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姚剛將他兄弟氣走了,向大衆道:「列位弟兄,現在皇上派人兩次招安,我都抗旨不遵,不是俺姚剛無父無君,只皆因我說過,龍眼無恩。凡是創業帝王,都會籠絡人心,能使他用的人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出生入死,給他打天下。用人的時候,見了功臣皇兄長,皇兄短,叫得貼心;及至他得了天下,經受富貴,可就將功臣忘了。古今有多少皇帝都是這樣,只可同患難,不可同富貴。現在的建武帝雖不滅殺功臣,他寵愛郭妃,召我不來,我躲在太行山,他定派兵將前來討伐,掃滅我們。恰巧這時,龍天壽遣將來犯中原,他顧不得我們,放寬一時。如今大漢兵將打不過蠻兵,他又利用我等,叫我們去打蠻兵,說是招安我們去建功立業。我看出來了,如若出兵打仗,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得勝進朝,他皇上說得很好,使個狠毒的計策,就能將我們一網打盡,全都除治了。俺看出這步來,才不受招安之旨。如若他皇上能有個明白表示,事後不算前帳,無論如何也不吃飽了殺廚子,有個把握的東西給我,就能受他招安之旨。」大家聽他所說句句有理,人人佩服。
正然說著,忽報欽差姚標被王英接上二龍山去了。姚剛大怒,吩咐左右:「快快鞴馬,孤到二龍山去找王英算帳!」鄧國梁忙道:「主公要治王英之罪,可以命王英前來聽調。命令傳下去,王英就能前來,何必親自前往?」姚剛點頭稱是,命人往傳王英,他退到後宮歇息。
不到天黑,就報王英來到。姚剛也沒升殿,就在後宮中庭傳見,又命左右站班。姚剛想自己有令在先,命大衆遵守:不論是誰,也不准在中山駕前說大漢國事。如若有人說大漢一句,棍責四十;有人說大漢兩句,棍責八十;有人說大漢三句,綁出就殺,絕不容情;如若多說大漢幾句,先用箭穿雙耳游營,然後再斬人頭。這令不是傳了一回,三令五申,豈敢不遵?今天王英來了,我和他不講公事,按著私人交情,擺上酒筵,二人對飲,看他王英見了我姚霸林,怎麼提說大漢的國事?吩咐完畢,左右各持利刃,排班站立。
王英來到,向姚剛施禮完畢。姚剛不待他說話,就先說:「賢弟,你來了甚好,我這幾天悶倦,和你飲酒談心。」王英說:「好極了,小弟奉陪。」酒筵擺上,二人入席。姚剛忽然喚王官周信,周信來到,施禮完畢。姚剛將個人寶劍遞給周信,道:「今天孤與王英飲酒談心,命你監酒,無論何人,也不得提說大漢之事。如若有人提說,定斬不饒!」王英聽著,心中不平,暗道:姚剛,你這樣是要堵住我的嘴,不叫我說話。你這樣對旁人成了,對我王英不成。我若是畏刀避箭,怕死貪生,就不來了。既然我來了,就什麼都不怕。
喝了會子酒,王英向姚剛問道:「你知道我今天來是爲何事麼?」姚剛說:「不知。」王英說:「我就爲大漢的國事。」姚剛大怒道:「你不知道不准說大漢國事嗎?」王英說:「知道。」姚剛說:「知道就棍責四十。」喝令左右重打,這四十棍打得王英皮開肉綻,鮮血直流。要換別人,就痛得受不了;惟有王英滿不在乎,也沒哎呦,也不皺眉,仍然回來。姚剛說:「賢弟,坐下飲酒。」王英又往凳上一坐,坦然自在,似有如無。姚剛給他斟酒,王英喝了,道:「我有一件事,心中不平,要和你講理。」姚剛說:「什麼事呢?」王英說:「爲人在世,以何爲本?」姚剛說:「忠孝二字。」王英說:「忠什麼?」姚剛說:「忠於君。」王英說:「孝什麼?」姚剛說:「孝父母。」王英說:「你既知忠於君、孝父母,我來問你,安城侯是大漢功臣,爲國家建功立業,舍孝全忠,天下人皆知。現在大漢天下不安,正是你我忠君報國之日,如今君命你不遵,母命你不從,你這忠孝二字在哪裡?」姚剛聽了,拍案大怒,厲聲說道:「我與大漢勢不兩立,就爲的是郭家之事。如今我抗旨不遵,母命不從,另有我個人的難處,你何必責問?我有令在先,太行山中不准提說大漢國事,你竟敢再說再議。」說到這裡,喝令左右將王英推出去再打四十。左右不敢違背,就將王英推出,又打了四十棍。打完之後,王英回來,已然兩腿鮮血直流。
姚剛以爲王英不敢再提國事了,不料王英又道:「你中山王是人中領袖,做出事來應當使人佩服,怎麼你既不遵君命,也不從母命,還對你兄弟那樣冷淡,難道手足之情都沒有嗎?」王英說到這裡,聲色俱厲。姚剛料他還有許多話講,不容他再多說,喝令左右將王英綁出去斬首。左右就將王英綁上,往外就推。王英往外走著,還說:「你不忠不孝不義,還責罰於我,王英至死不服!」左右呼啦一聲,跪倒一大片,說:「千歲,殺不得王英。」姚剛說:「怎麼殺不得?」左右齊道:「當初劫牢反獄之時,他有功勞,救過千歲。」姚剛說:「對了,快將王英推回來。」工夫不大,將王英推回來,解了綁繩。姚剛說:「你犯應斬之罪,左右給你講情,孤赦你死罪。」王英說:「不殺了,謝了。」姚剛恐他再說什麼,說:「王英已醉,醉後多說胡話。左右,給我趕了出去。」王英不用人趕,自己往外就走,說:「我走了,你我有話回頭再說。」
王英到了外邊,上馬回山。臨走的時候,在馬上放了三箭,說:「我頭支箭是射中山王,再不保你姚剛;二支箭是我反了;三支箭是我再滅你姚剛。如若滅不了你,我就遠奔他方。」說完了,放完了,咬牙忍痛回歸二龍山。及至到了山中,再找姚標,早已不見。王英可著了大急,不知姚標爲什麼不辭而別。
原來姚標在二龍山中,從王英走後他就反覆不安,覺著王英去了凶多吉少,不願在此耽擱,想回朝復旨。他向嘍兵撒謊,就說往太行山去幫助王英。姚標出了太行山,無精打采往回走,走出不遠天就黑了。他是公子出身,沒受過這樣的苦,到了一座樹林下馬,將馬往樹上一拴,席地而坐。他十分難過,想姚剛那樣強硬,實在可恨,無情無義,不是做哥哥的道理,又想賊兵困城,無法回去。姚標眼望洛陽城方向,二目落淚,叫道:「萬歲爺呀,我姚標此次前來,實指望班兵回朝,解了重圍,殺退蠻兵。不料想姚剛不忠不義,抗旨不遵,不發救兵,我無法回朝,不能復旨。我父子世食漢祿,本當出力報效,現在我不願活了,今生今世不能報大漢雨露之恩,到來生再爲報答。我這裡磕上三個頭,謝了您的君恩。」磕完三個頭,又叫道:「養兒的爹娘,將兒養大成人,本當在堂前盡孝,將你們二老夫婦養老送終,盡其人子之道。不料我被事所難,不能回家,只此一死,不能報爹娘養育之恩。」說著話,又磕了三個頭,說:「我們母子要相逢,除非是夢裡團圓。」姚標到了這時候,眼含痛淚,不亞如萬把刀扎於肺腑,真是難過。他本不願尋死,不過事到這步田地,活著也無意思,將身上帶子解下來,在地上拾塊石子,系在帶頭兒上,往樹杈上一扔,拉下來,解下石子,系個套兒,要想上吊。
忽聽樹林外遠遠的有鈴鐺亂響之聲,嘩啷啷……聲音接連不斷。姚標聽著可疑,慢慢走在樹後,隱住身形,往外偷瞧。見遠遠來了八隻大氣死風燈,照如白晝,燈球、火把、亮子、油松接連不斷。五六百壯漢結隊而來,個個頭戴箍腦帽,上下身青布小衣,緊襯利落,打著裹腿,青布襪,扳尖兒大葉巴靸鞋,左手拿著藤牌,右手拿著單刀,排列齊整,往樹林而來。姚標見後邊有一面綠緞色大旗,上繡「鐵磨嶺團練」字樣。旗下有兩匹馬,左邊是青鬃馬,鞍韂嚼環鮮明,馬上端坐一人,身高約八尺,猿臂蜂腰,雙肩抱攏,面似淡金,劍眉虎目,鼻直口方,高顴骨,大耳相襯,三山得配,五嶽相勻,三綹墨髯鬍須。頭戴一頂墨綠緞色軟扎巾,遮天軟翅顫巍巍,上身穿墨綠緞色短箭袖小襖,綠絨繩前後身勒著十字袢,絲鸞帶扎腰,紅綢子中衣兒,薄底兒靴子。精神百倍,儀表非俗,拿著一對馬鉤。右邊的馬上之人身高九尺開外,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濃眉大眼,獅鼻闊口,大耳相襯。頭戴皂青緞色六瓣壯帽,身穿青緞色短箭袖小襖,青絨繩十字袢,青綢中衣兒,足下青緞靴子,手中擎著一口大斧。姚標納悶兒,不知道這些人是幹嗎的,暗中偷瞧,要看個明白。只見這些人拿著藤牌,上面繪的是老虎,到了林外平川地上站著不走,由那黃面人在馬上用小旗指揮,藤牌軍就練起來,個個會就地十八滾,憑肩、肘、腕、胯、膝的力量,滿地亂滾,右手邊拿著刀,左手邊拿著藤牌,真是靈便已極。臨完了往起一蹦,個個乾淨利落。真是千變萬化,變化無窮。大家練得整齊嚴肅,姚標看著高興。忽然,這些藤牌軍止住不練了,姚標很是納悶兒:爲什麼不練了?
姚標正納悶兒,有個藤牌軍頭目帶著十個人,各持刀牌,奔他而來。這個頭目向他問道:「樹後藏著的那個人聽真,你是幹嗎的,在此偷瞧?你好好出來叫我們捆上,萬事全休。如其不然,我們可要進去拿你了。」姚標聽著有氣,解開繮繩,由樹後上馬,持槍而出。姚標說:「這是大漢土地,任何人都能在此偷瞧,我瞧了,你們能把我怎麼樣?」話尚未完,頭目就火了,叫夥計拿他。呼啦一聲,這些人往前一撲,就將姚標圍上。姚標用槍就扎,頭目用藤牌就擋,就地一滾,呼啦一聲,十一個人看不見,就見十一個藤牌往前來。他用槍扎,藤牌是軟中硬的東西,扎不動;又用槍抽,也不怕。藤牌軍滾到馬底下,用刀砍馬蹄,馬痛得一躥,將姚標扔下馬來。人家見他扔下來,不容爬起,按著就捆,捆完往馬上一馱,人家齊隊,押解姚標往回走。姚標到了這時候,叫天不語,叫地不應,任憑人家了。
直走到辰時,來到一座山內,見樹蔭深處露出一帶高牆,到了見是一所極大莊院,莊門外有數十個大漢垂手侍立。藤牌軍進來,各歸汛地。那莊主在大廳落座,兩旁立著許多大漢。人家藤牌軍將姚標大槍往地上一紮,馬繮繩拴在槍上,由馬上將姚標放下來,腿底下綁繩解開,倒捆二臂,推至廳前。那黃面的莊主向他問道:「你是何人,因何至此?快快說明,不然就結果了你的性命。」姚標說:「我姓姚名標,是由洛陽來的。提起我父大有威名,人人知道,他老人家姓姚名期字次況,人稱『漢太歲』,保建武帝滅王莽,河北定大業,有了汗馬功勞,官至安城侯。」二位莊主聽他說出是姚期的兒子,呀了一聲,說:「你是太行山姚剛的兄弟嗎?」姚標道:「正是。」莊主又問道:「你是奉姚剛之命來探鐵磨嶺罷?」姚標說:「不是。」莊主又問道:「那你來了是做什麼哪?」姚標就將自己奉旨出朝招安姚剛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莊主聽了,也覺姚剛做事獨斷專行,不近人情,沒有手足之情,實在可恨,說:「你們一母所生、同胞手足,他會不顧,這樣逞強,是覺著天下武人沒有比得了他的罷?」說到這裡,莊主就向姚標說:「三公子,你不用著急,他姚剛不受招安,不肯給國家出力,我弟兄能率領藤牌軍前來解圍。」姚標聽了,驚喜非常。莊主過來,親解其綁,說:「三公子,我們不知是你,禮貌不周,多有得罪,我弟兄賠禮了。」姚標答禮相還。然後往大廳相讓,賓主落座,家人獻茶。姚標方問道:「二位莊主尊姓高名?」莊主就將他們的來歷,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說了一遍,姚標這才知道。
原來這二位莊主是親哥兒倆,大爺叫夏侯商元,二爺叫夏侯商恩。他們不是平常人,世代簪纓,將門之後。他們的祖上是夏侯嬰,當初在秦漢時代扶保漢高祖劉邦滅秦破楚,立過汗馬功勞,官拜太僕,賜爵汝陰侯。輩輩傳留,到如今二百多年了。夏侯氏戶大丁多,人口興旺,到了夏侯商元父親這輩,因爲販賣馬匹發了大財,在鐵磨嶺內修蓋一所莊院,置了數十頃良田,騾馬成羣。他們哥兒倆家傳武藝,馬上步下,十八般兵刃件件精通,讀書認字,文武雙全,熟讀兵書,深知兵法。他們又做買賣,還是販賣馬匹。因爲道路之上,不大好走,許多響馬,專劫過往客商,夏侯商元、夏侯商恩要保護商旅,就在鐵磨嶺附近村莊集鎮湊了幾千人,成立聯莊會,由夏侯弟兄出資購買軍器,訓練了三年,大功成就。這些藤牌軍個個都有就地十八滾的功夫,練就地趟刀,每百人一隊,有正、副隊長各一人,率領著出去保鏢,不走別路,專往北國去,保護客人來往販賣貨物。起初各處的馬賊不知道他們的厲害,還聚衆來劫,劫多少回,被藤牌軍殺敗多少回,只殺得馬賊畏懼,無人敢惹。各處客商聞名,紛紛要求藤牌軍保護,貨物走在外方,平平安安,無有損失,鐵磨嶺的收入可就多了。夏侯弟兄待人厚道,藤牌軍和他們上下一體,同心協力,名利雙收,雨露均沾。每逢兩個月,聚齊排演一次,恰巧遇見姚標。
及至知道姚標的來歷,夏侯弟兄就惱了,不佩服姚剛,覺著姚標可憐,心中不平。他們又是大漢開國功臣汝陰侯夏侯嬰的後人,世食漢祿,朝中有事,應當出力報效朝廷。姚標也很痛快,他想:夏侯弟兄不是糊塗人,絕不能做自欺欺人之事。他們弟兄若沒有這麼大本領,絕不能說出這樣的大話,到洛陽城自取煩惱。如若敢去洛陽解圍,必是有真正把握。他心中暗想之間,夏侯商元說:「三公子,幾年的光景,我們的藤牌軍已有三千五百之衆,留下五百人保護鐵磨嶺,三千人去往洛陽解圍,咱們就在今天夜內起身,你看怎麼樣?」姚標說:「你們這三千兵能在今夜聚齊嗎?」夏侯商元說:「早已齊了。」姚標說:「怎麼來得這麼快哪?」夏侯商元說:「我將三千人調齊,不是知道你來搬兵,而是要往太行山去找姚剛決鬥。現在國家事情要緊,先往洛陽解圍,等到國事辦完,再找姚剛決鬥。」姚標又問道:「白天爲什麼不走,單在夜內起身哪?」夏侯商元說:「我們這藤牌軍不論往哪裡去,都是夜內走。」姚標說:「好罷,那就夜內走。」
吃完之後,有家人伺候,姚標歇息養神。夏侯弟兄安排事情,在天至日落時,將行竈、行糧、牛皮帳篷都拴在騾馱之上。用過晚飯之後,藤牌軍收拾齊畢,整裝待發。
夏侯弟兄在二更時刻與姚標率衆起身,三千藤牌軍出了鐵磨嶺。夏侯商元、夏侯商恩陪著姚公子在後督隊,數千人夜行,只有前、後、中六個小紅燈籠,燈籠上有兩個小字「夏侯」,帶著的燈球、火把用時再點。騾馱一大串,前後的騾子項戴金鈴,聲音小,聽得卻遠。他們走在路上,按站而行,走在哪站,因爲有欽差大人姚標之命,驛站官吏都給預備一切東西,使用物品不至於缺乏。地方官吏送往迎來,非止一日,這天來到黃河以北。
離黃河不到百里,忽有藤牌軍探馬來報:「黃河渡口已被蠻兵奪去,河北岸有座蠻兵大營阻住去路,不能再往前進。」夏侯商元向他兄弟說道:「我陪著欽差談話,觀敵瞭陣,你去將北岸蠻兵殺退,俺們今天好過黃河。」夏侯商恩遵令,獨自一人催馬前往,飛奔蠻兵大營。他到了營外,勒馬大叫:「蠻兵,快喚你們的主將出來對敵!」工夫不大,就聽一聲炮響,由營門內撞出一支人馬,在營前列開陣勢。長槍短刀,器械鮮明,排列齊整,旗幟鮮明,軍容嚴肅。當中有杆皂緞色大纛旗,青綢飄帶兒,上襯金鈴,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白月光兒,繡著「第一路先鋒」小字,當中斗大「郭」字。有匹青鬃馬,鞍韂鮮明。馬上端坐一員大將,身高八尺向外,頭大項短,膀大三停,腰圓背闊,面似鍋底,黑中透亮,抹子眉,銅鈴眼,蒜頭鼻子,大嘴岔兒,鬍鬚扎里扎煞。頭戴鑌鐵荷葉盔,頂門上一朵皂絨球突突亂顫,九曲簪纓倒掛腦後。四指寬勒頷帶密排鐵釘,包耳護項。身披一副鑌鐵大葉甲,內襯皂征袍,後有皂緞色五桿護背旗,前掛護心鏡。獅蠻帶佩戴寶劍,三疊倒掛魚褟尾,大紅滾褲,皂緞戰靴。手中擎定一條皂纓槍,壓住大隊。兩旁有十數員偏副牙將,壓住左右陣腳。
蠻兵主將郭奎出馬,來到陣前問道:「你是何人,在此喊嚷?」夏侯商恩說:「我是來勤王的,你們快退回南岸,等我過河殺你。如其不然,今天就結果你的性命!」郭奎大怒,催馬用槍就扎,夏侯商恩用斧招架。馬打盤旋,殺在一處。郭奎是江南名將、張車部下先鋒,槍馬純熟,施展平生所能,恨不得一槍將夏侯商恩刺死。夏侯商恩見郭奎來得厲害,抖擻精神,拼命廝殺。約有十數回合,不分勝負。夏侯商恩虛砍一斧,撥馬便走。郭奎不放,催馬擰槍,隨後就追。此時北邊銅鈴亂響,藤牌軍手持藤牌、單刀,結隊而來。夏侯商元一聲吶喊:「我們殺!」呼啦一聲,藤牌軍就衝殺過來,蠻兵大隊也殺過來。郭奎自恃其勇,毫不畏懼,藤牌軍到了,他用槍扎,可有藤牌遮蔽,全都不怕。有在地上滾過來,砍他的馬腿,馬負痛難挨,將郭奎扔下馬來,他爬起來就跑,身上被藤牌軍砍了三刀。蠻兵蠻將被藤牌軍刀砍刀削,人的腿斷,馬的蹄掉。人斷腿,痛死的,亂滾的,喊叫的;馬斷蹄,嘶吼難聞,實在是慘。
蠻兵自出生以來還沒見過這樣厲害,呼啦一聲,往後敗退,如斷線風箏似的亂竄亂逃,藤牌軍隨後追殺。郭奎率兵逃入大營,將營門緊閉,兵將們準備守營。沒有多大工夫,藤牌軍就到了,蠻兵在營門內土壘之上,各將弓弩發放,亂箭齊發,如同雨點般密集。藤牌軍毫不畏懼,有藤牌護身,箭矢紛紛落地。藤牌軍殺到營門,掄刀就劈,人多刀多,將營門劈碎,往裡就闖。蠻兵蠻將見了,拼命迎敵。藤牌軍還往前進,蠻兵蠻將抵敵不住,亂竄亂逃。夏侯弟兄指揮著往前衝殺,只殺得蠻兵東倒西歪,橫躺豎臥,死傷慘重。三公子姚標隨後而進,他見藤牌軍如此厲害,實在高興,壯起自己的膽子,抖大槍向蠻兵殺去。蠻兵蠻將受傷過重,無法抵擋,有由後營門往外逃的,有由左右營門往外逃的。郭奎負傷,不能守營,也棄營逃走。那些殘兵敗將隨他逃過黃河,夏侯弟兄大獲全勝。只留下五十名兵守營,所得的刀槍器械、鑼鼓帳篷、糧草等項照數查收,死屍慢慢掩埋。夏侯商元說:「事不宜遲,今夜過河。」
大家飽餐戰飯,初鼓起兵,三更時刻到了北岸。姚標在岸上往河內一看,見有無數船隻,上有燈籠,照如白晝,蠻兵蠻將在船上往北岸放箭。夏侯弟兄命藤牌軍搶船。只見藤牌軍由岸上往河內亂跳,有藤牌浮在水面,他們在水中踏水非常容易,奔往船幫。蠻兵用刀槍砍扎,藤牌軍不怕,有在船前的,有在船後的,有在船左的,有在船右的,蠻兵哪兒顧不住,藤牌軍由哪兒上船。船上的蠻兵用刀就砍,藤牌軍身體靈便,在船上動手,還是照樣厲害,反殺得蠻兵蠻將敵不住,又往河內跳。藤牌軍奪過來船隻,他們又會搖櫓扳槳,在河中使船非常靈便。兩下里在河中交戰,蠻兵越殺越敗,船隻越去越少,藤牌軍越奪越多。殺到天明,蠻兵的船隻全都丟了,黃河中已無容身之地,夏侯弟兄安排全軍渡河。姚標看藤牌軍有如此之勇,真是痛快。他們渡河的時候分爲兩撥兒,前邊這撥兒船靠南岸,搭跳板,棄舟登岸;後邊這撥兒接著看船。那蠻兵雖不願意他們上岸,也是沒有辦法。
郭奎率兵敗奔洛陽。來到洛陽,命殘兵敗將在營外候令安置,郭奎率領護勇催馬入營。來到親兵營中,正趕上元帥升帳辦公,郭奎下馬,護勇接過坐騎。郭奎來到帳中跪倒,向上叩頭,口稱:「郭奎拜見元帥。」鐵背張車問道:「郭先鋒,你爲什麼回來了呢?」郭奎說:「末將無能,把河北大營失守,船隻丟失,回營在元帥面前領罪。」張車聽了,大吃一驚,怒問道:「你怎麼將大營失守的,是何人奪的船隻呢?」郭奎就將藤牌軍的事兒學說一遍。張車不聽還好,聽明白了沖沖大怒,用手一指:「無用之才,損兵折將,喪師辱軍!」說著話,喝令將郭奎上綁,推出轅門斬首。綁縛手將郭奎捆了,往外就推。一干諸戰將跪倒在地,向上叩頭,給郭奎求情。張車無法,說:「看在諸位將軍份兒上,饒他死罪。」諸戰將叩頭站起。張車這才傳令將郭奎推回來,郭奎跪倒帳下。張車說:「郭奎,論罪應當將你斬首,今有衆將求情,饒你死罪。死罪已免,活罪難饒,重打四十軍棍。」站帳軍將郭奎按倒,打了四十棍,打得郭奎皮開肉綻,打完擡出帳去。
張車料著藤牌軍這樣厲害,必來闖營,立刻傳令,派兵在營門外掘挑壕溝。自己人出入,溝上搭板;敵人到了,撤板阻止。多設弓弩手,看守營寨。又命全軍備戰,內防城中漢兵殺出,外防藤牌軍闖營。他在營中,一樣樣、一樁樁布置得鐵桶相似,想著藤牌軍來了不怕。
不料想,天到辰時藤牌軍就到了。蠻兵蠻將營門緊閉,撤去踏板,土壘後的蠻兵各持刀槍,預備強弓勁弩,準備守營。藤牌軍分爲三隊,一隊闖營,是夏侯商恩指揮;二隊接應,是夏侯商元指揮;三隊是欽差姚標指揮。第一隊藤牌軍到了蠻兵營外,往前進時,只聽梆子聲響,箭若飛蝗,雨點般密集。藤牌軍個個矮著身形,用藤牌防箭,來到壕溝邊上,如同鴨子下河一般,人人往壕溝內跳。沒有多大工夫,溝里人踏人,溝滿壕平,那藤牌填的溝口和平川地一樣。後邊的藤牌軍見溝滿壕平,有路可走,仍往前進,腳踏藤牌,手舉藤牌,箭有多少,完全無用。到了營門外,用刀就劈。工夫不大,營門劈碎,呼啦一聲,藤牌軍闖入營中。蠻營將校指揮蠻兵動手,他們覺著人多勢衆,藤牌軍少,無論如何也殺不過去。不料藤牌軍個個驍勇,動起手來一個當十個,十個當百個,越殺越勇,只殺得蠻兵膽裂魂飛,不敢進前,閃在老遠瞭望。藤牌軍往前走,遇見繃腿繩、絆馬索,用刀就挑;梅花坑、陷馬坑,見了就破。一隊隊前、中、後彼此聯絡,往前走著,穿過敵營,哪裡蠻兵阻攔,哪裡就動手。張車在中軍營得報,知道不好,想著幾千藤牌軍放過去也沒關係,傳下令去,曉諭各營將士:「不論是哪座營寨,遇見藤牌軍不准阻攔,放將過去。」
真是容易,藤牌軍過了敵營,可就看見洛陽城了。欽差姚標又改在前邊,率領藤牌軍撲奔洛陽城。離北門近了,望見城上的漢兵密密叢叢,刀槍旗幟齊全鮮明。在敵樓之下,不少老將盔明甲亮,手扶城牆,倚定護身欄,往下觀瞧,老遠見姚標回來,無不喜歡。
原來洛陽城由蠻兵到了圍困以來,不斷攻城,仗著是帝王都城,高大堅固,城上漢兵守得嚴,屢攻不下。張車還想各樣主意攻城,可他哪兒知道,漢兵的特長就是擅守。當年滅王莽時,漢兵被困城中,莽兵千方百計亦沒攻開。在那時有的閱歷,如今蠻兵攻城也就不怕了。城中百姓卻不安然,惟恐城破,遭蠻兵屠城之苦,和朝中官員日夜盼望救兵。等到藤牌軍闖營的時候,衆位雲台老將齊到城上觀瞧,還不知是救兵來了,以爲敵人攻城哪。及至到了城上,見敵營大亂,喊殺連天,方知救兵來到。看見姚標回來,大家高興,還以爲是姚剛的兵來了,哪知其中緣故。
卻說姚標馬到護城河外,向城上高聲喊叫:「城上兵將聽真,欽差搬來救兵,請開城門,快將救兵放入!」衆位老將傳令開城。門軍放下護城河吊橋,裡面撤閂落鎖,城門開放。欽差姚標勒馬橋旁,指揮人馬過橋。等到藤牌軍都進了城,他才催馬過橋,門軍將城門關好。雲台老將順馬道而下,姚標掛槍下馬,給衆位老將施禮。姚期問道:「姚剛幾時能來?」姚標將他到太行山搬兵的情形,如何爲難,如何尋死,怎麼遇救,夏侯弟兄怎麼來的,前前後後說了一遍。姚期不聽還好,聽了這些話氣得渾身栗抖,體似篩糠。那些老將聽了也是有氣。到了這時候,兒大不由爺,生氣也沒辦法。姚標見藤牌軍在街心排列,他將夏侯弟兄請過來,和大家相見,彼此施禮,大家談話。然後由老將守城,姚標帶夏侯弟兄面君復旨。夏侯弟兄傳令,藤牌軍不准妄動,候令安置。
他們三個人帶了親隨人等飛奔朝門,來到朝門外下馬,夏侯弟兄在此候旨。姚標入了朝門,到金闕候旨。等了片刻之時,建武帝劉秀升殿,姚標行完君臣之禮,然後奏稟搬兵之事。建武帝先聽姚剛抗旨不遵,很是有氣,又著急,及至聽到姚標帶夏侯弟兄來了,驚喜非常,說:「小卿家爲國勤勞,朕賜你免死金牌一面。」姚標叩頭謝恩。建武帝命他退立一旁,又傳旨召見夏侯弟兄。夏侯弟兄遵旨入朝,來到丹墀之下。建武皇帝見他弟兄相貌堂堂,儀表非俗,龍心大悅。夏侯弟兄叩頭參拜完畢,建武帝問他二人的來歷,夏侯弟兄遂由夏侯嬰扶保漢高祖滅秦破楚,封爲汝陰侯說起,按著支脈傳留,將他們落在河北的經過一一奏明。建武帝劉秀知道他們是汝陰侯的後人,世代簪纓,將門之後,料他們並不尋常,說道:「你們弟兄能來報效朝廷,不失爲忠臣之後。夏侯商元封爲義威將軍,夏侯商恩封爲義勇將軍。」二人叩頭謝恩。建武帝又問道:「如今蠻兵困城,你二人有何妙計能解圍退敵?」夏侯商元就將計策獻出,如何守城,如何解圍,如何退敵,詳詳細細稟奏明白。建武帝認爲有理,就命夏侯商元爲都城守尉,指揮守軍守城。又命他弟兄助理軍務,解圍退敵。夏侯弟兄遵旨下殿。出朝之後,又派藤牌軍到城上助守軍防禦。他們這計劃解圍之事,不必細表。
卻說姚標得了免死金牌,回歸府中,見了母親傅氏夫人,備述前情。娘兒倆說起話亦是恨那姚剛,覺著他個人不受朝中招安,還誤了各府小將終身大事。姚期回府,更是有氣。安城侯全家老少不痛快,不必細表。
卻說夏侯商元一日早朝向建武帝請旨,要遣將闖圍,往各郡去催各太守率兵勤王。如若各處勤王兵到,他們再由城中出兵去解圍,內外夾擊,使蠻兵腹背受敵。此事詳陳明白,建武帝認爲有理,就說:「朕從卿所議。」夏侯商元退下殿來。建武帝問道:「哪位卿家能往各處搬兵?」朱虛侯馬武說:「臣願往。」建武帝大悅,立刻就書了詔旨,命他前往。
馬武捧旨下殿,回到府中,命家人預備馬匹。吃了晚飯,全身披掛整齊,帶了路費,背了詔旨,家人帶馬。馬武緊了緊馬肚帶,勒了勒踏鐙繩,裝上寶雕弓、壺中箭,上馬持刀,飛奔洛陽南門。天至二鼓,馬到南門,吩咐門軍開城。他是奉旨出朝,門軍不敢怠慢,打開城門,放下吊橋。
馬武出城,見敵營燈火齊明,燈山相仿,巡更走籌接連不斷。馬武雖然年紀老了,不比當年,但抖擻精神,催馬遘奔敵營。前面敵人問道:「來者何人?」馬武不語,催馬前進。蠻兵一陣梆子響,亂箭齊發。馬武用力撥打鵰翎箭,那箭紛紛落地。他的馬快,進了營門,蠻兵往上圍,層層是兵,不亞如七層劊子手、八面虎狼軍,刀槍並舉,棍棒齊施。蠻兵仗著人多,要以多取勝。馬武毫不畏懼,在當中催開坐騎,橫衝直撞,虎趟羊羣一般,大刀上下翻飛。蠻兵雖多,挨著就死,碰著就亡。刀到處,人頭亂滾,削瓜切菜一般;馬到處,死屍遍地,冰雹打草相似。馬武殺得蠻兵蠻將抱頭鼠竄。馬武抖丹田大聲喊嚷:「蠻兵們聽真,俺乃胡陽馬武,大漢的朱虛侯,奉旨搬兵,要由爾等大營過去。如若知道我的厲害,快快閃開,放我過去。如其不然,將爾等斬盡殺絕!」嚇得蠻兵們亂嚷。馬武且戰且走,上邊動手,下邊留神繃腿繩、絆馬索、梅花坑、陷馬坑,立刀、臥刀、明箭、冷箭,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通身是膽,全身是眼。他由敵人前營進來,想由左營穿過,再由後營出去。
殺來殺去,殺到敵人左營,忽見前邊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耀如同白晝。有二百蠻兵各持撓鉤、大刀,雁翅排開。當中有杆大旗,上掛一面大燈,有「江南前軍大將」字樣,當中斗大「方」字。有一騎花馬,鞍韂嚼環鮮明。馬上一員大將,約九尺之軀,頭大項短,膀大三停,面如冬瓜霜,兩道黃眉毛,大眼一雙,爛眼圈兒,蒜頭鼻子,大嘴岔兒,高顴骨,耳內生毫,鼻內長須,露出脣外的齙牙透著可怕。頭戴一頂象鼻金盔,尺半長朱纓飄撒。身披犀牛甲,又黑又亮,內襯蜀錦紅袍。前有護心鏡,後有護背旗。獅蠻帶一條龍,肋下佩劍,魚褟尾三疊倒掛。大紅滾褲,牛皮戰靴。手中擎著一對獨腳銅人,分量沉重。這員戰將十分驍勇,見了馬武,哇呀怪叫,暴跳如雷,催馬迎來,大叫:「且住!」這一嗓子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馬武用刀一指道:「爾是何人,敢擋住我的去路?」敵將說:「俺乃方彪是也。你快下馬受擒,免得費事。」馬武大怒,用刀就砍,方彪用銅人招架。他仗著血氣方剛,歲數年輕,藐視馬武,覺著一個糟老頭子能有幾合勇戰。哪曉得馬武人老武藝好,年邁更是高。二馬錯鐙,馬武使個抹丘刀,方彪招架不及,嗑哧一聲,人頭砍下,死屍落在塵埃。敵軍大驚。
馬武結果了敵將性命,殺出敵營,馬不停蹄,往前飛奔,想先到定陶城,再往各處行文。走到出太陽之後,忽見前邊有個村莊,想到莊中找個旅店歇息打尖。及到莊中,見路北有家店房,白牆黑字:「戚家店,仕宦行台,安寓客商。」他到門前勒住了坐騎,甩鐙離鞍下了馬,由店中跑出來夥計,接馬往裡相讓。到了店中,馬武進了上房,淨面撣塵,夥計給他餵飲牲口,他讓店家安排酒飯。及至酒菜擺齊,馬武摘盔卸甲脫去戰袍,自斟自飲,覺著身體勞乏,累得難受。夥計在旁伺候,見他這樣,說:「這位老將軍,你這是由哪裡來呀,累得這樣?」馬武長嘆一聲:「我是由洛陽城中殺出來的,往定陶城去搬救兵。俺馬武當年保皇上滅王莽,河北定大業,南征北戰,東擋西殺,困臥馬鞍鞽,渴飲刀頭血,出生入死,大戰百數十,小戰無其數,沒覺累過,沒眼暈過。到如今我馬武年紀老了,由洛陽城出來,殺過敵營,累得我難受。」店小二聽他所說,道:「你老人家就是馬將軍,真是有名人也。」馬武問道:「你們這村莊叫什麼呢?」店小二說:「戚家莊。」馬武吃飽了,付了酒飯帳,然後起身遘奔定陶。
非止一日,這天馬武來到定陶地面,走在遇皇鎮內找個店房住下,想著明天再走,有半天工夫就能入城。摘下詔旨掛在牆上,摘盔卸甲脫去戰袍。一路勞乏,吃了晚飯,早早安歇睡覺。次日天明,淨面漱口,收拾起身,馬武忽然擡頭往牆上一看,不見聖旨,大吃一驚,暗道:旨意哪裡去了,莫非被人偷去?往各處尋找,蹤影皆無,看不出什麼破綻。馬武可急了:官憑文書私憑印,無有聖旨,怎調各邦勤王兵將?他急得沒有辦法,忽見懸掛聖旨之處有蒼蠅大的三個小字:「店主偷。」馬武看了,很是納悶兒,覺著這事奇怪。又想這字是誰寫的,因爲絕不是店主偷的,如若是店主偷的,絕不敢這樣寫明。偷盜旨意是一個人,寫字又是一個人,如若向店主要旨意,豈不是訛人?左思右想,不得主張,又怕說出來丟人。
正在爲難之間,忽聽西房屋中有人喊道:「唔呀,哪個臭豆腐,偷了我的包袱?」馬武聽見了,往西屋偷瞧,那西屋客人還是嚷起來沒完。夥計跑了來,說:「客爺,你嚷什麼?」這個南方人說:「唔呀,吾丟了東西,怎麼不嚷?」夥計問道:「您丟了什麼東西?」客人說:「小包袱,一包袱東西,昨天進店時你看見的,睡了一宵覺就沒有了,這是怎麼回事?」夥計說:「那我們不管。物件、銀錢交櫃,如不交櫃,丟失不管。」客人唔呀一聲,說:「你們這是賊店。」夥計說:「你別胡說。」客人說:「你們不說理可不成,吾的褲子也丟了。」夥計說:「你昨天來許沒穿褲子。」客人說:「吾沒穿褲子,怎麼走路?」店小二問道:「是誰偷了你的東西?」客人說:「是你們掌柜的。」夥計急了,說:「你別血口噴人!我們掌柜的偷了,你有什麼憑據?你要訛人,可跟你打官司!」客人說:「吾知道是你們掌柜偷的,吾會算卦。」夥計問道:「你的卦算得准靈嗎?」客人說:「算得不靈不要錢。」夥計說:「靈不靈也沒人給錢。」客人說:「不但有人給錢,少時間還有人請吾喝酒。你若不信,吾們先算一卦試試。」夥計說:「你給我算什麼?」客人說:「吾算你就是一個爸爸。」夥計說:「不靈。」客人說:「不靈?吾算錯了,你是五個爸爸。」夥計說:「真靈真靈,我是一個爸爸。」他們兩個搗亂,招惹得各屋客人全樂了,真有笑得肚腸疼的。各屋客人也都出來,站在院中觀瞧,那客人也出來了。
馬武出來一看,只見這客人有七尺多高,身體瘦小,面似薑黃,眉毛細長,眉梢兒挑著,斜插入鬢,小眼睛滴溜圓,神光足滿,懸膽鼻子,高顴骨,兩腮無肉,尖下巴頦兒,薄嘴脣,兩撇小黑鬍子,尖兒衝上長著。上身穿著汗褂,下身沒穿褲子,赤雙足,穿靸鞋。這客人說:「夥計,你說吾算得不靈,吾算就是你們掌柜偷的。你若不信,吾能算出你們掌柜的模樣長相。他是八尺來高,頭大項短,胳膊短腿短,腰圓背厚,面如鍋底,黑中透亮,掃帚眉,大環眼,鼻頭兒大,嘴脣厚,絡腮鬍須。他最好認,是鼻子上有塊紅痣,足夠銅錢大小。吾算他的面貌長相,對與不對呢?」店小二說:「你算對了,只是我不信你卦靈。」客人問道:「怎麼?」夥計說:「你昨天來時看見我們掌柜的,今天才說對了;你若是沒看見過,也算不出來。」客人說:「吾算卦算出你們掌柜的偷東西,不是偷吾一個人,還偷別人東西哪。」店小二不明白。馬武在旁,心中暗道:還偷了我呢。
客人和夥計在院中爭吵,忽聽有人喊嚷:「什麼人在我院中吵鬧?」夥計順聲音用手一指:「我們掌柜的來了。」大家順聲音觀瞧,見這位掌柜的體格相貌與那客人說的一般不二。夥計手指客人道:「掌柜的,這位客人說我們偷了他的東西。」掌柜的上下打量這位客人。客人用手指著自己鼻子、眼睛道:「吾一個鼻子、兩隻眼睛,也不特別,嘴還橫著,鼻子也不大,頭兒衝上,你看吾怎麼樣?你偷吾的東西,你不承認都不成,吾會算卦,算出來是你偷的,偷了之後收在帳房錢櫃內。」掌柜的將眼一瞪:「你胡說!我是店裡掌柜的,哪兒能偷你東西?」客人微微冷笑道:「人心隔肚皮,做事兩不知。」他們兩個人爲了這事爭吵不休。
掌柜的看不起這個瘦小枯乾的客人,說:「你好好地滾出店去,別擾我,萬事全休。如其不然,我要揍你!」客人說:「唔呀,好極啦!吾的身上刺癢難受,你要揍吾,吾挨你兩下兒。」掌柜的用拳就打,客人躲開;下邊一腳,客人閃開。掌柜的兩隻手摟打搪封,兩隻腳踢彈掃掛,招招進逼;客人身體靈便,形如貓鼠,恰似猿猴。掌柜的拳打不著,腳踢不著。客人還直嚷:「唔呀,好把式,練得不錯,拳沒打著,腳沒踢著。吾不好,怎麼就會躲閃?」二十多個照面兒,掌柜的也打不著他,這回急了,「黑虎掏心」,一腳踢奔客人致命處。客人等他腳到,往旁一閃,腳就踢空了。客人伸手一托掌柜的屁股,嗖的一聲,將掌柜的扔出去,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可了不得,摔了個仰面朝天。掌柜的喘不出氣來,張著大嘴,客人躥過來,往掌柜的嘴內就撒尿。店內的客人無不大笑。
馬武看到這裡忍耐不住,過來解勸道:「打人打倒也就是了,何必趕盡殺絕?」客人向馬武問道:「你貴姓高名,怎麼稱呼?」馬武說:「俺乃胡陽馬武馬子章。」客人說:「唔呀,你就是胡陽馬武哇,好極啦,你給吾們評評理!」說話之間,掌柜的也爬起來了。馬武說:「你們不必爭吵,我已然聽明白了,你們誰也別說話,我是一碗水往平端,不偏不向。客人說你掌柜的偷東西,放在櫃內,你說他訛人。這麼辦罷,我馬武同衆位客人到你們櫃房,大家查看。如若櫃內沒有他的東西,是他客人訛你;如若櫃內有他的東西,那可是你作賊了。我這個公平的辦法,你們看怎樣?」客人連道贊成,掌柜的說:「這個辦法我願意,只是他訛我,看見什麼東西都說是他的,那我也沒辦法。」客人答言說:「吾丟的是條褲子,褲子上有暗跡,三個字:『郅公平。』還有一個小包袱,裡面有十二兩散碎銀子。櫃內如若有這東西,就是吾的,不算訛他;如若沒這東西,算吾訛他,吾賠償他名譽損失。可真是他偷了吾,吾也不和他打官司,只要當著大家叫吾三聲干老子,就完事。」馬武道:「好主意。」掌柜的雖不願意,也沒辦法,只可由大衆和馬武跟他們遘奔櫃房。
來到櫃房,大家站好了,掌柜的叫夥計取出鑰匙,開了鎖,掀開櫃蓋。大家往櫃內一看,只見一條褲子上放個包袱,褲腰上真有「郅公平」三字。掌柜的不看還好,一看此物氣得目瞪口呆,大饅頭堵嘴,毫無辦法。客人伸手取他東西,又見底下露出個黃綢子捲兒。客人說:「唔呀,馬武,你看是你的東西不是?」馬武不言語,手疾眼快,一把就將掌柜的抓住。衆位客人說道:「是真賊實犯,掌柜的,你還說什麼?」馬武到這時很是納悶兒,不知道這位客人是何如人也。他明白,掌柜的偷聖旨是真,客人丟東西是假,一定是客人有本領,將褲子、包袱放在櫃內,成心開玩笑,暗中救了我馬武。
書中暗表,這事馬武真猜著了。這位客人是扶風人氏,姓郅名德字公平。家中廣有良田,騾馬成羣。他讀書習武,不但文武雙全,還得過異人傳授,學會了高來高去的功夫,來無蹤,去無影。他天生俠肝義膽,喜歡忠臣孝子、義夫節婦,最恨貪官汙吏,在外行俠作義,到處偷富濟貧,翦惡安良。郅德這人又好詼諧,專和壞人開玩笑。他有個本族的叔父叫郅君章,在建武皇帝駕前稱臣,多年沒見,他要往洛陽城去找郅君章。不料想蠻兵來犯中原,將洛陽圍困,去不了了。走在定陶城,住在鎮店內,恰巧掌柜的夜內偷東西,被他暗中看見,他很納悶兒:什麼東西不好偷,偷聖旨?他施展平生所能,將他的包袱、褲子放在人家櫃內,故意搗亂,可將馬武救了。
那櫃內東西大家都看見了,掌柜的直了眼。馬武將他抓住,厲聲問道:「你爲什麼偷我的聖旨?」掌柜的還不害怕,覺著有理,大聲說道:「我應當偷你!」馬武問道:「你怎麼應當偷我?」掌柜的說:「我問你,受朋友之託應當怎樣?」馬武說:「如同己事。」掌柜的說:「當初有個巨無霸,在昆陽山曾托你一件事,你沒辦到,你記得否?」馬武聽了,恍然大悟。
當初在夷丘山有座平林寨,寨中有八個山寇,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假裝姚期、馬武、岑彭、杜茂,往巨家堡去搶巨百萬,殺了人家數十口,放把火燒得片瓦無存。那巨無霸身高力大,車不能載,馬不能騎,不投真主,錯保王莽,被漢兵困在昆陽山,不肯歸降劉秀。臨死的時候,巨無霸因爲有全家老少之仇還沒報了,求馬武替他報仇,要求馬武殺那朱鮪、胡殷、何仁、何義、陳本、曹宣、王鳳、王匡,馬武答應了,但因爲環境關係,沒有辦到。後來八黨奸臣獻長安,劉秀巡視河北,這才拿住八黨奸臣,在信都關殺了的。馬武回想此事,覺著受人之託,沒有辦到,對不起人。
今天被這店內掌柜的一問,馬武張口結舌,好大工夫才說出來:「朱鮪、胡殷等早被我們殺了。」掌柜的說:「殺八黨奸臣雖是雲台將,拿八黨奸臣可不是你馬武。」馬武被他問得急了,說:「我受人之託,辦到沒辦到,與你有什麼關係?」掌柜的說:「有我關係,我是巨無霸的外甥,我才說這話。」馬武說:「你爲了那事心中不平,可以問我馬武,不該偷我,偷我的東西倒沒關係,你怎麼偷聖旨?你知道偷聖旨有多大罪麼?」郅德在旁也說:「掌柜的偷聖旨,該當何罪?」掌柜的說:「偷聖旨該當什麼罪,我領什麼罪。可你馬武爲人我不佩服。」馬武問道:「你叫何名?」掌柜的說:「我叫吳熊,是巨家堡人氏,巨無霸是我舅父。我早就有意找你,質問你爲什麼負友人之託。」馬武說:「我雖負友人之託,那朱鮪、胡殷等還是雲台將拿的,也是雲台將殺的。」郅德說:「你們二人不用說了,我都聽明白了。你們也不用爭吵,聖旨雖丟過一次,官不舉,吏不究,也沒什麼關係。你錯怪好人,馬武並非負友人之託,那朱鮪等人是國家要犯,不能任人隨便殺害。你們兩下里不必多說了,原無多大仇恨,說破了無毒,沖我的情面,你們這場是非算了罷。」馬武將掌柜的撒了手,說:「不值當爭競的。」郅德向掌柜的問道:「你我這場事怎麼完呢?」掌柜的說:「我沒偷你東西,那是你放在我櫃內的。」郅德也笑了:「掌柜的,請我喝點兒酒成不?」掌柜的說:「那倒能成。」郅德說:「也不叫你白請,喝完酒我還送你點兒東西。」掌柜的說:「好。」
三個人是非完了,衆位客人也都散去,掌柜的陪著他們在櫃房喝酒,郅德也把褲子穿好。夥計擦抹桌案,安放杯筷。酒菜上齊,三個人喝起酒來,斟酒布菜,巡壺把盞,開懷暢飲。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郅德向馬武說:「馬老將軍,你往各處去搬兵,我在這店內等你,哪裡也不去,等到你搬兵回來,我還要幫助你哪。」馬武說:「好極了。」郅德說:「我和你打聽個人,你可知道?」馬武問道:「你打聽誰呢?」郅德說:「有位郅君章你認識嗎?」馬武說:「郅君章是我盟兄。」郅德說:「馬老將軍,這樣說,也不是外人,你是我叔父,我是郅君章的族侄。」馬武說:「你還提郅君章哪,自從蠻兵困城他就生氣,八十多歲的人,禁不住氣,現在躺在牀上,昏昏沉沉,如同失了魂魄一般。」郅德聽了這話,咬牙憤恨,用手往洛陽城指道:「蠻兵蠻將,你們不要逞強,等著馬老將軍搬來人馬,我誓要把你們殺個乾淨!」吳熊說:「馬老將軍,等你搬兵回來,我還要隨老英雄去立功哪。」馬武說:「好極了,你們就在店內等我罷。」
用完了飯,馬武收拾起身,到了定陶城。太守將他接入,除了款待之外,將公文發出,三川郡、泗水郡、會稽郡、蜀郡、漁陽郡……三十六郡都發去公文。北路人馬要來勤王救駕,是在邯鄲集合;西路人馬來了,是在長安集合;東路人馬來了,是在定陶集合。等三處人馬到齊,再往洛陽進攻,使蠻兵腹背受敵,好解重圍,掃滅蠻兵。
公文發出之後,馬武不動,就在定陶等候各路人馬。不到十天,就來了數支人馬,在定陶城外紮下連營,馬武在連營之中主持軍務大事。等到各處人馬來齊,共計有十二萬人馬。未曾出兵,馬武先請郅德幫忙備了一套公文,請他去往洛陽城報告。郅德義不容辭,大軍在後邊走著,他就由定陶飛奔洛陽。
單說某天夜裡,離著蠻兵大營近了,郅德望見有放哨的蠻兵,就在地上蹲著走。再近了,他往地上一躺,面朝天,全憑肩、肘、腕、胯、膝的力量,施展蛇行術的功夫,比立著走還快。他過來了,那放哨的兵連個人影兒也看不見。郅德到了營外,隔著壕溝將身一縱,躍過壕溝,腳踏鹿角柵,又往那土壘上縱。壘上的蠻兵密密排排,值勤防守,可了不得,郅德如同一條黑影似的就過去了。蠻兵還納悶兒吶:這是什麼,許是狐仙爺?大家胡猜亂講,不必細表。郅德的功夫叫燕子飛雲縱,不用腳踏實地,就憑功夫,兩腳踏著帳篷頂兒、窩棚杆兒,人不知鬼不覺,就過了敵營。他到洛陽城外也不過三更,望見城上燈火齊明,燈山相仿,巡更走籌的聲音不斷。他到了護城河,一躍而過,上城像蠍子似的往高爬,到了城上,一長腰就過去,由女牆而下。
郅德進了城,遘奔民房上往四下里瞭望,見鼓樓東邊有一對大旗杆,上有刁斗,兩面大旗,飄帶兒上的襯鈴嘩啷啷直響。郅德一看,是大衙門,躥房越脊,如履平地,就到了衙門西隔壁房上,見衙門的夾道有大漢官兵往來逡巡,兩個一對,接連不斷。又見衙前有四盞大氣死風燈支在地上,照耀如同白晝,見燈籠上有字:「殿帥府。」郅德有心暗入殿帥府看看,只是帥府門禁森嚴,不容易進去。他正爲難,忽見由西邊來了一乘大轎,轎前後有許多親兵保護,頭裡有四盞氣死風燈,上有「巡城御史」字樣,看勢派是要進帥府。郅德有了主意,由房上下來,往地上一躺,施展他的功夫,將身子貼在轎底下,人不知,鬼不覺,大轎往前擡,就擡進帥府。那後邊的四個轎夫,有兩個躥高的,轎子往前一歪,差點兒沒把御史大人磕出來。轎夫頭兒問道:「怎麼回事?」後邊擡轎的說:「也不是誰擰我一把。」轎夫頭兒說:「放屁,誰擰你們!」他們搗亂之間,郅德就由儀門內一縱身形,到了房上。
郅德躥房越脊,滾脊爬坡,到了大堂前坡,探頭往後院觀瞧。只見院中支燈,廳內掛燈,二堂之上燈燭光輝照如白晝。堂上有站堂軍,刀斧手、綁縛手在兩旁侍立。一干諸戰將盔明甲亮,雄赳赳,氣昂昂,牢踏狻猊腿,挺站虎彪軀,兩旁排列。有些老將鬚髮皆白,年紀雖老,精神更大,猶如脫牙猛虎、掉角蒼龍。當中帥案後坐著一位老將,盔甲鮮明,向大衆說話:「我寇恂爲將數十年,大戰百餘場,小戰數百陣,向來沒爲過難。如今蠻兵困城,又爲殿帥,統率全城兵將守衛京都。馬子章去搬兵,怎麼還不見回來?」郅德聽到這裡,由房上往下跳,說:「救兵來到,我來報號!」二堂上兵將全都一怔,見郅德猶如燕子抄水一般,腳沾實地。他輕身功夫,人人佩服。郅德往大堂上走,全堂上人紋絲不動。
殿帥寇恂用手一指道:「你是何人?」郅德往堂上一跪,說:「我乃報號之人,有公文在此,請大人過目。」說著話,將公文呈上。中軍官接過來,往帥案上一放。寇殿帥拆開觀瞧,看完大悅,說:「你是郅德嗎?」郅德說:「正是。」寇恂說:「你站起來罷。」郅德站起身形。寇恂說:「郅君章是你什麼人?」郅德說:「是我叔父。」寇恂說:「好極了,現在郅君章染病在牀,每日思念家中骨肉,有你來了,也能解他一時之煩。」說著,命值日旗牌官引導郅德,往相義侯府去看望郅君章。
二人上馬,出了帥府,穿街越巷,來到相義侯府前下馬。郅德等候,旗牌官上前叩打府門。工夫不大,裡面有人問道:「外面何人叫門?」旗牌官答道:「殿帥府旗牌官叩門。」裡面又問叫門何事,外邊旗牌官說:「現有郅侯爺的侄公子前來探望。」家人說:「你們且候,待我進去回稟。」家人到了二門打點,裡邊的僕婦問明情況,趕緊到上房稟報。郅君章聽見打點,已然醒了,說:「你們開門迎接,就說我衣冠不整,在二門等候。」家人遵命,來到二門外吩咐開門。門房家人撤閂落鎖,二門開放。管家出來,問道:「公子在哪裡?」郅德道:「在此。」家人說:「老侯爺衣冠不整,二門等候。」郅德請家人頭前帶路。家人在前,郅德在後,穿過前院,來到二門。就聽門外有人說:「哪位來看望我?請進來罷。」郅德又轉身回來一看,沒人。又聽二門內有人說道:「誰來看我?請進來罷。」郅德到這時方才佩服,郅君章比自己武藝高,出來進去好幾次都沒看見人影,真是來無蹤去無影。
及至爺兒倆見了面,並不認識。當初郅君章出來之時,還沒有郅德哪。郅德行禮,敘起家事,論清輩數,叔侄相認。然後問起來意,郅德將他學藝之後海走天涯,行俠仗義,路遇馬武,前來報號的事述說一遍。郅君章見有這樣侄兒,心中很是痛快,說:「孩子你來了,好極了,你我休息休息,一同到帥府面見寇帥。咱們老少二人抖擻精神,和蠻兵見個高低。」說話間,家人獻上茶點。
吃茶點完畢,天光亮了,忽聽城外炮鼓聲音震動天地。郅君章說:「了不得,大概是蠻兵攻城,你我到帥府前去助戰。」郅德問道:「都說你老人家有病,怎麼還能出戰呢?」郅君章說:「人到六十歲,一年一樣;人到七十歲,一月一樣;現在我到八十多歲了,一天一樣。如若煩悶,就跟有病似的;如若高興,心中痛快,就和好人一樣。今天你來了,我一痛快,就沒有病了。」家人鞴好馬匹,爺兒倆出府上馬,八名家人後面相隨。叔侄剛到大街上,就見有一員大將率領五百藤牌軍飛奔東門。郅德見了,向他叔父問道:「這是何處兵將?」郅君章說:「這藤牌軍是鐵磨嶺的。」郅德聽馬武說過,如今看見了,心中欽佩夏侯弟兄。
爺兒倆到了帥府,門前下馬,到裡面見寇殿帥正辦公哪,他們施禮完畢,退立一旁。寇恂說:「列位將軍,現在三路救兵來到,長安的兵在洛陽城西紮營,邯鄲的兵在洛陽城北紮營,馬武定陶的兵在洛陽城東紮營,各路救兵到齊。本帥要指揮人馬裡應外合,夾打蠻兵,解洛陽之圍。現在我備了三件公文,公文上有作戰指揮方法,如若三座大營主將得著公文,明日辰時一同由東、西、北三面進兵,本帥亦指揮人馬由四門殺出,使蠻兵腹背受敵,不但能解重圍,還能將蠻兵殺退,敗回南蠻。這三件公文必須派人送出城去,交三座大營主將,城裡城外通了氣,就能解圍。如若三件公文被敵人奪去,不但不能解圍,敵兵還知道了我兵動靜,反爲不利。不知哪位將軍能去傳遞公文?」衆將覺著這件功勞不好立,誰也不敢答言,怕難過敵人大營,都是默默無語。郅德看出這個情形,挺身而出:「元帥,我郅德願到城外去報軍情。」寇恂說:「義士若能前往,本帥無憂也。」當時郅德領了三套公文,人不知鬼不覺,夜過敵營,去傳遞公文。
再說蠻兵大營主帥張車,連連得報大漢各處救兵來到,頗不自安,召集各營主將商議軍務。張車傳令,命郭奎爲西營主將,雷橫爲南營主將,薛霸爲北營主將,自己主持東營,四面要內防洛陽城中漢兵,外防大漢三路救兵。他們晝夜提防不提。
到了這天夜內,張車得報,有夏侯弟兄來了,在營外點名指姓要元帥一戰。張車大怒:「他們弟兄欺吾太甚,吾豈懼之?點兵三千,出營一戰。」三千人馬齊隊,張車出帳上馬,率兵出營,燈球、火把、亮子、油松照如白晝。來到營外,只見夏侯商恩一人跨馬持斧,等候於他。列好大隊,張車拍馬而出。兩下里更不答話,張車使棍就打,夏侯商恩用斧招架。馬打盤旋,殺在一處。約有七八個回合,夏侯商恩說:「張車,你的武藝確實不錯,可只能贏我,打不過我哥哥,算不得高明。」張車大怒,厲聲問道:「你哥哥現在哪裡?」夏侯商恩說:「你隨我來。」他二人一前一後,你跑我追,三千大軍隨後追來。
離著洛陽東門近了,只見護城河邊有三千藤牌軍,左右排列。當中護城河橋上,夏侯商元跨馬持鉤,等候於他。張車到了,夏侯商元催馬下橋,前來迎敵。張車說:「你兄弟替你誇下海口,說了朗言大話,說我不能勝你。來來來,你我二人決一勝負,見個高低。」夏侯商元說:「好好好!」齊催坐馬,殺在一處。夏侯商恩馬到橋上,勒馬觀陣。三千大隊到了,舉著燈球、火把、亮子、油松。兩個人殺了十數回合,不分勝負。忽然張車一棍打奔夏侯商元的後腦海,夏侯商元招架不及,被棍將頭巾打落,夏侯商元撥馬便走,張車催馬就追。夏侯商元馬到橋頭,張車離著不到一箭遠,忽聽地上咔吧咔吧聲音亂響,南、北、東三面地板翻了個兒,露出三面梅花戰溝。張車大驚,藤牌軍如同潮水一般圍上前來。
原來夏侯弟兄每日夜內在東門外操演藤牌軍,那蠻兵知道藤牌軍厲害,向來不理。不想藤牌軍以操演爲名,暗掘地溝,白天掩蓋,夜內工作,溝內栽有刀子,刀把兒衝下,刀尖兒衝上,密如麥穗一般。溝口上有翻板,板上有繃弓,弓有鎖繩,在橋底下有人看著總機關。張車不知是計,追到梅花溝內,橋下人搖動木轆轤,絞動鎖繩,繃弓翻個兒,露出梅花溝。溝的寬窄,人躥不過去,馬跳不過去,即便躥跳,還有危險,落在坑內當時就被刀尖兒扎死。
藤牌軍一擁而上,在梅花戰溝內將張車圍住。張車大驚,用棍就打,真是一棍一個,打在藤牌上連人都死,可了不得。藤牌軍見打死他們的弟兄,前仆後繼,圍住張車,就地十八滾來砍馬蹄,馬負痛難忍,倒在地上。藤牌軍不容張車起來,掄刀就砍,將張車剁成肉醬。三千蠻兵在溝的外沿兒眼看著張車死,隔著溝過不來,沒有辦法。等到張車死後,藤牌軍掀起蓋溝,填平道路。
城中炮響,寇恂率兵殺出,只殺得蠻兵橫躺豎臥,東倒西歪,往回敗走。寇恂率兵追到營門,蠻兵將營門緊閉,梅花溝撤去踏板,弓弩手散開了,用箭守營。藤牌軍各取柴禾捆兒來到,直撲蠻兵營門,蠻兵放箭,他們有藤牌護身不怕。到了溝外,藤牌軍往溝內扔柴禾捆兒,沒有多大工夫,溝滿壕平。呼啦一聲,漢兵過溝。藤牌軍在前,亂劈營門,劈碎營門,漢兵殺入。此時洛陽東、西、南、北四門都有漢兵殺出,東、西、北三面的救兵也都殺來,數十萬大兵前後夾擊,蠻兵腹背受敵,如何能成?只殺得蠻兵橫躺豎臥,東倒西歪,屍骨堆積如山,血水流匯成河。有奪路而走,往南逃去的。他們來的時候兵多將廣,一鼓作氣,大漢地方兵少難敵。如今知道他們敗了,有幾百兵都敢出來截殺。寇恂殺敗蠻兵解圍之後,又遣將率兵追殺,十數萬敗兵前截後追,逃回老家才剩幾千人。
寇恂得了勝仗,掩埋死屍,查點敵人扔下的刀槍器械、鑼鼓帳篷、馬匹糧草,按數收清,先入宮面君奏捷,然後出榜安民。又有救駕將校進城面君,建武帝對於出力的將士兒郎,俱有封賞。夏侯弟兄率藤牌軍追擊苗蠻敗兵,尚未回來。洛陽城殺牛宰羊,犒賞三軍。宮中設擺酒筵,大宴羣臣。只有姚期在府中悶悶不樂,總覺姚剛可惡,不給國家出力,失去機會。
這天夜內,忽有宮中太監來叩府門。家人問是何事,太監說:「萬歲有旨,召見安城侯。」家人往裡回稟,老侯爺姚期、夫人傅氏大吃一驚,不知道這事是凶是吉,料著是凶多吉少。姚期穿戴官服,命家人鞴馬。他這一入宮不要緊,建武帝醉斬安城侯,馬武叩闕,羣臣辭朝,又鬧得朝中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