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漢》書中的重要人物,是「二十八宿」雲台將。那四木星是:角木蛟鄧禹、井木犴姚期、斗木獬朱佑、奎木狼馬武;那四火星是:尾火虎岑彭、室火豬耿純、翼火蛇邳彤、觜火猴傅俊;那四金星是:亢金龍吳漢、婁金狗劉隆、牛金牛祭遵、鬼金羊王霸;那四水星是:參水猿杜茂、軫水蚓劉植、壁水貐臧宮、箕水豹馮異;那四日星是:星日馬李忠、房日兔耿弇、昴日雞王梁、虛日鼠蓋延;那四月星是:心月狐寇恂、張月鹿萬休、危月燕堅譚、畢月烏陳俊;那四土星是:氐土貉賈復、柳土獐任光、胃土雉馬成、女土蝠景丹。在這「二十八宿」之外,還有八位,共湊三十六位雲台將。那八位是:南斗星陳起、北斗星周宗、破軍星郅君章、羅睺星紀敞、計都星蘇成、武曲星馬援、七煞星任尚、黑煞星李軌。
這三十六位雲台將,保劉秀先戰昆陽滅王莽,後巡河北定大業,渴飲刀頭血,困臥馬鞍鞽,出生入死,立了汗馬功勞,俱都封官晉爵:鄧禹封爲高密侯,朱佑封爲鬲侯,馬武封爲朱虛侯,姚期封爲安城侯,岑彭封爲舞陽侯,邳彤封爲靈壽侯,耿純封爲東光侯,傅俊封爲昆陽侯,吳漢封爲廣平侯,劉隆封爲竟陵侯,祭遵封爲潁陽侯,王霸封爲淮陽侯,杜茂封爲參遽侯,劉植封爲三江侯,臧宮封爲朗陵侯,馮異封爲陽夏侯,賈復封爲膠東侯,任光封爲阿陵侯,馬成封爲全椒侯,景丹封爲櫟陽侯,李忠封爲忠水侯,蓋延封爲安平侯,耿弇封爲好疇侯,王梁封爲阜城侯,寇恂封爲雍奴侯,萬休封爲槐里侯,堅譚封爲合肥侯,陳俊封爲祝阿侯,馬援封爲新息侯、伏波將軍,陳起封爲襄城侯,周宗封爲洛城侯,郅君章封爲相義侯,紀敞封爲鎮國侯,蘇成封爲建國侯,任尚封爲義勇侯,李軌封爲宛城侯。這雲台三十六員將,都是世襲侯爵,在洛陽城內,修蓋府第,披蟒橫玉,封妻蔭子,食太平俸祿,與建武皇帝劉秀共享榮華富貴。
這一天建武帝在洛陽宮中大宴羣臣,文武百官朝賀完畢,君臣飲宴,直到申時方才歡散,衆文武回府。各府第家主雖享太平富貴,無事之時教訓子女,不敢放縱。
單說那安城侯姚期,夫人傅氏,生有三子,長子姚能、次子姚剛、三子姚標,府中讀書,晝習文,夜習武。姚期夫婦身雖顯貴,還想教子成名。這天姚期在府中花園傳那三位少爺武藝,忽有家人進來回稟,說有富春山隱士嚴子陵拜見。姚期得報嚴子陵來了,心中歡悅非常,立刻率三位公子出府迎接。這位嚴道長來了,爲什麼姚期這樣歡迎呢?原來嚴子陵是位隱士,與姚期的父親桂陽太守姚猛道義相交,姚期長大成人,又拜他爲師。現在姚期位至侯爵,聽說師父來了,立刻出府迎接。爺兒幾個到了府門外,見那位道爺松形鶴骨,神清氣爽,相貌不俗。頭戴寶藍緞色道巾,迎門上嵌豆腐塊美玉,身穿藍緞色道袍,圓領寬袖,腰系水火絲絛,白襪護膝,足蹬雲履。面如三秋古月,發賽三冬雪,鬢似九秋霜,花白鬍鬚,根根見肉。姚家三位公子早聽說富春山有位隱士嚴子陵,始終也沒見過,如今見了隱士,隨著姚侯爺施禮。將隱士請進府來,讓至書房,賓主落座,家人獻茶。
茶罷擱盞,姚期向隱士說道:「小徒在朝中爲官,公私事務實是忙碌,沒有到富春山看望您老人家,實在少禮。現在您老人家反倒來看望小徒,使我心中不安,實在赧愧。」嚴子陵說:「你我師徒非他人可比,誰也不能怪罪誰。我這次來到洛陽沒有別的事情,要看看你的公子。」姚期用手指著他三個兒子道:「這就是您的三個徒孫,您看看他們的相貌,將來哪個能有起色。」嚴子陵仔細觀瞧,只見大公子姚能,生得虎背熊腰,面如紫玉,劍眉虎目,鼻直口方,三山得配,五嶽相勻,相貌堂堂,儀表非俗。頭戴墨綠緞色軟扎巾,上身穿墨綠緞色短箭袖綁身小襖,綠絨繩勒定十字袢,絲鸞帶扎腰,大紅中衣兒,青緞靴子,看面貌也就在十七八歲。嚴子陵看完,心中暗爲歡悅。再看那二公子姚剛,生得身量高大,頭如麥斗,膀大三停,扇面身子上寬下窄。頭戴皂青緞色壯帽,上身穿皂青緞色短箭袖綁身小襖,青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腰系絲鸞帶,大紅中衣兒,青緞快靴。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濃眉斜插入鬢,一雙環眼皂白分明,獅鼻闊口,體格雄壯。穿著衣服,隔著衣服看不見他的皮肉。如若看見他的皮肉,就知道他生得皮粗肉厚,青筋暴露,怪肉橫生,力大無窮。見姚剛長得又愣又橫,子陵當時沉吟,心中不悅。再看那三公子姚標,生得細條身材,面白傅粉,眉清目秀,齒白脣紅。頭戴粉綾緞色武生公子巾,周圍走金邊踏金線,當中繡定蓮花瓣,上身穿素緞色短箭袖綁身小襖,前後身勒著白絨繩十字袢,腰系絲鸞帶,白綢中衣兒,素緞花靴。面貌清秀,與他的哥哥不同。
嚴子陵看罷三位公子,向姚期說道:「你這位大公子生得相貌不俗,將來不可限量,是個可造之材,只是他不宜在這繁華所在,我想將他帶往富春山學藝,不知道你捨得不?」姚期說:「您老人家看他有來歷,您就帶走,我絕不心疼。」嚴子陵又向姚能道:「你願意隨我入山學藝嗎?」姚能說:「師爺肯造就於我,我很願意跟您去。」嚴子陵心中大悅,連道:「造化造化!」又用手指著姚剛說道:「他生得體量雄壯,宜學武藝,不宜習文。只因他性情急躁,將來你不能享他的福,恐怕還爲他勞神。他的相貌雖好,剛質外露,將來雖成大名,但你們夫婦不可放縱於他,必須嚴加管束,免得滋生禍端。」姚期連連答應道:「您說得有理。」
原來這姚剛生來渾拙猛愣,筋骨強壯,吃得多餓得快,真火尅食,運化四肢,力氣最大。他能橫推八匹馬,倒曳九牛回。有人問他有多大膂力,他說有扛山之力,人稱「姚山動」,能將山搖動。他在兩歲的時候,乳娘抱著他,偶因不慎,將他的腦袋撞在門框上。別的小孩兒撞這一下子,還不哭個死去活來?姚剛撞這一下兒,他父母全都看見,誰的孩子不心疼?那乳娘怕主人斥責,已經害怕。不料姚剛撞完了沒哭,小嘴一咧,反倒樂了。姚期說:「這孩子真結實,愣頭愣腦,就叫他姚二愣罷。」姚剛的性情天不怕地不怕,口快心直,愛習拳棒,家傳武藝,拳腳最好,單打人間不平,喜歡忠臣孝子、義夫節婦,不喜歡奸臣佞黨、貪官汙吏、土豪惡霸,十幾歲的人就常常愛打抱不平。
嚴子陵本來看過相書,今日一見姚剛的面貌就知道他的性情,所以對於姚期叮嚀囑咐,總要嚴加管束,萬不可放縱,姚期諾諾應聲。嚴子陵再看三公子姚標,連道:「此子性情柔和,忠孝至誠,將來你夫婦准能得濟。」嚴子陵這番論他弟兄的性情,說他弟兄將來如何發達,如何有險,哪個性情好,哪個性情壞,大公子姚能、三公子姚標心中很欽佩:不愧爲隱士。惟有姚剛聽隱士說他性情不好後不愛聽,又聽叫姚期管束他,不可放縱,更不愛聽了,當著姚期雖然不敢說什麼,可把嘴撇成瓢兒似的。嚴子陵看出他不耐煩,也不談了。
姚期命家人預備素席款待恩師,嚴子陵只在他府中住宿一夜,次日就帶著姚能離了洛陽,回歸富春山。姚能走了,暫時不提,將來建武帝劉秀三詔中山王的時候姚能下山,才能骨肉團圓。
姚期自從大公子走後,就不令姚剛出府,每日教他弟兄習學武藝。姚標天性喜靜惡動,天天不出侯府,倒不覺煩悶。只有姚剛是個喜動惡靜的人,每日在府中不准出去,覺得憋悶,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這樣悶了許久,他居然想出個主意來,將家人姚祿喚到面前吩咐道:「你到朱虛侯府找他家的公子馬青,到參遽侯府找他家的公子杜明,就說我有請,有話和他們商量。」姚祿不敢違命,立刻就去請那二位公子,姚剛在府中等候。
約有頓飯時間,就聽府門外一陣馬踏鑾鈴之聲,馬青、杜明來了,姚剛起身相迎。三個人見面施禮,略敘寒暄,馬青、杜明就問:「二哥找我們有什麼事商量?」姚剛說:「此處不是講話之所,請到花園一敘。」三個人一同到花園,找了個僻靜地方,分別落座。姚剛說:「我找你們非爲別事,只因老侯爺怕我惹氣,不准我出府,我心中甚是煩悶,所以求你二人到老侯爺面前給我央求央求,叫我們到府外玩耍玩耍。」馬青說:「我可不敢見姚伯父去說。」姚剛說:「你們別提到府外去玩耍呀,就說約我到城外練習馬箭,老侯爺一定準你我出去。出府之後,咱們不必演習馬箭,改到各處玩耍,以解心中煩悶,你看如何?」馬青、杜明本是他的好友,三個人情投意合,如同親手足一樣。他這樣求,二人也無法推辭,這才說:「你等著,我們去見老侯爺給你求求去。」姚剛見他們肯去求情,心中歡悅非常,就在花園等候。
馬青、杜明出了花園,命姚府家人去回稟,說他們求見侯爺。家人到了內宅,見姚期夫婦在上房屋中正和三公子姚標說閒話,家人進來施禮。姚期問道:「有事麼?」家人說:「馬青、杜明二位公子求見老侯爺。」姚期本和馬武、杜茂是盟兄弟,又是一個營中當差,同在建武皇帝駕前稱臣,老哥兒仨勝似同胞弟兄,感情最好。馬武、杜茂的兒子來了,哪兒能不見?姚期立刻吩咐家人有請。家人出去,工夫不大,就同二位公子進來。
姚期夫婦見馬青生得身高九尺向外,頭大項短,肚大腰圓,面如藍靛,發似硃砂,濃眉環眼,獅鼻闊口。頭戴寶藍緞色軟扎巾,上身穿寶藍緞色短箭袖小襖,藍絨繩前後身勒著十字袢,絲鸞帶扎腰,紅綢中衣兒,外罩一件英雄氅,足下青緞靴子,精神足滿,儀表非俗。杜明約有九尺之軀,胸寬背厚,面似銀盆,長眉闊目,鼻直口方。頭戴武生公子巾,身穿箭袖袍,足蹬青緞靴子,目光足滿。兩個人體格魁梧,武將之後,倒是不俗。兩個人向姚期夫婦行過子侄之禮,一旁落座,家人獻上茶來。傅氏老夫人說:「二位賢侄,今天來有事無有呢?」馬青、杜明說:「我們要和二哥姚剛到城外演習馬箭,不知伯父、伯母叫我們去否?」姚期說:「你們往城外去演習馬箭好極了,不過不可帶他到各處玩耍。」說著話,就命家人去喚姚剛。
工夫不大,姚剛來至屋中,假裝沒見過馬青、杜明,給父母施完禮,就沖馬青、杜明抱拳道:「你們哥兒倆由何處而來?」馬青、杜明說:「俺們由家中來,找二哥你到城外演習馬箭去。」姚期說:「你同他弟兄去城外演習馬箭,千萬不可往各處玩耍,習完馬箭就急速回府,見過我再去歇息。」姚剛口中連連答應,心中暗爲歡悅,同馬青、杜明往外就走。姚期向三公子姚標問道:「你怎麼不去呢?」姚標說:「他們是急性子,我是慢性子,我同他們走不到一處。」姚期夫婦一聽,全微微帶笑。
單表姚剛、馬青、杜明來到府門外上馬,家人後面跟隨,大家齊催坐騎,往各處遊玩,一路東瞧西看。別人不覺怎麼樣,只有姚剛如同野鳥出籠一般,見什麼都新鮮。過往行人看見他,也是紛紛議論,都瞧見姚剛這個是非精也出來了,全遠遠躲開了。姚剛正往前進,忽聽前邊有人喊嚷:「閃開閃開,過往行人往旁邊走!」姚剛順聲音觀瞧,見有四個兵馬司的官兵各持皮鞭,掄起多高來,抽打過往行人,嚇得行人往兩旁躲閃。姚剛很是納悶兒,以爲是聖駕經過呢。及至往遠處一望,見有個武生公子騎著匹馬,十六個惡豪奴揪著馬繮繩,那官兵轟打閒人,大概是給騎馬的開路。姚剛、馬青、杜明一看,這騎馬的人長得有七尺多高,腦袋小,面似薑黃,嘬腦門兒,一雙母狗眼兒,兩道鬥雞眉,小鼻子頭兒,兩顴骨高,雙腮無肉,尖下巴頦兒,薄片兒嘴,兩個扇風耳朵,相貌又苦又薄。頭戴素緞色武生公子巾,上身穿素緞色短箭袖小襖,粉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腰中系絲鸞帶,足蹬素緞花靴。二十多歲的人,周身酸軟,四肢無力,但騎的這匹馬可真好。看那馬:蹄至背,高八尺;頭至尾,長丈二。竹籤兒耳朵,豹子眼兒;龜背骨,小蹄腕兒。周身黑毛兒,膘頭兒肥滿。遠看是烏獬豸,近看渾身淨是淺豹花。不但馬好,而且鞍韂嚼環都是新的。騎馬的人怕摔著,馬的嚼環上拴著四根繩兒,兩個人揪一根,八個人揪著,還有八個人幫著。走在街心,地面官人看見了,認識這位武生公子是大漢的皇親國舅,他們巴結勢力,一路給國舅轟趕閒人。
原來這公子是二國舅郭虎,他是郭太師的兒子,父子仗著郭娘娘得寵,借勢欺人。大國舅郭龍、二國舅郭虎,結交匪類人等,搶奪良家婦女,霸占人的房地,無惡不作。提起郭太師和兩個國舅來,怨聲載道。他騎的這匹馬叫烏雲豹,是月氏國進貢來的。那掌朝太師郭平仗著他是皇親國丈,將這匹烏雲豹留下,另換一匹馬填補官事。這件事看輕了,無關緊要;看重了,算蒙君舞弊,就有欺君之罪。只是朝中文武官員都不願多事,對於這件事都裝糊塗。這位郭太師還家教不嚴,縱子行兇,欺壓良善,搶奪良家婦女。太師府的家人也都仗勢欺人,無惡不作。府中的教師爺王虎、何豹借太師的勢力,私立寶局,設賭騙人。兩位國舅因爲尋花問柳,將身體都糟踐壞了,不禁冷,不禁熱,哪兒能練武?只瞞著太師,說他們二五更用功。郭太師自得了這匹寶馬,叫他兒子練習馬上功夫。列位請想,這匹寶馬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歡龍似的,他兒子哪兒騎得了?怕摔著,所以嚼環多拴繩兒,哪兒是練習騎馬,簡直受罪,走在街上現大眼了。
他們主僕走在街上,那地面官人舉起皮鞭轟趕閒人。也該著出事,正遇姚剛。姚剛聽人傳說郭太師和兩位國舅可惡,早有打抱不平的心意,今天他看這羣人狐假虎威,氣往上撞,勒住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家人過來接牲口。馬青、杜明剛要問二哥幹什麼,姚剛跑過去,扎煞臂膀擋住去路,大聲喊嚷:「站住!」國舅在馬上一翻母狗眼兒,說:「你是幹嗎的,擋住我的去路?!」姚剛說:「俺是姚剛!」國舅說:「你是姚剛怎麼樣,我不欠你的,擋住我的去路作什麼?」姚剛說:「你們父子有什麼能爲,就敢在都城爲非作惡?俺父子是汗馬功勞,換來的功名,還不敢欺壓良善;你們無非仗著是皇親國戚,借裙帶之力,就這樣欺人太甚!今天遇見爺爺,快快下馬,將馬給爺爺,萬事全休。如其不然,三拳兩腳,立刻要你性命!」國舅也還口痛罵,他還愈罵愈有氣,愈有氣愈罵。罵得姚剛火往上撞,伸手由馬上抓住國舅,往地上一摔,掄拳就打。那郭府的家人全是軟的欺,硬的怕,見姚剛打人,呼啦一聲,如鳥獸散去。馬青、杜明怕姚剛惹出禍來,趕緊下馬過來解勸,倒是將姚剛拉開了,那位國舅卻一命嗚呼。街市中的過往行人見姚剛打傷人命,都躲遠遠的瞭望,誰敢近前?
馬青、杜明向姚剛說道:「你這場禍可惹大了,這件事怎麼辦?」姚剛說:「暫且不管,爺先跨這馬試試。」說著,攏絲繮認鐙扳鞍上了馬。那寶馬良駒歡龍相似,一向被人扯住不放,也不好受。現在將它放開,姚剛騎上,是千里人騎上千里馬。姚剛雙足點鐙,鐙磕飛虎韂,馬的精神抖起來,雙耳豎起,四蹄蹬開,馬尾巴如同一條線似的,向前跑去,星馳電掣一般,霎時間蹤影皆無。
馬青、杜明見此光景,好生爲難。馬青說:「杜賢弟,他惹了大禍,如同無事一樣,乘馬飛奔,往各處遊玩,我們應當如何?」杜明說:「你我各自回府。」馬青說:「不成,姚侯爺同你我的老人家不是那樣交情。姚剛惹禍,姚伯父不知道,你我應當到安城侯府去送個信兒,叫姚伯父快想主意。」杜明說:「你說得有理,快去快去!」他二人這才上馬,衆家將後面相隨,往安城侯府去了。地面官人雖然看見,也不敢管。一者,馬青、杜明、姚剛都是公侯子弟;二者,知道三位公子武藝高強,性情不好,哪兒敢上前。等到他們都走遠,地面官人才敢過來,仔細觀瞧國舅的屍身,用手摸摸心口,一點兒熱氣兒都沒有了。當時一面派人看著死屍,一面到衙門去報案。他們這一陣忙亂,暫時不表。
卻說馬青、杜明到了姚府門前下馬,家將接馬等候,小弟兄往府里走著,有姚府家將往裡回稟。姚期夫婦在府中聽家將報說馬青、杜明弟兄來了,姚期就是一怔,向夫人說道:「姚剛往哪裡去了?」這時,馬青、杜明已然來到屋中,說:「伯父、伯母,大事不好!」姚期問道:「何事驚慌?」馬青、杜明說:「我二哥姚剛在街上奪了國舅的馬,三拳兩腳將國舅打死了。」姚剛聽了,站起身形,將馬青揪住道:「你待怎講?」馬青說:「姚剛在街上奪了國舅的馬匹,將國舅打死了。」姚期哎呀一聲,氣得渾身栗抖,體似篩糠。夫人哎呦一聲,摔倒在地。使女們慌了,將夫人扶起。馬青、杜明在旁相勸,說:「伯父、伯母不必生氣,趕緊想主意應付郭府罷。」姚期道:「二位賢侄快快回去,替我將你們的二位老人家請來,我有要緊事和他們商量。」馬青、杜明立刻告辭。
他們走後,姚剛乘馬回來了,他下馬拉著往裡走,家人飛報於姚期。姚期說:「叫他快來見我!」家人出來找二公子,見姚剛在馬號內正拴馬哪,說:「二公子爺,老侯爺呼喚於你。」姚剛聽他父親呼喚,如同頂門上打個霹靂相似,想著自己不好,不該給父母惹出這樣大禍,又惹父母生氣。將來郭太師給兒子報仇,金殿動本,就許將安城侯參倒,捨死忘生汗馬功勞掙來的侯爵真是不易,如今輕輕斷送在個人之手,實在對不過父母。姚剛當時這種難過的情形,真是說之不盡。他萬般無奈,只好硬著頭皮去見父母,走到上房屋中,腿兒一軟,跪倒叩頭。
姚期用手一指,厲聲喝道:「畜生,你爲什麼將國舅打死?」姚剛不語。姚期沖沖大怒,伸手由牆上摘下鎮宅寶劍,拔劍便砍,姚剛嚇得往後倒退。夫人見此光景,又驚又急,趕緊過來阻攔:「老侯爺且慢!姚剛不好,他已經犯了國法,我們處理不得,還是聽皇上的旨意罷。」家人、使女也跪倒一大片,都給姚剛求情。姚期雖然有氣,見他們苦苦哀求,又不好下手,這才喝令家人將姚剛綁上。家人不敢違命,就將姚剛上了綁。姚期的心意是想綁子上殿,父子一同面君領罪,隨後吩咐家人鞴馬。夫人忙攔道:「老侯爺鞴馬何爲?」姚期說:「我父子去面君請罪。」夫人眼含痛淚,毫無主張。
正在要走的時候,忽聽府外一陣亂馬奔騰之聲,有家人進來回稟說衆位侯爺來了。姚期聽衆侯爺來到,連說:「慚愧慚愧!」趕緊出來迎接。姚期走著道兒,心想:姚剛打死郭國舅的事,怎麼大家知道得這麼快呢?書中暗表,朱虛侯馬武、參遽侯杜茂和姚期是義同生死的朋友,聽見姚剛惹出大禍事,料著不好,立刻派家人往衆雲台將府中送信,約他們一同到姚府慰問,就是鬧到皇上那裡,大家好去保本。於是馬、杜二府的家人忙了,騎著馬往各府送信。雲台將知道此事,賈復、臧宮、邳彤、萬休、王梁、傅俊、耿純、耿弇、朱佑、岑彭等二十多位侯爺這才一同前來。
姚期迎至府門,大家見面,彼此施禮。姚期將衆位侯爺讓至客廳,賓主落座,家人敬茶。姚期向大家說道:「我家門不幸,生了這樣子弟,闖下大禍,還勞動衆位到舍下慰問。」大家說:「事已至此,你也別著急,也別生氣,咱們大家想個主意。」姚期說:「這樣大禍惹出來,郭太師豈能善罷甘休?殺人者償命,姚剛得給國舅抵償。我身爲侯爵,家教不嚴,縱子行兇,罪在不赦,輕者貶爵爲民,重者還有性命之憂。這麼大的事,還有什麼別的主意可想?」邳彤說:「若論這事,是沒有辦法,只是郭太師的馬不是他的,那是外國進貢的馬,他留下了,偷梁換柱,另使別的馬搪事。如今我們拿著郭太師蒙君舞弊之事,大家聯合一起寫本章參他欺君之罪。他不參你安城侯,我們不參他;如若他參你安城侯,我們大家就參他。萬歲若袒護皇親國丈,我們就一同辭朝,犧牲了官爵不要,各自回家爲民。」姚期說:「衆位弟兄這樣愛護我,感激萬分,只是大家捨死忘生立下的汗馬功勞,如今位至公侯,坐享太平富貴,實是不易,你們千萬別爲我犧牲了。」大家和姚期商量這事,暫時不表。
且說太師府老賊郭平,在府中無事,正和美姬飲酒作樂。忽有家人進來稟報:「太師爺,大事不好!」太師問道:「何事驚慌?」家人說:「我家公子騎馬出府,走在街上遇見了姚剛,將馬匹奪取,將公子爺打死了。」老賊郭平哎呀一聲,摔倒在地。衆家人、美妾也全都吃驚,一陣忙亂,將太師扶起,好大工夫才緩過這口氣來。諸位請想,哪兒有兒子死不動心之理?他放聲痛哭,大罵姚期不該縱子行兇,打死他兒子。其實他父子爲惡多端,無人敢惹,遇見了姚剛,是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國舅哥兒兩個死了一個,就是除去一寶。家人又去稟報夫人黃氏。老兩口兒哭了會子,郭平命家人順轎,更換官服,要入宮面君,參姚期父子,給自己的兒子報仇。家人遵命,將轎子順好。郭平穿了官服,府中上轎,轎夫擡起來要往外走,忽聽夫人在屋中喊道:「太師且慢,太師且慢!」郭平命落轎。
轎子落平,轎簾打起,郭平下了轎,回到屋中,向夫人問道:「你有什麼話講?」夫人說:「我問太師,進宮去參姚期,怎麼參法?」太師說:「參他家教不嚴,縱子行兇。」夫人說:「萬歲若問姚剛爲什麼事將你我兒子打死呢?」郭平說:「因爲奪馬匹呀!」夫人說:「糟了!那匹寶馬是外國進貢來的,你用偷梁換柱之法將寶馬留下,這是蒙君舞弊,萬歲並不知道。如若雲台將護著姚期,聯名會銜參你欺君,兒子死了,姚剛抵償,你的欺君又當如何呢?」郭平說:「這件事還真是難辦。我不好,不該將寶馬留下。如今兒子死了,我還不能報仇,還不能言語,這口氣實在難受。」說到這裡,郭平忽然有所感觸地說:「這是我們父子常常欺負人的報應,這是遭報啊!」
忽然,家人進來回稟說:「太師爺,安城侯府門前車馬轎輛擁擠不動,雲台將紛紛到他府中,大約是商議應付之事。」夫人向郭平道:「如何?他們雲台將義氣最重,當然保護姚家父子。」郭平說:「欺人者人也欺之,這是欺人之報。你們誰去將死屍擡回來罷,有人若問,就說他得暴病死的,發喪辦事,快快埋了,免得我看著難過!」家人們遵命,分頭去辦喪事。郭太師受了委屈,全家忍受了。
次日早朝,郭太師、姚期也去了,見面誰也沒理誰,郭太師也沒參姚期。散朝之後,姚期回到府中,和傅氏夫人商議道:「現在郭府一條人命,人家忍了,我們僥倖無事,以後得有個安全之法才好。」夫人說:「想什麼主意呢?」姚期說:「我想罷官不做,回家爲民。你我全家到了鄉間,置買田園,務農爲業,姚剛在鄉間也惹不出大禍,我們嚴加管束,無事不准他出去,也就是了。要那樣,你我夫妻還能吃碗舒服飯;要貪圖富貴,在洛陽不走,姚剛早晚惹出大禍,你我全家怕有滅門之禍。」傅氏夫人也很贊成。商議妥當,命府中師爺寫了折本,遞進宮去。
這一日,建武皇帝劉秀早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兩旁侍立。劉秀傳旨,宣安城侯上殿。姚期撩袍端帶上了金殿,跪拜叩頭。劉秀說:「姚皇兄,你爲什麼辭官呢?」姚期奏道:「臣思家鄉想故土,要回鄉養老。」劉秀說:「皇兄思想故鄉,朕賞假半年,皇兄回家鄉就成了,何必辭官?」姚期說:「臣是勞碌之人,不能坐享富貴,請萬歲施恩,准臣歸家爲民。」劉秀說:「姚皇兄,你是開國功臣,如若辭官歸里,天下人不知,還以爲是朕薄待功臣呢。」姚期還是叩頭請求。劉秀問道:「你究竟爲了何事辭官呢?」姚期滿心的家務事本不好向外聲說,如今劉秀再三審問,姚期萬般無奈,才說因爲他兒子姚剛身雄力猛,好打不平,惟恐惹禍,所以願意歸里,回家爲民,以在鄉間訓子。建武皇帝這時雖然聽明白,不過想起當年姚期的功勞——在南陽白水村興兵,要恢復漢室,掃滅王莽,大軍打到棘陽關,遇見王莽的狀元岑彭,自己到鬼神莊三請姚期,姚母懸樑自盡,三年的孝改三月,三月的孝改三日,三日的孝改三時,姚期移孝作忠,這才出世,大漢天下無期不立——如今他坐享富貴,也是他立的汗馬功勞,怎好叫他辭官?劉秀向姚期安慰道:「你只管好好在京爲官,你要記住,姚不反漢,漢不斬姚。」姚期聽了這話,真是感恩不盡。他聽劉秀這種口吻就明白了,皇上暗含著表示出來,你們姚家父子如若不反,無論如何也不能治成死罪。當時姚期叩頭謝恩,下了金殿。
散朝回府,姚期見著傅氏夫人說:「本爵今日上朝,金殿辭官,萬歲不准,說姚不反漢,漢不斬姚。這種意思是厚待功臣,我們更得管教子女,不准他們闖禍,那才對得住聖上。」夫人說:「侯爺言之有理,我們就是這樣辦理。」姚期命家人找來木廠掌柜的,在花園中修蓋三間房,不怕多花金銀,就要堅固,開工一月有餘方才竣工。姚期親自來看,見這房蓋得確實十分堅固。他很高興,又買了個二百多斤重的棗木墩子,核桃粗鐵鏈子,極結實的三個大鎖,大家都猜不透姚侯爺是何用意。
這天無事,姚期帶著姚剛來到花園之中,用核桃粗細鐵鏈子套在姚剛脖子上,用鎖鎖好,又將那頭兒鎖在棗木墩子上,命姚剛進三間屋內。姚剛不敢違命,用手提著鐵鏈木墩子,走進屋中。姚期將房門由外邊一鎖,鎖定之後,往屋中指著姚剛說道:「小冤家,非是爲父不仁,只是你野性難改,我身爲公侯,應當教子有方。只因你不服我教訓,這才將你鎖在屋中。困了有牀,你就歇著;有了屎尿,南頭有茅房,隨便拉撒;餓了,有人給你送吃;渴了,有人給你送水。你就在屋中,哪時將你性情感化過來,哪時再放你出去。」
這可不得了,姚期走後,姚剛哪兒能不急?如同野鳥入籠,急得他抓耳撓腮,坐臥不寧。忍受不了,哇呀怪叫,暴跳如雷,將鐵鏈一提,掄起大木頭墩子往牆上愣撞。房子堅固,撞也不怕,往門窗去撞,全是松油料,越撞越光,也無濟於事。花園有八個家人,輪流伺候,當初是他向家人橫眉瞪眼,現在是他向家人告饒,淨說好話。姚期十天八日方看他一次,傅氏老夫人每天來看望他一次。姚剛向他母親哭鬧,老夫人少不得好言安慰。單等姚期不在府中,老夫人就背著姚侯爺將他放出來,在花園中玩耍,任情躥跳。怕將他悶壞了,買些玩物送來,姚剛在屋中耍刀耍槍,武藝雖有進步,只是鐵鏈圍脖,大木頭墩子帶在身上,起初是不大利落,日久天長,習慣成自然,倒不覺著怎麼不方便,在花園中真是鬧得地覆天翻,暫且不表。
卻說建武帝在朝中御覽折本,見有外邊的折本奏稟邊疆不安,苗蠻十八洞、雲南七十二溪,所有苗蠻騷擾,出沒無常,那首領江南王龍天壽訓練人馬,有進取之意,請派大將遠鎮邊疆。劉秀想起雲台老將個個都年歲高邁,雖然武藝高強,本領出衆,可是老不講筋骨爲能,英雄出於少年,要遠鎮雲南,登山涉水,掃滅苗蠻,如何能行?不過他們的兒子全在年輕,要叫他們去鎮守邊疆倒是能行,又不知道雲台小將中哪個能夠勝任。劉秀想出個主意,命鄧禹保薦三人,一正二副,往鎮邊疆。想到這裡,劉秀就傳下旨去。
高密侯鄧禹接旨之後,很是爲難:雲台老將都是自己朋友,雲台小將全是子侄之輩,誰願子弟出外,派去鎮守邊疆?如若不願子弟遠行,派誰家的小將出去,那府里的老人家也不願意;如若哪個府里希望子弟有事,派出去鎮守邊疆,可是我沒給保薦,暗中也是得罪人。鄧禹思前想後,忽然想出個好主意,先命各府的小將習武,每逢三六九的日子,叫小將們到高密侯府花園中來比武,排演好了,請聖上親自挑選,倒落個公平。主意想妥之後,他就命家人往各府下書,請衆雲台老將到高密侯府議事。賈復、臧宮、邳彤、萬休、王梁、傅俊、馬武、杜茂、岑彭、姚期、耿弇、吳漢、祭遵等紛紛來到,鄧府客廳內起滿坐滿,家人忙著獻茶。
鄧禹和衆人見了面,各敘寒暄,然後鄧禹向大衆發表個人的意見說:「今天請衆位到舍下,非爲別事,只因苗蠻洞主龍天壽糾合衆洞主苗民擾亂邊疆,到處騷擾,掠劫財物,地方官吏防不勝防,邊庭告急。萬歲要遣將往鎮邊疆,命我們雲台老將保薦小將前往。我們在這時應當督催子弟學習馬步技藝,請萬歲御覽,親選良將,好去鞏固邊疆。」大家說:「既是主公爲此事憂慮,我們食君祿當報君恩,命子弟們習武,報效國家,分所當然。如若萬歲拔選良將,必須先排演成熟,然後才不誤事。」鄧禹就問各府小將各有多少。李忠說:「我有一子,名叫李勇,今年十七歲。」耿弇說:「我的大兒子耿霸,今年十六歲。」王梁說:「我兒王禹、王舜都十七八了。」大家都有子弟,合計起來足有三四十位小將,只有姚期在位不語。鄧禹說:「你的兒子我知道有三位,你怎麼一位也不保薦呢?」姚期見問,長嘆一聲道:「我的兒子雖有三個,一個也不成。」鄧禹說:「怎麼?」姚期說:「您的大侄姚能往富春山學藝,未在家中;您的二侄姚剛天性不好,不服管教,時常惹禍,我將他監禁花園內,不准出來;您的三侄姚標雖然老實,過於軟弱,不能成事。」鄧禹不待他說完,忙道:「賢弟錯了,你的孩子雖好惹禍,也是你教訓不當。大侄遠在富春山,不用管他;二侄姚剛你將他放出來,三六九的日子命他和姚標到我的花園中和大家比武,我盡交友之義,替你教訓子弟,你看如何?」姚期說:「鄧大哥能分神受累,我是求之不得。」大家談了會子閒話,各自回歸。
姚期回至府中,將這件事和夫人說了,傅老夫人聽了,格外歡喜。姚期吩咐家人將三公子喚來。工夫不大,三公子姚標來到屋中,說:「爹爹,您呼喚孩兒有何吩咐?」姚期說:「你到花園之中將鎖開開,喚姚剛前來見我。」姚標遵命,拿著鑰匙遘奔花園。剛進花園,就聽姚剛在屋中嚷哪:「將俺姚剛鎖在屋內,不准出去,想要出去,也不很難。番邦外國如若進兵中原,別人去全打敗仗,非用俺姚剛才能成功。番邦人馬,快來犯中原哪!」姚剛丹田氣又足,嗓音又亮,嚷得花園外邊都能聽見。姚標聽了,暗暗吃驚:這倒不錯,二哥吃飽喝足沒有事兒,成天盼中原天下不安。這要叫御史知道了,參上一本,我爹爹可受不了。想著來到窗外,就見姚剛用手指他,嚷道:「姚標,你哥哥鎖在屋內,你也不給我講情,求爹爹放我出去。」姚標說:「今天來就是放你出來。」說著話,用鑰匙將鎖開了,用手拉屋門說:「二哥,你出來罷。」姚剛手提大棗木墩子,往外就跑,嚇得姚標往後倒退,覺著可怕。如若被他碰上,輕者傷筋動骨,重者就有性命之憂。姚剛到了院中,姚標說:「二哥,你別動,我給你開鎖,放下棗木墩子,再去見爹爹。」姚剛聽了,方才不動。等姚標給他開了鎖,撤下棗木墩子,兩個人一同來到上房屋中。
姚期老夫妻看姚剛滿面滋泥,頭上的帽子破爛不堪,身上的衣服也都舊了。公侯府中的公子應當衣帽齊楚,乾乾淨淨,如今姚剛這般境況,別人看著都難過,何況姚期夫婦呢,當時不由得二目落下淚來。姚剛見父母這樣,心中感動,天良發現,兩腿一軟,跪倒在地,說道:「爹爹、娘啊,不孝孩兒姚剛有禮。」姚期說:「兒啊,現有江南王龍天壽勾結苗蠻十八洞擾亂邊疆,萬歲要派雲台小將到外邊去鎮守,命鄧相爺選定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智勇雙全的小將前往。鄧相爺要見見各府的小將,我給你求情,也要看看你。我將你放出來,你先去梳洗,更換衣服,明天早晨你同姚標到相爺府去一趟,見見相爺。如若你老老實實,再不惹事,就不往屋中鎖你;如若還不老實,仍去惹禍,少不得再將你鎖在屋中。」姚剛諾諾應聲,到外院去梳洗,將衣服換好,同到上房屋中伺候父母。姚期命家人安排晚飯,家人將桌子放好,菜飯擺上,一家數口團團圍著。吃飯的時候,老夫妻對於姚剛苦苦相勸,叫他規規矩矩,別去惹禍。姚剛也表示個人悔過了,往後絕不讓老人家著急生氣。姚期夫妻用完晚飯,漱口歇息,姚剛、姚標去熟習他們的武藝。過了二更,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起來,攏發包巾,淨面吃茶,用過點心,二人將衣帽穿戴完了,先到上房拜別父母,然後命家人鞴馬。小哥兒倆乘跨坐騎,離了安城侯府,家人後面相隨。穿街越巷來到相府,只見鄧府門前有無數馬匹,有各府的家人在這裡伺候他們的主人。姚剛、姚標來到府前下馬,家人接過牲口,小哥兒兩個往裡走。來到客廳,阜城侯王梁的公子王禹,阿陵侯任光的公子任屯,合肥侯堅譚的公子堅伋,櫟陽侯景丹的公子景尚,鬲侯朱佑的公子朱商,相義侯郅君章的公子小矬子郅從,鎮國侯紀敞的公子大身量紀茂,膠東侯賈復的公子賈柱、賈梁,朗陵侯臧宮的公子臧英等數十人,全都先到了。鄧府大公子在客廳照料,應酬衆人。姚剛兄弟到了,大家都不願理他,又不好意思不理,和他們略爲寒暄,沒有多少話說。只有馬青、杜明小哥兒倆過來,和姚剛很透著親熱。等各府雲台小將全都到齊之後,大公子進去回稟相爺。鄧禹立刻出來,到客廳向小將們訓話。鄧府家人望見高密侯出來,向客廳喊嚷:「相爺來了!」衆小將呼啦一聲,全都站起來,垂手侍立。鄧禹到了客廳之中,大家一齊行禮。
鄧禹說:「衆位賢侄,請你們到府中來,非爲別事。只皆因雲南苗蠻擾亂邊疆,萬歲要遣將往鎮邊疆。雲台老將俱都上了年紀,上山不能擒虎,下海不能降龍,往鎮邊疆也不能鉗制苗民。聖意要遣雲台小將前往,命我保薦一人。當年雲台老將扶保當今萬歲,南征北戰,東擋西殺,攻無不取,戰無不勝,威名遠鎮,無人不知。現在你們小將都在壯年,萬歲想讓你們遠鎮邊疆,定能勝任。不過我怕你們生在富貴之家,父母疼愛,嬌生慣養,不肯用功。雖是名將之後,要是武藝平常,將來到了邊疆,不能保守疆土,上負國恩,下辱父名。所以我未曾保薦你們之先,將你們全都請來,在花園中叫你們比武較量,看過你們的武藝之後,在萬歲駕前保薦。」當下鄧禹向大家陳說利害之後,衆小將中口齒伶俐的屬小矬子郅從第一,他站起來向鄧禹回答道:「鄧叔父的意思您是表明了,我們大家也都聽明白了,這份用意是不誤國家大事,要我等努力用功,將來報效國家,真是公私兩盡。我們願遵相爺的訓令,努力用功,將來給國家出力,上不負君恩,下不虧相爺這番栽培。」這話說得既圓滿,又周到,鄧禹聽了,很是喜悅,於是吩咐大家每逢三六九日,到相府來比武。今天衆人頭趟來,府中特意預備了幾十桌上等酒席,請大家在花廳中飲宴。大家聽了,一齊拜謝。鄧禹又和小將們談了會子閒話,然後到後面歇息。家人一陣忙亂,桌凳放好,杯筷擺齊,鄧大公子陪著小將們離了客廳,遘奔花園。
花廳之中紛紛入席,家人往上端菜,大衆斟酒。剛要喝酒,忽見姚剛站起身形說:「衆位弟兄且慢飲酒,俺姚剛有句話要先說明,然後再飲。」大家都沖他發怔,不知他說什麼。姚剛說:「我們小將之中無有首領,少時用過酒飯,大家較量較量,比試拳腳。如有能勝過我的,就算首領;如若沒人能勝我,那小將的首領就是俺了。」衆小將聽姚剛所說,知道他逞強,藐視大衆。有些個明白的,任他說什麼,也不理他。只有郅從心性靈巧,專好耍笑。他見姚剛口出大言,往四下里一望,不見有人答言,兩眉頭往上一聳,計上心頭,說:「姚剛,你別逞強,藐視我等。我倒不怕你,因爲我身量太矮,不能和你動手。那身量高的人聽你這樣講話,他也不敢出聲,真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郅從嘴裡這樣說話,兩隻小眼睛不住地看著紀茂。原來在雲台小將中屬紀茂身量高,紀茂的父親紀敞也是身量高出名。郅從最淘氣,他知道紀茂性情粗暴,所以才故意挑撥是非。紀茂還真受他的挑撥,當時氣往上撞,說:「矬子,你別嚷啦!我的身量高大,我可不畏刀避箭,怕死貪生,你看看我怎麼樣!」說著話,往桌子前邊就轉。郅從說:「你們瞧瞧,當著矮人別說矮話,我說身量高的也有身量高的挑眼,身量高和身量高的較量,倒看他們誰輸誰贏。」衆小將口中不言,心裡全明白,都知道小矮子挑撥是非,暗道:這小矮子心壞啦,長不了高身量了。紀茂走過來向姚剛說道:「姚剛,你別逞強,到外邊和我見個高低!」姚剛說:「好!」站起身形,往外就走。兩個人到了花廳前邊,他們要較量了。雲台小將呼啦一聲全都出來,鄧家的大公子怎麼攔也攔不住。矬子郅從上了太湖石,說:「高燈下亮,我在高處看個清楚。」
姚剛和紀茂各搶上風,將拳腳式拉開,打在一處,大家觀瞧。紀茂的兩隻手上使摟、抓、捶、切,腳下使踢、彈、掃、掛,向姚剛拳腳交加,看著進逼。姚剛見招破招,見式破式,套式還招,和姚剛打了三四個照面兒,不分輸贏勝負。紀茂忽然使個連環跺子腳,想將姚剛踢倒。不料姚剛手疾眼快,使個「海底撈月」,將紀茂的腳抄住,往上一揚,只聽撲通一聲,紀茂翻身摔倒,大家無不叫好。
紀茂臊得面紅耳赤,他向太湖石上的郅從問:「你矬子真壞,叫我丟人獻醜,饒不了你,快下來和我見個勝負!」郅從說:「你輸在姚剛手中還不難看,誰都知道姚剛武藝好。如若你輸給我郅從,那可難看。你看,我的身量還沒你一條大腿高呢,你要輸給我,怎去見人?」紀茂說:「你不用廢話,快下來。你不下來,我往下揪你!」郅從一躍,如同燕子一般落在地上。大家見他身輕如燕,無不誇獎,都說他得過家傳的好處。郅從腳剛到地上,紀茂往前一奔,如同惡虎撲食一般撲奔過來,那郅從「吱溜」就躲開了。紀茂身量高,腿長胳膊大,打不著郅從,抓不住郅從。小矬子躥蹦跳躍,閃展騰挪,形如貓鼠,恰似猿猴,身體靈便,也不還手。紀茂抓撲不著,急得直嚷。姚剛也笑了,衆人無不大笑。紀茂累得頭暈眼黑,冷不防矬子使個「怪蟒翻身」,將紀茂摔倒在地,又惹得衆人一陣大笑。紀茂爬起來,氣得哇呀怪叫,暴跳如雷,雙眉倒豎,二目圓睜,用手一指說:「好個矬子,我跟你勢不兩立!」郅從說:「你不用強橫,你身量高個子大也不中用,大個兒是發麵的。」紀茂撲奔過來要打他。
正在不可解決的時候,忽聽花廳旁有人痰嗽一聲,說:「何人膽大,敢在本爵的府中擾鬧。」大家順聲音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鄧禹來了,無不吃驚,覺著相爺好意,召集雲台小將訓話,治酒款待大衆,不該在府中吵鬧,真被相爺申斥了,面子上不好看。郅從見勢不妙,將身一躍,跳過府牆,他溜之乎也,回家去了。衆人見他走了,將這事推在他的身上。鄧禹在花園內不走,大衆好好入席,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開懷暢飲。小將們都在壯年,又全練武,人人能吃,個個飯量大,只見他們如風捲殘雲一般,狼吞虎咽,只吃得杯盤狼藉,酒足飯飽。小將們各自起席,淨面漱口,然後向鄧相爺拜謝,紛紛回府。姚剛、姚標乘馬歸府,走在途中,姚剛哀告姚標回到府中千萬別說相府的事兒,姚標點頭應允。他們回家,暫且不表。
卻說建武帝劉秀,這一日早朝,有近臣跪奏說朝門外來了兩個苗蠻武將、四十名隨從,奉江南王龍天壽之命到中原來上表章。劉秀傳旨,命他們進見。工夫不大,近臣引著苗蠻武將二人來到殿前。劉秀與文武百官看這苗蠻武將,左邊的身高丈外,頭如笆斗,胸寬背厚,面如生羊肝,黑中透紫,紫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大眼,蒜頭鼻子,大嘴岔兒,約有二十多歲。頭戴一頂紫金象鼻盔,金絲壘紅絨高掛。四指寬勒頷帶,包耳護項。披一副鎖子連環甲,勒甲絲絛九股攢成,胸前懸掛護心寶鏡。魚褟尾,兩扇征裙護著腿,足蹬五彩花靴。精神百倍,煞是威風。右邊的蠻將長得九尺向外,扇面身子,上寬下窄,頭大項短,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獅鼻闊口,連鬢絡腮鬍須。頭戴鑌鐵荷葉盔,身披荷葉甲,內襯皂羅袍,足蹬雲根靴。身體魁梧,精神足滿。兩個人跪拜叩頭說:「外臣龍彥豹、張敞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叩完頭,取出表章,御前太監接過來,呈在龍書案上。建武帝打開觀瞧,當時氣往上撞,立刻吩咐蠻將退歸館中候旨,二蠻將遵旨退出。
高密侯鄧禹問道:「萬歲爲何發怒?」劉秀說:「現在龍天壽自立爲王,遣二將來至中原和朕的功臣比武。中原武將能勝了他們,江南王願稱下邦,年年進貢,歲歲來朝;中原武將勝不了二蠻將,江南王永不進貢,不分大小,全是一樣。他這樣,明來是上表章;暗著是探看中原動靜,輕視中原無人。」鄧禹說:「萬歲之意,比不比武呢?」劉秀說:「這兩個蠻將一定是龍天壽在苗蠻之地選了又選,挑了又挑,挑選出來的上將,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才敢到中原逞強。朕恐雲台老將難敵,要命雲台小將比武,卿意如何?」鄧禹說:「雲台小將正在壯年,和蠻將比武定能取勝。」劉秀傳旨,命雲台小將在小校場和蠻將比武。這道旨意傳下來不要緊,可就有了行與不行的人。姚剛發配、惡虎莊黃一刀賣肉等等熱鬧事由兒,都在下回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