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書說到朝使來到長沙,要見姚剛。各界諸君若問爲了何事,書中暗表,江南王龍天壽,自從二太保龍彥豹、名將張敞死在中原之後,就不肯善罷甘休,要給二人報仇,命大將軍張車訓練人馬,采備軍糧,打造軍械,預備出兵。三個月光景,諸事預備齊全,十萬人馬、百員戰將,殺進中原。大漢邊疆郡縣毫無準備,蠻兵殺到,各處兵將迎敵,衆寡懸殊,抵擋不住,有的殉職,有的棄城逃走。蠻兵逢州取州,逢縣取縣,大兵所到之處勢如破竹,到處搶掠。各郡太守、各縣縣官紛紛告急,加緊折本似雪片飛來。
建武皇帝這日早朝,問文武百官道:「朕自即位以來,國泰民安,五穀豐登,萬民樂業,天下太平。不料江南反王龍天壽遣將犯邊,侵奪疆土,實在可惡。哪位卿家能替朕率兵出征?」連著問了好幾聲,也沒人答言。衆文武誰也明白,食君祿報皇恩,但武將俱都年老,帶兵出徵實不容易,自己犧牲性命倒沒關係,誰也不願擔負喪師辱國這個罪名。建武皇帝問了好幾回,沒人答言。忽然想起朝中文武官員有位能夠勝任的,高密侯鄧禹,滅王莽時執掌兵權,如今命他爲帥,一定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劉秀遂向鄧禹說道:「卿能爲朕出征否?」鄧禹跪倒,向上叩頭說:「萬歲,臣願效犬馬之勞。不過臣見雲台將俱都年邁,陣前不能取勝,臣願保一人爲先鋒。」建武帝問道:「卿保何人?」鄧禹說:「臣保姚剛。」劉秀說:「姚剛發配在長沙,如何能成?」鄧禹說:「萬歲若將姚剛召至朝中,命他戴罪出征,准能給萬歲出力報效。」建武帝說:「姚剛爲人勇武有餘,忠孝不足,如若重用,恐以後難於制服。卿如薦他,亦恐難駕馭,應當慎重,萬勿輕言。」鄧禹說:「萬歲,臣用姚剛爲先鋒,出兵准能節節順利。臣願以身作保,倘姚剛爲臣不忠,將來犯罪,臣亦願領死罪。」劉秀說:「既是卿家作保,朕就赦他無罪,隨卿率兵出征便了。」鄧禹聽了,驚喜非常,叩頭謝恩,退立臣班。劉秀傳旨,命近臣黃棣往長沙郡去召姚剛早日入朝。
黃棣遵旨前往,一路無事,按站而行,非止一日,這天來到長沙郡。太守錢大人將朝使迎入衙中,備宴款待。席間探詢朝使來意,黃棣將相爺薦姚剛率兵出征的事說明,錢太守很覺痛快,自己陪著朝使,派人往請姚剛。太守家人到了姚剛寓所,見了三位公子說明來意,小弟兄們驚喜非常,覺著既是太守派人來請,朝中絕無惡意。姚剛說:「我去見朝使,你們等候於我,有什麼事回來再商量。」外面鞴好馬匹,姚剛換好衣服,出門上馬,前有太守家人,後有安城侯府的家將,齊催坐馬,各抖絲繮,遘奔太守衙前下馬。家將接過坐騎,在外面等候。姚剛到了裡面,見過太守和朝使黃棣,施禮完畢。然後朝使請出詔書,跪讀完畢。姚剛應當遵旨前往,只是一時起身來不及,只可與朝使商議,耽擱一日,次日起身,朝使允其所請。姚剛回到寓所,和馬青、杜明說了一遍,三個人高高興興地收拾行李物件,面見太守、郡尉、郡監拜謝。次日早晨梳洗完畢,到衙中見了朝使,一同起身。太守衙中備下酒筵送行,不必細表。
單說姚剛、馬青、杜明隨著朝使,離了長沙城,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到了洛陽。馬青、杜明帶了家人回府,去見父親請安問好。朝使黃棣領姚剛進了朝門,在金闕候旨面君。不料裡邊傳出旨來,將姚剛收監候旨。朝使也莫名其妙,糊裡糊塗退出朝門,回家去了。馬青、杜明到府中見過父母,又往各處送信,說姚剛回來了,不久朝中要重用他,率兵出征。各府的小將世襲爵主聽說姚剛回來了,大家聚齊在相府花園,和鄧家衆位少爺商議怎麼給姚剛接風洗塵。大家正然商議,忽有姚府的家人來見馬青,說不知爲了何事將姚剛收了監了,衆人大驚。馬青又問姚剛收在哪個監內,家人說收在帥府監內。大家齊聲說道:「我們到帥府去探監,見了姚剛先問問他,然後再打聽爲什麼,好再設法搭救姚剛,無論如何也得保住姚剛性命。」
大家由花園出來,一齊上馬,催開坐騎,遘奔帥府。人急馬快,穿街越巷,工夫不大就到了監牢門外,一齊下馬。看監的牢頭聽見外面有亂馬奔騰之聲,將牢門上的小門開開,探頭觀瞧,見來了百數匹馬,跟著數十名家人,前面數十位公子,個個相貌不俗,衣帽齊楚,好像公侯府中的少爺。大家見他開小門來瞧,紀茂過來,用手一指:「看監的,你們這裡有個姚剛嗎?」牢頭說:「有。」紀茂說:「你將門開開,我們大家前來探監,就是看望他的。」牢頭看見這些人來探監,哪兒敢開門,說:「衆位公子爺,你們要見姚剛可不成,我們老爺有交派,說姚剛是奉旨收監的,無有萬歲旨意,任何人也不能見。」紀茂將眼一瞪:「你好好將門開開,萬事全休;如若你不開門,我打死你這牢頭!」嚇得牢頭將小門關上,再不敢同他們講話。紀茂等人大怒,掄開鐵錘似的拳頭,如同打鼓一般,向門上亂打。大家在外吵鬧,牢頭避在裡面,氣也不敢出,任憑他們如何吵鬧,也不作聲。外面巡守的兵卒見衆位公子人多,又有勢力,惹不起,躲在一旁,也不敢來問。衆位小將在牢門外吵鬧會子,也沒辦法,只可回去。不過小弟兄們的感情厚,大家要走,又不上馬走去,或三或五,隨在步下走著,隨談著此事。
大家剛走不遠,忽聽後面牢門聲響,回頭一看,見狴犴(bì』àn)門開放,由裡面出來一人,腳底下邁門坎兒,兩隻眼睛賊溜溜往四下里瞭望。看他那種神氣,好像有什麼私弊怕人看破的樣子。小矬子郅從爲人機警,他看這人是個太監,心中納悶兒:太監在皇宮內院當差,不能在監獄行走,看這太監的神氣,一定有什麼私弊。他這樣沉吟著,忽轉個念頭:莫非他來是害姚剛?想到這裡,又看那太監,只見他慌慌張張,腳步很急。郅從一個箭步到了太監面前,將他攔住。太監常在宮內,一個個盛氣凌人,見郅從攔他,馬上兩眼一瞪:「你這人攔我幹什麼?」郅從說:「我問你,剛才到監牢中做什麼去了?」太監說:「我願做什麼做什麼,與你何干?」郅從說:「我爹爹是巡城御史,現在要在皇帝駕前參個人,命我出來調查這件事情,這事一定與你有關係。」太監氣得大嚷:「與我有什麼關係?」衆人見郅從和太監搗亂,一齊過來勸解。郅從說:「你們別攔。我爹爹是御史,命我來訪查,現在訪著了,就是這個太監,我不是和他耍笑。」太監見他這樣,心中膽虛,說:「你不要攔我,我還有要緊的事兒哪。」說著,他掏出一錠馬蹄金,遞給郅從道:「給你這個,快放我走罷。」郅從一隻手接過來,一隻手揪住太監道:「你給我這錠金子好極了,咱們去見御史老爺,問你這金子是哪兒來的。你和我不認識,爲什麼白白給我錠金子,這就是你犯法的憑據。你快快告訴我,你到監獄中做什麼去了,是受何人主使?如其不然,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太監哪裡肯說,郅從說:「紀茂,將他捆上!」紀茂本是個渾人,真的過來就捆,用帶子捆上太監兩隻手。郅從說:「我也不動別的刑法,三拳打上,你是話都得說。」說著話,用拳頭在太監的大腿上就打。只打了兩下,痛得太監就受不了了,連嚷:「小爺別打,我有真情實話。」原來郅從練武功,那拳頭打在人身上,使能人筋骨肉離開。太監痛得受不了,就將他奉何人之命,到監獄中壞何人的事情,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大家不聽他話還好,及至聽完,無不驚訝。
閱者諸君若問太監說的什麼讓他們這樣吃驚,書中暗表,這是劉秀不好,召姚剛入都,想要重用,這件事關係重大,不該在西宮說與郭娘娘。郭妃甚爲狠毒,她記恨前仇,要乘此機關殺害姚剛,所以將劉秀留在西宮,百般獻媚,劉秀貪酒吃醉。朝使黃棣由長沙回來,金闕候旨,太監奏事時,劉秀醉臥宮中。郭娘娘傳出旨來,命人將姚剛收監候旨,劉秀全然不知。郭妃又將心腹太監叫到面前,命他去到監中告訴牢頭,如若能將姚剛害死,給三千銀兩,先給一千,事成之後再給兩千;太監爲這事奔走,給黃金千兩。人爲財死,鳥爲食亡。該著出事,太監到了監牢中,正遇見衆小將前來探監。太監辦的是虧心事,有些膽虛,其實他不出來也沒關係,他恐怕事情洩露,外面有點兒動靜他聽著不安,想快快回去,離開是非之地,不料遇見郅從。矬子淘氣,攔住太監不放,問出真情,大家才知道姚剛身在險地。
馬青說:「將這個太監帶走罷。也不必捆著,解開綁繩,帶他去見相爺,有什麼話叫他跟相爺去說。」太監聽了放心,覺著見相爺好極了,好好地跟他走去。到了相府花園後門,各府的家將全在門外等候,大家將太監帶到裡面,商議妥當,將太監鎖在更房之中,背著相爺,囑咐家人不准走漏風聲。
衆小將對此事都有些不平,商議搭救姚剛,劫牢反獄。賈柱、賈梁去盜令箭,馬青、杜明、紀茂、郅從等二十五人劫牢救姚剛,岑福、岑真、王元等數十人劫殺官軍。三個火號,詐城;四個火號,一齊往城北逃走。商議好了,大家回府各取兵刃馬匹,夜內二更時刻各帶財物,牢門外聚齊,有管放火號的,有管瞭望的,有管牽馬的,各盡其事。就是相爺鄧禹現在有病,不知道外面有這大事。各公侯府內都是少爺大了,不在父母房中安歇,各有臥室。一到天黑,少爺們到父母面前問安,然後各自歇息。衆小將趁著他們不知,夜內做起劫牢反獄事來。
天至二鼓時刻,衆小將各帶財物、軍刃、馬匹,悄悄由府中出來,相府花園後門聚齊,分爲三路:一路劫牢,一路截殺官軍,一路開城門,各自分頭做事。馬青、杜明、紀茂、郅從等各自上馬,齊催坐騎,各抖絲繮,遘奔監牢。及至到了監牢門外,一齊下馬。紀茂手持一字鎏金杵,舉起來向牢門砸去,幾下兒就砸碎了。郅從飛身上牆,越牆而過,到了裡面大聲喊嚷:「二哥姚剛何在,二哥姚剛何在?我們大家劫牢救你!」外邊呼啦一聲,大家殺入,嚇得牢頭、禁卒們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哪兒敢出頭,找個僻靜所在隱藏起來,不敢出聲。姚剛在屋中正難受,有個禁子要陷害他。原來看監的牢頭受賄之後,和禁子商議妥當,要在夜內動手。他們預備了厚紙和一罐米醋,如若姚剛睡熟了,用紙蓋在臉上,使嘴含醋,往紙上一噴,就將姚剛呼吸器官閉住,不大工夫就能要了姚剛性命。
也是姚剛命不該絕,天黑了,他心中反覆不寧,怎麼也睡不著。他聽見外面有了動靜,不知爲了何事,及至聽見郅從喊叫,忙著答言。郅從在房上指揮大衆來救姚剛,紀茂膂力大,他將姚剛背起來,前有馬青、杜明,後有張豹、李元保護著,奪路而走。王英恨他們牢頭、禁卒,往各處搜殺。郅從在房上放個火號,嗖的一聲,火亮起有數十丈高,遠近全都看見了。城中火光大作,地面官軍梆鑼齊響,前去救火。小弟兄們出牢門時,就有官軍阻攔,弟兄拼命殺出,前後左右擁護姚剛往北門走去。官軍只知有人劫牢,哪兒想到是他們。五城兵馬司率兵追來,弟兄們攔路截殺。
賈柱、賈梁等到了北門,在馬上舉著令箭高聲喊叫:「門軍、門官聽真,俺在夜內奉令出城有事,快將城門開放!」門軍、門官看見令箭,不敢違背,提起燈籠,一齊到了門洞之內,用鑰匙將鎖開了,撤去門閂,城門開放,想放出賈府二位公子也就無事。不料想呼啦一聲,過來數十匹馬,馬上衆小將各持刀槍,將城門把住,等候姚剛出城。門軍、門官看此情形,料著不妙,只是人少勢孤,也不敢怎樣,又猜不透究竟有什麼事,呆呆而望。工夫不大,馬青、杜明、王英、紀茂等保著姚剛來到,一擁而出。前後三撥人衝出城來,回頭往背後一望,只見城中火光大作,人聲、馬聲、喊聲震動全城,大家觸目驚心,不敢久停,往北逃去。
到了次日天明,城中商家開門照常營業。可了不得,一傳十,十傳百,轟動洛陽,或三或五,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知道衆位雲台小將劫牢反獄將姚剛救走,茶館酒肆街談巷議,不必細表。
卻說各府爵主雲台老將,聽說的著急,尋找自己的兒子,找著的沒事,找不著的害怕,還有些位不知道的。到了建武帝臨朝,文武百官山呼萬歲已畢,退列臣班。有京師殿帥賈復出班跪倒,向上叩頭:「臣賈復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劉秀問道:「皇兄上殿有何本奏?」賈復說:「現有洛陽城中各府小將夜內劫牢反獄,救走犯人姚剛。」等等事情詳詳細細奏明之後,建武帝大吃一驚,心中暗道:派人去長沙去召姚剛,至今未見朝使回來,姚剛怎會入了牢獄,真是令人納悶兒。回思這幾天自己淨在西宮,流連忘返,許是朝使回來,同姚剛金闕待旨,大約西宮郭妃要報父仇,假傳聖旨,將姚剛入獄,要殺害姚剛。事情不祕,走漏消息,被衆小將知道了,爲了世交的義氣,不顧利害,劫牢反獄將姚剛救走。這件事鬧得大了,朕應當如何辦理哪?心中思忖之間,姚期、馬武、岑彭、杜茂、王霸、紀敞、朱佑、臧宮等數十位雲台老將,呼啦一聲,跪倒丹墀之下,向上叩頭,一齊請罪。劉秀問道:「衆位卿家爲何請罪?」大家說:「臣等在聖駕前居官,位至公侯,有子不肖,竟敢劫牢反獄,膽大妄爲。臣等有家教不嚴、縱子行兇之罪,在聖駕前領罪。」劉秀心裡明白其中緣故,法不責衆,就向他們說道:「衆位卿家,你們一個人可以說家教不嚴,難道人人家教不嚴嗎?這是朕爲政不公鬧出來的是非,與卿等無罪,免禮平身。朕遣將去追衆人,勸他們回來便了。」衆人聽了,叩頭平身,退列臣班。劉秀傳旨,命大將李全率騎兵一千往追衆小將,勸小將回歸,赦他們無罪,各自回府。李全遵旨,點兵出城追趕衆小將。
卻說衆小將救出姚剛,把他的刑具砸脫。姚剛向大衆說道:「衆位兄弟,你們都是各府世襲爵主,你們的老人家當年扶保萬歲南征北戰,東擋西殺,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出生入死,掙下的功名富貴,輩輩世襲侯府。你們衆位弟兄有老人餘蔭、現成之福可享,現在竟爲我姚剛一人全都犧牲了,實在不值。我姚剛雖逃出洛陽,轉危爲安,可將你們衆位都牽連在內,實在讓我心下不安。」大家又向他安慰一番。馬青這時問大家意欲何往,到哪裡去存身,衆人商議要往太行山占山據寨,去做綠林生涯。事已至此,大家就一同前往。郅從說:「衆位弟兄不必害怕,以我個人的見解,建武帝絕不能罪及老侯爺。如若治衆位老侯爺的罪,怕我們在外生事,現在所怕的是有兵來追我們。」大家說:「有兵來追,應當如何呢?」郅從說:「我們別走大道,走小道兒罷。我預料著官兵不追,便罷;要追,必須大道來趕。我們躲著他們逃走,只要他們追不上,到了太行山也就不怕了。」大衆聽他說得有理,遂一同往小路而逃,晝夜並行,走過黃河,方才放心。
衆人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大家正往前走,忽見前有一座高山,怪石橫生,山勢險惡,樹木叢雜。忽聽山中一棒鑼響,郅從說聲:「不好!有了匪人,我們防備點罷。」話猶未完,就見山內撞出一夥嘍兵,看人數約有五百,各持刀槍,雁翅排開。當中有一位寨主,胯下馬,掌中一口大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衆位弟兄勒住坐騎,各持利刃,預備廝殺。寨主催馬叫戰,大衆仔細觀瞧。只見這位寨主生得身高丈外,頭大項短,胸前背厚,肚大腰圓,面如熟蟹蓋,濃眉大眼,獅鼻闊口,約有二十多歲,太陽穴努著,精神足滿。頭戴一頂紫緞色扎巾,身穿紫緞色短箭袖小襖,前後身勒定大紅絨繩十字袢,腰中繫著五彩絲鸞帶,大紅中衣兒,足蹬青緞窄靿兒戰靴,手中擎著大刀。
此人厲聲問道:「你們這些人是由何處而來,到此作甚,快些說明!」王元催馬而出,手中大斧一指:「你這狂徒,有何本領,竟敢在此爲匪!」寨主說:「我在此占山,與你何干?」王元大怒,大斧向寨主頭上便砍,寨主用刀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王元大斧使出來,真是厲害,翻天六十四砍,上砍人頭插花蓋頂,下剁馬足枯樹搜根,左右插花,順風掃葉,盤頭抹丘,招招向寨主進逼。寨主的大刀上下翻飛,扇砍劈剁,刀馬純熟,不肯示弱,拼命廝殺。約有二十餘合,王元被寨主用刀將頭巾削去,敗將下來。怒惱周孫,大槍一抖,催馬殺上前來,寨主接住。不到三合,就敗下來。王英手持大刀殺到,十數合不分勝負。杜明、馬青一齊出馬,寨主更不畏懼,力敵三將,刀法不亂,精神倍長。大衆看見寨主武藝超羣,殺法厲害,無不誇獎。郅從說:「你們不成。我看寨主能爲高強,武藝出衆,我不過去,他能逞強;如若我過去,寨主就得甘拜下風。」大衆說:「你不用吹牛,是騾子是馬,拉出去遛遛。」郅從說:「可以。」小矬子縱身由馬上跳下來,將一對鐵棒槌取出來,撒腿往前跑,大叫:「馬青、杜明、王英三位兄長閃開,待我一戰!」馬青、杜明、王英撥馬閃開,各自回來。
郅從到了寨主馬前,晃了晃身形。寨主問道:「你是何人?」郅從說:「矮人。」寨主說:「你身量矮小,有不了多大本領,白白送死。你快快回去,換有本領的對敵。」郅從說:「我沒什麼本領,是活膩了,不願多活,請你受點兒累,殺死我罷。」寨主聽他所說,沖沖大怒,將馬往前一催,用刀就砍。小矬子往旁一閃,那寨主就砍空了,馬往前沖,大刀橫著一掃。小矬子往起一縱,刀又掃空了,他跟著往上一撩,刀奔郅從。郅從真是利落,一隻腳蹬在刀背上,借刀的勁兒,將身子縱在半懸空中。那寨主用大刀就掃,一下兒又掃空了,再找郅從,蹤影皆無。寨主很是納悶兒,不知道矬子哪裡去了,兩眼往四下瞭望,尋找郅從。書中暗表,郅從是家傳武藝,練就一身軟硬功夫,躥高縱遠,身輕似燕,猶如貓鼠,亞賽猿猴。這時,他卻藏在寨主馬肚子底下,兩隻手十個指頭,六個拿著鐵棒槌,四個伸著,抓住馬的肚帶,一繃身子,貼在馬肚子底下。寨主找了會兒,沒有找著。這時,郅從的棒槌冷不防往寨主的右腳上便打,啪的一聲,打個實著,痛得寨主用刀便砍。郅從滋溜一閃,又由馬肚子底下跑到左邊,啪的一聲,打在寨主的左腳。寨主用刀往左邊一砍,矬子滋溜一閃,又到了右邊。可了不得,郅從身體靈便,忽左忽右,神出鬼入,令人難防。沒有多大工夫,打了十幾下,寨主痛得難忍,哇呀怪叫,暴跳如雷。郅從卻衝著寨主冷笑說:「你這寨主武藝雖好,就砍不著我;別看我身矮,我就揍人。」寨主沖他發怒,可是沒法取勝,暗暗著急。
兩個人馬上步下,一高一矮,正然爭鬥,忽聽賈柱催馬大叫:「郅賢弟閃開!你我弟兄和寨主遠日無冤,近日無讎,何必這樣狠斗?」郅從聽了,跳在一旁,一語不發。賈柱向寨主說道:「我看你刀馬純熟,武藝高強,不是綠林中人,爲何嘯聚山林?」寨主本來見這些人不俗,料著都不是平常人,才向賈柱說:「俺不是綠林人,住家河北定縣,姓張名景,字春山,本是販賣綢緞布匹。因爲走在這裡被山中匪人截住,要搶財物,讓俺一刀劈爲兩半,奪了他的山寨。只因寨中財物、馬匹過多,奪之可惜,守之無益。在此三四個月,心中正然煩悶,不料今天諸位至此,不知你貴姓高名,與衆位因何至此,請道其詳。」賈柱說:「我姓賈名柱,原籍膠東,只因我父在朝居官。」說著,用手指著衆人說道:「他們不是外人,全是我世交兄弟,又都是公侯子弟,我們今天來到這裡,一不和寨主爲仇,二不和寨主作對。」寨主張景很是納悶兒,說:「衆位既是公侯子弟,應當在朝中才是,怎麼來在此地呢?」賈柱見問,就將他們劫牢反獄的事說了一遍。寨主聽了,驚喜非常,說:「你們衆位來到這裡好極了,如不嫌棄,請到山中一敘。」大家聽了,一齊催馬過來。賈柱向大家一指引,彼此施禮,然後一同進山。
來到山口時,只見山的立峯石上有三個硃砂油大字,是「二龍山」。進到山中,只見寨內房舍層層,樹木叢叢,大廳寬闊,前出廊,廊內有兵器架,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庭前有對旗杆,上懸一對大旗,繡著「替天行道,抑強扶弱」八個大字。廳內有金交椅,十分乾淨。大家進來,賓主落座,小嘍羅獻茶。大家真是有緣,談起話來很是歡暢,恨平生相見太晚。及至酒宴擺上,大家入席,斟酒布菜,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寨主說:「衆位停杯少飲,我張景有話和衆位商量,不知願聞否?」大家一齊說道:「寨主有話請講,我等願聞。」張景說:「我料衆位公子在洛陽城中惹下大禍,既不能回家,就請在此屈尊一時,不知衆位意下如何?」這時,衆位小爵主想大家雖然帶著有錢,花著不覺怎樣,可究竟身無所歸,到了何處才是容身之地呢?臨時有這個地方存身,真是好極了,遂一齊回答道:「我等無有存身之處,寨主既肯收留,我等求之不得。」張景說:「衆位有這種表示好極了,可人無頭不走,鳥無翅不飛,千人走路,一人領頭,我們這些人占據二龍山,可得舉出一人主持大事才好。」大家聽了這話,不待他說完,一齊說道:「就是寨主頭把金交椅罷。」張景說:「衆位這份美意我謝領了,不過我幼而失學,未曾讀書,只會刀馬之能,不足爲人中領袖。衆位不要客氣,你們都是公侯子弟,世代簪纓,將門之後,論出身,論資格,都比我勝強百倍,不論哪位爲頭,我都擁護。只要大家齊心努力,不做綠林生涯,替天行道,將來遇上機會,我們改邪歸正,做一番驚人事業,不負個人才能,也是一生名利。你們看如何?」大家聽了,鼓掌贊成,不過誰也不肯反客爲主。又謙讓了會兒,才彼此討論,大意要以武稱雄,舉出個武藝出衆、本領高強的人才合乎道理,最後都願擁護姚剛。姚剛毫不客氣,大家願意保他,他就坐頭把金交椅;其餘的人按照歲數大小爲序,各坐金交椅。當時商議妥當,小嘍羅就在廳中設擺座位,大家都在二龍山當了寨主。
大旗豎起,招兵買馬,聚草屯糧,擴充勢力。二龍山地勢有限,容留不下,大家又看太行山很好,又占據了太行山。他們在山中打造軍械,刀槍弓箭、馬鞍旗幟。姚剛派鄧國梁、鄧國棟每日在山中排兵布陣,訓練人馬。他們弟兄爲了地盤關係,又進兵攻取附近郡縣十數余處,地方捐稅錢糧十足夠用。地方官吏有少數逃走的,大多數仍舊供職,地方人民不受遭擾,倒也無事。只是各郡太守、各縣縣官,大家有些不安,紛紛往朝中遞折本,請派大將興師討伐。不料加緊折本往朝中行著,洛陽的建武皇帝可著急了。
閱者諸君看了,以爲是怕姚剛等成了大患,皇上著急,其實不是,是江南王龍天壽派兵來犯中原。只皆因「飛天夜叉」張敞、龍彥豹死在洛陽,龍天壽痛恨在心,每日命大將軍張車訓練人馬,排兵布陣,打造刀槍盔甲、弓箭弩箭,招兵買馬,極力擴充勢力,想奪取中原天下,大報冤讎。足有半年光景,他們有戰將百員、兵馬數十萬,糧餉兩足。龍天壽命張車爲大都督,梁星、梁月爲左右副都督,統率三十萬人馬,殺進中原。張車生在番邦,長在苗地,板肋鋼筋,膂力過人,由幼小練把式,童子功夫,馬步技藝樣樣精通。他得過異人傳授,練得脊背、胳膊禁打,刀槍不入,人稱他「鐵背」。張車弟兄三人,他排行在大;二爺張敞死在姚剛之手;還有個三弟張甫,正在學習武藝。張車爲了個人功夫,尚未娶妻,如今奉命出征,掛印爲帥,就點齊人馬,放炮起兵,由雲南殺進中原。大漢邊疆郡縣官吏因爲兵微將寡,人少勢單,無力阻止,也有據城固守後城破遇難的,也有棄城而逃的。張車人馬所到之處,逢郡取郡,逢縣取縣。各地官員往朝中告急,折本似雪片飛來。
一日早朝,建武帝向文武百官說:「衆位卿家,那江南王龍天壽派兵遣將來犯中原,無人阻攔,實在可慮。你們誰能率領人馬往退敵兵?」岑彭聽了此言,出班跪倒,向上叩頭,口稱:「臣願效犬馬之勞。」劉秀說:「卿能效勞,就命你掛帥,領兵十萬往退蠻兵。」岑彭說:「臣願保一人爲先鋒。」建武帝問道:「卿保薦何人呢?」岑彭說:「臣保洛陽侯梅倫。」建武帝說:「梅倫爲先鋒足能勝任,朕就命他前往。」郅君章等年歲高邁,不能出征。姚期、馬武、杜茂、賈復、臧宮、陳起、周宗、堅譚、祭遵、吳漢、朱佑、耿弇、邳彤等數十位雲台老將自告奮勇,都願隨軍出征,一齊上殿面君。劉秀見老將如此,龍心大悅,除留郅君章、吳漢、賈復拱固京都之外,其餘老將俱准出征。這些老將真是受命之時則忘家,都不歸府,幫助岑彭辦理一切軍務,發號施令,調集人馬,集中糧餉。
到了出征之先,金殿拜別聖駕,祭旗誓師,放炮起兵。梅倫率領三千先鋒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頭前走去。其餘前後左右各軍戰將,各自率兵,繼續出發。岑彭督催人馬,旌旗飄揚,刀槍密排,人似歡龍,馬如活虎,浩浩蕩蕩,往湖南走來。一路之上,岑彭約束兵馬,公買公賣,不准馬踏莊田,不准欺壓良民,一路之上秋毫無犯,軍民相安。
非止一日。這天人馬正往前進,有探馬向先鋒梅倫報導:「南蠻兵屯紮在長沙城中。」梅倫吩咐:「再探。」探子去了。按說梅倫應當和元帥大軍聯合前進,他是藝高人膽大,率領先鋒直撲長沙。大軍正往前進,忽見對面塵沙蕩漾,土氣飛揚,來了一支人馬。梅先鋒吩咐一聲:「列陣。」一聲炮響,素緞門旗開處,三千先鋒軍如同二龍出水式雁翅排開。當中間兒掌旗官高挑先鋒纛旗,梅倫在旗下勒住坐騎,抱著雙錘,壓住全軍大隊,嚴陣以待。工夫不大,敵兵就到了,五百馬軍一字排開。當中有杆皂緞色大纛旗,青綢飄帶兒,上襯烏金鈴,旗子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白月光兒,上書「江南大都督」一行小字,有個斗大「張」字。梅倫料著必是敵帥張車前來,要和他分個上下,見個高低。梅倫仔細觀瞧,敵軍中儘是老弱殘兵,並無多少戰將;當中有個鐵盔鐵甲之人,掌中一條鐵棍,壓著大隊。
梅倫拍馬直臨陣前,大叫:「敵軍主將快快出馬!」鐵背張車催馬而出,馬到陣前。梅倫見他身高足夠丈外,頭如麥斗,膀大三停,面如鍋底,黑中透暗,濃眉大眼,蒜頭鼻子,大嘴岔兒,連鬢絡腮鬍須。頭戴鑌鐵荷葉盔,外掛鑌鐵甲,內襯皂征袍。胯下馬鞍韂鮮明,手中擎著一條鐵棍,夠茶碗口粗細,分量沉重。梅倫問道:「對面來者,爾是何人?」敵將說:「俺乃江南大都督鐵背張車。你是何人,通名受死!」梅倫說:「我是建武皇帝駕前洛陽侯,姓梅名倫,人稱『賽炳靈』,現在奉旨出征,身爲先鋒。」張車說:「你們中原人真是缺德,我們遣將比武,分勝敗、論高低才是道理,不該將張敞、龍彥豹打死。如今我來報仇,若不將爾等斬盡誅絕,誓不回兵!」梅倫大怒,催馬和他殺在一處。梅倫想著,張車既是大都督,軍中主將,武藝高強,本領出衆。不料未走三合,被梅倫一錘,將張車鐵棍磕飛,當的一聲,飛出多遠,張車撥馬就跑。那五百馬軍見張車敗了,呼啦一聲,全都往回逃跑。張車也往下逃去。梅倫不放,在後就追。
直追到看見長沙城了,梅倫不肯放,仍往前追。蠻兵跑的工夫大了,越跑越慢,跑到城北剛上護城河橋,梅倫催馬也追上橋來。張車往城內跑,梅倫追趕到城門內。大漢的先鋒軍來到護城河岸,只聽嘩啷啷聲響,有蠻兵在城上將吊橋扯起,城上敵兵弓弩齊發,矢石如雨,先鋒軍無法前進,略著梅倫凶多吉少。梅倫追至城內,見內城雙門緊閉,周圍密排弓弩手。城上敵兵聽見梆子響,各用灰瓶、石子一齊往下打,弓弩手弓箭、弩箭一齊射出。梅倫見勢不妙,說聲「不好」,想再回去可不成了,在馬上掄動雙錘,遮前擋後,顧左顧右。沒有多大工夫,就累得不成了,周身是汗,遍體生津。身上的箭傷多了,外邊救兵不到,料著完了,將錘撒手,拔出佩劍,自刎而亡,死於馬下。梅倫死了,爲國盡忠,總算是大漢忠臣。不過他不明白,以爲遇見的張車無有本領,哪知張車是假的,用誘敵之計將梅倫逼死。真張車由城內率兵殺出,先鋒軍無主將如何能成,被殺得落花流水,敗將下來。這些敗兵逃出數十里路,望見元帥大軍來到,等著馬前稟報軍情。
元帥岑彭大軍正往前走,忽見有自家敗兵下來,大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問他們爲何這樣,殘兵敗將把梅先鋒貪功輕敵,被人誘至城中的事稟明了。岑彭和衆位老侯爺大吃一驚,料著梅倫凶多吉少,再救也來不及。岑彭吩咐:「人馬安營下寨。」一聲炮響,埋鍋造飯,立營門,栽大杆,扯纛旗,支搭帳篷。元帥升帳,點名過卯,發放軍情。諸事完畢,有探子前來稟報,梅倫死於城中。岑彭雖有心給梅倫報仇,因爲人馬一路遠來,不能速戰,歇兵三天,第四日再戰。
不料次日早飯剛用完就有探子來報,鐵背張車率兵殺來。岑彭想敵人得寸進尺,來得可恨,立刻吩咐:「點兵五千,出營一戰。」營中炮響,人馬齊出,岑彭率領五千大軍出來迎敵。頭聲炮響,營門開放;二聲炮響,旌旗飄擺,繡帶高揚;三聲炮響,五千漢兵衝出營來,列得一字陣。岑彭在馬上懷抱令旗令箭,壓住全軍大隊。兩軍人馬陣勢列開,岑彭和將士兒郎往對面觀瞧,見蠻兵不多,只有三千之衆,個個身體雄壯,上身只穿露臂汗衫,下身穿露膝褲衩兒,項戴大草帽,背背藤牌,足不著襪,只穿扳尖兒大葉巴靸鞋,肋下戴小梢弓,袋中箭。十數員蠻將盔明甲亮,衆星捧月,各跨坐騎,手持利刃,擁護張車。
漢將周宗手持鐵槍直奔陣前,大叫:「對面敵軍主將出馬,陣前答話!」張車拍馬而出。周宗見他長得身高足夠丈外,頭如巴斗,膀大三停,胸寬背厚,肚大腰圓。面如生羊肝,紫中透黑,黑中透紫,兩道濃眉斜插入鬢,一雙大眼皂白分明,獅子鼻,大嘴岔兒,連鬢絡腮鬍須,根根見肉。頭戴一頂紫金帥字盔,三叉頭一棚傘,十三曲簪纓飄撒,金絲壘頂門一朵紅絨突突亂顫。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金釘,包耳護項。身披半副掩心甲,外罩綠緞色裹肩蟒袍,上繡花花朵朵。獅蠻帶三環套月搭鉤,肋下佩戴雙鋒寶劍。魚褟尾三疊倒掛,斜搭馬鞍鞽,兩扇紫征裙遮住磕膝護住腿。紅綢子中衣兒,虎頭戰靴牢踏在紫金鐙內。胯下馬棗騮駒鞍韂鮮明,手中擎著一條鑌鐵盤龍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周宗料他武藝不弱,不敢輕敵,問道:「對面來者可是張車麼?」張車道:「正是你家都督。」周宗說:「你們爲何來犯中原?」張車說:「我們遣將比武,你們不該將張敞、龍彥豹殺死。我們來報此仇,你爲什麼裝糊塗,問我爲何來犯中原,真是明知故問。」周宗說:「你是不明大義,陣前逞強,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話,用槍就扎,張車用棍招架。不到三合,就被張車打死陣前。
怒惱了堅譚,手持大斧,拍馬臨陣。不到五合,也死在張車之手。接連不斷,蓋延、景丹、祭遵、李忠、王梁、萬休、朱佑、耿弇都到陣前交手,全不是張車對手,死在陣前。張車棍打十位老侯爺,是因爲雲台將全都老了,老不講筋骨之能,英雄出於少年,現在的雲台老將遇見如狼似虎的張車,如何能成?
岑彭見連連敗仗,死傷過多,不能再戰,遂傳下令來:「收兵回營。」壓陣官將綠色令旗一擺,咆哮兒郎鑼聲敲打一陣,漢軍陣中五百弓弩手抽弓拔箭,認扣填弦,齊向蠻兵,作欲射之狀;綠色令旗二次擺動,咆哮兒郎二次鳴金,大隊人馬頭改尾,尾改頭;綠色令旗三次擺動,咆哮兒郎三次鳴金,大隊人馬往下退。張車看得很真,漢兵撤兵,他不敢追,因爲漢兵退師掩護,他亦收兵回營,暫不細表。
卻說岑彭收兵之後,升帳辦公。除了有兵丁收屍,成殮十位老侯爺,找地方掩埋,還命令兵將夜內巡更走籌,巡營瞭哨,前後夜查營,防備敵人偷營劫寨。傳完了令,退帳休息。
那張車得勝回營,用過晚飯之後,派他的心腹小校燕平往漢軍大營前去行刺。原來燕平是江洋大盜出身,生在西川,到雲南盜竊,和張車交了朋友,用爲心腹軍校,這次隨軍出征。燕平回到棚內,打開夜行衣包,更換衣服。一塊皂青絹帕將頭蒙好,頂門上斜系麻花扣兒,上身穿皂青緞色三岔吞口夜行衣,通身寸白骨頭扣兒,青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腰系抄包,下身青綢兜襠滾褲,打上裹腿,青布襪子,足蹬倒納千層底兒扳尖兒大葉巴靸鞋,腰中戴好百寶囊,背背一口香牛皮軟刀鞘雁翎刀。身上收拾得緊襯利落,燕平由苗蠻大營出來,施展高來高去、陸地飛騰的功夫,跑將下來,遘奔大漢軍營。
營外有放哨兵士,燕平不站著走,他往地上一躺,面沖天上,施展蛇行術的功夫,憑著肩、肘、腳、腕的勁兒,如同一條蛇似的蹭著地皮過去,放哨兵丁真看不見。燕平到了營外,只見漢軍大營燈火齊明,裡面梆點齊響,刁斗傳聲,巡更走籌的聲音接連不斷。他由戰壕外將身一躍,過了壕溝,又飛過土壘。那守營兵丁還納悶兒,一條黑影過去,真猜不透是什麼。燕平到了漢營之中,用燕子飛雲縱的本領,躲躲藏藏,直到中營。燕平繞到元帥寢帳後邊,抽出背後單刀,往帳內聽了聽,微有鼻息之聲,大約帳中的人已睡熟,用刀往帳上就扎,立著割下二尺有餘,抽回刀來,用手分開豁口,往裡偷瞧。只見帳內懸掛紗燈,軟榻上有一人睡臥,料著此人必是岑彭。他順著縫兒往裡鑽,如同一條長蛇鑽到帳內。可憐舞陽侯岑彭睡得正香,人不知,鬼不覺,被燕平一刀將人頭砍下。燕平手提人頭,出了帳外,施展高來高去的功夫,回營報功去了,漢營兵將無人知曉。
直到五更時刻,元帥的隨從到裡面伺候元帥,往寢帳內一看,可了不得,見元帥的屍身在牀上躺著,地上鮮血腥臭難聞,死屍上沒有人頭,元帥的首級丟了。親隨嚇得哎呦一聲,撲通摔倒。外面值日中軍旗牌聽見,跑進來將他扶起,問明情形,大家無不難過,擂動聚將鼓,聚衆想主意。合營戰將聽見鼓響,遘奔中軍寶帳,刀斧手、綁縛手、站帳軍及一干諸將來齊了,不見元帥,人人納悶兒。中軍官說:「衆位老侯爺、衆位將軍,大事不好!」大衆驚問道:「何事如此驚慌?」中軍官說:「元帥不知被何人殺死,人頭也不見了!」大家聽了這話,人人驚訝,個個不安。再往帳內去看,真是死屍尚在,人頭已無。大家驚慌失措。
正無辦法,忽聽營外一陣大亂。有兵丁進來稟報:「蠻兵殺來,快到營門了!」姚期、馬武吩咐:「營門緊閉,小心防守。」沒多大工夫,營外炮聲、鼓聲、殺聲、喊聲震天動地。漢兵還有不知道元帥死了的,那張車真是厲害,將岑彭的人頭用竹竿挑起來,叫漢營兵將觀瞧,又叫蠻兵喊嚷。漢兵見了元帥人頭,一陣大嘩,營中就亂了。張車乘勢攻入大營,大刀闊斧,逢人便殺,遇人便砍,短刀相接,血肉翻飛,只殺得漢兵漢將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死傷極重。大家無法守營,由後營出來,奪路而走。張車的兵將隨後追殺,追之不及,方才收兵。張車大獲全勝,得的刀槍器械、鑼鼓帳篷、糧草等項不計其數,然後又跟蹤追趕下來。衆位雲台老將召集殘兵敗將,想著阻止蠻兵,又將張車棍打十侯、岑彭被刺等事奏聞聖上,請求派將援助。
折本到了朝中,建武帝見了大驚,蠻兵厲害,實在可惡,又想起雲台將都是開國功臣,如今應當食太平俸祿,竟有十一位死在陣前,十分傷感。次日早朝,劉秀就向衆文武百官言道:「朕自即位以來,天下太平,萬民樂業,五穀豐登。不料想南邊有洞主造反,朕把他們看作跳樑小丑,擾亂邊疆,不能成爲大患,沒想到蠻兵竟敢來犯中原。岑彭掛帥,前去掃南。不想那江南王派的賊帥張車殺法厲害,洛陽侯梅倫死在長沙,周宗、陳起十位老將也被張車打死,岑彭被敵人刺死,我國的人馬難敵蠻兵,打了敗仗。你們誰能率兵出征,掃滅蠻兵?」連著問了好幾聲,不但無人答言,而且聽說死了這些人,大家無不難過,默默無言。建武帝很是著急。此時鄧禹染病在牀,朝中人才缺乏,無人能應對此事,只有膠東侯賈復上殿跪倒,向上叩頭。建武帝問道:「卿有本奏嗎?」賈復說:「蠻兵來犯中原,非雲台老將能敵。請萬歲遣派勇將率兵前往,方能退敵。」建武帝說:「誰是勇將呢?」賈復說:「我朝倒有一員勇將,只是臣不敢言。」劉秀聽了很是納悶兒,說:「誰是勇將,卿只管明言,朕絕不見怪。」賈復說:「臣願保姚剛往退蠻兵。」劉秀說:「姚剛占據太行山,入了綠林,焉能爲朕出力?」賈復說:「臣料姚剛身入綠林,是出於無奈。如若萬歲遣使前往太行山將姚剛招安,那姚剛准能爲國出力,掃滅南蠻。」建武帝說:「朕也有此意,唯恐姚剛抗旨不遵,有損國威。」賈復說:「安城侯仍在朝中爲官,他沒有君臣之義,難道他不顧全家老少嗎?」建武帝聽了,覺著有理,料著姚剛老少俱在洛陽,爲了顧全全家老幼,也不能抗旨,派個使臣前往招安,如若姚剛能受旨,就命他率兵征南。想到這裡,劉秀傳下旨來,命總管黃文爲欽差官,往太行山招安姚剛。黃文遵命,奉旨出朝,往太行山去了。欽差出朝,一路之上有地方官吏送往迎來,不必細表。
卻說黃文來到太行山,前邊來了一支人馬,全是騎兵,約有二百名,各持長槍、大刀,將隊伍列開。當中有杆大旗,鐵葫蘆頂,青綢子飄帶兒,上襯鐵鈴,皂緞色旗,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白月光兒,上繡「中山王駕前馬軍指揮使」,當中繡著斗大「李」字。旗下有匹烏騅馬,鞍韂嚼環鮮明。馬上端坐一員小將,身高九尺向外,肩寬背厚,肚大腰圓,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濃眉環眼,鼻直口闊,約有二十多歲,精神百倍。頭戴一頂皂青緞色六瓣壯帽,頂上打著象鼻疙瘩,身上穿皂青緞色短箭袖小襖,前後勒皂青絨繩十字袢,巴掌寬絲鸞帶扎腰,青綢中衣兒,薄底兒靴子。胯下馬,掌中一條三股鋼叉,煞是威風。黃文看罷,認識此人,是李忠之子,名喚李勇。
李勇催馬前來阻攔,說:「對面三人少往前進,快將來歷說明。」黃文說:「李公子,我是洛陽城來的欽差,姓黃名文。」李勇問道:「你要往哪裡去呢?」黃文說:「我是奉旨欽差,要到太行山去見姚剛。」李勇喝道:「你不要胡言,不准你呼叫中山王之名!」黃文聽了,暗暗驚心,料著姚剛必是反了,占據太行山自立爲王,別人不准再叫姚剛,都得稱他中山王。黃文說:「我是朝中派來的欽差,喚他姓名也無妨礙,你爲什麼這樣發威?」李勇說:「你是朝中派來的使臣,你在朝中擺你的尊威,我們這是太行山,只知有中山王,不知有皇上。你如不願見中山王,就快快回去;若想見中山王,就好好聽我說。」黃文看他們的神氣,料是閻王好見,小鬼難搪,如若將他得罪,恐怕我難見姚剛的面了,處在這個地步,不得不受委屈。「好罷,我就衝著你了。」李勇說:「你要見中山王,還得依我一件事。」黃文問道:「依你什麼事呢?」李勇說:「你雖是欽差,要見我們中山王,不准你帶護送兵將,只許你帶親隨二人,給你牽馬墜鐙。」黃文好生爲難,說:「我是萬歲派來的,帶著護送兵將與你們何干?」李勇說:「你不用發牢騷。你若依我,就帶你去見中山王;如若不依,就叫你見不著中山王。」黃文聽了這話,萬般無奈,說:「好罷,我就依你。」李勇說:「你隨我來罷。」黃文吩咐護送兵將在此等候,數百兒郎只好等候。黃文就帶兩個親隨,跟著前往。李勇率領兵士保護欽差,遘奔太行山。
黃文見這座山山高勢險,懸崖垂壁,怪石橫生。那山樑上有木柵,上掛旗號,內堆滾木礌石。有些嘍兵各持利刃,往來梭巡。山口外人工壘成深溝,山口內搭天王橋,那橋寬夠兩丈五,長夠八丈,那頭兒在山口內,又有轆轤、鐵索,天王橋吊起多高來。山口又有數百兒郎,帶著強弓硬弩把守此山,外人進不去。除非是鳥兒,身長羽翼,插翅騰空,能飛過去。李勇到了山口外,將馬勒住,高聲喊嚷:「山口守將聽真,今有朝中派來的使臣要見中山王,我已問明來意,快將天王橋放下。」工夫不大,見嘍兵搖動轆轤,嘎啦啦將天王橋放下來,李勇保著欽差過橋。黃文跨馬行至橋當間兒,偷眼往橋下一看,見橋下有十數丈深,底下埋著的尖刀尖兒衝上,亞賽麥穗一般。及至進了山口,又聽背後嘎啦啦聲音響,那嘍兵又將橋扯起來了。黃文暗道:這倒不錯,過河拆橋。往各處再看,見裡面房屋很多,有極高大的倉廒,囤積糧米;有各文武的住宅;有兵器庫、財庫、衣庫,嘍兵往來巡查。當中有所大房,外邊院牆高大,內里樓台殿閣,樹木叢雜,當中凸起泥鰍背兒的甬路,兩旁樹木成行。門前嘍兵把守,值日官員在此照料。李勇到了門前下馬,命欽差在此等候,他到了中山王府內,擊鼓鳴鐘。護衛們各帶刀劍,聽鼓聲三次,殿前將軍、侍衛武士們一齊來伺候,衆文武也來站班,中山王升殿。李勇上殿奏明,中山王姚剛傳旨,命洛陽使臣上殿。
黃文進了王府,見銀安殿上端坐一位王爺,兩旁文武官員、甲士排列,也如朝堂一樣。黃文心中暗道:姚剛這種舉動,是要反哪。可又想姚剛雖然反了,畢竟是安城侯之子,無論如何也知道禮節,朝中的欽差來了,他總得迎接。不料他思忖之際,姚剛沖沖大怒,用手一拍龍書案,厲聲喝道:「唗!膽大的欽差官,來到中山,見孤爲何不跪?」黃文說:「我乃朝中欽差,來到這裡,焉能跪你?」姚剛沖沖大怒,命武士們將欽差綁了,推出斬首。武士們往前一撲,將黃文綁上,往外就推。黃文倒不怕死,可覺著姚剛如此無情,實在可氣。賈柱高聲喊嚷:「刀下留人!」姚剛怒問道:「你爲何阻攔?」賈柱說:「千歲,這黃文殺不得。」姚剛問道:「怎麼殺不得?」賈柱說:「千歲,他是你的恩人。」姚剛問道:「他待我有何恩?」賈柱說:「當年千歲跨馬遊街,竹竿橋打死郭太師,文武百官在金殿求情,萬歲不准,後來正宮娘娘給你求情,才赦了死罪。那時在娘娘駕前給你進言的人,就是黃文。」姚剛聽了,呀的一聲,吩咐將欽差推回來。武士們將黃文推回。姚剛下來,親解其綁,將黃文攙扶到座上,納頭便拜:「你是我的恩公,我不知道,方才得罪了,望你多多原諒。」黃文說:「你是中山王,這樣待我,實不敢當。」姚剛說:「黃老伯父不必客氣,方才得罪,我給你壓驚。」說完,命人擺宴伺候。
工夫不大,酒宴擺上,請黃文上首坐下,中山王親自奉陪,敬酒三杯,殷勤招待。黃文說:「賢侄,如今我來了,是奉萬歲的旨意前來招安。」姚剛說:「皇上怎麼要用我姚剛呢?」黃文說:「賢侄你要問朝中爲何招安,聽我慢慢道來。」於是黃文就把江南王命張車進兵中原、棍打十侯、岑彭被刺的事說了一遍。岑家二位公子聽了,放聲大哭,衆人苦苦相勸。勸了會子,大家又說將來幫助他們去報仇,小弟兄才止住悲聲。黃文說:「我說完了,你們接不接招安的旨意呢?」姚剛說:「若沖黃老伯父的情面,我應當發兵,受招安之旨,去退苗蠻賊兵。不過皇上信寵郭妃,薄待功臣,如今用著我了,不能受他利用。」黃文苦苦相勸,說以大義,可不論他怎麼勸,也是白費脣舌。黃文急得無可奈何,說:「賢侄,你既不發兵,不受招安旨意,我黃文告辭了。」姚剛說:「黃老伯父,這樣辦你就不對了。」黃文問道:「我怎麼不對呢?」姚剛說:「你老人家來了,是爲建武皇帝招安的事,俺不受招安,你老人家何必回去?」黃文說:「我是奉旨欽差出朝辦公,不管事情辦得如何,我得回朝復旨,怎麼不必回去呢?」姚剛說:「你老人家回去還得在皇上駕前當差,伺候皇上,偌大年紀何必受那樣的辛苦。你老人家若是不走,在這裡一住,身不動,膀不搖,有人伺候,茶來伸手,飯來張口,舒舒服服享受清福,豈不比回歸洛陽勝強百倍?」黃文說:「賢侄有份心意,我是承情萬分,謝謝了。我是欽差,如不回去,將來我有掉頭之罪。」姚剛說:「你老人家在這裡住著,哪個敢來治你的罪?」黃文說:「賢侄,我全家老少都在洛陽,治不了我的罪,還治不了全家老少嗎?」姚剛說:「你老人家是太監,怎會有老少呢?」黃文說:「我是有了兒女之後,半路出家。」姚剛說:「噫!好個半路出家,沖這個我就放你回去。」說到這裡,姚剛要求黃文在太行山住上三天,到了第四天再走。黃文不好駁回,只得住他三天罷。
這三天之內,姚剛、賈柱、賈梁、岑真等陪著黃文往各處遊玩。黃文看他們倉廒囤糧之處,糧米充實;看他們的兵器庫,刀槍器械、強弓硬弩,不計其數;看後山工匠們,造刀槍的、制弓箭的、打盔甲的、做鞍韂的,真是不少。
姚剛又在他的校軍場內調來五千大兵,命王元指揮,他們陪著黃文在將台上參觀。王元全身披掛,銀甲白袍,胯下馬,懷抱令旗,往校軍場當中而去。只見五千兒郎個個頭戴青布箍腦帽,青布軍衣,打著裹腿,青布襪子,足蹬倒納千層底兒扳尖兒大葉巴靸鞋,都在年青少壯。個個腆胸疊肚,擰眉立目,雄赳赳,氣昂昂,真是精神。長槍短刀,旗幟鮮明,真是嚴肅。黃文誇獎道:「這真是虎衛雄兵,軍容嚴整,器械鮮明。這些兵將要去掃滅苗蠻兵將,准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姚剛說:「照這樣的兵,我有三萬。」黃文聽著,心癢難挨,暗道:這支人馬要乘此機會去滅蠻兵,立了汗馬功勞,何愁功名富貴?只是他們年輕,不聽人勸,任性而爲,實在可氣。只聽三聲炮響,王元將令旗一擺,全軍移動,五千兒郎布置成四門兜底陣,再找王元,蹤影皆無。往東看,衆兒郎遍打綠旗,東方甲乙木,青龍之狀;往南看,衆兒郎遍打紅旗,南方丙丁火,朱雀之狀;往西看,衆兒郎遍打白旗,西方庚辛金,白虎之狀;往北看,衆兒郎遍打黑旗,北方壬癸水,玄武之狀。旗分青赤白黑,陣有門戶,內設埋伏,一聲炮響一變,千變萬化。兵將們訓練得進退有法,調動有方,真是整齊。黃文看著,贊不絕聲。沒有多大工夫,三聲鑼響,各自歸隊。百數名小將盔明甲亮,各騎駿馬,齊集台下,歡送欽差,中山王姚剛保著黃文回府。到了臨別這天,備筵送行,遣人護送。
黃文離了太行山,仍由護送兵將保回洛陽。到了朝中,黃文面君復旨,說姚剛不受招安之旨。建武帝大怒,覺著姚剛可惡,給臉不要,必須派將討伐。恰巧有告急折本到來,建武帝御覽折本,大吃一驚。原來大漢兵將在外連連敗仗,又丟數十郡縣,請旨發兵。如若不發救兵,再過幾日,賊兵就要到京都了。見這樣折本,建武帝焉能不急,不由得長嘆一聲:「想不到賊兵如此厲害,若有伏波將軍馬援在,朕定無憂慮。」黃文說:「萬歲,姚剛等小將若是出征,據臣所料,准能殺退蠻兵。張車雖勇,也怕他敵不住姚剛。」劉秀說:「姚剛抗旨不遵,不能給朕出力,也是不成。」黃文說:「臣願保一人往招姚剛,准能成功。」劉秀問道:「何人能成呢?」黃文說:「臣保安城侯三子姚標。」劉秀問道:「姚標去了,怎麼能成呢?」黃文說:「臣料姚剛等不是不報效萬歲。因爲他等嘯聚太行山,朝中必不能安,不受招安之旨,是他等心中不安,疑惑誘他們入朝,治他們的罪。如若派姚標前往,他們都是小將,感情融洽,事事好辦。姚標與姚剛又是同胞弟兄,有手足之情,他說什麼姚剛都相信。朝中的細情,他說了勝似我黃文,我說什麼他們也不相信。」當下黃文在建武帝駕前陳說利害,百般解釋,極力保薦姚標。劉秀聽著,實在有理,因形勢緊急,不能耽誤,立刻傳旨召見姚標。御前太監乘馬而去,到了安城侯府,命家人往裡傳旨。
傅氏老誥命夫人在上房屋中,三公子姚標在旁侍奉。夫人問道:「兒呀,聽說萬歲傳旨見姚剛,命黃文去招安,不知有這件事沒有呢?」姚標說:「不錯,有這麼回事。」夫人說:「你去打聽打聽,欽差黃大人回來沒有。如若回來,可千萬打聽明白,你哥哥姚剛來不來。」三公子尚未回答,家人就來回稟說:「萬歲有旨,命三公子進宮。」母子二人聽了這事,就是一怔。因爲姚期出征,府中無人,不知萬歲召見是吉是凶,又不敢耽誤,母子對視不語。好大工夫,夫人才說:「兒呀,你快去罷。」三公子這才出來見太監談話。家人鞴好馬匹,姚標上馬,家人相隨,同太監到朝門下馬,家人接過坐騎。姚標隨太監進到裡面,殿前面君。
姚標向上叩頭說:「安城侯之子姚標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劉秀說:「小卿家,如今蠻兵來犯中原,朕欲用姚剛往退賊兵。命你爲欽差官,往太行山去招安姚剛,你可願往呢?」姚標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心中暗道:姚剛遠在外方,父母都不管,焉能有手足之情?我去了也是白費。姚標向劉秀回奏道:「萬歲命我前往,我願效犬馬之勞,不過姚剛能不能受招安,我不敢負責。」劉秀說:「姚剛受不受招安,與你無干,你如願去,朕就命你前往。」姚標說:「願往。」劉秀傳旨,封姚標爲宏義將軍。姚標叩頭謝恩之際,忽聽外面大亂,有近臣來報:「賊兵離洛陽城不到五十里了,大漢殘兵敗將已然入城。」劉秀大驚,怕賊兵困城,命姚標急速前往。劉秀寫了詔書,公子叩頭起身,捧旨出朝,乘馬回府。
姚標到了府中,將旨懸起,見他母親稟報此事。夫人驚問道:「兒呀,你能辦此事嗎?」姚標說:「萬歲的旨意,兒焉敢不遵?」娘兒倆正然說話,就聽大炮聲震動全城。有家人回稟說:「了不得了,賊兵已然困城了!」夫人說:「兒呀,賊兵困了城,你怎麼走哪?」姚標說:「那也講不了,食君祿當報君恩,少不得馬闖賊營,前去搬兵。如若闖過去,我就到趟太行山;倘若闖不過賊營,娘啊,我姚標就豁出這條命不要了!」說到這裡,母子二人非常難過,說不盡的苦處。家人擺上酒飯,娘兒倆吃飯,家人給公子刷飲餵遛馬匹。
吃著飯,夫人囑咐姚標:「到太行山見著姚剛,說朝中用他,不准他抗旨,就說爲娘的主意,叫他受招安,率領衆小將出征。若將蠻兵殺退,立了汗馬功勞,萬歲爺封了官爵,大家不但享受富貴,家家都能骨肉團圓,誰也不能說他不好。如若他抗旨不遵,萬歲另調別處兵將殺退蠻兵,不但失了機會,大家不得官做不說,萬歲滅了南蠻,無可顧慮,還得派兵遣將討伐中山,掃滅他們,到那時後悔莫及。」當下夫人千叮嚀萬囑咐,姚標喏喏應聲。娘兒倆說完話,家人將馬匹鞴好,姚標取出盔甲等物,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將聖旨請下來,往身上一背。收拾完了,拜別母親,真是難過,母子二人難捨難離。姚標到了這時,一跺腳,心一橫,出府上馬,催開坐騎,奔了北門,吩咐將城門開放。門軍不敢違背,撤閂落鎖,開了城門。
姚標到了城外,越過護城河橋,往北而來。只見對面蠻兵大營,萬盞燈火齊明,燈山相仿,裡面巡更走籌、巡營瞭哨,梆點齊鳴,真是可怕。姚標還沒到敵營哪,只聽對面有人問道:「來的是什麼人,少往前進,我們要搭弓射箭了!」姚標不言語,催馬仍往前進。對面一陣梆子響,嗖嗖嗖,亂箭齊發,姚標用槍撥打鵰翎箭,馬往營門飛奔。蠻兵往上一圍,刀槍密排,人多勢衆。只見蠻兵刀槍並舉,棍棒齊施,給他來個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架不住羣狼。姚標催馬橫衝直撞,虎趟羊羣一般,大槍一抖,施展平生所能,挨著死,碰著亡,殺得這些蠻兵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死傷不計其數,亂竄亂逃。姚標上邊動手,底下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通身是膽,全身是眼,防備得嚴密,且戰且走。姚標大聲喊嚷:「蠻兵蠻將聽真,在下姚標,奉旨的欽差,要往各處搬兵。爾等要知道我的厲害,急速閃開。如其不然,擋我者死,避我者生!」殺得蠻兵抱頭鼠竄,無人能擋。姚標只殺得周身是血,血染征衣,殺出賊兵大營,馬不停蹄,飛奔黃河。
幸而欽差還沒出朝,就有滾單公文發去了。欽差出朝,按站而行,地方官吏都得保護,送往迎來,一路上欽差的威風大極了。黃河口的官吏備好船隻,姚標過河,往太行山而來。曉行夜宿,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正往前進,離著太行山不遠了,忽見前邊有支人馬,約有五百之衆,列得一字隊,長槍短刀,整齊嚴肅。當中有騎高頭大馬,馬上有員小將,姚標認識,是小將李勇。李勇問道:「對面來的是三弟嗎?」姚標說:「正是。」李勇問道:「三弟,你來了有事嗎?」姚標說:「我是奉旨而來,現在皇上召見中山王。我問你,中山王現在哪裡?」李勇說:「現在太行山哪。」姚標說:「你同我去見他罷。」弟兄二人一路同行,來到太行山中,中山王府前下馬,李勇命人往裡回稟。沒有多大工夫,就聽裡面鑼鼓齊鳴,武士、護衛保著中山王升殿,文武侍立兩旁。
李勇同姚剛進來,在銀安殿前跪倒,口稱:「李勇拜見千歲。」姚剛問道:「你帶來的何人?」李勇說:「千歲的御弟。」姚剛說:「你退立一旁。」李勇往旁一站。中山王看他三弟呆呆發怔,不知是何緣故。那姚標是個規矩人,見姚剛弄到這樣,心中不安,叛反國家,將來有滅門之罪,如何不怕?姚剛問道:「下面立者何人?」姚標說:「是小弟。」姚剛說:「你見孤爲何不跪?」姚標說:「我身上背有聖旨。」姚剛說:「有沒有聖旨我不管,你見我爲何不跪?」姚標說:「皇上的旨意如朕親臨,怎麼你不以爲意呢?」姚剛說:「君不正,臣投外國;父不正,子奔他方。他不仁,就許我不義。」姚標說:「忠臣不言君過,孝子不說父非,你不知道嗎?」姚剛說:「我不知道這些,不要說了。」姚標說:「現在我雖奉旨而來,還有娘親之命,你不可不遵!」姚標說話言辭激烈,聲色俱厲。姚剛大聲問道:「娘有何言?」姚標道:「娘說國家用人,派欽差招安你等,你們就應當遵旨下山,給國家出力報效,這個機會實在難逢,既能免罪,又能立功。如若抗旨不遵,朝中調動別處人馬退了賊兵,失去建功立業的機會,將來朝中還要派兵討伐你們,到時候後悔亦就晚了。」姚剛大怒,喝令武士將姚標綁上殺了。左右剛要過去捆綁姚標,賈柱忙阻攔道:「主公,殺不得!」姚剛問道:「怎麼殺不得?」賈柱說:「三弟不是在府中替王爺盡孝嗎?如若將他殺了,何人替你行孝?」姚剛點頭道:「是啊。」又向姚標說道:「我不殺你,快離開太行山罷。」姚標咬牙憤恨道:「暫時不和你等算帳,將來再說!」氣昂昂轉身形往外就走,此時無人挽留。
這位少年欽差到了府外上馬,催開坐騎,離了太行山,往回遘奔,心中又氣又恨,覺著姚剛這些人實在無情,又低著頭生氣,無精打采。走出十多里路,前邊有座樹林,隱隱藏藏,似乎有人藏著。他往前走著,忽聽一聲呼哨響,由林中撞出來數百兒郎,各騎坐馬,手持大槍。當中一桿大旗,葫蘆銅頂,綠綢子飄帶兒,上襯銅鈴,周圍紅火焰兒,當中月光兒,上書「二龍山」。旗下有匹棗騮馬,鞍韂嚼環鮮明。馬上一位寨主,身高約有八尺,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白如玉,眉清目朗,鼻直口方,大耳相襯。頭戴素緞色扎巾,身穿素緞色短箭袖小襖,素絨繩十字袢,絲鸞帶扎腰,白綢中衣兒,薄底兒靴子,肋下佩劍,手持一條銀槍。精神百倍,儀表非俗。姚標看罷,認識他是王英,彼此下馬施禮。
王英問道:「三弟,你這由哪裡來呀?」姚標見問,長嘆一聲,就將他的來歷從頭至尾學說一遍。王英不聽還好,聽他所說,不由得氣往上撞:「他們這些人真是可恨。三弟你來了,實在不容易,萬歲有旨招安,就應當遵旨前往。抗旨不遵,公事不提,你和姚剛是手足弟兄,他竟這樣薄待於你,實在可惡。怎麼也不留你吃飯,也不留你住幾日,居然往外轟你。」姚標說:「他們無情無義,我也沒法子。」王英說:「三弟不用難過,你我雖不是親手足,我還要請你在山寨住上幾日。」姚標問道:「你我弟兄往哪座山寨去?太行山我不去。」王英往背後一指:「咱們到這二龍山去。」姚標問道:「你怎麼在二龍山呢?」王英說:「這座二龍山是我們招募新兵之處。凡是年青少壯的人願到太行山當差,都得到二龍山報名,由我調練好了再撥到太行山。」姚標說:「二龍山的事是歸你一人管,還是有別人?」王英說:「就是我一人。」姚標說:「好,我到你山中歇息歇息。」
二人上馬,率領兒郎進了二龍山,嘍兵去遛飲馬匹。王英將姚標讓到大廳,賓主落座,喝茶談心。嘍兵擦抹桌案,放好杯筷,酒菜擺上。二人入座,斟酒布菜,又喝起酒來。王英就勸姚標說:「三弟,你別著急,用完飯就在二龍山住著,我王英到太行山勸勸姚剛,總叫他受朝廷招安才是。」姚標喝著酒,道:「王仁兄這份美意我領謝了,請你不用費事。」王英說:「那可不成。我得問問姚剛,爲什麼抗旨不遵,爲什麼不聽父母之言,爲什麼沒有手足之情。他若說得有理,任事沒有;他若說不出理來,我就不能和他善罷甘休。」姚標反倒勸解王英不必多管閒事。可王英是個血性男兒,遇見這事看著不平,隨便誰怎麼勸阻也是不行。姚標萬般無奈,只可由他。王英還是不放姚標走,讓他在二龍山等他回信,看他那種情形,好像有什麼把握,姚剛就得聽他的。姚標無奈,只好暫留二龍山。王英吩咐嘍兵:「好好伺候姚公子,如若慢待,全都重責。」又向姚標安慰一番,才上馬帶領親信人等起身,離了二龍山,趕奔太行山。他這一去,有三罵姚剛、怒打王英、姚標自盡、夏侯弟兄出世等等熱鬧節目,都在下回書中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