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二回 郭太師傾生竹竿橋 安城侯綁子上金殿

話說洛陽城西校軍場,這天由軍士們打掃潔淨。演武廳對面高搭擂台,扯起彩綢,台前墊好黃沙土,前邊拴上一根核桃粗的黃絨繩。由校軍場起,直到午朝門外,黃土墊道,淨水潑街。五城兵馬司指揮官軍肅清御路,兩旁排列軍士各持刀槍保護聖駕。早就傳出旨意,打擂比武的時候,准許黎民百姓觀瞧。有兵部少司馬照料蠻將,引他們打擂。這天,雲台小將個個梳洗打扮,身上收拾得緊襯利落,乘跨坐騎出府,五更時就齊集在小校場。文武官員齊集朝房,天至五鼓,裡面傳出聖旨,萬歲起駕。五百護駕御林軍在朝門外,對子馬排開;文武百官各自上馬,左右排列。文官是頭戴烏紗帽,有硬翅、軟翅、金翅之別,身穿紫袍、藍袍、大紅袍;那武將是頭戴扎巾,身穿蟒袍,有金抹額、銀抹額、銅抹額之不同。文武都腰橫玉帶,手捧牙笏。後面有肅靜迴避牌,干戈寧靜,指掌權衡,金瓜鉞斧朝天鐙,飛龍旗、飛虎旗、飛豹旗、飛鳳旗空中飄擺。朝門外九聲炮響,朱雀旗、玄武旗黃幡豹尾。最後有八個太監手持金鎖提爐,香菸繚繞,日扇掌扇龍鳳扇,前呼後擁。親軍衛士們保護建武帝出朝,往西門外校軍場而來。天子威嚴,皇上所過之處鴉雀無聲,百姓們或在巷內,或在城外,遠遠望著。建武帝劉秀在馬上看見百姓人山人海,擁擁擠擠,覺著熱鬧,龍心大悅。

這時,校軍場門內左右分開,建武帝到演武廳前下馬,進了演武廳內落座,文臣進來在左,武將進來在右。站殿將軍、武士們在御前侍立,五百名護駕御林軍將演武廳一圍,鑾駕和御前劊子手廳前排列。聖駕坐穩,御前太監獻茶。

姚期在旁,忽然想起一件事:雲台小將都來比武,自己怕姚剛惹禍,仍然鎖在花園裡,這次比武他不能來,得先奏明聖上。想到這裡,姚期跪倒,向上叩頭說:「萬歲,臣有本奏。」劉秀問道:「皇兄有何本奏?」姚期說:「今日小校場比武,臣子等都應當替國家出力,只是臣長子姚能未在家中,遠在富春山學藝;臣次子姚剛,染病在牀;只有臣三子姚標,現在場中候旨比武。」劉秀聽了,不待他再說,說:「姚皇兄不必再言。今日汝二子不來,朕也不怪皇兄,免禮平身。」姚期叩頭站起,退歸臣班。

有執金吾賈復進到廳中,向建武帝跪奏:「雲台小將俱都到齊,候旨比武。」劉秀傳旨,命靈壽侯邳彤爲監擂官,又命蠻將上台比武。賈復遵旨出了演武廳,傳了萬歲的旨意。台東邊的蠻將龍彥豹、張敞,帶著四十名蠻兵,聽見准他們比武,張敞就隨著邳彤上擂台。二人向演武廳中建武帝叩頭行禮,然後邳彤退立一旁。

張敞在台當中一抱拳,說:「衆位小將聽了,俺是江南王駕前武將名叫張敞,到中原比武。如有勝我的,江南王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如若你們中原人勝不了我二人,江南王再不進貢,大漢、江南是無大小分別一樣的國家。」張敞說著話,台底下有一人順台梯走上來。只見此人身高八尺,細腰乍臂,面如紫玉,眉分八彩,目如朗星,鼻直口方,大耳相襯,約有二十多歲。頭戴一頂紫緞色軟扎巾,身穿紫緞色短箭袖綁身小襖,紫絨繩前後身勒著十字袢,腰中繫著絲鸞帶,紅綢子中衣兒,足蹬青緞靴子。精神足滿,相貌不俗。張敞說:「這位小將貴姓高名?」小將說:「俺姓臧名英,朗陵侯世襲爵主。」張敞說:「小將軍,我們比武是點到輸贏而已。」說著話,兩個人各搶上風,拳腳式拉開,打在一處。臧英是家傳武藝,本領高強,打出來的拳腳式真是手眼身法步,心神意念足,手到眼到心到;張敞是見招破招,挨幫擠靠,閃展騰挪,各不相讓。那臧英使出來的拳腳真好,怎見得?有贊爲證:

跨虎登山不用忙,斜身繞步怎提防。上打葵花式,下打拴馬樁。喜鵲登枝沿邊走,金雞獨立站中央。霸王舉鼎千斤力,童子拜佛一炷香。蛇行鼠竄急又快,怪蟒翻身把爪揚。

張敞見臧英身形亂轉,拳似流星眼似電,腰似蛇行腳似鑽,很是佩服,知道臧英得過高人傳授、名人指教。張敞想要取勝,也就不易,將個人平生所能施展出來。足有數十照面兒,臧英使個掃堂腿,想著能將張敞掃倒,不料人家兩腿有栽樁的功夫,沒掃動人家,被張敞雙掌推在胸前,撲通一聲,摔倒在地。朗陵侯見了,大吃一驚,忙向劉秀跪倒,口稱:「臣子武藝不精,敗在蠻將之手,誤了國家大事,臣在聖駕前領罪。」建武帝說:「勝負乃常事,卿父子何罪之有。」臧宮叩頭謝恩,站起身形,退立一旁。擂台上的臧英爬起來,臊得面紅過耳,覺著人前丟醜,實在難過,走下擂台。

又有一位小將走上擂台。張敞見小將長得九尺之軀,胸寬背厚,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兩道濃眉,一雙環眼,鼻直口闊,四方海口。頭戴皂青緞色六瓣壯帽,上身穿皂青緞色短箭袖小襖,青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一巴掌寬的絲鸞帶系在腰中,下身穿青綢中衣兒,足下薄底兒窄靿(yào)快靴。約有二十五六歲,上得台來怒目而視,看著張敞,似乎不服。張敞問道:「這位小將貴姓高名?」小將說:「俺乃槐里侯府世襲爵主萬普。」蠻將說:「你我當場較量,比拼輸贏,點到而已。請。」兩個人各搶上風,打在一處。約有十數照面兒,萬普又輸了,建武帝駕前又有槐里侯萬休請了回罪。張敞連贏兩次,心中高興,得意洋洋。

萬普下去之後,忽聽台梯嗵嗵直響,由底下上來一人,身量高大,頭如笆斗,麵皮微黑,兩道濃眉斜插入鬢,一雙大眼皂白分明,獅鼻闊口,連鬢絡腮鬍須,穿青掛皂,上得台來,勢若奔馬,聲如巨雷,說:「蠻將,你我見個高低!」張敞說:「小將貴姓高名?」他說:「放屁!俺是大將,姓紀名茂。」台下的人們都很納悶兒,不知紀茂爲什麼上台逞強。

書中暗表,小將中最淘氣的人是小矬子郅從,他見張敞武藝高強,本領出衆,有心使壞,叫紀茂上去打擂。他的眼珠一動,計上心頭,向大衆說道:「我倒有心上去打擂,就是我的身量矮,單打獨鬥不是他的對手;如若我的身量高大,我早上去了。只是那身量高的人我看著生氣,白白身量高,沒有膽量,不敢上台比武。」那紀茂聽他所說,氣往上撞,說:「郅從,你別說了,你看不起我,我上去比試比試,你就知道我怎麼樣了。」說著話,紀茂走上擂台。

張敞問道:「這位小將貴姓高名?」紀茂說:「小子你問爺呀!」張敞說:「小將,別出口傷人。」紀茂說:「小子你問爺嗎?」張敞說:「你叫什麼?」紀茂說:「小子你早這樣說,早告訴你啦,爺爺姓紀,叫紀茂。」張敞知道他是渾人,不願再說話,兩個人就動起手來。紀茂是上打頭,下踢腿,手腳忙碌。張敞見他身高大,手腳笨,准知道能夠勝他,故意累他,將他累得頭暈眼黑,然後再摔他,紀茂不明白。兩個人打了十幾個照面兒,不分輸贏勝敗。又打了幾個照面兒,張敞使個「倒拔垂楊柳」的招兒,將紀茂摔到台上,如同倒了一面山牆相似。大家看了,一個敞笑。紀茂由台上下來,到了小將羣中就找郅從,說:「郅從呢,郅從呢?」叫了好大工夫,也沒人答言,不知郅從哪裡去了。原來郅從見紀茂摔倒,料著下台准找他不答應,所以躲在別處。紀茂雖然找不著他,可郅從倒將身形一縱,躥上擂台。

張敞見上來個小矮子,問道:「小將也是打擂嗎?」郅從說:「俺是湊合事,上台來丟人露醜。你也不用問,俺叫郅從。」張敞就跟他動起手來。無論張敞拳打腳踢,郅從只是躲,一路躥蹦跳躍,閃展騰挪,形如貓鼠,恰似猿猴,任張敞手腳多麼快,也打不著他,也踢不著他,連著三四十個照面兒也沒碰著他。張敞眼花繚亂,身前身後身左身右都是郅從。郅從也不還手,仗著身體靈便,累得張敞周身是汗,遍體生津。郅從說:「你有本領能贏別人,你贏不了我。」張敞聽了,暗暗吃驚:打不著他,如何是好?不表張敞暗中著急,忽見郅從不見,張敞往四下里看,不知道他哪裡去了,他往各處尋找,郅從暗中直笑。原來郅從一縱身形,躥到台頂上,將舌頭吐出來,撲哧直笑。他乘張敞身形亂轉亂找之際,才由上邊下來,使個「千斤墜兒」,使足全身之力,用兩隻腳往張敞身上就踹。不料快踹到肩上了,張敞忽將身形一矮,右胳膊往後一紮煞,右手抄住郅從的屁股,往台下一扔,就將郅從扔下台去,蠻將反敗爲勝。

張敞連勝數陣,以爲中原小將武藝平常,無人能勝,就驕傲起來,向邳彤說道:「大人,你們中原小將和我比試,不知道怎樣才算輸贏?」邳彤說:「這件事關係至大,我不敢作主,你們等候,我去向萬歲請示,然後再決定。」張敞、龍彥豹在台上等候。邳彤下台,乘跨坐騎,遘奔演武廳,來至廳前甩鐙離鞍下馬,走至演武廳內,見了劉秀跪倒叩頭:「臣邳彤見駕。」劉秀問道:「卿有何本奏?」邳彤說:「苗蠻武將請示萬歲,和小將比武幾陣算是輸贏?」劉秀聽了這話,當時就是一怔:雲台小將擂台比武,連連敗北,如若說出幾陣爲輸贏,叫蠻將勝了,實在難看,大漢的武將勝不了化外之人,實是可恥,傳揚出去有辱國威。一時之間無有主張,劉秀向鄧禹問道:「卿看此事如何?」鄧禹說:「依臣之見,今日可以止擂。明日再比武,比拳腳的時候,江南將能勝五次爲贏;比馬上武藝,也以勝五次爲贏。」劉秀說:「從卿所議。」於是建武帝傳旨,命邳彤曉諭蠻將。邳司馬遵旨,出了演武廳,乘跨坐騎來至台前下馬,走上台來向蠻將傳旨。台下的小將們也都聽明白了,知道今日止擂,明天再爲較量,可到了明天五次見輸贏,都覺著這事不易。邳彤傳了旨,張敞、龍彥豹走下擂台,回歸館舍歇息,暫且不表。建武帝駕返回宮,衆文武回府,黎民百姓散了。

衆小將之中的馬青、杜明回到府中,小哥兒倆商議,想什麼主意能勝江南將。馬青說:「我有個主意,去找姚剛,他到擂台之上准能取勝。」杜明說:「不行,姚侯爺將他鎖在屋中不放他出來,如何是好?」馬青說:「不要緊。明天萬歲起駕小校場的時候,我們別去,趁姚侯爺在小校場,我們到安城侯府想主意將姚剛救出來,將蠻將比武的事向他說明,叫他去比武,一定能夠取勝。」杜明連道:「好計好計,就是這樣辦理。」二人分手,各自歇息。一夜無書。

次日馬武、杜茂都往校場去了,馬青、杜明乘跨坐騎,遘奔安城侯府。來到府前下馬,家人接過馬去,小哥兒倆進府。家人迎上前來,說:「二位公子今天怎麼一早就來了呢?」馬青、杜明說:「老侯爺呢?」家人說:「沒在府中。」二人聽說姚期沒在府中,心中歡悅。家人往裡回稟。傅氏老夫人清晨早起伺候姚侯爺走後,在屋中正在吃茶。家人進來說:「馬青、杜明二位公子來了。」老夫人吩咐:「有請。」馬青、杜明來至屋中,向老夫人行禮,然後落座,家人獻茶。茶罷擱盞,老夫人問道:「你們哥兒倆怎麼不在校場,來到舍下呢?」馬青說:「今天姚老伯父上校場,我們趁此機會到府中來看看二哥姚剛。」老夫人說:「還是你們弟兄好,功名富貴都不貪,到我家來看姚剛。趁老侯爺不在府中,我將姚剛放出來,你們在花園中玩耍,給姚剛散散悶兒。」說著話,老夫人取出鑰匙,同二位公子走出上房,丫環、家人後面相隨。

來到花園中,就聽姚剛在屋中嚷哪:「北國的人、苗蠻的人快殺入中原,他們都打不了勝仗,好請爺姚剛出戰!」老夫人說:「二位賢侄,你們聽見沒有,姚剛在屋中盼外面造反呢。」姚剛在屋中看見他們來了,大聲嚷道:「馬大兄弟、杜大兄弟,你們來了!」哈哈大笑一聲。老夫人叫丫環把門開開,三道鎖開放。姚剛在屋中如同雷吼一樣,掄開大棗木墩子,如耍流星一般,往外就闖,咚的一聲將門撞開,跳跳躥躥,耍個不休。老夫人命他蹲下,將脖項鐵鏈鎖摘下來。姚剛拋下棗木墩子,拉住馬青、杜明說:「二位賢弟,你們由何處來呢?」馬青、杜明說:「家中來。」老夫人說:「你們到花廳內坐著罷。」大家遵命,來到花廳內落座,家人擺上茶點。馬青說:「老伯母,您到屋中歇息,我們在這裡好玩耍。」杜明說:「有您老人家在此,我們不自然。」老夫人說:「好,你們就在花園中玩耍,不准出去。」三人遵命。又囑咐家人在此好生伺候,丫環攙扶夫人去了,家人伺候他們喝茶吃點心。

姚剛說:「二位賢弟許久未見,不知你們武藝如何?」馬青、杜明說:「咱們較量較量。」姚剛說:「好呀!」馬青說:「這樣比試不成。」姚剛問道:「怎麼比?」馬青說:「在你們府中比武,有家人在此看著,你輸贏沒什麼關係,我們輸了,豈不叫你們家人取笑?」姚剛說:「那好辦。」喝令家人都退出去。家人不敢違命,退至花園門外不敢離開,還是監視他們的行動,不住探頭探腦往裡觀瞧。馬青、杜明想將老夫人和家人支開,可家人還探頭探腦往裡偷瞧。姚剛氣往上撞,邁大步來到花園月亮門外,向家人說道:「你們在這裡站著,爲什麼往內偷瞧?再探頭探腦的叫我看見,將你們的腦袋揪下來!」家人都怕他,諾諾應聲,誰也不敢往裡看了。

姚剛回至花廳說:「二位賢弟,你我怎樣比試?」馬青說:「你我比試,你贏了我們也不露臉。」姚剛說:「我贏了誰才算露臉呢?」馬青說:「你若贏了張敞、龍彥豹,就算露臉。」姚剛說:「張敞、龍彥豹是什麼人,現在哪裡?」馬青說:「張敞是苗蠻大將,武藝高強;龍彥豹是苗蠻洞主的兒子,能爲高強,武藝出衆。江南有個反王龍天壽,在苗蠻之地糾合十八洞、七十二溪的苗民擾亂邊疆,有意進兵中原,派張敞、龍彥豹到洛陽比武。」姚剛聽了這些話,用手往南一指:「江南王龍天壽,你竟敢藐視天朝,以爲我中原無人。若無爺姚剛,任你逞強;有爺姚剛,你們休想猖狂!張敞、龍彥豹如今來到中原,爺要叫你們生還雲南,誓不爲人!」馬青說:「萬歲命雲台小將比武,昨天在小校場內萬歲御覽,張敞在擂台上連連取勝,臧英、萬普、紀茂、郅從都輸在他手。張敞得意,眼空四海,目中無人。他們請示萬歲怎麼算是輸贏,萬歲傳旨說今天比武,拳棒刀槍、馬步技藝,以連勝五人爲贏。今天衆侯爺保駕奔小校場,衆小將也奔小校場去了,我們哥兒倆沒去,趁姚伯父不在府中,特來找你,要你去到小校場比武。」姚剛聽了,摩拳擦掌道:「好了,該著姚剛露臉了!」說完,向馬青問道:「你我這就走罷,快去比武,去晚了就許誤事。」馬青說:「這樣走不成。」姚剛問道:「怎麼不成?」馬青說:「這樣老伯母不叫你走,我們要走,除去跳牆之外別無主意。」姚剛說:「好極了,快走快走!」

三個人出了花廳,到了花園西牆,越牆而過,由安城侯府後小胡同飛奔小校場。跑到城外一看,見老百姓們來看熱鬧,擠不進校場,在外邊望著,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姚剛三人跑到校場門內,他東瞧西看,見演武廳對面有座擂台,台前淨是雲台小將,台上有個人指手畫腳正說話哪。姚剛分開衆人,來至台前,扎煞臂膀,往上觀瞧,見張敞得意洋洋,語言狂妄,氣往上撞,走上擂台。張敞見他身體雄壯,勢若奔馬,聲如巨雷。姚剛大叫:「蠻將,你可認識俺麼?」張敞說:「小將貴姓高名?」姚剛說:「爺姓姚名剛,人稱搖山動。」

他們說著話,演武廳內的姚期看見,大吃一驚,覺著不好,想起昨天還奏稟皇上說姚剛有病,不能出力報效,今天姚剛就來打擂,皇上若知道是姚剛,怪罪下來如何是好?心中很是納悶兒,不知道誰把姚剛放出來。著急生氣也是無用,姚期急忙出班,來到駕前跪倒,口稱:「臣姚期身該萬死,在駕前領罪。」劉秀問道:「卿有何罪?」姚期說:「昨天臣奏稟萬歲,臣子姚剛有病不能來比武。今天臣子姚剛扶病前來打擂,臣有蒙君之嫌,在駕前領罪。」劉秀聽了,心中暗道:都說姚剛性情不好,招災惹禍,但本領高強,武藝出衆。姚期一定怕他惹禍,故而說姚剛有病,不能給國家出力。今天姚剛上台來打擂,所以姚期請罪。朕先別降他的罪,也別赦他的罪,先叫姚剛比武,看他們誰輸誰贏,然後再說。劉秀想罷,向姚期說道:「姚皇兄免禮平身,先看他們比武,然後再議。」姚期叩頭站起,退列臣班,心中暗道:萬歲也不赦罪,也不降罪,如若姚剛輸了,恐怕我罪難饒。想到這裡,姚期就盼著姚剛取勝,目不轉睛往擂台上觀瞧。

這時,張敞向姚剛說:「今天擂台比武,非是陣前衝鋒,你我點到而已。」兩個人說完,各將拳腳式拉開,打在一處。張敞不敢輕視姚剛,一動手就小心留神。不過姚剛身體強壯,張敞拳打來,也不躲;腳踢來,也不躲,任你踢打。張敞見他不怕,反倒不敢打。可姚剛打他卻是真打,毫不客氣,弄得張敞手忙腳亂。終歸被姚剛將他雙手擒住,拉到台板之上,用左腳踏住張敞左腿,用右手揪住張敞右腿,兩膀用力,咔吧一聲,鮮血直流,將張敞劈爲兩半。嚇得江南將龍彥豹往後倒退,邳彤目瞪口呆。衆小將見劈了張敞,無不高興,人人痛快。

演武廳內姚期見他兒子劈了張敞,大吃一驚,想人家來到中原比武,有本領贏他才對,不該將人家劈了。如若龍天壽給張敞報仇,動起刀兵,這件事可鬧大了。姚期向劉秀跪倒叩頭說:「臣子姚剛在台上劈了張敞,做事冒失,臣在駕前領罪。」建武帝說:「小卿家劈了張敞,朕不怪罪,姚皇兄免禮平身。」姚期站起身形,退立一旁。建武帝又傳旨召見姚剛。這時,傳宣官站在演武廳上高聲喊道:「萬歲有旨,召見姚剛!」姚剛遵旨,下了擂台。

邳彤也追下台來,向姚剛問道:「賢侄,你怎麼將張敞劈了呢?」姚剛說:「劈了他,叫他們知道中原有能人,以後他們就不藐視中原了。」邳彤說:「萬歲如若降罪呢?」姚剛說:「俺不在乎,殺就殺,我不怕。」邳彤又道:「你見過皇上沒有?」姚剛說:「沒見過。」邳彤說:「見駕的時候,你知有什麼禮嗎?」姚剛說:「我給他作個揖,叫聲皇上,還不成嗎?」邳彤說:「那不成。你寸職未授,如去見駕,和草民見皇上一樣。你到演武廳內,不准擡頭見皇上,你得低著頭,兩隻眼睛看著鼻子尖兒,鼻子尖兒對著心口窩兒,跪倒在地,肘膝見禮,說:『臣子姚剛拜見吾皇萬歲。』」姚剛說:「行了,我就是這樣辦理。」邳彤說:「皇上如若說你有本領,你就說萬歲的洪福。」姚剛說:「萬歲的洪福是怎麼句話呢?」邳彤說:「那是皇上的造化。」姚剛說:「記住了!」邳彤帶著他遘奔演武廳。

來到演武廳內,姚剛向劉秀跪倒,真是兩隻眼睛看鼻子尖兒,鼻子尖兒對著心口窩兒,肘膝在地,說:「臣子姚剛拜見萬歲!」建武帝見姚剛身體魁梧,知道他是個勇士,問道;「你將張敞劈了,是何道理?」姚剛說:「皇上你問這話,因爲他藐視我中原無人,將他劈了是叫他們知道中原有能人,再不敢藐視我們。」建武帝大悅:「將來龍天壽要兵犯天朝呢?」姚剛說:「臣子能將他們殺退,他們來多少我殺他們多少,叫他們懼怕天朝。」建武帝問道:「小卿家,你有這樣的本領嗎?」姚剛本來該說托萬歲洪福,可他忘了,只記住皇上造化,就順口說道:「皇上的造化!」劉秀微一含笑,命姚剛免禮平身,退立一旁。

建武帝又命邳彤問蠻將,能不能和姚剛比試。邳彤遵命,出了演武廳,乘馬奔至擂台,向龍彥豹問道:「我們萬歲問你,能不能和姚剛比試?」龍彥豹將姚剛恨在心內,本打算給張敞報仇,他聽此話,就說:「能和姚剛比試。」邳彤問道:「你願怎麼比試呢?」龍彥豹說:「我二人先比力氣,後比馬戰。」邳彤又問道:「氣力是怎樣比呢?」龍彥豹說:「演武廳前有一對石獅、一對銅鼎,舉起來算勝,舉不起來算輸。」邳彤說:「既是如此,你隨我到演武廳前候旨。」龍彥豹跟隨邳彤走下擂台,到了演武廳前候旨。那四十名蠻兵帶著龍彥豹盔甲、馬匹、軍器,也到演武廳前伺候。

邳彤到了演武廳內,向建武帝跪倒奏稟道:「萬歲,蠻將說願和姚剛比試,先較膂力,再比馬戰。他願和姚剛以舉起演武廳前的石獅、銅鼎,較量輸贏。」建武帝問姚剛道:「小卿家,你能舉石獅、銅鼎嗎?」姚剛說:「皇上的造化。」文武官員聽著可笑,可劉秀覺著有理:皇上有造化,什麼事都行;皇上沒有造化,什麼事也不行。就命姚剛去較量高低。邳彤引著姚剛出了演武廳。

到了廳前,姚剛向蠻將說道:「你先舉罷。」龍彥豹聽了,將英雄氅甩了,蠻兵接將過去。龍彥豹奔到左邊銅鼎,騎馬蹲襠式,用手抓住鼎腿、鼎帽,兩膀一晃,運用全身之力,喊了聲:「起!」一個千斤重的銅鼎舉將起來,高過頂門。上至建武帝、文武百官,下至雲台小將、黎民百姓,全都看見了,人人稱讚蠻將膂力不小。

龍彥豹將銅鼎放下,向姚剛問道:「你能舉嗎?」姚剛說:「舉過一個不足爲奇,俺能力舉雙鼎,你能舉嗎?」龍彥豹說:「雙鼎俺不能舉。」姚剛這時心想:我真要舉雙鼎,別人看見無用,皇上瞧見比誰看見都強。當時拿定主意,姚剛走到鼎前,騎馬蹲襠式一蹲,左手抓住鼎腿,右手一托,喊道:「起!」居然將千斤重的銅鼎舉過頂門,個個喝彩。姚剛也真可以,舉著千斤鼎,邁步走到那個鼎前,當的一聲,兩個銅鼎的帽兒撞在一起,右手抓住那個鼎腿,運用全身之力,用右腿磕膝蓋一拱,忽忽悠悠,兩個鼎都舉起來,對準演武廳前走去。建武帝和衆文武官員見姚剛能力舉雙鼎,無不驚訝。看熱鬧的人們齊聲喝彩。龍彥豹見姚剛能力舉雙鼎,也暗暗吃驚,覺著自己的力量,只能舉單鼎,要舉雙鼎實在不成。

姚剛舉完,將雙鼎放下,向龍彥豹問道:「你能舉雙鼎嗎?」龍彥豹說:「不成,我只能舉一個。」姚剛說:「你我還比什麼?」龍彥豹說:「俺和你比試馬戰。」姚剛說:「可以。」龍彥豹命蠻兵伺候他頂盔貫甲,罩袍束帶,全身披掛。邳彤向姚剛問道:「賢侄,你的馬匹呢?」姚剛說:「在家呢。」邳彤問道:「你使什麼兵器呢?」姚剛說:「我家裡練的兵器是一條虎頭狼牙槊。」邳彤說:「命你們家人回府快去拿來。」姚剛立刻命他父親姚期的兩個家將回府去取馬匹、軍刃。

家將不敢耽擱,乘跨坐騎,飛也似離了校場,回歸安城侯府,來到府前下馬。拴牲口的時候,門房家人站在府前,向兩個家將問道:「你們怎麼回來了?」家將說:「二公子在校場內比武,命我們來取馬匹、軍刃。」門房家人就是一怔,說:「二公子真在校場嗎?」家將說:「誰敢撒謊?」門房家人說:「糟了!」家將說:「怎麼糟了呢?」門房家人說:「今天夫人趁侯爺不在家中,將姚剛放出來,和馬青、杜明在花園內玩耍。夫人怕侯爺回來,命我們在府前瞭望,不料差事砸啦,不知道什麼時候二公子出去的。」家將們不言語,往府內就走,求僕婦往裡回稟,說二公子在校場比武,來取馬匹、軍刃。婆子到上房向老誥命回稟此事,夫人大吃一驚,連道:「好利害的馬青、杜明,穩軍計將我騙了,將姚剛弄出去,校場比武,勝了還好;如若輸了,侯爺回府,豈能善罷甘休?」

不表傅老夫人著急,單說家將取了軍刃、馬匹,回到校場。姚剛將身上衣服重新收拾得緊襯利落,將馬的肚帶緊了緊,勒了勒繃鐙繩,抖絲繮上了坐騎。他們要決戰了,建武帝和文武官員由演武廳出來,到廳台上觀瞧,皇帝御覽比武。五方旗下有龍旗官指揮官兵,預備擂鼓助威。龍彥豹催馬奔姚剛,用棍就打。姚剛催馬,用槊招架。馬打盤旋,殺在一處,拼命決鬥,各不相讓,十數回合未分勝負。正殺得難解難分之際,忽聽噹啷一聲,龍彥豹的金棍被姚剛狼牙槊磕上,龍彥豹還捨不得撒手,以至於由馬上掉下來,撲通一聲摔倒在地。一陣得勝鼓響,姚剛大獲全勝。

姚剛也下了馬,龍彥豹爬起來問道:「你我還怎樣比試?」姚剛說:「你我對打三下兒,你打我三棍,我用槊接,打死白打。」龍彥豹說:「我先打你!」姚剛說:「好,你打我三下兒。」姚剛說著,身形站穩,雙手拿著虎頭狼牙槊,兩眼瞪著龍彥豹。這時龍彥豹手持金棍,一晃身形,運用全身之力,將棍高高一舉,狠狠向姚剛頭上便打,恨不得一棍將姚剛打死心中才痛快。說時遲,那時快,姚剛將狼牙槊往上一迎,只聽嘡啷啷一聲,火星亂迸,震得龍彥豹兩膀發麻,虎口發燒,十個手指的縫兒嗞嗞冒血,疼得他直咧嘴,往後倒退,撲通一聲坐在地上。龍彥豹將棍往胳肢窩一夾,兩隻手摩擦著,沖姚剛直皺眉,心中暗道:我這一棍使的勁兒不小,怎麼打不動他呢?姚剛向他問道:「你怎麼沒有勁兒?許是沒吃飯,餓得沒氣力罷?」龍彥豹知道姚剛耍笑自己,不由得氣往上撞,站起身形,惡狠狠沖姚剛微微冷笑:「你說我沒有氣力,再看這第二棍。」說完,往後倒退好幾步,右手掄著棍,兩條腿跑開了,嘩啷啷甲葉直響,兩個腳尖兒蹬得地上淨是小坑兒。大衆看龍彥豹的神氣是不要命了,和姚剛要拼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姚剛見他來勢兇猛,將狼牙槊往上一舉,又架住棍,還是沒見怎麼樣。姚剛見龍彥豹往後倒退,說:「你小子缺奶罷,怎麼沒有勁兒呀?」龍彥豹聽他這話是將自己罵苦了,氣得煙生火冒,想著歇息會兒,然後這一棍非將姚剛的狼牙槊打斷,打他個腦漿迸裂才算解恨。緩了會兒,又掄著金棍往前跑,舉起多高,狠狠打將下來,姚剛狼牙槊又架住了。龍彥豹還以爲他聰明,先打姚剛占便宜,沒想到三棍沒打動姚剛,累得筋疲力盡。

姚剛沖他微笑,口中不言,心中暗道:龍彥豹,傻小子,你沒勁兒了,氣力用盡啦!我姚剛的勁兒正足,打你三槊,費那麼大事嗎?一槊我就打發你回姥姥家去。遂向龍彥豹問道:「該我打你三下兒了。」龍彥豹說不出不算了,只得站起身形,用棍等著。姚剛將狼牙槊往起一舉,向龍彥豹就砸。眼看槊要砸到棍上了,龍彥豹用盡平生之力想接住這一槊,不料姚剛拿住了槊,不往下砸,向龍彥豹問道:「你禁得住嗎?」龍彥豹說:「禁得住。」話尚未完,姚剛的槊砸將下來,龍彥豹再接就接不住了,撲哧一聲,紅光迸現,鮮血直流,砸得龍彥豹腦漿迸裂,筋斷骨折,一命嗚呼。校場內衆小將看見,人人痛快,百姓也都喝彩。只苦了那四十名蠻兵,隨著龍彥豹、張敞到中原比武,不幸兩個人全都喪命,怎不難過,怎不驚心?

姚剛將龍彥豹砸死了,建武帝龍心大悅,連道:「痛快,痛快!」回到演武廳內落座,衆文武、衛士兩旁列立。劉秀傳下旨來,召見姚剛。姚剛往演武廳內走來,向劉秀跪倒,口稱:「臣子姚剛拜見萬歲。」建武帝問道:「小卿家,你能率領兵馬前往討伐蠻王嗎?」姚剛說:「皇上的造化。」劉秀就封姚剛爲恩科武狀元,命他誇官三日,然後封官,率兵出征。姚剛叩頭謝恩,退出演武廳。有人伺候姚剛戴金花十字披紅,胸前佩戴五虎狀元印。

建武帝又命衆小將比武,弓、刀、石、馬、步、箭。大家決賽完畢,結果馬青、杜明、臧英等取中了,列在前十八名內,紀茂、姚標也得中武舉。選拔人才完畢,建武帝傳旨,將四十名蠻兵各責四十大板。御林軍校立刻抓過蠻兵,按翻在地,每人四十大板,打得他們爹娘亂叫。打完了,建武帝指著他們說:「朕乃中原之主,馬上得天下,久歷戎行。你們苗蠻十八洞主竟敢藐視中原,遣將比武,試探中原有無良將。如今將你們責打四十板,放回雲南,按站而行,不准逗留。你們回到洞中,叫龍天壽小心了,朕不久命姚剛掛印爲帥,兵伐十八洞,將爾等斬盡誅絕!」四十名蠻兵叩頭站起,收拾東西回國。朝中公文發出去,各驛站官吏對於四十名蠻兵到時,只許住宿一夜,次日就勒令快走。他們回去見龍天壽如何,暫且不表。

卻說建武帝駕轉回宮,文武官員各自回府。姚期回到府前,見到門前粘貼狀元及第喜報,甩鐙離鞍下了坐騎,心中高興,每人賞銀五兩,家人叩頭謝賞。姚期來到上房中,夫人萬福施禮,說:「老侯爺大喜了!」姚期說:「夫人你不喜嗎?」二人落座,命家人預備喜宴,慶賀公子狀元之喜。

且表姚剛、馬青、杜明三個人奉命誇官遊街,各乘坐騎,由校場奔至城中,前有銅鑼開道,後有家人相隨。走在大街之上,過往客商、往來行人,誰見了狀元誇官遊街也都站住不走,看著喜歡。有不認識小弟兄的還向人打聽,問這三位姓名。有人說:「這位狀元是安城侯姚期的二公子,他叫姚剛,小名叫姚二愣。因爲他力大,都稱他搖山動。那位藍臉的是馬青,朱虛侯府世襲爵主。他父親馬武是大漢名將,胯下馬,掌中刀,南征北戰,東擋西殺,無人能敵。」又有人說:「那位白臉的叫杜明,是參遽侯府世襲爵主。他父親杜茂是建武皇帝駕前大將。如今少爵主成人露臉,父是英雄兒好漢。」有人說:「這姚剛、馬青、杜明小哥兒仨可真淘氣,怎麼淘氣的孩子倒能人前顯貴呢?」那位說:「淘氣的孩子才出好的。」大家紛紛議論,暫且不表。

卻說姚剛、馬青、杜明誇官遊街,走到竹竿橋。忽聽對面銅鑼開道,有一位官員乘坐八擡大轎打道回府,也從竹竿橋路過。真是冤家路窄,對面而來的卻是郭太師。原來郭太師由外面拜客回府,正走在竹竿橋,偏巧遇見狀元誇官遊街,他的大轎正和姚剛頂上,各不相讓。姚剛吩咐不准讓路,叫郭太師從路旁過去。當時這般情況倒是個僵局,往來行人都在遠遠瞭望,要看個下回分解。

馬青、杜明在後看見,大吃一驚,恐怕鬧出事來,兩個人趕緊下馬,想要解勸姚剛。姚剛也下了馬,問他們道:「二位賢弟意欲何爲?」馬青說:「二哥,我們走在這裡,爲什麼站住不走?」姚剛說:「對面有老賊郭平來了,他不讓路,我也不讓路,倒看誰先過去。」馬青說:「二哥言之差矣。他是掌朝太師,文武官員見了他都得讓路,我們見了他也得讓路,才是道理。」姚剛說:「我是狀元遊街,奉旨誇官,皇上沒吩咐說遇見太師讓路,如今俺遇見他就不能讓路。」馬青說:「我們奉旨誇官遊街是大喜的事情,不要和人惹氣。你要和人惹氣,伯父、伯母心中能安嗎?」姚剛說:「文武官員走在這裡,不論哪一位,不論官職大小,俺都能讓路,惟有他來了,俺不能讓路。他做大官不是有本領,文不懂孔孟之道,武不懂孫吳兵機,仗著他女兒長得好,在皇上駕前得寵,他做了這樣大官,俺不佩服。俺姚剛打死龍彥豹,劈了張敞,振我大漢國威,使苗蠻反王不敢藐視中原。俺不是無能,俺不是仗著親戚。」馬青攔他道:「你不用說了,我們讓不讓呢?」姚剛說:「我們給他讓路,臉面上不好看。」馬青說:「我有個好主意,兩家都不丟人,面子上全都好看,你願意不願意呢?」姚剛說:「你說出來我先聽聽。」馬青說:「咱們先不論誰好誰壞,郭平是掌朝太師,年歲高邁,咱們過去拜見他,就說新科狀元拜見太師,他郭平也得下轎還禮。俺們說太師回府罷,他說狀元誇官罷,他往這邊一閃,我們往那邊一躲,彼此讓路,各自過去。這辦法你看怎樣?」姚剛說:「這是你的主意,俺認可了,就這麼辦。」

說完,三個人走過橋來,向郭府的家人說道:「你們去給回稟一聲,就說有新科狀元姚剛和馬青、杜明前來拜見。」郭府家人到轎前向太師回稟。郭平不高興,知道姚剛得了狀元,他肚量狹小。家人一回稟,郭平在轎內說道:「我不稀罕狗子拜見。」這話被姚剛聽見,沖沖大怒,用手一指,大罵:「老賊,你敢罵俺!」說著話,伸手一抓轎杆,抽將出來,飛起一腳,將轎子踢翻,老賊郭平在轎子裡這個樂兒就大了。轎夫和郭府家人呼啦一聲,如鳥獸散去,各自逃生。姚剛用轎杆向倒在地上的轎子砸去,郭平一命嗚呼,死在竹竿橋。馬青、杜明見姚剛怒氣沖沖,殺氣騰騰,覺著可怕,勸他也無用,兩個人上了馬,飛奔安城侯府給姚期送信去了。過往行人遠遠看姚剛的熱鬧,不知這場是非如何了結。地面官人也是看著,不敢捉拿兇犯。姚剛掄開轎杆,將郭太師的旗纛傘扇、肅靜迴避牌全都砸碎。

姚剛正砸著高興,忽聽老遠人聲吶喊。順聲音一看,可了不得,只見對面來了數十人,各持刀槍棍棒,如同一窩蜂相似擁護著國舅而來。這些人全是短衣襟,小打扮,腆胸疊肚,擰眉立目,搖頭晃腦,都不是良善之輩。當中有兩位教師爺,各持一口大刀。左邊的教師身量高大,面如鍋底,黑中透暗,棒槌眉,銅鈴眼,高顴骨,秤砣鼻子,大嘴岔兒,絡腮鬍須。頭戴皂青緞色六瓣壯帽,身穿皂青緞色短箭袖小襖,青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青綢中衣兒,青緞靴子,約有三十多歲。右邊的那個,和他五官面貌相近。

書中暗表,這兩個人是郭府的教師,是盟兄弟,一個叫王虎,一個叫何豹。他們沒有真本領,仗著口齒伶俐,在外面走江湖打把式賣藝,使那「套子活」的假把式矇騙不懂的人。他們到了洛陽,在關廂賣藝,恰巧被郭太師看見。因爲雲台將都會武藝,父傳子授,雲台小將位位都能爲出衆,本領高強。而他郭府的二位少爺讀些年書,也是學而不成,想學把式無處去學。郭太師看見王、何二人,遂請到府中當教師。郭太師對待他弟兄十分不錯,希望得點兒真傳授。哪知道這二位教師武藝沒教成,倒將國舅引誘得胡作非爲,每日花天酒地,聚衆賭錢,仗著郭府勢力欺壓良善,搶奪婦女,弄得怨聲載道,無人不罵。太師府聲名狼藉,無人敢惹。該當遭報,被姚剛將二國舅打死,可他們還不悔過,仍然妄爲,這是郭府的報應臨頭。

今日竹竿橋遇見姚剛,郭平官職雖大,量小心窄,張嘴罵人,被姚剛砸死。恰巧大國舅在花園中和衆豪奴一齊練武,王虎、何豹正吹牛腿哪,外邊跑進個家人,撲通一聲摔倒在地,爬起來向大國舅說道:「了不得了,太師爺被人打死了!」大國舅吃了一驚,非同小可。他把腦袋一晃,肩頭一端,母狗眼兒一翻,說:「你待怎講?」家人說:「太師爺被人打死了!」他伸手將家人揪住道:「當真?」家人說:「是真。」氣得大國舅渾身一顫,哆嗦一陣,然後向家人細問太師被何人打死,家人說被姚剛打死。大國舅向二位教師說:「你們同我去報冤讎!」兩個教師立刻領惡豪奴,各持刀槍棍棒,往竹竿橋找姚剛報仇。王虎、何豹原想姚剛打死太師,不能在竹竿橋久待,一定走了,所以放心大膽率領衆家人保著大國舅撲奔竹竿橋。

及至到了竹竿橋,見姚剛手持轎杆亂砸亂掄,大國舅急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喝令衆人快快動手。誰知二位教師武藝本來不精,怎敢去惹姚剛?他們想過去假裝動手,不等見了輸贏再假敗逃走。哪知曉他們惡貫滿盈,該當遭報,被姚剛一桿一個,結果了性命。衆豪奴見勢不妙,各棄兵器,呼啦一聲,逃走了事。大國舅當時無有主張,他想逃走,怎奈兩條腿不會動轉,一步也邁不開,被姚剛過來一把抓住。他嚇得渾身亂抖,體似篩糠,泥丸宮走了三魂,湧泉穴失了七魄,如同羊羔跪乳一般,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姚剛到了這時候,好幾條命案在他身上,一不作,二不休,活活把大國舅抓過來,劈爲兩半。

姚剛劈完了人,想找地方官人,自己去投案打官司。忽聽有馬踏鑾鈴聲音,有人喊嚷:「小畜生,你真是膽大,竟敢如此妄爲!」姚剛順聲音一看,大吃一驚。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姚期。姚剛不知道他父親由何處而來。

書中暗表,姚期夫婦正在府中飲喜酒哪,忽見家人進來回稟說:「馬青、杜明二位公子來了。」姚期說:「有請。」馬青、杜明來到屋中,行完了禮,沒落穩座就說:「伯父、伯母二位大人的禍事到了!」姚期老夫婦大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忙問道:「有什麼禍事?」馬青說:「我們誇官遊街,走在竹竿橋,遇見郭太師。因與二哥姚剛爭路,郭太師出言不遜,辱罵二哥,姚剛一惱,將郭太師打死了!」姚期老夫婦聽了這話,如同頂門打個霹靂相似,連道:「罷了罷了,我們老夫妻的命喪在冤家之手!」姚期不管夫人如何難過,急忙吩咐家人鞴馬,各帶家法,到竹竿橋去拿姚剛。家人們遵命預備。夫人央求馬青、杜明道:「二位賢侄沒事,也去辛苦一趟,同你們伯父到竹竿橋,幫助解勸,別讓老侯爺有什麼舛錯。」二人遵命。家人預備齊備,姚期、馬青、杜明三個人出來上馬,齊催坐騎,飛奔竹竿橋。

三人來到竹竿橋,見姚剛正往回走。姚期一見,氣往上撞,大聲喊嚷:「小畜生!」姚二愣雖是個渾人,見了他父親也不敢無禮,覺著使父母和自己著急,良心有愧,忙向姚期跪倒,口稱:「不孝孩兒姚剛拜見爹爹。」姚期恨不得一拳將他打死,只是人命重案,姚剛得受國法,當時不便責打,喝令家人將姚剛綁上。家人遵命,下馬過來就捆。姚剛也不違背,被家人綁好。姚期將他押解入朝,上金殿面君請罪。馬青、杜明不放心,隨後跟著。到了朝門,馬青、杜明和家將們都在朝門外等候,姚期帶著姚剛在金闕之下求見萬歲。

建武皇帝劉秀心中正在高興,想自己是馬上皇帝,以武安天下,親臨陣前並不軟弱,江南的洞主竟敢聚衆擾亂邊疆,遣人到中原比武,如今有了主意,可以派將征討,掃滅苗蠻。若命高密侯鄧禹掛帥,姚剛、馬青、杜明爲先鋒,衆小將出征,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准能滅了龍天壽。心中思忖之際,忽有太監來到面前跪倒,說:「回稟萬歲,西宮郭娘娘求見。」劉秀很是納悶兒,不知道那西宮郭娘娘有什麼事。

書中暗表,那郭太師父子死了,家人回府稟報,黃氏夫人哭了個死去活來,然後換衣服,命家人順轎,黃氏想到西宮院內去找他女兒郭妃,搬動人情,給太師父子報仇。穿街越巷,遘奔宮門,到了宮門下轎。她是皇上家的親戚,出入宮無人阻攔。她到了西宮,有太監回奏,郭妃傳話有請。黃氏到了裡面,見他女兒跪倒叩頭,二目落淚。郭妃大驚,過來相攙,問道:「娘親爲了何事這樣悲痛?」黃氏就將郭太師父子死的情形哭訴了一遍。郭妃聽明白了,咬銀牙憤恨姚家父子,要和他們拼個高低,向黃氏好言安慰,命她在西宮等候,自己往見萬歲去參姚期。

建武帝傳旨,命郭妃進見。郭妃到了駕前跪倒,口稱:「臣妾拜見萬歲。」說完,二目落淚,向皇上哭訴前情。劉秀聽了,氣往上撞,連道:「好姚期,你敢縱子行兇,將朕的皇親國丈打死,朕豈能和你善罷甘休!」向郭妃安慰道:「卿不必過於悲哀,朕一定替太師父子報仇,你暫回西宮,聽候回音,朕派人往拿姚家父子便了。」郭妃聽明,心中暗爲喜悅,叩頭退出。她剛走出來,就有太監回奏,姚期綁子待罪金闕。劉秀聽姚期綁子待罪金闕,立刻升殿。郭妃知道了,和她母親到金殿後面竊聽,要聽聽皇上怎樣辦理。

建武帝升了殿,帶刀護衛、站殿將軍、金瓜武士保駕,御前傳宣官往外傳旨,說:「萬歲有旨,命安城侯父子上殿。」姚期說聲:「遵旨。」父子往裡就走。來到金殿,父子跪倒,向上叩頭說:「臣姚期率子拜見萬歲,在聖駕前領罪。」劉秀問道:「汝有何罪?」姚期說:「臣子姚剛誇官遊街,在竹竿橋遇見郭太師,雙方爭路,言語失和,姚剛將郭太師打死。臣有家教不嚴之罪,綁子上殿,前來領罪。」劉秀說:「姚皇兄,你雖有家教不嚴之罪,朕念你是開國功臣,赦你無罪。」姚期聽了,心中感激,這是皇上厚待自己,當時叩頭謝恩,退立一旁。劉秀用手一指姚剛,道:「你身爲公侯之子,應當遵守國家王法,不該行兇傷人,如今敢打死郭太師,實難寬容。」說到這裡,傳下旨來,命賈復爲監斬官,將姚剛推至法場斬首。旨傳下來,賈復就遵旨前往。原來衆位雲台老將知道姚期綁子上殿,大家的感情很好,又是盟兄弟,不能袖手旁觀,紛紛出府,乘馬飛奔朝門。到了朝門下來,大家要進去保本。裡面傳出旨來,命賈復爲監斬官,賈復押解姚剛遘奔法場,早有地面官軍各持刀槍、鞭子來保護法場。預備齊畢,有許多人來看熱鬧。賈復押解姚剛來到法場,升座之後,只等午時三刻斬犯人回朝復旨。外面看熱鬧的人,人山人海,擁擠不動,萬頭攢動,看著犯人是姚剛,紛紛議論,有說姚剛殺不得,有說這件事是太師不好。

不表大衆如何議論,卻說衆位雲台老將到了殿前一齊跪倒,向上叩頭。劉秀問道:「皇兄等上殿有何本奏?」衆位大人一齊說道:「姚剛犯罪,請萬歲念姚期是開國功臣,給他留後,免姚剛死罪,從輕發落。」劉秀說:「姚期有三子,姚剛犯罪斬首,他家也不至於無後。姚剛打死太師,他姚期有家教不嚴、縱子行兇之罪,朕已赦免,姚剛罪在不赦。你們上殿保本,朕不怪罪,這是你們一殿稱臣應有義氣。求情之事不准,一律平身;再要求情,與姚剛同罪。」衆文武無法,和姚期退立兩旁。大衆因爲姚剛性命難保,暗暗著急。姚期倒不著急,總以爲自己是朝中大臣,位至公侯,自己的兒子應當守分,不該在大街行兇,丟了體面。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分所當然。殺了姚剛,一命抵三命,還爭什麼?

那法場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人山人海相似。有姚侯爺的家人回到府中稟報此事,傅氏老誥命真是難受。親生之子,眼看性命不保,焉能好受?二目落淚。傷心之間,還命家人預備一桌豐盛酒席,往法場去祭奠,家人遵命去預備。三公子姚標命家人順轎鞴馬。收拾齊備,傅氏夫人上轎,三公子上馬,家人擡著圓籠,離了安城府,遘奔法場。工夫不大,穿街越巷,來到法場,有府中家將令看熱鬧的閃開,大轎到了法場內落平。夫人下轎的工夫,三公子姚標下了坐騎,家人接過馬去,姚標攙扶他母親往姚剛面前而來。姚剛是個血性男兒,向來沒掉過眼淚,現在見他母親來了,天良發現,覺著對不起父母,心中難過,鼻子尖兒發酸,撲簌簌落下淚來。三公子姚標說:「二哥,娘親來看望你。」說到這裡,三公子放聲大慟。監斬官賈復由蘆棚里出來,向他們母子娘兒仨來安慰。傅氏誥命夫人向賈復萬福施禮,賈復說:「你們娘兒仨不用傷感,朝中有文武官員求情,在萬歲駕前保本,大概姚剛死不了,一定能從輕發落。」傅氏夫人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姚剛命是保不住了。」他們說話之間,家人安排酒菜,三公子姚標令姚剛痛飲,法場暫不細表。

卻說賈復的二位公子,大公子賈柱、二公子賈梁,聽說姚剛打死國舅郭太師,綁在法場要斬,小哥兒倆急了,商議搭救姚剛之法。二公子賈梁是建武帝的義兒干殿下,他說文武百官求情保本一定不能成功,他要往宮中去求皇后。賈梁當時命家人鞴馬,換好衣服,乘跨坐騎,家將後面跟隨,離了膠東侯府。穿街越巷,工夫不大,來到朝門,甩鐙離鞍下馬,家將接過馬去,在外邊等候。賈梁是皇帝的義兒干殿下,各宮院門戶隨便出入。他到了昭陽院,求見皇后。太監不敢怠慢,往裡回奏。皇后陰麗華最喜愛賈梁,立刻召見。賈梁見了娘娘,跪倒磕頭,口稱:「兒臣賈梁拜見娘娘千歲。」皇后吩咐道:「皇兒免禮平身。」賈梁跪著不起來,向上叩頭:「娘娘千歲,兒臣有一事相求,懇請千歲格外施恩,救那姚剛性命。」皇后陰麗華問道:「姚剛有什麼事呢?」賈梁就將張敞、龍彥豹到中原比武,姚剛力劈張敞,槊砸龍彥豹,力舉銅鼎,得了恩科狀元,奉旨誇官,不日還要征苗蠻的事說了一遍;又將姚剛走到竹竿橋打死郭太師,姚期綁子上殿,出斬姚剛的事說明。皇后大吃一驚道:「如今洛陽城會出了這事,難道朝中文武官員不在萬歲駕前保本嗎?」賈梁說:「朝中文武官員倒是保過本,萬歲不准。」皇后說:「我去能准嗎?也不一定。」賈梁說:「娘娘千歲,這姚剛殺不得。龍天壽糾合苗蠻各部,屢擾邊關,如若殺了姚剛,何人征南哪?況且蠻將龍光保胯下馬,掌中一條槊,無人能敵。要殺了姚剛,誰去敵龍光保呢?」皇后說:「姚剛存亡有這麼大關係,你不用著急,我去救他。」賈梁聽娘娘去保本,驚喜非常,叩頭謝恩,站起身形,退立一旁。

皇后命賈梁等候,吩咐鞴方亭輦,乘輦遘奔金殿,穿宮過戶,來到九龍口下輦。有太監先到殿前丹墀下跪倒,向上叩頭,口稱:「奴才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現在九龍口候旨見駕。」建武帝聽了一怔,心中暗道:皇后見朕有何事呢,莫非是來救姚剛?想到這裡,往下傳旨,命娘娘上殿。太監叩頭站起,向九龍口傳宣道:「萬歲有旨,命娘娘千歲上殿。」陰皇后走到金殿上,跪倒叩頭,口稱:「臣妾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劉秀問道:「御妻上得殿來有何本奏?」陰皇后說:「姚剛犯何罪,綁赴法場開刀問斬?」劉秀說:「姚剛在竹竿橋將太師、國舅打死,身犯死罪,故而斬首。」陰皇后向上叩頭說:「請萬歲念姚期有恢復漢室之功,赦姚剛死罪,從輕發落。」劉秀說:「姚剛是公侯子弟,竹竿橋打死人命,論理姚期也有家教不嚴、縱子行兇之罪,朕念他是有功之臣,已赦他無罪,姚剛之罪不能赦免。」陰皇后又苦苦哀求,任她怎樣求情,劉秀也是不准,然後命皇后回宮歇息,不必多言。陰皇后無法,只好下殿,駕轉還宮。

賈梁在宮中等候,見娘娘回來,面帶憂容,就知道保本沒有成功。等到娘娘落座,賈樑上前施禮,說:「千歲,大事如何?」陰皇后說:「哀家求過數次,萬歲不允,也是無法。」賈梁無奈,拜謝完畢。這時,有總管太監黃文在旁說道:「娘娘千歲求情,萬歲爲什麼不准呢?」陰皇后說:「你知道嗎?」黃文說:「在金殿圍屏後有兩個人聽著,萬歲不能應允。」陰皇后問道:「這兩個人是誰呢?」黃文說:「是西宮郭娘娘同她母親。」陰皇后問道:「郭娘娘母女在那裡聽什麼?」賈梁說:「千歲,當初太師郭平沒有寸功,仗著裙帶之力官至太師,不知教育子女,縱養二位國舅,仗著皇親國戚的勢力,欺壓良善,強買強賣,搶奪良家少婦長女,無惡不作。郭太師父子行爲不善,怨聲載道,羣臣側目。郭娘娘瞞著萬歲,暗中護庇,將他們放縱成性。事到今日,父子命喪姚剛之手,是他們惡貫滿盈。郭娘娘又仗著在萬歲駕前得寵,母女娘兒倆又在宮中搬弄是非。萬歲斬殺姚剛,她們在暗中偷聽,萬歲怎好赦免姚剛死罪?」陰皇后聽到這裡,氣往上撞,立刻派黃文率領宮中太監等去拿郭妃。恰巧在這時候,郭妃母女已回西宮,黃文到了西宮就將她母女拿來。

郭妃母女沖皇后跪倒,向上叩頭說:「娘娘千歲,我母女犯了何罪,這樣待承?」陰皇后問道:「郭妃,你母親來到宮中有什麼事呢?」郭妃說:「姚剛將我父兄打死,我母親找我稟報此事,好給我父兄報仇。」陰皇后說:「姚剛打死你父兄,自有地方官人捕拿兇手,送到官府治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蕭何定律,國法王章,自有人做主。你的母親仗著是皇親國戚,到宮中搬弄是非,你就有罪!」郭妃問道:「我有何罪?」她們這兒正在麻煩哪,黃文溜之乎也,出了昭陽院,來到金殿,向劉秀跪倒叩頭說:「奴才黃文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劉秀問道:「黃文,你有何本奏?」黃文說:「現在郭娘娘千歲母女二人,不知爲了何事,被陰皇后拿去了。」劉秀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心中暗道:她們爲了何事,又鬧到這步田地?這黃文真是好人,他肯到金殿奏稟此事,如若不來,朕如何能知道呢?想到這裡,就命黃文免禮平身,賞銀百兩,黃文叩頭謝恩。劉秀向文武百官說:「衆卿各自回府,朕駕還宮。」文武官員救不了姚剛,也是無法。

劉秀駕轉昭陽,早有御前太監到院中說萬歲駕到,皇后、郭妃等立刻出來接駕。劉秀到了院中,見了郭妃,問道:「卿爲何在此?」郭妃說:「娘娘千歲派人將我母女拿來。」劉秀落座之後,向皇后問道:「御妻,他們母女犯了什麼罪呢?」皇后說:「郭妃的母親不該仗著皇親勢力,到宮中搬弄是非。萬歲在金殿議事,郭妃母女竟敢在金殿竊聽。而今將她母女拿來,正要責罰,萬歲駕到,就該萬歲審問。」劉秀不用問,心中明白,郭妃又是他的紅人,怎能不護庇?假作怒容,向黃氏厲聲說道:「你到宮中幹什麼來了?」黃氏叩頭回奏道:「姚剛將太師、國舅打死,我到宮中送信,並不敢搬動是非。」劉秀說:「既是送信,就應早回家去,到這般時候還不回去,實有嫌疑,理應重責。念汝夫亡子喪,赦汝無罪,快快出宮去罷。」黃氏叩頭謝恩,站起來要走,皇后說:「你先別走。」黃氏又跪下了。皇后說:「萬歲赦汝無罪,本宮不赦。」說到這裡,命宮中掌刑太監笞責八十。可將黃氏嚇壞,她是年歲高邁的老人,禁不住打,打不完就許命喪刑下,連連叩頭求饒。郭妃也怕她母親受責,衝著陰皇后叩頭,苦苦哀求。劉秀在旁不忍,說:「御妻,看在朕的情面,饒了她罷。」陰皇后說:「萬歲,這種人在駕前哀求,看著可憐。可她們仗著皇親勢力,在外邊欺壓良善,萬歲不知,如若知道,就不會可憐她們了。如不重責,難免日後再生是非,還是不赦的好。」劉秀雖有偏心,想袒護黃氏,當時也無話可說。本來嘛,郭太師父子聲名狼藉,怨聲載道,不說理不成,良心有愧,可又怕將黃氏打死。劉秀向陰皇后說:「看在朕的份兒上,減去四十罷。」陰皇后不敢再言,宮監就打了黃氏四十,只打得黃氏疼痛難忍,爹娘亂叫。打完之後,母女還得叩頭,向萬歲、皇后謝恩。

這還不算完,陰皇后又請出寶劍,要斬殺郭妃,可把劉秀急壞了。原來劉秀喜愛郭妃,又恐皇后生妒,宮中生出亂來,御賜陰皇后一口寶劍,命皇后掌管三宮六院。所有妃嬪貴人、宮娥彩女、太監等犯了罪,用此劍斬殺,毋庸問奏。自從皇后得了此劍,有生殺之權,無人不懼。不過皇后爲人寬厚,向來不用;今天是急了,請出寶劍,命將郭妃斬首。劉秀大驚,郭妃也嚇得渾身栗抖,體似篩糠。劉秀向皇后問道:「她犯何罪,將她斬殺?」皇后說:「郭妃恃寵生驕,縱弟行兇,鬧得她父兄雙亡,現在還敢搬弄是非。若不管束,將來還不知道鬧到什麼地步。」說到這裡,命太監行刑,將郭妃斬首。郭妃萬也沒想到這樣,當時嚇壞了。劉秀哪兒能袖手旁觀,立刻阻攔,說:「她雖有罪,念他父兄死的苦情,饒恕於她。」陰皇后說:「若不治罪,將來就不好再管別人。」劉秀說:「朕給求情,卿宜赦她無罪才是。」陰皇后說:「姚剛犯罪,我去求情,萬歲不允;現在斬殺郭妃,萬歲求情,我也不能應允。」劉秀聽了,閉口無言,心中明白:要想不殺郭妃,就必須赦免姚剛;若不饒恕姚剛,她就不能饒恕郭妃。想到這裡,劉秀計上心頭,說:「御妻,你如赦郭妃無罪,朕就饒恕姚剛。」陰皇后聽到這裡,立刻向劉秀跪倒叩頭說:「謝萬歲。」劉秀命御前太監傳旨,赦免姚剛死罪。太監去後,陰皇后聽著很是痛快,也赦郭妃無罪。郭妃叩頭謝恩,回歸西宮去了。劉秀又安慰皇后幾句,起身走去。賈梁直到建武皇帝走後才敢出來,向陰皇后叩頭謝恩。他們如何,暫不細表。

卻說監斬官賈復在法場監斬,等到天至午時仍無動靜,料著姚剛的命難保,急得心忙意亂,不知如何是好。傅氏老誥命看著他兒姚剛無了希望,心中難過,不亞如萬箭穿心。正在三公子姚標勸他母親的時候,忽聽有人喊嚷:「閒人閃開,閒人閃開!」看熱鬧的人往兩旁一閃,就見由外邊跑來一匹馬,馬上有個太監,高舉建武帝手諭,大聲喊嚷:「萬歲有旨,赦免姚剛死罪,望旨謝恩罷。」賈復由蘆棚出來,命姚剛叩頭謝恩。看熱鬧的見沒殺姚剛,人人痛快。太監走後,賈復進宮復旨,暫不細表。

卻說姚期聽說此事,趕到法場,帶著姚剛去面君謝旨。文武百官還不放心,都在朝門聽消息。姚期帶了姚剛,進了朝門,在金闕候旨面君謝恩。建武皇帝升殿,武士在旁侍立。姚期父子到了殿前,跪倒向上叩頭。姚期說:「臣安城侯姚期率臣子姚剛,謝萬歲不斬之恩。」劉秀說:「姚剛,你打死太師父子,論罪當殺。今有皇后給你求情,文武百官保本,朕赦你死罪。不過死罪雖免,活罪難饒。將你充軍發配長沙郡,遇赦不赦,永遠不回,按站趕站,每站責打四十。」姚剛是個渾人,他聽這話不以爲意。姚期可明白,覺著難受,心中暗道:要殺了,倒死個痛快。如今皇上不殺姚剛是赦了死罪,可又將姚剛發配。如若充軍三年,罪滿之後,還能回家;要趕上皇上家有事頒布大赦,也能回家。這遇赦不赦,永遠不回,是今生今世不能回家,骨肉不能團圓,活著算長沙人,死了是長沙鬼。這樣也還罷了,人在長沙,不論享福受罪,總能有他這個人。按站而行,每站打四十,不用說打姚剛,就是塊銅鐵也給打壞了,到不了長沙准把姚剛打死。皇上這樣降罪,是給太師父子報仇,我兒打死人,應當抵償。我也不爭,我也不惱。他心中思想這事之時,建武帝就傳旨將姚剛下獄。

姚期退出朝門,衆文武迎上前來,一齊問道:「安城侯,大事如何?」姚期說:「糟了!萬歲將姚剛發往長沙郡,遇赦不赦,永遠不回,每天走一站地就打四十。」衆文武聽了,無不吃驚,齊道:「這便如何是好?」姚期說:「這事無法,他姚剛惹的禍,叫他自己去受罷。」說完,向衆位大人道謝,匆匆回府去了。

高密侯鄧禹回到府中,在書房靜坐,想姚剛之事,恐怕在中途路上受刑不過,死在驛站,要設法保護姚剛。公事上沒有解救之法,私下裡托情還能成功。慢慢計算由洛陽城到長沙郡共有多少站,每站寫封私人書信,派得力的家人按站下書,將人情托好。將來姚剛走在路上,那各站的官吏也不真打,假打四十,皮肉不傷,湊合到了長沙郡,保住他的性命,將來有機會再保本求情,救他回家。想好之後,按著這個辦法實行。還有些官員看在姚期的份兒上,預備贈送姚剛路費,不必細表。

卻說姚期回到府中,夫人傅氏早已歸府,夫妻見了面,姚期就將建武帝把姚剛發往長沙郡,遇赦不赦,永遠不回,每站打四十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夫人大驚:「這樣打,打不到長沙姚剛就得死在路上。」姚期說:「那也無法,姚剛天生不好,是死是活在憑天命,就是死了,也是他禍事自取。」夫人難過,暗暗傷感,暫不細表。

卻說京營殿帥府收了姚剛,各府的小將紛紛前來慰問。賈復爲了朋友的情面,派四個差弁將姚剛解往長沙,暗囑四人先到姚府去,命姚剛向他父母辭行。四個解差領了路費、公文,由監中提出姚剛,當堂辦了手續,出了帥府,遘奔安城侯府。穿街越巷,到了府前,家人望見,上前施禮。姚剛說:「我來向父母辭行,你們快去回稟。」家人不敢怠慢,往裡回稟。姚期說:「小畜生來了,我不見他。」向夫人吩咐道:「你給安排路費、衣服,選幾個可靠的家人隨往長沙,伺候他罷。」夫人點頭,只得出來,到前面廳房等候姚剛。四個解差同姚剛來到裡面,見夫人施禮。姚剛跪倒在地說:「不孝孩兒有禮。」夫人落淚道:「兒呀,你這次充軍發往長沙,在軍牢營要守規矩,等到朝中有人救你,那時好回來,骨肉團圓。如若不守規矩,再生出禍來,恐怕你我母子再不能相逢了。」說到這裡,夫人放聲大哭。姚剛是個硬漢,最不好哭,到了這時也哭得失聲,婆婦、丫環在旁相勸。三公子在旁看著,更是悲傷。好容易娘兒三個才止住悲聲,夫人給姚剛預備五百兩路費,派四個家人攜帶衣包行囊,隨往長沙。四個家人哪肯遠走,夫人只得多多賞給財物,說將來回到府中,一律厚待。又賞給四個解差每人二百兩紋銀,大家謝了賞。都安排好了,府中又備了一桌餞行酒席,姚剛吃了起身,向夫人叩頭拜別。傅氏老誥命如同萬把鋼刀扎於肺腑,哭得十分難受。姚剛向三公子說道:「三弟,愚兄這一走,府中無人,你替我多在爹娘面前盡孝罷。」家人跟隨走出府門,三公子帶領家將相送。

四個解差押解姚剛出了洛陽南門,忽見對面來了數十個人,個個都是武生公子打扮,後面有百數多名家人,拉著主人的馬匹。原來這些人是各侯府的公子,來給姚剛送行。大家見了姚剛,紛紛慰問,不能一一細表。

單說高密侯府鄧大公子向姚剛說道:「姚二弟,這次你發往長沙,每站打四十,這件事你放心罷。相爺已然派人前往,按站給你托情,保你由洛陽到長沙,一棍都不受。」姚剛說:「小弟對於鄧老伯父這樣厚愛,感激萬分。大哥回到府去,先替我向相爺道謝,等到小弟回來之時再登門拜謝。」鄧大公子說:「相爺還命我囑咐賢弟幾句話,要你謹記在心。」姚剛說:「您說罷。」鄧大公子說:「相爺囑咐你,到了長沙郡,打入軍牢營,千萬要守規矩,不可任意而爲。那龍天壽等屢犯邊疆,將來得寸進尺,難免興兵入寇。到了那時,相爺就能在萬歲駕前保你戴罪出征。立了功勞,得勝還朝,你們全家老少還能骨肉團圓。如若賢弟到了長沙不守規矩,將來相爺就無法救你了。」姚剛說:「鄧老伯父對小弟這樣關心,不敢違背,惟命是從。小弟到了長沙,一定守規矩,絕不妄爲。」鄧大公子說:「好極了。」

大家各送路費,有的給一百兩,有的給五十兩,工夫不大就收了幾千兩銀子。大家紛紛囑咐完畢,姚剛才說:「衆位哥哥、兄弟請回罷,你我弟兄有緣再會了。」彼此拜別,衆公子回府。他三弟姚標與他灑淚分別,自回府而去。

姚剛和衆家人,同了解差官人,往長沙而去。他這一走,凡是路過之地,沒有土豪惡霸,便罷;若有土豪惡霸,遇見姚剛可就遭殃了,這就是「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姚剛發配,路過惡虎莊,惡霸黃一刀賣肉等等熱鬧事兒,都在下文書中分解。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