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四十七回 貪利祿趙凱獻城

天到三更,忽聽宣城南邊一陣炮鼓之聲,跟著人聲吶喊,如同山崩地裂、翻江倒海一般。臧宮、鄧禹大驚,又聽府中鐘鼓齊鳴,宣城王聚衆議事。二人忙把劉秀、姚期、耿純、耿弇等全都喚醒,嚇得這君臣有盔甲的一路大忙,趕緊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收拾好了軍器、馬匹。就聽著外邊吵嚷:「宣城已破,反王的賊兵入城了!」君臣很是納悶兒:鐵桶相似的宣城,怎麼會把它丟了,叫反王的賊兵入了城?

書中暗表,這座宣城是趙凱獻的。他爲什麼獻宣城呢?其中大有緣故。他當初在宣城路過,打把式賣藝爲生,有人見他武藝很好,囑咐他別走,將來宣城王府的人要看見了,一定能得個好差事。果然沒等幾天,宣城王府的人就看見他了,稟報殿下劉桓。劉殿下在人羣里暗中偷看,見他的武藝實在不錯,就把他請到府中充當教師。劉殿下和他學習武藝,每月給他五十兩銀子。趙凱一步登天,他在府中傳授劉桓的武藝。不到半年,劉桓就把他的能爲全部學會了,真是聰明。十二位教師的武藝,劉桓學了亦沒有五年。不過劉家父子待人很好,趙凱把武藝傳完了,父子把他留在宣城當了中軍。亦是他的官運亨通,不到幾年就得了大將軍之職,宣城的兵將俱歸他管轄。

到了更始皇帝十一年,大槍王劉庭在河中府有意謀反,宣城王劉顯知道了,派趙凱往河中府調查真假。大槍王是宣城王的親侄子,他怕宣城王知道他要叛反漢室,趙凱一到河中府,劉庭就率領部衆迎出三十里,在府中備宴款待,又不叫他走。每日晚上在府中設宴,槍王將他府中的姬妾喚出,彈唱歌舞,向趙凱敬酒。趙凱見槍王的姬妾個個妖艷可愛,他乘著槍王告便去了,在席前調戲那槍王愛姬桂紅,被槍王撞見。趙凱跪地央求,槍王不惟不怪,反把桂紅賞給趙凱,還在城中給他一所宅子,四個丫環和全套的家具,連他這分家的用度,每月花費都是槍王支付。槍王這樣對待他,就是求他在宣城王面前別給洩露機關,並許給他日後得了天下,封他一字並肩王。趙凱受了槍王的大恩,回到宣城就向宣城王說:「大槍王並無反意,外邊謠傳不可輕信。」趙凱不斷地往河中府去。那宣城王不知道他中了槍王的美人計,信了他的話。直到大槍王與各路反王會兵河中府啦,宣城王才知道劉庭真反了,把趙凱狠狠地申斥了一頓。

現在劉秀君臣來到宣城,數十萬反王兵將在宣城南邊扎著大營。趙凱在山上往反王營中瞭望,能夠看得見敵人的糧台。兩個多月了,反王把糧草耗得都快沒有了,梁林在中軍大帳約各路反王商議軍務大事。梁林說:「我兵自從到了宣城,日久未能將城打破,耗費了許多糧餉。到了如今,我們的糧餉堪堪盡了,亦沒有辦法,衆位王爺有沒有破城之法?如若都沒有破城之法,我們就散了吧。可是我們不散,能夠敵得住劉秀;如若散了,劉秀回到長安,如龍歸海,如虎回山,他就要調動人馬,召集雲台將,報復河北之仇。到那時我們都有兵敗身亡之慮,無人能敵劉秀。若是現在想出主意,最好;等劉秀回到長安,可就晚啦。」當時各路反王聽他所說,個個面貌上現出憂容,哪個亦沒有辦法。

大家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忽見後營門的小校進帳,向梁林回稟:「有趙凱求見。」大槍王向梁林說:「趙凱來到,必有妙計,孤的大事無憂了。」忙著與梁林退歸後帳,命小校去請,請趙凱後帳講話。工夫不大,趙凱來到後帳,槍王、梁林與他彼此施禮,然後落座,略敘寒暄。趙凱向槍王說:「千歲,這幾天要回兵了吧?」槍王說:「孤與劉秀誓不兩立,我焉能回兵啊?」趙凱說:「千歲這裡還有多少日的糧草?」槍王說:「糧草還可支持三個月。」趙凱說:「你們的大兵到此兩個多月了,還有三個月的糧草,恐怕不實吧?」槍王說:「雖沒有三個月的糧草,兩個月還不至於缺糧。」趙凱轉身就走。梁林伸手一把將他揪住,說:「你爲什麼走?」趙凱說:「我以誠意來見千歲,叫你們不用回兵,你們君臣反倒不向我實言相告,我還不走做甚?」槍王說:「軍務大事必須嚴密,不能洩露。趙賢弟既然誠意而來,我就實言相告,我軍中只有兩三日的糧草了。」趙凱說:「我在山上往貴營觀看,見糧台已然無糧,我料著貴軍不出五日就得回兵河中府,不想竟剩兩三天的糧草。你們可千萬別走,如若散去了,劉秀君臣回到了長安,調遣兵將,可就要報仇了。此時只可設法打破宣城才好。」槍王說:「我們都要把宣城打破,只是山高勢險,無法進攻。趙賢弟,你有什麼妙計?」趙凱說:「要破宣城,易如反掌。我有三個條件,千歲若能應允,我就能獻上宣城。」槍王說:「趙賢弟,你說說,什麼條件?」趙凱說:「第一,破了宣城,別傷宣城王父子。」槍王說:「宣城王是孤的皇叔,殿下是我的兄弟,焉能傷害?」趙凱說:「第二,破了宣城,只拿劉秀君臣,少傷我宣城的兵將。」槍王說:「只要把劉秀君臣拿獲了,又何必傷你的兵將?」趙凱說:「第三,若把劉秀君臣拿住之後,你們的兵將得全部退出來,宣城歸我管轄。」槍王說:「這樁事我亦應允了,但不知你有什麼方法能獻宣城哪?」趙凱說:「宣城有幾股地道,外人不知。你們明天夜內二更天派幾支大兵,偃旗息鼓,暗藏燈籠、火把,悄悄往城南找墳塋地,我在那裡等候,引著你們的兵將從地道進兵。到了宣城之內,我們有了動靜,你們再由外邊進兵,亦就打破宣城了。」槍王大悅,向趙凱說:「趙賢弟,事成之後,你我再共享榮華富貴。」趙凱說:「我們就這樣辦。我不能在此久待,還得趕緊回去。等到破了宣城之後,再爲長談。」於是他匆匆地出了大營,回歸宣城。

槍王又和梁林商議了用兵的辦法。到了次日,全軍人馬早早吃了晚戰飯,梁林傳令,叫全軍準備出戰。戰將全身披掛,馬鞴鞍韂,兵丁都整裝待發。天到初鼓以後,梁林派他的四員大將,每人帶精兵一千,悄悄出營,往宣城以南找墳塋地,去與趙凱策應,順地道入城。四員大將遵令,各點了一千步軍,持著短刀,出了大營,往宣城以南去找墳地,等候趙凱。

原來這座宣城離著萬里長城最近。那漢時長城外北國的胡人屬匈奴最厲害,屢次侵入長城。到了劉顯爲藩坐鎮宣城,他曾派五千大兵圍著宣城四面,三十里內不准行人往來。他們招募了五百石匠、一千夫役,晝夜修理地道。修了三個月,方才工程圓滿。宣城王怕有人給他洩露機關,就把五百名石匠、一千名夫役全都殺死了。這宣城的地道外人是不能知道,並且那城中的居民俱有家眷,誰亦不准把城中的地道洩露了,那城中的兵丁亦都有家口住於城內,武將亦是一樣。大槍王劉庭、小槍王劉林雖是宣城王的侄兒,亦不知道此事。當初王莽篡位之時,河中府、宣城的兩路兵將都要往長安進兵,想要滅王莽,恢復漢室江山。王莽更壞,他向北國的匈奴挑戰,匈奴進兵萬里長城,宣城王攔擋不了。可匈奴兵扎宣城城外,攻打宣城,他們打不破,宣城亦不出兵。白晝間無事,到了夜內,匈奴的大營就有宣城的兵將向他們亂殺一陣。番營亂了,宣城兵就沒啦。天天那樣,夜夜如是。匈奴亦不知道宣城兵將怎麼進了他們的大營,疑有神功,他們不敢兵犯宣城,就是因爲有地道,這種地道的好處太大了。

現在趙凱雖然有意獻宣城,那城中的兵將因爲各有家口,誰亦不肯變心,要獻宣城亦是不易。他想了多少日子,才想出主意來,非獻地道才成功。他以巡查地道爲名,由地道出來,到了反王大營,與槍王密議,定好了這天夜內引著反王的兵將從地道中進宣城。趙凱到了二更時刻,又假裝巡查地道,由地道里出來。原來地道就通在墳塋地內,墳頭底下有翻板,翻板開了,底下露出地道,才能出入,趙凱就引著反王的兵將由地道而入。趙凱到了城中,他大聲喊嚷:「了不得,反王大兵進了城啦!」城中大亂。跟著一陣炮鼓之聲,衆反王的兵將猛撲南山口,里外夾攻。南山口打破了,天王橋放了下來,反王兵將進山,梁林亦率衆進了南山口。

宣城王劉顯得報賊兵入城,劉秀君臣亦驚醒了,全都集聚在銀安殿。宣城王吩咐鞴馬,率衆迎敵。他們將要上馬,就有人飛報趙凱獻了宣城,宣城王才知道賊兵怎麼入的城。殿下劉桓得報可就急了,他沒聯絡別人,獨自上馬飛奔南門。到了南門裡,就看見趙凱正引著賊兵要向北去。他大叫:「趙凱,爾天良喪盡,獻我宣城。今天可難怪我,我非要你的命,才能解我心頭之恨!」他這一句不要緊,趙凱心中有愧,不出一言,撥馬就走,劉桓在後便追。趙凱跑出南門,劉桓追到了南門外,只見甕城之中有幾百弓弩手,都箭在弦上。他大吃一驚,想著要回去,圈馬之際,就聽一陣梆子響,箭如飛蝗,把個伶俐的殿下劉桓連人帶馬射死在甕城。梁林的伏兵這才入城。

他們到了鼓樓東邊,只見對面有數百兒郎擁護著數十騎馬往西而來,那馬上淨是掛甲將軍。梁林忙把大隊散開,擋住去路。趙凱此時就在梁林的身旁,他往對面一看,來的這些人是劉秀、耿純、耿弇、賈復、臧宮、馮異、姚期與宣城王劉顯,只見他們亦都勒馬停蹄站住不走了。宣城王大叫:「趙凱馬前答話。」趙凱只好躍馬而出。宣城王說:「趙凱,我父子待你不薄,你爲何獻我宣城?」趙凱說:「不是我獻城,是千歲的侄兒進兵將城打破。」宣城王說:「爾爲臣不忠,獻了宣城還不承認。」用手中三股金叉向他就扎,趙凱的大刀「懷中抱月」往外一磕。二馬錯鐙,他立刀頭豎刀,側跨雕鞍抹丘斬,斜肩帶臂砍去。宣城王的三股金叉倒過來,叉頭沖後,噹啷一聲響,那刀頭就砍進了叉翅子之內。宣城王把叉一擰,那叉翅子就把刀頭咬住。說書遲,那時快,趙凱見刀頭被叉翅子咬住,大吃一驚,他料著奪不出來了,一隻左手攥著刀杆,騰出右手來,要拔肋下的佩劍,那如何能成?來不及了。宣城王的叉把兒打在他的身上,膀子脊骨折斷,疼得他摔下馬來。雖然當時沒死,可亦活不了啦。若論趙凱的武藝,可比宣城王高得多,也是他的良心不正,遭了惡報。

當時梁林見趙凱墜馬,他催馬直奔宣城王。他覺著那已死的劉桓把他的兄弟梁文煥殺了,他得要了宣城王父子之命,給他兄弟報仇。宣城王用叉一指他,道:「梁林,爾乃朱文華的養子,理應爲國盡忠,爲老將軍盡孝,才是道理。爾良心喪盡,竟把朱文華打死,與槍王作亂,真是禽獸不如!」他說著,用叉就扎,梁林用錘猛磕,只聽噹啷一聲響,叉就飛了。二馬錯鐙,他用雙錘惡狠狠地把宣城王連人帶馬全都砸死。忽聽有人大叫:「梁林,爾可認識孤的刀法。」他順聲音一看,是劉秀舉刀砍來,心中大悅,大料著劉秀的武藝絕不是他的對手,要把劉秀一人打死,可勝似千軍萬馬。劉秀見他打死了宣城王,奮不顧身,要給宣城王報仇,用刀向梁林砍去。

梁林要與劉秀動手,忽然由斜刺里來了一騎馬,如同風馳電掣一般,大叫:「梁林看戟!」梁林見他來勢甚猛,只可與他動手,拋了劉秀,與使戟的動上手。原來此人就是耿弇。他見劉秀要和梁林動手,他就急了,他急似快箭,與梁林動上手。劉秀還想幫助耿弇動手,不料耿純來到,伸右手把劉秀抓住,左有臧宮,右有馮異,三個人保護劉秀往敵人大隊便闖。梁林的飛虎軍如何能成?沒把劉秀君臣擋住,耿純、臧宮、馮異保著劉秀往鼓樓北而去。賈復催馬持戟直奔梁林,大叫:「逆賊,爾可知道賈君文的厲害!」用戟便扎,梁林用錘招架,兩個人殺在一處。耿弇就催開了坐騎,殺奔鼓樓北,尋找劉秀君臣去了。姚期把馬一催,抖大槍大叫:「梁林,你我分個上下,見個高低!」梁林拋了賈復,賈復亦殺奔鼓樓北,追趕逍遙王去了。

梁林哪把姚期放在心上,他想著在邯鄲縣東門外一戰,姚期折槍喪馬,如今要他的性命,豈不是易如反掌?哪曉得姚期如今得了真霸王的槍、假霸王的馬,不比從前了。姚期先不和他動手,等著大家都走了,才過來與梁林動手。傢伙好,千里馬,他人也透著橫,用槍往梁林的哽嗓咽喉便扎,梁林用錘往外一磕。二馬錯鐙,他使雙錘如同流星趕月,往姚期身上便打。姚期合槍招架,那槍桿把錘顛起多高來。梁林大驚,不知道姚期使的這條槍是什麼槍。二馬一衝,他以爲姚期的馬就過去了,哪想那馬一擰身,馬頭對他的馬尾,對鐙就拐彎兒。梁林大驚,忙著使了個「鐙里藏身」,躲了姚期一槍。他跑出挺遠,回頭看那匹馬,見姚期的馬是鐵霸王馬山威的牲口,心中暗道:我梁林愛惜這匹千里馬,可惜沒得到手。我曾說誰要得了此馬,定是有福之人。如今這馬叫姚期得了去,他定是一員福將,不可輸於他。姚期故意和他動手,把他絆住了,好叫劉秀君臣走遠,免得叫梁林追上。他與梁林殺了四五個回合,都是二馬錯鐙,他的馬對鐙拐彎兒。梁林叫他絆住了,忽然覺悟,我有兵有將何必與他單打獨鬥,大聲喊叫:「我兵我將,殺!」他的兵將往上一圍,就把姚期圍上了。姚期喊嚷一聲:「來得好!」他把大槍一抖,如同金雞亂點頭一般,扎蛤蟆相仿,只扎得那賊兵亂逃亂嚷。他殺出一條血路,亦往鼓樓北而逃。路上遇見了反王的賊兵,他仗著槍馬之能,誰也攔不住他。姚期出了宣城,順著北山口走下來,一氣兒跑出了十數里路,亦沒遇見劉秀君臣。他暗暗著急,不知君臣到哪裡去了。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