石橋,不偏不歪,正對那山口。劉秀君臣見這座山城地勢險要,不知是什麼所在,修得這樣堅固。

他們正然觀看,只聽山中頭聲炮響,唰啦啦天王橋放下;二聲炮響,由那山口內衝出來一支人馬;三聲炮響,過了小溪河的石橋,約有五百人雁翅排開,當中高挑一桿杏黃緞色鬧龍纛旗,葫蘆金頂,黃綢子飄帶,旗子上繡四條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白月光,上繡「宣城王殿下」一行小字,有個斗大的「劉」字。旗下有一騎馬,馬上坐定一人。身高約有八尺,細腰乍臂,雙肩抱攏,面如敷粉,白中透紅,紅中透潤,雙眉入鬢,二目有神,鼻如懸膽,四字口,牙排如玉,脣若塗朱,大耳相襯,精神百倍,約有二十幾歲的樣子。頭戴紫金束髮冠,雙插雉雞尾,身穿杏黃色短箭袖幫身小襖,上繡四團龍,腰束絲鸞帶,下身紅綢子中衣,足下素緞花靴。身背後頭勒著畫木勒金杆,十二桿標槍,雙手有袖箭筒子,肋下佩帶鏢囊,豹皮囊中有墨雨飛蝗石。佩帶一口雙鋒寶劍,綠鯊魚皮鞘,紫金什件,紫金吞口,大紅絨繩挽手,倒垂燈籠穗兒。馬鞍鞽前邊掛著一對流星錘、雞爪抓、打將鋼鞭,馬鞍鞽後邊有花邊套索、金邊套索、八寶電光錘。那大馬鐙內有繃簧,前有窟窿,後有窟窿,由前邊窟窿打出去,名叫馬前弩;由後邊窟窿打出去,名叫馬後弩。他手上還擎著一條五鉤神飛槍。劉秀君臣見他這樣打扮,身上還有暗器,不知道此人能有多大的本領。

當下這人催馬往前,向他們問道:「逍遙王何在?」劉秀縱馬而出,說:「孤便是逍遙王。」這人說:「皇兄至此,恕小弟不得下馬施禮,馬前見過。」說著一橫槍,他又用手指那座城向劉秀說道:「請皇兄暫到城中歇息。」劉秀一回頭,向雲台衆將道:「你們隨孤暫到城中歇息吧。」於是君臣等齊催坐馬,各抖絲繮,隨著劉秀直奔山口,穿過了小溪河的石橋,直進山口。走在獨木橋,只見在溝內栽的刀子,尖兒衝上,如同麥穗一般。進了山口,又見城牆外、山裡面,兩夾間中有無數的兵將,或坐或立,都很安然。賈復向劉秀問道:「千歲,此人是誰?讓我們君臣進來,千歲就肯進來。」劉秀說:「此地叫宣城,是大漢宗親宣城王劉顯在此鎮守。此人是宣城王的殿下,名叫劉桓。」賈復說:「他父子與槍王的支派近,還是與千歲的支派近呢?」劉秀說:「劉桓是槍王的親叔伯兄弟,與我雖然同宗,可就遠多了。」賈復等齊聲說道:「千歲既知道他與槍王是叔伯弟兄,爲何冒險身入宣城?」劉秀說:「這事無妨,宣城王父子絕不能害我君臣,你們放心吧。」君臣們說話之際,由宣城南門內衝出一支人馬,有許多將官擁護著一員老將。這老將身高八尺向外,面如紫玉,蒼眉虎目,鼻直口方,兩耳相襯,一部花白鬍鬚灑滿前胸。頭戴一頂紫金五龍盤珠冠,身穿紫緞蟒袍,下串海水江涯,腰橫玉帶,足登粉底官靴。年過花甲,精神百倍。老將大叫:「逍遙王何在?孤宣城王特來相迎。」劉秀君臣這才知道宣城王來迎接他們。

書中暗表,這宣城王姓劉名顯,在孝平帝駕前稱臣,官拜廣戚侯之爵。王莽用鴆酒害死孝平皇帝,未敢馬上做皇帝,他假義扶漢,立廣戚侯劉顯之子劉嬰爲君。那時劉嬰年方三歲,焉能執掌天下?王莽立劉嬰爲君,他監國攝政。三年以後,天下歸了王莽,他把劉嬰廢了。王莽篡位,自立大新國號。廣戚侯劉顯逃至宣城,自立宣城王,欲爲其子報仇。只因萬里長城外有匈奴,劉顯不敢率兵南下,始終大仇亦未得報。後來劉秀在南陽白水村興兵,他痛快已極。劉秀把王莽滅了,恢復大漢的天下,他愈發得佩服劉秀。不料劉秀沒做皇帝,把天下讓與更始皇帝,劉顯大失所望。他知道劉玄不能執掌天下,不久必生大亂。如今劉秀巡視河北,槍王作亂,宣城王派人往南打探劉秀君臣的動靜。這天得報劉秀君臣快到宣城了,他才派殿下劉桓出來迎接劉秀,擋殺追兵。劉秀君臣入山,宣城王劉顯就親自出城來接劉秀。

叔侄見面,行過了禮,雲台將等拜見宣城王,然後一齊上馬,同入南門。到了城中,只見街市齊整,很爲熱鬧,是北方繁華的所在。他們穿街過巷,來到了宣城王府,一齊下馬。有人接過馬去,給他們刷飲餵遛。宣城王在銀安殿上大擺酒宴,款待劉秀君臣。席間,宣城王向劉秀說:「皇侄,你能興兵討賊,滅王莽恢復漢室天下,上爲君父復仇,下爲人民除害,增光耀祖,可稱功高蓋世。」劉秀說:「這是小侄應效之勞,雖有微功,亦仗祖上余德,非我一人之力。」宣城王又向鄧禹等說道:「孤在十數年前就風聞衆位將軍之名,思欲一見而不可得,今日得見衆位將軍,實在是名不虛傳。」他們正然談論,忽聽有殺喊之聲,有人來報:「槍王的大兵來到了。」劉秀君臣聽說槍王大兵到了,很不放心劉桓,因爲他才帶有五百兒郎,反王大兵有數十萬,衆寡難敵。宣城王派人去打探動靜。

這時候劉桓與五百兒郎就勒馬橋前,等候來軍。梁林與反王大隊來到了,把隊伍列開,有探馬向梁林稟報:「劉秀君臣進了宣城。」梁林又見殿下劉桓在橋前列著隊,愈發得相信了。他往對面一看,只見劉桓拍馬而出,大叫:「劉桓在此,請大槍王馬前答話。」大槍王劉庭亦拍馬而出。劉桓說:「王兄至此,小弟不得下馬施禮,馬前見過。」說著,他一橫槍。大槍王橫刀還禮,向他問道:「你請我馬前答話,有何話講?」劉桓說:「兄長帶這些兵將至此,意欲何爲?」槍王說:「追趕奸王劉秀。」劉桓說:「王兄,劉秀與你有何冤讎,率兵追他?」槍王說:「更始皇帝無道,逍遙王無德,他們禍國殃民,天下的衆諸侯會兵河中府,請孤倡議,滅無道昏君,另立有德之王,以安天下萬民。逍遙王劉秀巡視河北,衆諸侯才率兵追拿於他。現在我聞奸王已入宣城,你快將奸王獻於馬前,免得大兵在此,全城百姓不安。」劉恆說:「兄長言之差矣。當初逆賊王莽弒君篡國,滅劉八百戶,流血三千里,我漢室宗親無一人能滅王莽,恢復天下。逍遙王在南陽白水村興兵,轉戰五年,大小百餘戰才滅莽成功,漢室復興。逍遙王是漢室第一功臣,今世之賢者,四海聞名,婦孺皆知。兄長以奸王相呼,難道良心無愧嗎?更始皇帝無道,你們應當進兵長安,何必與逍遙王爲仇作對?外人尚可,我漢室宗親不該自殘骨肉,同姓結怨。若是與逍遙王結怨,能對得住漢室的祖宗嗎?」當下劉桓理直氣壯,滔滔不斷,將槍王問得閉口無言。

劉桓說:「逍遙王已入宣城,我父子義憤所迫,自然保護於他。這座宣城有天然之險,縱有強兵百萬,亦難打破此城。你們雖有大兵幾十萬,不過虛耗糧餉。依我所看,王兄可以在山前紮下大營,我在城中擺下酒宴,明天你入城,我與你們兩下說和,從此兩罷干戈,免得外人恥笑……」他還要往下再說,那槍王已然氣得臉上顏色更變,向劉桓厲聲說道:「劉桓住口,你不用花言巧語,我是一定要奸王劉秀,你好好送出來便罷,如其不然……」說至此,用手一指後邊兵將,道:「你來看,我有數十萬人馬,就踏破此城。」劉桓一陣冷笑,說:「槍王,你亦不過誇口而已,我宣城焉能怕你的兵將?你亦不用以多爲勝,就憑小弟這條槍,就能把你的衆將俱都殺敗。」槍王說:「你在此等候。」說罷,撥馬歸隊,向梁林說道:「你派將臨敵吧。」梁林問道:「哪位將軍出馬一戰?」有一人道:「元帥,俺願往陣前一戰。」梁林說:「先鋒多加小心。」

劉桓見對面出來一騎馬,馬上這員戰將身高約有一丈,膀大腰圓,面如石榴皮,黑中透紫,抹子眉,吊角眼,酒糟鼻子,大嘴岔,連鬢絡腮短鋼髯。頭戴一頂紫金獅子盔,獅子尾倒掛盔纓。身披紫金甲,內襯紫征袍,勒甲絲絛九股攢成,巧系蝴蝶扣兒。胸前懸掛護心寶鏡,遮槍擋箭。後勒五桿護背旗,葫蘆金頂,大紅緞色上繡「智仁信勇忠」五個大字。肋下佩帶一口雙鋒寶劍。獅蠻帶一掌來寬,三環套月搭鉤,三疊倒掛魚褟尾。大紅緞色征裙,遮住磕膝護住腿。大紅綢子中衣,五彩花靴牢踏一對金鐙。胯下一匹棗騮馬,手中擎定一口大刀。劉桓向他問道:「你是何人?報上名來。」這員將道:「俺乃大齊國的先鋒梅斗,爾是宣城王殿下嗎?」劉桓道:「正是孤家。」梅斗用刀便砍,劉桓用槍往他手上便扎。梅斗往回撤刀變招,劉桓的五鉤神飛槍一變招,用鉤兒將他的刀背鉤住。二馬錯鐙之際,劉桓一伸左胳膊,嘎巴一聲,打出一支袖箭,正中在他的哽嗓咽喉之上,梅斗的屍身落於馬下。宣城的兵丁將他的人頭割下來,用杆挑起。劉桓用槍往對面一指,大聲喊道:「反王兵將聽真,梅斗與孤一合未定,命喪槍下,有不懼死的快來送死!」

他正然施威,由反王隊內又衝出一騎青鬃馬。馬上一員賊將,約有八尺多高,腦袋大,脖子粗,胸寬背厚。面如青葉,粗眉大眼,蒜頭鼻子,高顴骨,大嘴岔,短茸茸的鋼髯在腮邊扎里扎煞。頭戴一頂青銅荷葉盔,翻卷荷葉邊,盔纓倒掛。身披青銅甲,內襯綠征袍,前懸護心鏡,後勒五桿綠緞護背旗,肋下佩帶純鋼劍。獅蠻帶如意搭鉤,三疊倒掛魚褟尾,綠緞征裙護住腿。紅綢子中衣,五彩花靴牢踏在一對青銅鐙內,手中擎著一條青銅叉。劉桓問道:「爾叫何名?」這員將說:「吾乃大齊國先鋒甘鑫。」劉桓說:「爾有何能敢來臨敵?」說著,用槍就扎,甘鑫用叉招架。劉桓倒過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向他頂上便打。二馬錯鐙,劉桓使了個「內穿針」的招數,噗哧一聲,扎在甘鑫的右肋之上,紅光迸現,屍橫馬下。宣城的兵丁用刀將人頭割下,懸掛高杆。劉桓在兩軍陣前連傷兩員戰將,都是一合未定,衆反王無不驚愕。

劉桓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叫戰,工夫大了,沒人出馬。正在此時,忽由反王兵將大隊內衝出來一騎馬,馬上的人穿白掛素,雪裹銀裝,通身帥服。劉桓認識此人,是小槍王劉林的元帥,名叫梁文煥。劉桓向他問道:「來的可是梁文煥嗎?」他答道:「正是本帥。」劉桓說:「你弟兄身受漢室國恩,不知忠君報國,反使漢室宗親自殘骨肉。爾今天到了陣前,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一伸胳膊,就是一袖箭,連著不斷就是三下。頭一支箭到了,梁文煥受過他哥哥的指教,讓過去了;二支箭到了,他往後一仰身,也過去了;他一正面,第三支箭就到了,梁文煥往後一躺,後脊樑靠在馬屁股上,這叫鐵板橋,三支箭又被他躲過。哪想人躲過去了,牲口沒躲過去。劉桓的馬鐙內有前後繃簧,簧上有弩箭,他乘梁文煥躲箭之際,用腳一踏繃簧,由前邊的馬鐙窟窿眼兒內打出去一箭。這支馬前弩不打別處,打梁文煥胯下馬的鼻樑骨。那馬疼痛難挨,往起一躥,後蹄懸起,把梁文煥摔於馬下,撲通一聲,摔得甲葉子嘩啦啦直響。劉桓不容他起來,乘勢一槍把他刺死了。宣城的兵丁過去割下人頭,用杆挑起。

當時梁文煥一死,氣得梁林在馬上身形亂晃,大叫一聲:「氣死我也!」將令旗交與壓陣官,催馬臨陣,用雙錘指點劉桓道:「你傷我兄弟,今天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劉桓說:「爾乃不忠不孝之人,理應當潛身匿跡,隱姓埋名,了此殘生,還敢在兩軍陣前耀武揚威!」梁林說:「你乳牙未退,小小年紀懂得什麼,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劉桓剛要與他動手,忽聽反王隊內倉啷啷鑼聲響亮,陣中鳴金,不知是何緣故。原來大槍王劉庭見梁林出戰,他心中不悅,他知道劉桓年少善戰,與他殺在一處,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如今梁林要死了,軍務大事歸何人去辦?他想到這裡,就吩咐鳴金。梁林聽見陣內鳴金,他向劉桓說:「非某不戰,陣內鳴金,我明日再殺你不遲。」說罷,圈馬而走。梁林到了陣中,向槍王問道:「主公爲何鳴金?」槍王說:「遇弱者生擒活捉,逢強者只宜智取。元帥何必輕戰?」梁林立刻傳令:「人馬撤下三里,安營下寨。」於是反王大隊人馬往南而退,掘挑溝壕,堆起土壘,栽埋鹿角,支搭帳篷,埋鍋造飯,鍘草餵馬。他們這裡安下營寨,暫且不表。

卻說劉桓得勝而歸,率領五百兒郎走過了天王橋。守山的兵將把天王橋扯起,壕溝里岸弓弩手伏弓架弩,小心把守。劉桓吩咐大將軍趙凱小心巡守,然後入城。他到府前下了坐騎,把全身的暗器撤下來,有親兵提著人頭走進府內。這時候劉顯與劉秀君臣飲宴未罷,見劉桓得勝回來,兵丁提著三個血淋淋的人頭。耿純、耿弇看見梅斗、甘鑫的人頭,向劉秀說:「主公,那大齊王的先鋒死了。」劉秀君臣見梁文煥也死了,痛快已極。當下劉桓又與劉秀君臣重新見禮,又向他君臣好言撫慰,然後一同飲宴。宴罷,又怕劉秀在這裡心中不安,劉顯、劉桓就引著劉秀君臣乘馬出府,往各處觀看。他們到了倉廒里,看了看所存的糧米,真是滿倉滿廒。劉顯指著所存的米糧,向劉秀君臣說道:「這些糧米足夠我城中兩年之用,與反王兵將對峙,他們一定支持不了。」劉秀君臣很是放心。劉秀君臣又隨著上城,由東面巡視,往北面繞,直繞到正南,見四面的山口都有梅花溝、天王橋、鐵衝車、滾龍擋,各山頭都有滾木、礌石,堆積如山;守城守山的兵將個個都帶有弓弩。劉秀覺著這座宣城鐵桶相似,在這裡存身可高枕無憂。

劉顯父子同他們回到府中,命人打掃屋子,安置君臣住下。又在府中高搭法台,將已故的朱文華、王倫、馬山威的靈牌設擺上,道人誦經,超度亡魂。每日劉顯率領宣城文武,劉秀率領鄧禹等,在府中追悼已亡的兵將。

那反王的數十萬大兵屯紮在城南,三天不見城中有動靜,梁林可就急了,在中軍大帳召集各路反王、一干諸戰將議事。梁林向他們說:「我兵衆多,糧餉不足,利於速戰;宣城的人馬又不出戰。如此對峙,若將我兵的糧餉耗盡,如何是好?」青州王、濟州王說:「大帥勿憂,我二人願率本部人馬攻打宣城。」梁林說:「二位千歲能打宣城好極了,我與各路王爺出兵接應。」於是楊盛、楊廣各點五千大兵,放炮出營。梁林與大槍王、小槍王、白漢王、賓州王、磁州王各率三千大兵,接連不斷衝出大營,給楊盛、楊廣打接應。這些賊兵響炮擂鼓,衝出大營,直奔宣城。楊盛、楊廣率領衆將來到山前,指揮一萬大兵,吶喊殺聲,猛撲南山口。南山口梅花溝里岸的守軍伏弓架弩,向他們一陣亂射。山口的箭密驟如雨,反王兵將到不了山口。賊兵左右分開,往山上攻。這時候宣城王殿下劉桓與宣城大將趙凱在山頭上指揮兵將往下拋打灰瓶、滾木、礌石,打得賊兵頭破血出,鮮血淋漓。賊兵有攻上半山坡的,山上放下衝車,用刀將牛皮帶割斷,放下滾龍擋和衝車四輛。每一輛衝車有千數多斤重,衝下來把賊兵砸爲肉泥爛醬。幾百斤沉的滾龍擋由山上軲轆下來,砸得賊兵筋斷骨折。這一仗南山坡都紅了,賊兵死傷三四千人。楊盛這才知道此山不能攻打,往下撤兵。那山頭上咕咚咚大炮就響開了,打得賊兵落花流水,敗回大營。他們受過了這次損失,再不敢來打宣城了。

劉秀君臣自從到了河北,不是馬不停蹄地逃難,便是被困孤城,沒有一日能夠寢食相安。如今到了宣城,他們可就安寧啦,白晝間早晚兩餐,是珍饈美味;到了夜間,是放心大膽地睡覺。整整兩個月,姚期的身體就恢復了原狀。天氣還是秋熱,這天吃完了早飯,賈復向姚期說:「賢弟,怎麼這裡的天氣這麼熱哪?」姚期說:「賈大哥,你要嫌熱,我們找個涼爽地方去涼快會兒。」於是二人走出屋來。姚期就引著賈復來到王府花園,見靠北邊有個門,封鎖很嚴,門前有三間房子,裡面住著六個兵丁。姚期來到這個門前,那六個兵丁因爲他們來得日久啦,全都認識,忙著由屋內出來,向他二人說:「姚將軍、賈將軍。」姚期用手指著那個閉著的門,道:「你們把這個門開開,我們哥兒倆到裡面涼快會兒。」兵丁說:「這個門我們可不敢開。」姚期問道:「怎麼不敢開?」兵丁說:「這是個祠堂,因爲裡邊鬧妖怪,把門關了,永不准人進去。宣城王有命,無故不准開這門,派我們六個人住在這裡,就爲的是看守此門。」姚期說:「這裡鬧妖怪呀?好極了,我會捉妖,我把他除治了,給你們除害。」兵丁說:「姚將軍,你會捉妖可太好了。」姚期又說:「我要把妖怪捉了,給你們除去後患,你應當怎麼對待我呢?」六個兵丁說:「我們送桌酒席謝謝你。」姚期說:「不用花那些錢,你們就給我沏上一壺濃茶,尋兩個黃沙碗就成了。」六個兵丁喜悅非常,忙道:「這我們辦得到。」姚期說:「你們把門開開吧。」兵丁們遵命,就把鑰匙拿出來,挑開了鎖。吱扭扭,把門推開,姚期說:「走吧。」賈復無法,只可往裡走。兵丁們說:「姚將軍,沏了茶我們不能送進去,可得你們二位出來接才成哪。」姚期點頭道:「是吧。」

他二人往裡走,當中間是用條石砌的甬路,那石頭縫兒長的淨是青苔,兩旁邊的荒草長得有一人來高。姚期、賈復往裡走著,就覺著陰慘慘,小風兒吹到身上透骨寒。兩個人往裡走了不遠,見前邊有座大殿,約有五間大小,大概是年代久啦,木料兒都歪了,門窗戶壁亦都破爛不堪。他們見前簷底下有個立額,藍地紅字,是「霸王祠」,大約著這裡是西楚霸王的祠堂。兩個人往台階上一坐,覺著比各處都涼爽。兩個人歇了一會兒,姚期說:「大概他們把茶送來了,我去取去。」賈復說:「不成,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取茶去。」姚期說:「賈大哥,你要去就是你去,我在這裡等著。哪兒能妖怪就真吃了我?」他這樣說著,賈復站起身形,往外就走。到了門外,果然兵丁把茶送來了,賈復就把茶壺、茶碗接過來,往裡就走。及至走到殿前可就愣了,姚期蹤影皆無,不知道他到哪裡去了。賈復急得大叫:「姚期,姚賢弟,漢太歲,姚次況!」叫了很大的工夫,亦無人答言。賈復急得直跺腳,大叫:「姚賢弟,你害苦了我了!」他正然著急,忽聽殿後邊有人噗哧一笑。賈復一看,是姚期由後邊出來,向他問道:「你往哪裡去了?」姚期說:「我往後邊解手去了。」

二人坐下,姚期伸手拿起茶壺,斟了兩碗茶,慢慢涼著。姚期向賈復說道:「今天這裡亦沒有外人,我練趟拳你看看。」賈復說:「你不用練了,你的功夫我知道。」姚期說:「我的功夫不好,聖人不嫌字丑,把式是不怕壞,就怕不練。」說著,他往當中一站,拳腳拉開,擡起一條腿道:「這叫金雞獨立。」往前一伸胳膊,他說:「這叫黑虎掏心拳。」一招一式練了起來,比狗熊還笨。賈復看著要樂,亦不好意思笑他。姚期練來練去,又伸手抄起茶碗來,咕嘟嘟一碗濃茶入肚。喝下去之後,坐在台階上,他自言自語地說道:「別看我的把式不好,我這人不獨。」賈復說:「我聽你這口吻,是說我哪?」姚期說:「可不是嗎?」賈復說:「今天沒有事,我練趟拳叫你看看。」姚期說:「賈大哥,不怕丟了高招?」賈復說:「你再這樣說話,我就罰你了。」於是他往當中一站,把拳腳式拉開,他就練起拳來。姚期在旁看著,嘴還不閒著,賈復賭氣不練了。姚期說:「你歇會兒,喝碗茶涼快涼快。」賈復和他坐下喝茶。姚期說:「少時那妖怪不來便罷,如若那妖怪來時,你把那黃沙碗高高地一扔,我掐訣念咒,那碗能在半懸空中滴溜溜亂轉,愈轉愈大,能有磨盤大小,把妖怪壓在底下,叫他怎樣他就得怎麼樣。」賈復半信半疑。

兩個人正然說著,忽聽腦後生風,姚期說聲:「不好,妖怪來了!可別等他出來,要出來可就糟了,我進去拿他。」說著話,他抄起個碗來,賈復亦拿起個碗來,姚期在前,賈復在後。姚期把門一推,邁門坎進去,喊嚷一聲:「好妖怪呀!」他把碗一扔,大喊:「招法寶!」賈復往裡一邁腿,亦把碗扔起多高來,往後一退步,又出來了。只聽殿內啪嚓、啪嚓兩聲,大概是兩個黃沙碗碎了。賈復就聽姚期在殿內撲通撲通亂跳,大叫:「好妖怪呀,好妖怪呀!」打著打著,忽然沒有聲啦,可也不知是姚期讓妖怪吃了,還是姚期把妖怪治了?賈復向殿內呼喚道:「姚期,姚賢弟。」裡面並不答言。賈復又叫:「姚次況,漢太歲。」叫了多少聲,無人答應,急得賈復直跺腳。忽聽姚期在裡邊嚷道:「賈大哥呀,我叫妖怪壓在底下了。哎喲……他把我的胳膊咬斷了,吃了半截啦!哎喲……他把我大腿給吃了!哎喲……他把我腦袋亦吃了。」賈復不由得也笑了,說:「你的腦袋叫妖怪吃了,怎麼還說話呀?」

姚期噗哧笑了,他由殿內跑出來,手中拿著一宗物件,說:「賈大哥,你看我這條長蟲槍。」賈復仔細一看,那條槍是一條龍盤繞著,張牙舞爪,龍尾是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龍嘴咬著那槍頭兒。槍的前半截有輪螺傘蓋,後半截有花罐魚長。賈復看了這條槍,心中暗道:他的造化真是不小,怎麼這樣的寶物會到了他的手內?向他問道:「你這東西是由哪裡得來的?」姚期說:「剛才我到了那殿裡,那妖怪一擺頭出來了,兩隻眼睛如同兩盞燈一樣,我和他鬥起法來。打了半晌,把妖怪一下子壓在底下,那妖怪向我苦苦地哀求,說他願意改過,再不敢害人了。我說我在邯鄲縣打仗的時候,被梁林將我的槍弄折了,直到如今我沒槍使,你能給我當槍使嗎?那妖怪點頭願意,我掐他的尾巴一捋,就成了這麼一條長蟲槍。」

書中暗表,他這條槍是在殿內得著的。這條槍是當初西楚霸王項羽的。在秦室將亡的時候,有修萬里長城的民夫因爲受不了苦,隨著二夫頭桓楚、於英逃往塗山,共聚了八千子弟兵。楚霸王在塗山力舉千斤鼎,收降了八千子弟兵,桓楚、於英帶著子弟兵隨楚霸王轉戰南北。三年破秦,五年楚漢相爭,奪關取寨,攻堅破壘,斬將奪旗,立了許多功勞。到了李左車詐降楚霸王的時候,楚霸王中了韓信之計,被困在九里山。張良吹簫,吹散了八千子弟兵,霸王別姬虞五鳳,烏江難渡血染屍。霸王死後,有漢將孫安、楊武、楊喜、呂馬通分割其屍,去見韓信領功。霸王的槍拋下無人去拾。有宣城的人在霸王帳下當親軍,勢敗之後,他得了活命,帶著這條槍逃奔宣城,將槍留在家中,爲霸王建了個祠堂,把槍收在夾壁牆內。歲時祭祀,直傳到二百多年。宣城王來鎮守此地,見有許多浮浪子弟來燒香,與一些無恥的婦女做那苟且之事。宣城王向衆人說:「這霸王祠鬧妖怪。」把祠堂圈在府中,又命人把門上了鎖,任何人不准入內。

如今姚期來到宣城,他誤入此祠,其實這大殿年久失修,木料都不正了,順板縫常常透風。姚期聽說妖怪作祟,他跑進殿內,把碗摔了,他用拳頭打那供桌,用腳踹那供桌,一路撒瘋兒,然後累了,往供桌上一躺。他歇著,賈復在外邊著急。姚期往上邊看了一眼,嚇了一跳,見上邊露出一個龍頭來,仔細一看,是個槍頭兒。他站在供桌上把槍抽出來,用手掂了掂那槍的分量,不覺著沉,很是合手,心中暗喜:正沒槍使,得了這條槍。他在殿內胡說,什麼妖怪吃了他的胳膊、腦袋,然後把槍拿出來。

姚期不懂行,賈復可懂,當年練武的時候不惟受過名師所傳,並且聽師父說過,自古至今什麼兵刃,是何人遺留,何人製造,共有多少寶物,那寶刀、寶劍、寶槍都是什麼樣式,各有什麼特別的好處。他見姚期拿著這條槍的樣式,就知道是當初楚霸王使的那條槍。他向姚期說:「兄弟,你大喜了!」姚期說:「我有什麼喜事?」賈復說:「你得了霸王槍。」姚期說:「這是霸王槍?它叫什麼?」賈復說:「此槍叫八寶鼉龍槍,又叫吸水提爐槍。」姚期說:「賈大哥,這是霸王槍,有何憑據?」賈復說:「你看吧,那槍尖兒上有個小窟窿。」姚期往那槍頭上一看,果然有個小窟窿。賈復說:「你再看,那窟窿能通到底兒,一直通到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姚期又向槍頭上一看,那槍頭上的窟窿果然盤通到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那頭透亮兒。他覺著這條槍奇怪極了,向賈復說道:「這條槍弄成這樣兒幹什麼?」賈復說:「這條槍是古人所造,干將、莫邪、湛盧、魚腸,雖能削銅斷鐵、迎風斬草、吹毛斷刃,可削不動這條槍。別的槍扎在人的致命處,才能要人的性命;如若扎在別處,可死不了人,不過傷皮肉筋骨。這條寶槍可厲害,不論扎在哪裡,只要一槍扎在人身上,就得喪命。」姚期說:「這槍上有毒?」賈復說:「沒有毒啊。」姚期說:「沒有毒怎麼會紮上就死哪?」賈復說:「你看那廚師傅使的那做菜做飯的刀是平面的,而我們使的刀上有一道深溝,那溝兒叫血槽。只要刀砍在人身上,扎在人身上,不等往下拔刀,那血就順著刀的血槽往下流。武夫的刀槍與平常人使的傢伙不同,人活著就仗精血之力,這條槍扎在人的身上,能夠往外吸人的血,若紮上了不拔,一會兒就能把人血吸盡了。」

姚期把嘴一撇,道:「賈大哥,你別哄我了,這槍哪兒有這麼大的力量?」賈復說:「你不信,可以當面試驗。」姚期說:「怎麼試驗?」賈復說:「那茶壺的水還沒喝完哪,你把那槍尖兒放在壺內試試,就知道了。」姚期把槍頭兒往茶壺內一放,果然那槍有吸力,把壺內的水吸進槍內,順著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往外直流。他低頭往茶壺內再看,壺內的水已然吸盡了。喜歡得姚期眉眼亂動,他說:「賈大哥,你真有兩下子,這條槍真有那麼大的力量。」賈復說:「這條槍還有一樣好處。」姚期問道:「還有什麼好處?」賈復說:「它能吸水。我們當武將的隨著大軍行動,除了有河的地方不缺水喝,若是幾十萬大軍由村莊鎮市一過,就是有幾眼井,亦得把他喝乾了。要不然都說武夫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沒有水喝,比沒有吃的還要命。有這條槍就不怕,只要看哪裡有泉眼,把槍頭兒往地內一紮,那槍就能把泉水吸了上來,故此這槍又叫吸水提爐。」姚期聽這槍還有這樣的好處,喜悅已極。

姚期正聽賈復說這條大槍,忽聽外邊一陣大亂。賈復說:「咱們快看看去吧,外邊不定有什麼事哪。」兩個人往外就走,只見那六個兵丁拿著刀槍,堵著門亂嚷嚷,哪個亦不敢進來。姚期說:「你們嚷什麼?」六個兵丁亦都笑了,他們說:「逍遙王千歲找你們二位哪,我們不敢進去,可不就是在外邊嚷麼。」賈復說:「你們把門關上吧,那裡邊都找遍了,沒有妖怪,你們放心吧。」他二人說完了,忙往回走。

到了屋中,鄧禹可就看見姚期手中那條槍了,忙向姚期問道:「你拿的這條槍我看看。」姚期把槍交給鄧禹,鄧禹接過槍來,他由槍頭兒直看到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又順著槍頭兒的窟窿眼兒往槍 第四十六回 戰宣城姚期得寶 一照。姚期忽然心中一動:我問問鄧禹這條槍叫什麼。如若鄧禹與賈復所說一樣,那就是賈復所說不錯了。他想到這裡,向鄧禹問道:「鄧大哥,你看這條槍如何?」鄧禹說:「這條槍是名人所造,西楚霸王所使。」姚期說:「這條槍叫什麼?」鄧禹說:「叫八寶鼉龍陰風槍,又叫吸水提爐槍。」姚期說:「鄧大哥實是博聞強記,弟自愧不如。」鄧禹說:「你們快用飯吧。」賈復、姚期這才用飯。

鄧禹可就暗暗吃驚。閱者若問他爲什麼吃驚?書中暗爲交代。鄧禹見姚期這條槍,就知道這座宣城要破。到了夜內,鄧禹向臧宮悄悄說道:「你這幾天夜內要留神,宣城要丟了。」臧宮說:「怎麼這宣城要丟呢?」鄧禹說:「姚期得了霸王槍,此處要遭兵劫。」臧宮說:「你怎麼知道這裡要遭兵劫呢?」鄧禹說:「昔日造槍之人是塗山氏,將此槍收在塗山。項羽探塗山,得了此槍,率領江東大兵三年滅秦,破釜沉舟,九敗章邯。五年楚漢相爭,死傷數百萬人。好軍刃雖是寶物,實是兇器。上古之時沒有弓箭刀槍,只有人獸相爭,沒有死於弓弩刀槍之下的;從有了弓弩刀槍,在這些武器之下得死多少人?沒有湛盧劍,哪兒能夠傷人?此槍霸王得了,刀兵四起,生靈塗炭,刀兵水火之災,死傷無數人。如今二百多年,此槍又在宣城出現,這裡定有兵災戰禍。」臧宮聽了,半信半疑。兩個人是夜內少睡多留神,他們留了三天的神,卻是平安無事。到了第四天夜內,兩個人覺著乏了,睡會兒覺吧,這才有大禍臨頭!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