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三回 姚二愣發配長沙郡 黃一刀賣肉惡虎莊

話說姚剛離了洛陽城,往長沙進發。一路之上,四位解差官人將他的手銬、腳鐐撤去,脫去罪衣,都放在包袱內,姚剛換了公子衣巾。他們走在路上,那過往客商、往來行人都猜不透他們是幹什麼的。姚剛是富家公子,家人、官人隨行,又好像投親訪友,又好像上任的官員。到了村莊鎮市,哪個店大他們住哪個店;到了吃飯的時候,哪個飯館大他們奔哪個飯館,什麼貴吃什麼。走在路上,姚剛真規矩,什麼事也不多管。

這天正往前走,忽聽後面一陣人歡馬跑之聲,回頭一看,見馬青、杜明小哥兒倆帶著家將們趕來。姚剛說:「咱們別走啦,我的朋友來了。」馬青、杜明來到近前,一齊下馬,彼此施禮,然後姚剛問他二人的來歷。馬青、杜明不說還好,等將來歷說明,姚剛大吃一驚。

閱者諸君若問姚剛爲什麼吃驚,原來自從姚剛惹禍之後,馬青、杜明就被馬武、杜茂監在府中,不准出來。小哥兒倆在府中倒不覺悶倦,只是惦念姚剛,用些財物給家人,打聽外邊的事兒。家人將姚剛充軍發配長沙郡的情形說給他們,馬青、杜明暗著通信,商議私自出京,送姚剛到長沙,一路之上保護姚剛。小哥兒倆私自商議好了,各寫一封書信留在府中,信上說明等到長沙郡將姚剛安置好了,他們就回來。馬青、杜明這才各帶兩員家將,乘馬出京。家將們還以爲是公子悶得難受,出城遊逛呢。及至走到路上,馬青、杜明向人打聽奔長沙郡的大道,他們才明白,當時向公子要求回去,馬青、杜明不但不回去,還威嚇家將好好跟他們走,如不跟往長沙,在路上結果他們的性命。家將無法,只好相隨,走了幾天才追上姚剛。

及至馬青、杜明說出來意,姚剛大驚說:「二位賢弟錯了。你們能夠不辭勞苦送我往長沙,這是好朋友,我感激不盡。不過朋友的事沒有父母的恩情重,你們只顧跟我這樣,二位叔父和二位嬸娘知道了,也是不孝啊。聽我相勸,二位賢弟不必送我,還是回家爲是。」馬青、杜明說:「我們出來,雖是父母惦念,也不要緊,家中有僕人侍奉,用不著我們。等到將二哥您送到長沙,我們再回家。」姚剛只是不肯,苦苦相勸,叫這哥兒倆回去,無論怎麼勸,也是白費。萬般無奈,只好一路同行。

他們走在路上,說說道道,倒不覺得悶倦。每天走一站,地方官吏得了鄧相爺的囑咐,不但不責打姚剛,小哥們兒住在驛舍之中,還多關照,只是天氣太熱,走在路上實在難受。馬青出了個主意:每日早起,趁著早晨涼爽先走;到了晌午熱了,找個村鎮打尖吃飯,歇息喝茶;耗到熱勁兒過去,再爲趕路。照這麼走,舒服多了。

這一天走到湖北地方,由早晨走到巳時也沒遇見村鎮,弟兄們、家將們都走得累了,又渴又餓,往各處尋找村鎮。又走了十數里,才見前邊有個村鎮。臨近一看,鎮外有個木牌子,上書「惡虎莊」。鎮內十字大街,兩旁的商家鋪戶一家挨一家,來往行人不斷。他們弟兄進了惡虎莊,見路北有家大店,白牆黑字,是「三元老店」。店門外站著夥計,向他們張羅道:「衆客官,這裡住下罷,房子寬大,打掃乾淨,吃什麼都方便。」姚剛、馬青、杜明餓得支撐不住,不論什麼店,進去快吃飯,解餓要緊。四名解差隨著三位公子進到店房,店小二伺候他們淨面撣塵,諸家將刷飲馬匹。姚剛問店小二道:「你們這店內有鍋竈嗎?」店小二說:「有,我們這裡成桌酒席,隨意便飯,您吃什麼有什麼。」姚剛說:「你給來一桌上等酒席,要吃得口味好,貴賤沒關係。」店小二說:「公子爺,您要吃整桌酒席,煎炒烹炸,可是您少吃肉,多給您來素的。」姚剛聽了,好不耐煩說:「開店不怕大肚漢,多吃多給錢,有錢買得手指肉。我吃東西我給錢,爲什麼你出主意呢?」店小二聽了,滿臉賠笑說:「公子爺,您別錯會意,不是您花錢我出主意,是我們有難處。」姚剛問道:「你有什麼難處?」店小二說:「我們惡虎莊有個惡霸,姓黃名剛字小山,人稱『黃一刀』,在我們縣裡結交官府,走動衙門,無人敢惹。他開著湯鍋,不准別人開,這大地方就是他一個湯鍋,宰豬由他,宰多少賣多少。他開肉鋪賣的肉沒有準價錢,不論住戶人民、商家旅店,走到他那裡買肉,買多少錢的,將錢交到柜上,他用刀割肉。這一刀割下來,有多少算多少,絕不割第二刀。因爲這個,都稱他惡霸『黃一刀』。我們這個鎮內十八家旅店今天去買肉,每家給他十兩銀子,他給我們一家十斤肉。您想要吃整桌肉酒席,如何能行?」店小二還沒說完,姚剛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陵豪氣騰空,大聲嚷道:「氣死我也!黃一刀,你不遇爺姚剛,便罷;如今遇見爺姚剛,就不能由爾逞強!」他嚷著恨不得立刻去找黃一刀拼命。馬青、杜明忙攔著道:「二哥不必如此。」馬青又轉向店小二瞪眼道:「你這店家真是可惡,來了客人,你不好好伺候,挑撥是非,找你掌柜的去。」嚇得店小二不敢再言,連道:「不敢不敢。」姚剛聽了這套話,也不鬧了。

店小二遂又問道:「你們幾位倒是吃什麼?」姚剛說:「疙瘩湯。」馬青、杜明問道:「怎麼吃這個呢?」姚剛說:「我在府中天天吃的雞鴨魚肉,日久天長吃著不香,廚師傅們才給我想出這個吃的菜,我吃著還真香。」馬青、杜明問道:「我們這些人得吃多少呢?」姚剛說:「來他四十斤。」店小二聽了,一哆嗦,跟著喊道:「竈上的,疙瘩湯四十斤。」竈上的師傅答應了一聲。店小二跟著來到廚房,掌竈的師傅、面案上的師傅向他問道:「今天越忙越沒正經的,你怎麼還起鬨啊?」店小二正顏厲色道:「誰和你們起鬨,這是正經的,屋裡人要的!」掌竈的和面案上的無法,只好按四十斤做,把院中的竈上頭號鍋刷洗乾淨,下邊燒火,大家忙起活來。店小二在屋中擦抹桌案,放好杯箸。姚剛是急性人,不住向店小二問道:「怎麼還沒得呢?」店小二說:「外麵疙瘩搖好啦,您看,正下鍋哪。」馬青、杜明說:「愈快愈好。」

等了不大工夫,忽聽店門外一陣大亂,人聲嘈雜,他們往院中觀瞧。只見店裡管帳先生、夥計們紛紛亂跑,有的跑到客人屋裡,往牀底下就鑽;有的到了後院,越牆而逃。這時,由外面進來一夥子人,約有三十多個,個個小衣襟,短打扮,手持棍棒刀槍,雄赳赳,氣昂昂,挺胸疊肚,擰眉立目,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著一個半老的婦人。只見那婦人有四十多歲,寬肩膀,厚脊背,滿臉怪肉橫生,擦了一臉怪粉。絹帕蒙頭,上身穿藕荷小襖,腰系粉紅汗巾,蔥心綠的褲子,兩隻大腳,一雙繡鞋,實在難看,手中拿著一對鐵棒槌。看她的神氣,就不是良善之輩,進門來大嚷大鬧,無人敢答言。姚剛、馬青、杜明很納悶兒,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這樣兇惡。

書中暗表,這個婦人姓皮,她父母是開黑店的,常年害人,養了這麼個女兒,打遍街,罵遍巷,無人敢惹,都叫她「母大蟲」。她和黃小山拼在一處,成爲夫婦,生了二子一女:大兒子黃龍、二兒子黃虎,女兒黃賽花。由幼小就沒受過教育,無惡不作,魚肉鄉里,劫掠財物,鳥槍換炮,愈鬧愈厲害。兄妹三人占了一座山寨,嘯聚綠林,打家劫舍。黃小山家內有豬圈,餵著二百隻豬。惡虎莊有十八家旅店,客人吃剩下的東西、湯湯水水,以及刷鍋水,湊在一處,給送到黃一刀家去,他好餵豬。三元店有兩個打更的,每天早晨去送豬食。不料這天早晨打更的事給忙忘了,皮氏母大蟲就惱啦,帶了衆打手,要找到三元店不依。可是黃一刀知道了,將母大蟲叫到屋內說:「你不必這樣,一點兒小事不值得就去打鬧。」皮氏說:「喲!你瞧你,老裝好人。」黃小山說:「不是,我昨天夜內做個夢,太不好。」皮氏問道:「你夢見什麼呢?」黃小山說:「我夢見走在山林之中,有隻黑大老虎將我撲倒,張嘴就咬,咬得難受,醒了是個噩夢。」皮氏聽了,撲哧一笑,說:「你昨天晚上吃多了,少吃點兒就好啦。」黃一刀說:「你別玩笑。告訴你,我們一家所作的惡事將來准沒好結果,我想勸你洗手不干,改惡爲善,咱們做點兒好事。」皮氏大怒道:「你不用跟我說這個,我還去辦正經事哪!」說完話,抄起鐵棒槌,帶了衆打手,遘奔三元店。來到店門首,就把先生、夥計全嚇跑了。

皮氏到了院中,大嚷大鬧說:「好啊,你們膽子真大啦,竟敢不送豬食,你們的買賣不想做了,老太太給你們收了罷!」北房屋中的姚剛看見了,摩拳擦掌道:「爺在此店中,她竟敢無禮,打她個狗娘養的!」馬青、杜明趕緊阻攔說:「二哥,不可多管閒事。你淨看見這夥人鬧得凶了,店裡掌柜的怎麼惹急了人家,你知道嗎?」姚剛這才不言語。馬青、杜明好勸歹勸,總算將姚剛勸住了。院中那個皮氏母大蟲用手一掀鍋蓋說:「好香的疙瘩湯啊,這要餵豬,可是肥食。」喝令衆打手找來大桶,用瓢掏個乾淨,一大鍋疙瘩湯裝了滿滿一桶。這眼看著要到嘴的飯沒了,北屋的姚剛如何不急,他恨不得將母大蟲活劈嘍,幸而有馬青、杜明阻攔,沒讓他出去。那個皮氏母大蟲臨走之時,還大罵了一陣。

直等到他們走盡了,各屋牀底下藏著的夥計也沒有敢出來的。好容易盼著由西屋出來個夥計,剛往外探頭,被姚剛嚷了一聲「呔」,又給嚇回去了。足有頓飯之時,先生、夥計、掌柜的才慢慢地出來。姚剛將店小二叫到屋中,問道:「我們的疙瘩湯得了沒有?」店小二說:「時才疙瘩湯都要熟了,被母大蟲擡走了,我們也無法。客爺別忙,我們先去再做疙瘩湯,等幾位吃飽了,有什麼話再說。」店小二又嚷了一聲疙瘩湯,大家重新整頓,又忙了一陣,才將疙瘩湯送到姚剛屋內,大衆分而食之。

姚剛幾大碗疙瘩湯入肚,他又橫了,忽然用手捂著肚子,直嚷痛得厲害。馬青問道:「二哥,你怎麼了?」姚剛說:「肚子痛。」馬青、杜明說:「你吃多了,活動活動就好啦。」姚剛說:「現在我就要拉屎。」杜明說:「你快去罷。」哪知道姚剛肚子並不痛,他蒙哄馬青、杜明,暗暗溜到帳房,向夥計問道:「你們有秤沒有?」夥計說:「有啊。」隨著給他拿出一桿出號的大秤來。姚剛看是出號的秤,說:「行了,不用秤桿,我用秤砣。」他又拿起四號秤桿,抄起出號大秤砣,向櫃房的先生、夥計說道:「你們等著,俺用四號秤桿、出號秤砣,找黃一刀去買肉,倒看是他不公道,是我不公道。」夥計不敢攔阻。

姚剛問明了黃一刀的住處,是在惡虎莊的十字路路西頭一個門。他見黃一刀住的這所房子,是磨磚對縫,起脊大四合,門前有四棵龍爪槐,旁有三間鋪面房,還沒開門哪。有些個買肉的人都在地上蹲著,等候黃一刀開門,好進去買肉。姚剛向這些人問道:「他這肉鋪怎麼不開門呢?」衆人道:「他每天吃完早飯,必睡晌覺,哪時睡醒哪時賣肉。現在他正睡覺,怎能開門?」姚剛聽著,心裡有個主意,將秤桿往腰帶上一插,右手提著出號大秤砣,走上台階,掄起大秤砣,往門上就撞。挺大聲音,嚇得那些買肉的人呼啦一聲,各自散去,遠遠瞭望,誰也不敢近前。就聽姚剛大聲喊嚷:「呔!黃一刀,爺來買肉!」這一聲可了不得,黃一刀從夢中驚醒,大吃一驚,心中暗道:這是何人,敢到我門前吵鬧?又聽外面撞的街門聲響,大聲喊嚷,黃一刀命手下人開門觀瞧,是何人如此無禮。夥計是個大胖子,由裡面出來,將門開開,見門上立著一個人,身量高大,穿青掛皂,武生公子打扮,怒容滿面,實在怕人,嚇得往後倒退。姚剛往裡就走,見兩旁的肉架子鐵鉤上掛著整片豬肉,盆里有腸、肚、豬頭、爪尖兒、肘子,還有大木箱、肉墩子、大秤、小秤和割肉的鋼刀。黃小山沒在這兒。

姚剛見房枕上吊著根鐵鏈子,底下有個鐵鉤,由腰帶上抽出秤桿,往鉤上一掛,說:「爺來買肉。」夥計說:「你買多少肉呢?」姚剛說:「爺買四兩肉。」夥計聽了,當時就是一怔。因爲到這裡買肉,不論是誰也不敢說分量,將錢交出,給多少肉那得黃小山割,一刀爲止,不割二刀。夥計聽說買四兩肉,要到後面問問。及至回頭一望,見黃小山在門後頭藏著,右手比作刀切的姿勢,左手四指伸著,他打這手勢,是叫夥計賣給姚剛四兩肉。夥計很納悶兒,覺著奇怪:黃小山向來是不好說話的人,爲什麼今天這麼老實呢?

夥計哪兒知道,黃小山自從昨晚做那個惡夢,心中害怕,總覺不妥。及至姚剛來了,他在暗中偷瞧,姚剛身體魁梧,相貌不俗,不敢輕視。又見姚剛長得黑,穿一身青衣服,他疑乎這個夢要應在姚剛身上。又見姚二愣今天買肉的神氣是有心來尋事,可是他不知道姚剛家住哪裡,姓什麼叫什麼,所以當時不便發作,想先將姚剛敷衍走了,然後再打聽他的住處,設法除治。黃小山心裡這麼想著,所以用手勢向夥計表示,先賣他四兩肉。

夥計用刀就割,由整片肉上割下一塊來,如若用秤稱,准夠四兩。姚剛將肉接過來,往他那秤上一鉤,說:「我稱稱分量足不足。」夥計看著不敢言語,心中暗道:四號秤、出號大秤砣,稱到天邊去也夠不了四兩。姚剛假意稱了稱,道:「不夠四兩。」夥計回頭看惡霸,黃小山在那兒打手勢,叫夥計添肉,夥計又給添了四兩多重的一塊。姚剛接過來,兩塊肉在一處稱,還是不起砣,他還說不夠四兩。夥計回頭看惡霸,惡霸又叫夥計添。夥計明白了,不夠再添,都添到十幾回了,姚剛還說不夠四兩。夥計真急了,向姚剛說道:「你這是四號秤、出號大秤砣,怎麼夠分量?」姚剛說:「你們黃一刀賣肉,只是這一方;俺姓姚的買東西,就憑這桿秤,買到天下。你們的一刀不能割天下,俺這秤能稱萬方。夠了四兩,萬事全休;不夠四兩,爺的性情一犯,就要殺!」說話的時候,姚剛雙眉倒豎,二目圓睜,丹田氣足,嗓音洪亮,嚇得夥計直往後退。惡霸黃小山見勢難忍,將身上收拾得緊襯利落,轉身形去取單刀。姚剛肉不稱了,手掄著大秤砣,向夥計眼前一掄。夥計往後一退,退得真快,如若退得慢了,腦袋就撞碎了。姚剛說道:「肉不夠四兩,怎麼辦?叫你們掌柜的黃一刀出來見我!」夥計不敢作聲。

就聽後院有人喊嚷:「何人找我?黃小山來也!」說著,由後面出來一人。只見他長得瘦小身軀,面似薑黃,細眉毛,圓眼睛,小鼻子頭兒,薄片兒嘴,兩顴骨高,雙腮無肉,燕尾髭鬚。頭戴淡黃色鴨尾巾,迎門打象鼻疙瘩,上身穿短箭袖綁身小襖,黃絨繩前後勒定十字袢,鸞帶扎腰,下身兜襠滾褲,薄底兒青緞靴子。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一望而知面帶奸詐,是個刁狠之徒。年紀約有五十多歲,一出來滿面賠笑,向姚剛問道:「這位公子,您是找我嗎?」姚剛說:「你是黃一刀嗎?」黃小山說:「不是,我姓黃,叫黃小山。」姚剛道:「怎麼有人叫你黃一刀呢?」黃小山說:「我是個屠戶,以殺豬爲生。因爲我的買賣發達,有本地無賴之徒前來攪鬧,他愣說要買二百兩銀子的肉。您想,一個湯鍋,宰二十頭豬也賣不了一百兩,他一天要用二百兩的肉,我哪裡宰得出來?沒有不成,我被他欺負急了,用刀割下半斤肉,說這是二百兩銀子的肉。他問我:『二百兩銀子肉就這樣少嗎?』我說:『我姓黃,叫黃一刀。到我這裡買肉,不論你買多少錢的,我就是一刀,不但割肉一刀,割人也是一刀。』我用刀一砍,將他砍得鮮血直流,他負傷而逃,再也不敢來攪鬧。後來這件事傳出去,人人皆知,所以都稱我黃一刀。我是做買賣的人,以和氣生財,如若刁惡,誰來照顧?現在我發了財,一家飽暖千家怨,有人給我壞事,說我欺壓良善,一縣之中只許一人開湯鍋,不准別人賣肉。公子請想,這一縣地方有多大,上有地方縣官,下有紳董富戶,能叫我一人逞強嗎?公子不要聽他們過耳之言。您要用肉好辦,不用買,我好交朋友,您說在哪兒住,我派人給您送兩片肉、一隻整豬,就是您要辦喜慶大事,也准夠您用的。您看好不好?」姚剛聽他說的這套話真是好聽,不知惡霸爲什麼會這樣和氣。

書中暗表,黃一刀向姚剛說那套好話,是沒安好心。因爲不知姚剛的來歷,所以用場面話將姚剛勸走,暗中派人跟了下去,知道他在哪裡住,再找他吵鬧。不論是什麼樣人,聽他這套假話,都能信以爲真。

只有姚剛聽了不信,向黃一刀說道:「你說你是好人,不是惡霸,你的老婆爲什麼到三元店打鬧,搶了人家疙瘩湯,用來餵豬?」這幾句話問得黃小山張口結舌,好大工夫才說出話來,說:「我老婆搶三元店的疙瘩湯,與你何干?」姚剛說:「爺走遍天下,打盡人間不平。你們欺壓良善,爺要將爾等除治了!」黃小山聽了這話,沖沖大怒,二目圓睜,雙眉倒豎,那小鬍子往起直扇,向姚剛說道:「你今天來了是和我作對,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讎,你是哪裡人氏,叫做何名,爲什麼來攪鬧?」姚剛說:「小子你聽真,爺住家在洛陽城,安城侯是我天倫,爺姓姚名剛字霸林,人稱搖山動。今天是由你這裡路過,聽說你是惡霸,欺壓良善,爺來找你,要結果爾的性命,給這一方除害!」黃小山微微一陣冷笑,說:「就憑你姚剛嗎?你是錯翻了眼皮,錯打了定盤星。你在洛陽逞強行了,來到我惡虎莊想橫不行,今天你我分個上下,見個高低!」說著話,就倒退箭步,到了門旁,又縱到院中,大叫:「姚剛,這院內寬闊,好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姚剛拋了秤桿不要,手提大秤砣,往後院而來,說:「好寬闊的地方,打你們個乾乾淨淨!」黃一刀的衆打手三十多人,各持棍棒刀槍,一齊出來;皮氏母大蟲也拿著鐵棒槌,吶喊聲音,前來幫助。

黃小山手持單刀,奔姚剛摟頭蓋頂便砍。姚剛往旁躲閃,掄秤砣向黃小山腦袋便打,用腳向肋下就踢。黃小山往旁一閃,單刀變招,和姚剛打在一處。姚剛的大秤砣掄動如飛,猶如耍流星一般。黃小山躥蹦跳躍,閃展騰挪,打了十幾照面兒,不分輸贏勝敗。殺得難解難分之際,皮氏母大蟲要暗算姚剛,給他來個金風未動蟬先覺,暗算無常死不知。她悄悄奔姚剛後面,用鐵棒槌就打。黃小山見皮氏在姚剛背後要暗算姚剛,他手使單刀,更使勁砍了,他以爲在前邊攏住眼神,後邊皮氏好將姚剛打死。不料姚剛耳朵管閒事,聽見後邊有風聲,知道有人暗算。這就是練武的本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說書遲,那時快,皮氏的鐵棒槌往姚剛腦後打來,姚剛一轉身,鐵棒槌就打空了。姚剛的右腿使個飛腳,踢在皮氏身上,撲通一聲,摔倒塵埃。沒容她起身,姚剛箭步趕上,一秤砣打在頭上,紅光迸現,鮮血直流。皮氏母大蟲惡貫滿盈,該著遭報,一命嗚呼,死於姚剛之手。

黃小山原是追著來砍姚剛,還沒砍著呢,皮氏就死了。他觸目驚心,害了怕,不顧得給皮氏報仇,轉身就走。姚剛哪裡肯放,隨後就追。黃小山喝令衆打手一齊上,要給他來個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呼啦一聲,衆打手撲奔姚剛,刀槍並舉,棍棒齊施,將姚剛圍上。不料姚剛毫不畏懼,大秤砣掄開了,只聽叮噹亂響,刀槍碰得亂飛,噼哧噗哧,打得他們頭破血流,筋斷骨折。霎時間死傷一半,如鳥獸四散而逃。黃小山往後院就跑,姚剛隨後就追。追到後院,見黃小山到牆根底下,墊步擰腰縱身形要越牆而逃。姚剛怕他跑了,抖手一掄大秤砣,正打在黃小山的腰上,哎呦一聲,由牆上摔下來。姚剛趕上,雙手托起兩條腿攥住,左右一分,劈爲兩半。還有些打手也要跳牆逃走,快的跑了,慢的追上結果了性命。一不作,二不休,扳倒了葫蘆撒了油;一個牛也是放,一羣牛也是趕。他往各屋各院尋找,逢人就打,一個個都打發回去。

沒有事了,姚剛將後門開開,一個肉架子上邊有十幾片肉,他扛起來就走,回歸店房。走在路上,大家看見,無不納悶兒。這一方的人想吃肉沒處去買,買了也買不了多少,肉貴吃不起。現在見姚剛扛著肉架子,有這麼些肉,人人納悶兒;又見姚剛周身是血,身體魁梧,都不知道他是何如人也,在後面跟著瞧著。姚剛快到三元店了,只見馬青、杜明等在門前瞭望,全都看他。他還納悶兒,不知道這些人爲什麼看他。

書中暗表,姚剛走後,馬青、杜明知道他去出恭,可工夫大了,不見回來,很是納悶兒,向店小二問道:「我們姚公子呢?」店小二說:「在茅房出恭哪。」馬青說:「怎麼不回來,你到茅房去找找罷。」店小二遵命前去,到茅房一看,並無姚剛,趕緊跑到櫃房,向管帳先生、同事夥伴問道:「上房有位客人出去沒有?」先生說:「剛才有位身量高大的,從咱們這兒借了四號秤、出號大秤砣,往黃一刀那裡買肉,走了這麼大工夫還沒回來。」店小二趕緊回到上房屋中,向馬青、杜明說道:「二位公子,他在我們柜上借的四號秤、出號大秤砣,往黃一刀那裡買肉去了。」馬青、杜明大吃一驚,馬青連說:「糟了!他又去生事,你我快去找罷。」大家剛到店門外,忽見西邊來了一人,肩扛肉架,架上十幾片肉,渾身是血,不是外人,正是姚剛。

馬青、杜明問道:「二哥,你往哪裡去了?」姚剛說:「找黃一刀買肉去了。」杜明說:「黃一刀賣給這些肉嗎?」姚剛說:「他不公道。俺去買四兩肉,不給足分量,俺一惱,將他全家都殺了。」杜明說:「二哥,您怎麼又惹禍呢?」姚剛說:「不要緊。殺人者償命,欠債者還錢,我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連累賢弟。我現在有的是肉,你我大家想吃什麼,快到裡面去吃罷。」馬青說:「這場人命案怎樣了結呢?」姚剛說:「到哪時說哪時。」他們無法,只能往裡走。姚剛吩咐店家:「用這些肉快做一桌酒席,我們要痛快喝酒。」管帳的先生和夥計們到屋中商量應付之法。竈上忙著做菜,煎炒烹炸。

先生和夥計們到了上房,見三位公子說:「衆位客人,我們的大禍到了。」馬青問道:「是官家來了嗎?」先生說:「不是,黃一刀的打手有逃走的,他們搬兵去了。」姚剛問道:「到哪裡去搬兵呢?」先生說:「黃一刀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在萬全山,嘯聚綠林,手下有無數嘍兵,專做殺人放火的事兒。如若知道有人殺了黃一刀、皮氏,他們豈能善罷甘休?」姚剛說:「萬全山離此多遠?」先生說:「離此六七十里。」姚剛說:「不要緊,俺絕不走,等候他們拼命。」先生說:「那可不成。你們三位就算不怕,可他們人多勢衆,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寡不敵衆,我怕你們幾位還有危險。」馬青問道:「你們惡虎莊的人願意將黃一刀除治了,還是願意留著黃一刀呢?」先生說:「我們這一方的人都願意將黃一刀除治了。」馬青說:「既是這樣,我們將黃一刀除治了,總算與你們有功,你們莊中的人能幫助我們嗎?」先生說:「能成能成!」馬青說:「我們弟兄不是平常人,都是名將後人。我的父親馬武,我兄弟杜明是杜茂之子,我二哥姚剛是姚期之子。我們的父親當年保著皇上滅王莽,巡視河北,久經大敵。我們父傳子授,學會馬步技藝,一個人就有萬夫不當之勇,三個人足能抵擋黃小山之子。不過他們還有嘍羅兵,你們能湊個幾百人,和我們的家將吶喊聲音助威就成了。」先生說:「這事兒容易,您幾位吃飯罷,我去找人。」他將掌柜的找來,說明此事,然後到街上往各商號約人,約了三百多人,齊集店前。

掌柜的大聲喊嚷說:「衆位街坊鄰居,我們這些年被惡霸黃一刀欺壓得實在難過,總沒有人將他除治了。現在有安城侯二公子姚剛、朱虛侯公子馬青、參遽侯公子杜明往長沙有事,由此處路過,住在我們店內。知道惡霸所爲,他們三位公子一惱,將黃一刀夫妻殺死了。只有黃一刀之子黃龍、黃虎在萬全山嘯聚綠林,還沒除治。黃龍、黃虎知道他父母死了,豈能善罷甘休?定率領嘍兵來報冤讎。他們明白還好,冤各有頭,債各有主,來到莊中找三位公子拼命;如不明白,和我全莊之人不依,到那時全莊之人性命難保。我們要趁三位公子沒走,大家一同幫助,將萬全山賊人一併除治,將來我們大家無人欺壓,過安然日子。」合莊之人都恨黃小山父子,聽說黃小山、皮氏死了,人人痛快,全願意幫助三位公子,異口同音,要滅萬全山賊寇。掌柜的說:「既是大家願意,你們回去各取兵器,什麼笤帚、掃帚、大鐵鎬,棍子、棒子、大門閂,都當兵器;有銅茶盤、大銅壺,也都拿來,預備敲打,虛張聲勢,好幫助人家滅殺賊寇。」大家聽了,呼啦一聲,各自回去,抄傢伙再奔三元店。

姚剛、馬青、杜明三個人吃完飯,家將們餵飲馬匹,鞴好鞍韂。小哥兒三個收拾得緊襯利落,準備廝殺。店門前人聲嘈雜,莊民來了。馬青到了外面,看看人數,足有三百多人。他痛快極了,向大衆說道:「衆位,我們是洛陽人氏,由此處路過,知道貴寶莊有惡霸黃一刀欺壓良善,無惡不作,我們將惡霸除治了。沒想到黃小山還有兒子占聚萬全山,身在綠林爲寇,危害地方。我們是一不作,二不休,除賊要盡,和衆位協力殺賊。如若賊人來了,我們就將他除治;賊人不來,我們到萬全山也將他等除治。現在告訴你們,賊人來了,先不用你們動手,只要敲鑼吶喊聲音助威,我們弟兄武藝足能殺賊。如若嘍兵動手,你們再迎敵。」當時馬青向大家陳說利害,說得大衆摩拳擦掌,個個願意殺賊。然後按人數分配,分爲三伙,每伙一百人,由馬青、杜明、姚剛三人分別率領。還有剩下的人,專管敲鑼吶喊,給大家助威。

安排完了,天光也就黑了,合莊商家鋪戶都上門閂。除去這幾百人之外,誰也不出來。那幾個解差和三位少爺帶來的家將們才不好受哪,惹禍全是姚剛,跟著擔驚害怕是他們,事到這步田地,還不知是吉是凶。忽聽莊外一陣人歡馬奔之聲,銅鑼響亮,有人說:「了不得,賊人來了!」立刻小哥兒仨分頭迎敵,姚剛率衆往東,馬青率衆往南,杜明率衆往西,三面迎敵。

馬青率衆到了莊南,只見對面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無數嘍兵各持刀槍,列成一字隊。當中有一騎馬,馬上一個寨主,手中大刀,壓住大隊。嘍兵頭戴箍腦帽,青布褲褂,打著裹腿,青布襪子,足蹬扳尖兒大葉巴靸鞋,如同一窩蜂似的擁護著寨主。馬青催馬而出,掌中九耳八環刀,大叫:「賊人快來送死!」那寨主出馬,用手中刀一指,問道:「爾是何人?」馬青說:「我是洛陽城中朱虛侯府世襲爵主,姓馬名青。你是哪方賊寇?」寨主說:「我乃萬全山的二寨主黃虎,你和姚剛是一黨嗎?」馬青說:「你不必廢話,告訴你,黃一刀是我們殺死的。你來報仇,咱們分個上下!」黃虎大怒,用刀便砍,馬青擺刀相迎。兩個人馬打盤旋,來回亂轉,殺了個難解難分。嘍兵吶喊聲音,一齊助威。

杜明率衆往西迎敵,到了莊外,見有無數嘍兵各持利刃,舉著燈球、火把、亮子、油松,保護一個女寨主,吶喊叫戰。那女寨主長得不高不矮,中等身軀,面如傅粉,荷花放蕊,粉面桃腮,柳眉杏眼,懸膽鼻,櫻桃口,齒白脣紅,真是美貌。頭上有塊鵝黃絹帕蒙頭,斜系麻花扣兒,耳墜金環,上身穿藕荷色小襖,腰中系粉紅色汗巾,下身穿蔥心兒綠中衣兒,足蹬繡花鞋。胯下一匹桃花馬,鞍韂嚼環鮮明,手中擎定一口繡絨刀。

書中暗表,這個女賊是黃一刀的女兒,名叫黃賽花。人品、相貌雖好,沒受過良好教育,和他哥哥在萬全山爲匪,淨做傷天害理之事。今天有肉鋪的夥計跑到萬全山,稟報他兄妹,說由洛陽來個姚剛,受三元店主使,將老寨主爺夫婦全都殺死了。黃龍、黃虎、黃賽花大驚,細問緣由,咬牙憤恨三元店主人不該主使姚剛殺他們父母,要率合山嘍兵到惡虎莊內,將合莊之人不分男女全都殺了。三個人分爲三路,黃龍由東路奔惡虎莊,黃虎由南路奔惡虎莊,黃賽花由西路奔惡虎莊,三面進攻。到了掌燈以後,來到惡虎莊。黃賽花命嘍兵列隊,胯下桃花馬,手持繡絨刀,喊喝聲音叫戰。

杜明率衆來到,見是女賊,很是爲難。常言說:「好男不跟女斗,好雞不跟狗斗。」世代簪纓,將門之後,男子漢大丈夫,贏了女賊也不露臉,所以不願出戰。黃賽花屢次叫戰,杜明無奈,出馬迎敵,向女賊問道:「你是何人,敢來叫戰?」女賊說:「我姓黃,雙名賽花,我父母死在姚剛之手,特來報仇。你是姚剛嗎?」杜明說:「姚剛是我的朋友,俺叫杜明。」女賊說:「你是姚剛的朋友好極了,快叫姚剛前來見我。」杜明說:「俺二哥姚剛不能見你。」黃賽花說:「莫非他懼怕於我,不敢來見?」杜明說:「他是條好漢,恩科武狀元,焉能懼怕於你?」黃賽花說:「他不怕我,爲什麼不來?」杜明說:「好男不跟女斗,好雞不跟狗斗。我們殺了你也不光彩,你快快回去換男的來決戰。」黃賽花大怒,用手中繡絨刀便砍,杜明使叉招架,不肯還招。黃賽花接連不斷,刀刀進迫,惹得杜明性起,拼命廝殺。兩匹馬來回亂轉,走馬燈相仿,殺成一個圈兒。

姚剛率衆出了莊東,只見東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數百嘍兵各持利刃,煞是威風。有位寨主長得九尺身軀,頭大項短,胸寬背厚,相貌兇惡,短衣襟,小打扮,胯下馬,掌中棍,縱馬而出,耀武揚威,喊喝聲音叫戰。姚剛拍馬而出,用手中虎頭狼牙槊一指那寨主道:「你是何人,到此叫戰?」那寨主說:「我叫黃龍,你可是姚剛嗎?」姚剛道:「正是。」黃龍聽他是姚剛,哇呀怪叫,雙眉倒豎,二目圓睜,大叫:「姚剛,你殺了我的父母,今天我來殺你報仇!」說著,舉棍就打,姚剛用槊招架。二馬盤旋,殺在一處。不到三個回合,黃龍被姚剛一槊打死。姚剛催馬奔到嘍兵隊中,橫衝直撞,如同虎趟羊羣,逢人便打,挨著就死,碰著就亡。衆嘍兵見勢不妙,呼啦一聲,如鳥獸四散,拼命而逃。衆莊民吶喊聲音,隨後就追。

姚剛追到莊南頭,見馬青和黃虎動手,未分勝負。他催馬奔了嘍兵大隊,用虎頭狼牙槊亂打亂砸,衆嘍兵可倒黴了,挨著死,碰著亡,一陣大亂。黃虎聽著,稍一走心,就被馬青一刀劈爲兩半。衆嘍兵抱頭鼠竄,各自逃生,馬青、姚剛率領莊民在後就追。追到莊西,見杜明沒結果女賊性命,他們吶喊聲音,往上一闖。黃賽花一失神,也被姚剛一槊打死,衆嘍兵亂逃。

他們弟兄三人率衆追殺,追到萬全山,將山寨焚燒,才一同回歸,掩埋死屍,辦理善後。此時有地方紳士出頭,拜謝三位公子,又和官府清理地面。惡虎莊改了名稱,叫做王家鎮。小弟兄們在店中住了數日,雖受當地人民敬重,只因行期所限,不便久留,合莊之人苦苦挽留不住,只能備宴餞行。

大家每日一站,曉行夜宿,飢餐渴飲,平安無事。非止一日,這天快到長沙郡,解差給姚剛換了罪衣罪裙,戴上了刑具,奔長沙北門。馬青、杜明和衆家將另作一起,到長沙城中尋找店房。姚剛和解差進了北門,嘩啦嘩啦手銬腳鐐聲音直響,過往行人不住地觀瞧,議論紛紛。他們來到太守衙門,解差求官人去稟報,投遞公文。等了不大工夫,就聽見鼓響三通,太守升堂。裡面傳出話來,命解差官人在大堂上投遞公文。解差們帶著姚剛往裡走,到大堂之下,姚剛偷眼觀瞧,只見兩旁有四十名站堂軍排班站立,各持鞭板鎖棍。站堂將盔明甲亮,耀武揚威,各戴佩劍,牢踏狻猊腿,挺站虎彪軀。左邊坐著一位武職官,金甲綠袍,白方面貌,五官端正,三綹黑髯。書中暗表,此人是長沙郡尉牛成。右邊有一位文職官,頭戴烏紗帽,身穿藍袍,腰橫玉帶,足蹬粉底官靴,眉清目秀,鼻直口方,黑鬍鬚。書中暗表,此人是長沙郡監王忠。又見當中有位官員,頭圓項短,方面廣頤,大耳垂輪,劍眉虎目。頭戴展翅烏紗帽,身穿紫羅袍,腰橫玉帶,相貌威嚴。書中暗表,此人是長沙太守錢永。姚剛跪在大堂之上,解差遞公文,錢太守看了看,當堂驗明犯人,果是姚剛,行期不錯,立刻批了公文,命解差回去。太守向姚剛說道:「你既是公侯子弟,應當知道不該行兇傷人。如今發在本郡,打入軍牢營,你要規規矩矩,不要再生是非,本太守自能往朝中遞折本,給你請求減罪。若再不守規矩,惡習不改,我絕不寬貸,一定重辦。」姚剛到這時候無法,只有點頭稱是。太守派人將姚剛押入軍牢營,營門兩旁有軍官四名,各捧鋼刀。有個頭目向他們問明了,放入營內。營中司事將姚剛姓氏、籍貫、年歲登在花名冊上,然後帶他去見營官。那面似閻羅、相貌兇狠的營官向姚剛說了許多惡話,姚剛初到此地,只好忍耐。

過了一夜,本來臭蟲咬、臭氣熏就夠受的了,還有一個,屋裡的軍犯們睡時咬牙放屁說夢話,姚剛哪兒能睡得著?盼到天明,大家起來,那些破破爛爛形如乞丐的軍犯戴著腳鐐,嘩啷啷亂響,預備著出去打掃街道,挖溝墊坑。姚剛到了這步田地,觸景傷情,想起自己在家中享不盡的榮華、受不完的富貴,堂上一呼,階下百諾,何等快樂,如今到了軍牢營,如同在地獄一般,怎不難過?心中悔恨,不該惹禍,不但對不住父母,還有人恥笑,弄得離家在外,骨肉不能團圓。姚剛十分傷感,心中暗叫自己:姚剛姚剛,你今生今世不能赦免,便罷;如若赦免無罪,回到家中,侍奉雙親,堂前盡孝,再也不能妄爲了。

姚剛正在追悔前非之時,忽聽外面有人問道:「你們這屋裡有個姚二公子沒有?太守大人派人來請,快來沐浴更衣,去見太守罷。」姚剛應聲而出,心中很是納悶兒,不知太守要見自己所因何故。只見昨日閻羅面目的營官衝著自己眉飛色舞,脅肩諂笑,說:「公子,你多受委屈了。」說話之間,親自用鑰匙給他挑去傢伙,然後請到一間乾淨屋中,備有香湯,請他沐浴。另有安城侯府的家人進到軍牢營內,捧著衣包,伺候姚剛更換衣服。及至沐浴更衣完畢,外面馬匹鞴好,姚剛由裡面出來,營中官吏出來相送。太守派來的家人先沖他施禮,然後牽馬墜鐙,前有家人乘馬帶路,後有家人相隨,穿街越巷,直到太守司衙門前下馬,馬青、杜明二人由里而出來迎接。姚剛問道:「二位賢弟怎麼在此?」馬青說:「這位太守是鄧相爺的門生,這位郡尉是姚伯父當先鋒時的先鋒軍軍校。現在有相爺書信來到,求他們照應,三位大人在書房內接見我們,談了許久。料著這時候你該來了,所以我們出來接你。」姚剛聽見,驚喜非常。

三人一同進來,見三位大人降階相迎,姚剛奔過來施禮。三位大人說:「公子至此,招待不周,望多原諒。」姚剛說:「小侄年幼無知,在洛陽闖下禍端,發配至此。身爲軍犯,蒙三位大人收留,已然感激萬分,又蒙厚待,我心中實在不安。」三位大人將他們讓至書房,賓主落座,家人獻茶。談話之間,家人擦抹桌案,安放座位,布置好杯筷碗碟,大家入席。酒菜上好,推杯換盞,斟酒布菜,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三位大人向姚剛好言安慰,勸他在長沙郡忍耐,絕不叫他受半分委屈。在城中另賃宅院,安排他們住下,並有太守衙門的師爺每日輪流到他們住所講些經史,軍校或三日或五日到城外陪他們去演馬步技藝。小弟兄們聽了,驚喜非常,歡快暢飲。席散之後,三人告別,太守派人將他們送到寓所。及至到了寓所,見房屋高大,院內清潔,屋中設備完善,三人痛快極了。太守派來的人伺候得極其周到。

住了些日子,衙中的書吏師爺、軍校旗牌常來陪他們談文論武,毫不寂寞,還長了許多見識,馬步技藝也有進步。三人各寫家書,派家人回去稟報父母,不必掛念。家人走了兩個多月,又捎來家書,姚、馬、杜三位老侯爺叫他們在長沙安分守己,朝中不久就要赦姚剛無罪。三人在長沙也無苦吃,索性安心忍耐。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過了半年,忽有家人進來回稟,說現有朝使到來,在太守衙內等候,要見三位公子。他三人聽了,驚喜非常,忙著更換衣服,去見朝使。他們這一去,有分教:天翻地覆,海嘯山崩,江南王進兵中原,鐵背張車戰十侯。姚剛反朝、岑彭掛帥等等熱鬧節目,都在下回書中分解。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