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東漢演義/ 第六回 建武帝醉斬姚期 馬子章夜叩金闕

三公子姚標也起來了,要隨他父親前往。傅氏誥命夫人取出一道折本遞給姚期,說:「老侯爺進宮,如有不幸之事,可將這折本呈上,萬歲爺看了,就能恩待於你。」姚期接過來,打開觀瞧,見上面寫的是安城侯功勞,由劉秀路過女媧祠,夜遇姚期,骨提崗救駕起,直到取洛陽復安漢室止,內中大戰棘陽關、三請姚期、單鞭詐潁陽、戰昆陽、三江請兵、取潼關、捉王莽、對松山救駕、單鞭掃叢台、大戰宣城、插槍鎮草橋、取洛陽、滅赤眉王等數項功勞全述在內。夫人預備這述功折本,是因爲姚剛惹禍,怕萬歲降罪,斬殺安城侯,到了緊關節要的時候呈上折本,希望萬歲看了,念其姚期有開國之功,就許從輕發落,赦其死罪。始終沒用著,如今取出來,交與安城侯。姚期接過來,帶在身上。外邊馬匹鞴好,家人預備齊畢,父子出來,姚期和太監說了幾句話,一同上馬,遘奔朝門。朝門外下馬,家將同公子姚標在此等候。姚期隨著太監入宮,穿宮過院來到西宮,姚期候旨,太監進去回奏。

工夫不大,裡面傳出旨來,說:「萬歲有旨,命安城侯進見。」姚期口稱「遵旨」,撩袍端帶,到了殿中。只見遠遠龍榻之上有建武帝躺著,宮娥太監們伺候。姚期見郭娘娘立在龍榻之前,上前跪倒,口稱:「臣安城侯姚期拜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參見娘娘千歲。」又問道:「萬歲宣臣進宮,不知有何差遣?」劉秀此時醉臥榻上,睡得正濃,哪裡聽見人言?郭娘娘在旁說道:「萬歲宣你進宮,是因爲你有開國之功,賜酒三杯。」說到這裡,郭娘娘命他站起,退立桌旁。郭娘娘親自敬酒,姚期用牙笏接酒杯,沒接利落,郭娘娘故意摔杯,噹啷啷一聲響,將杯摔碎了,姚期大吃一驚。那劉秀已然驚醒,郭娘娘故作驚慌之狀,來到龍榻之旁,向劉秀問道:「萬歲,臣戲君妻,該當何罪?」劉秀不知其中緣故,說:「該當殺罪。」郭娘娘退回來,向太監們傳旨說:「萬歲有旨,將安城侯姚期推出朝門斬首。」可憐安城侯不容分說被他們推出來,綁到朝門外來殺。

姚標見他父親被綁出斬,大吃一驚,這一驚非同小可。他爲人忠厚老實,對於這事不知如何辦理,一時之間無有主張,上了坐騎,飛奔回府,稟報他母親去了。

姚期綁出午門外,準備法場行刑。地面官得著信兒,由兵馬司、殿帥府派兵護決。監斬官梁松升坐蘆棚,官兵們弓上弦,刀出鞘,散開了,保護法場。在那時殺人,都是午時三刻開刀,監斬官靜候午時。姚期是個好人,爲臣知道盡忠,爲子知道盡孝,自己的行爲上不虧君,下不虧民,雖知道是西宮娘娘和自己作對,但想起個人家教不嚴,姚剛打死國舅、太師,人家報仇,自己既不怨恨,又不難過,他是視死如歸。

姚標回到府中,下了坐騎,來見他娘,說:「娘啊,大事不好!」傅氏夫人問道:「何事驚慌?」姚標說:「我父不知犯了何罪,綁出朝門,開刀問斬。」夫人聽了這話,如同頂門上打個霹靂一般,哎呦一聲,倒在地上,嚇得姚標驚慌失措。婆婦、丫環忙著扶起,撅砸捶叫,好容易夫人才醒過來,放聲大哭,公子一旁落淚。丫環說:「夫人不必悲痛,您快想主意,搭救老侯爺要緊。」夫人說:「我也沒有什麼辦法,你們快去吩咐家人往各府送信,請衆位大人救安城侯罷。」丫環遵命,到了外面傳話。家將們急了,各自上馬,飛也相似往各處送信。家人知道姚期和馬武最好,先到朱虛侯府而來。馬武得報,穿戴官服,家人鞴馬,馬武乘馬飛奔朝門,下了坐騎,家將等候,馬武奔到左金門。

此時在夜內,左金門總管、司闕太監將雙門緊閉。皇宮內院不比別處,宮門開閉有時,不能隨便開放。馬武到了,用手叫門,這是叩闕。他用手拍金闕聲音很大,裡面太監聽見了,隔著門問道:「外邊何人叩闕?」馬武說:「朱虛侯馬子章。」太監暗受郭娘娘密令,知道殺姚期有衆文武保本,郭娘娘命太監緊閉宮門,無論何人救姚期,不准開門,不放進來,叫他們君不能見臣,臣不能見君,將姚期殺了完事。太監明知故問:「朱虛侯叩門所因何故?」馬武說:「爲了安城侯姚期之事。」太監又問道:「安城侯有什麼事呢?」馬武說:「不知安城侯身犯何罪,推出朝門斬首。俺馬武要面君保本,請公公們替俺回奏,開放左金門,俺去面君。」太監聽了這話,將舌頭一吐,心中暗道:俺們太監當差是討娘娘喜歡,你們只顧同僚的義氣來救姚期,不但此門不能開,而且不能去回奏。這是太監心裡話,算是暗筆書。馬武又叫門說:「公公,你給俺回奏罷。」太監說:「現在萬歲醉臥在西宮,無法回奏。」馬武說:「公公,開了此門,俺自己去見駕。」太監說:「這宮門夜間無旨不能開放。」馬武說:「公公只管開放宮門,萬歲如若降罪,由我承當。」太監說:「有你可就沒有我了。」馬武百般哀求,太監只是不肯。馬武大怒,厲聲說道:「蒙弊作祟,都是你們這羣不男不女的東西!有此門隔著,便宜你等;若無此門隔著,一拳就將你打死!」太監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任他怎麼嚷怎麼鬧,只是不理。

馬武料著這事不好辦,大約是西宮郭妃要報父兄之仇,又在門外大叫:「萬歲,萬歲,想當初鬼神莊三請姚期,姚期立過汗馬功勞,他是開國之臣。你要殺他,將來姚剛豈能善罷干休?我馬武在骨提崗和姚期結拜,我們是生死患難,禍福同當。如今要殺姚期,俺馬武前來保本,君不能見臣,臣不能見君,救不了姚期,姚期死了,俺豈能獨生?不若盡其交友之義,俺先死了罷,等事後萬歲你明白了,也就晚了!」說到這裡,馬武用頭往左金門上便撞,兩下兒將腦袋撞碎,血流太多,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一命嗚呼。馬武一死,就算了結了二十八宿奎木狼。再說馬武就到二十八宿上天台,羣星歸位,打金磚,才能說著。

太監們以爲馬武性情不好,鬧會兒也就完了,哪裡想到馬武真的撞死。太監們聽不見動靜,以爲馬武走了。那朝中官員得著信兒,紛紛來到宮中保本。及至到了左金門,大家看見馬武的死屍,全都怔了,衆人彼此相視,默默無言,怔了好大工夫才叫左金門。因爲太監有郭娘娘密令,誰也不敢開門,誰也不敢回奏,文武官員急得跺足捶胸,干著急沒辦法。

再說法場,更熱鬧了,圍著看的人山人海,官兵保護法場,監斬官待時行刑。安城侯府廚房的師傅趕辦一桌酒席,預備到法場給老侯爺餞行。夫人命家人順轎,三公子伺候母親上轎,自己上了馬,跟著出府,家將隨行,穿街越巷,來到法場。家將們下了馬,說:「閒人閃開,閒人閃開。」轎子進了法場,姚標早下馬來攙扶。夫人下了轎,眼望安城侯二目落淚,公子攙扶著,奔到安城侯面前。夫人說:「老侯爺,你身犯何罪?」姚期說:「姚剛一人之事,我就難活。今天你們來了,好極了,我想江南蠻兵現在雖敗回去,難免捲土重來。我死之後,你要到太行山去一趟,叫那姚剛率兵殺敵,報效國家,勿爲我死之事和朝中作對。」夫人跪在面前說:「老侯爺的遺囑,妾敢不從命。」姚期說:「姚標,你在洛陽,家中的事情全知道,將來見著你哥哥,可以對他細說。我死不要記仇,非是萬歲殺的,是人家報仇,誰讓他姚剛惹的禍災,也是我家教不嚴。日後只許給國家出力,不准他爲王。」當時姚期囑咐一句,姚標答應一聲,句句謹記在心。家人將酒席擡到,姚標親自給他父親敬酒。

到了午時三刻,也不見動靜,監斬官只得行刑。法場四面的觀衆吶喊一聲:「了不得,姚侯爺要歸位啦!」夫人和姚標跪著,沖安城侯落淚。姚期到了這時心中也是難過,猶如萬把鋼刀扎入肺腑,將雙眼一閉。劊子手向姚期說:「老侯爺,您升天罷。」姚期微一點頭。劊子手將刀一舉;扳柁的在姚期身後,用磕膝蓋頂住腰,兩隻手扳住肩膀;前邊還有個人,用手揪住安城侯頭髮。兩下使勁,刀往下落,嗑吱一聲,人頭落地,鮮血直流,姚期一命嗚呼,二十八宿井木犴升天。周圍的百姓真有不少落淚,還有不忍瞧的。夫人哎呦一聲,就背過氣去了。姚標一邊哭著,一邊扶起他娘,連連呼喚,夫人好容易甦醒過來。姚標說:「娘啊,爹爹已然死了,不能復生,你我收殮屍身罷。」夫人只得止住悲聲,收拾善後,不必細表。監斬官回去復旨;衆文武沒救了姚期,各自回府,不必細表。

卻說次日早晨是建武帝臨朝之期,文武百官來齊了,龍鳳鼓響,景陽鍾撞,御前護衛、太監等保駕升殿,文武官員行三叩九拜之禮,然後應當退立兩旁,不料大家跪著不起來。劉秀問道:「衆卿爲何跪而不起?」衆文武說:「吾等不願爲官,願辭官不做,回家爲民。」建武帝大驚:「朕自即位以來,未曾虧負卿等,爲何大辭朝呢?」文武官員齊聲說道:「安城侯身犯何罪,在午朝門外斬首?」劉秀驚問道:「姚皇兄乃朕開國功臣,焉能斬殺?」衆文武說:「萬歲不殺姚期,昨日姚期已死在法場了。」劉秀聽了,很是納悶兒,心中暗道:我沒殺姚期呀,這是何人假傳聖旨呢?真是莫名其妙。回想自己這兩日貪酒,醉臥西宮,莫非是西宮郭娘娘記恨前仇,假傳聖旨,將姚期斬殺?想到這裡,劉秀很是驚訝,向文武官員說道:「卿等勿躁,退立兩旁。朕對於此事,派人調查,自有辦法。想朕與姚皇兄是患難君臣,焉能殺他?一定是有人假傳聖旨,調查出來,朕必重辦,給姚皇兄報仇雪恨。」衆文武這才無話,退立兩旁。

劉秀剛要派人調查,忽見安城侯姚期之妻上殿跪倒,向上叩頭。劉秀問道:「皇嫂上得殿來,有何本奏?」夫人說:「姚期犯罪,已正國法,但安城侯未貶,不知此爵應是何人承襲?」劉秀說:「自然是你們的長子襲爵。」夫人說:「萬歲,臣妾替我長子來辭此爵,不願承襲了。」劉秀長嘆一聲,說:「皇嫂你來辭爵,朕已明白,想這次殺安城侯非朕之旨,朕要派人調查,好給安城侯報仇。如今皇嫂來了,請勿多言,退立一旁,容朕辦理,少時間自有辦法。」夫人到了此時也不便再言,只好退立一旁,靜候皇上辦理。

劉秀剛要派人調查,忽見宮中總管黃文走來,到了殿前跪倒,向上叩頭:「啓奏我主萬歲,大事不好!」劉秀問道:「何事驚慌?」黃文說:「陰娘娘千歲派人將郭娘娘千歲拿到昭陽院去了。」劉秀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不知爲了何事,兩宮不和,又鬧起是非。

原來正宮皇后陰麗華不知道斬殺姚期之事。清晨早起,黃文來了,向她奏稟斬殺姚期之事。陰皇后大驚:「安城侯乃我開國功臣,爲何斬殺?」黃文說:「斬殺姚期,不是萬歲旨意。」陰皇后問道:「何人傳的旨呢?」黃文說:「萬歲駕幸西宮,郭娘娘趁萬歲酒醉之時假傳聖旨,說萬歲夜召安城侯,到宮中賜酒。不料姚期來到宮內,說他臣戲君妻,應當殺罪,推出朝門斬首。馬武夜叩左金門,太監既不開門,又不回奏,君不能見臣,臣不能見君。馬武求情保本不得,救不了姚期,盡朋友之義,撞死左金門。」黃文將這些事奏明,陰皇后大怒,覺著郭妃假傳聖旨,謀殺國家大臣,鬧得不像話了,如若再放縱她,將來不定鬧多大事哪。陰皇后傳旨,命黃文率領禁軍到西宮去拿郭妃。恰巧劉秀臨朝,未在西宮,黃文到了,不容分說就將郭妃拿走。

到了昭陽院,陰皇后凜然正坐,兩旁的太監排班站立。郭妃跪倒在地,向上叩頭:「娘娘千歲,我犯了何罪,這樣拿問?」陰皇后沖她微微冷笑:「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還用我說嗎?」郭妃道:「我做了什麼事吶?我不知道,請娘娘指個明白。」陰皇后說:「我問你安城侯所犯之罪。」郭妃大驚,心中暗道:不好,我的事要洩露了。她向陰皇后回道:「姚期犯的罪是臣戲君妻。」陰皇后說:「他臣戲君妻,是怎麼戲的呢?」郭妃說:「我奉旨給他斟酒,姚期有輕薄舉動,萬歲才傳旨斬殺。」陰皇后問道:「他調戲你,何人作證?」郭妃張口結舌,無話答對。陰皇后說:「萬歲醉臥龍榻,已失知覺,哪兒能辦事?你說姚期有功,應當賜酒,派人夜召安城侯。姚期到了宮中,你斟酒之時故意將杯摔碎。你說臣戲君妻,應當何罪,萬歲不明白,順口答言,說臣戲君妻,該當斬殺。你就借著此言假傳聖旨,將安城侯斬殺。這還不算,你還派人囑咐左金門總管、司闕太監,有文武官員前來保本,不准往裡回奏,不准開放宮門。」郭妃聽了,很是納悶兒,不知道這些事皇后怎麼全知道了,不知道誰來報告的。原來這些事都是西宮的太監洩露出來的,黃文將事之真相稟奏皇后,故此皇后說出來,郭妃納悶兒。

陰皇后說完,又派黃文去拿傳旨太監、左金門總管、司闕太監、西宮總管。沒有多大工夫,將傳旨太監也是西宮總管李珍、左金門總管王善、司闕太監孫茂全都拿來,跪倒在地。皇后拷問他等,三人受責不過,全都招了。郭妃心中難過,叫苦不迭。黃文到了此時又害起怕來,覺著事鬧大了,必須叫萬歲知道。他這才溜出昭陽院,遘奔朝堂,來到金殿,向上叩頭,將皇后拿郭妃之事奏明。

劉秀大驚,心中暗道:糟了!我想將這事推在總管太監身上,別叫郭妃失去體面,如今弄得真相明了,如何護庇?不如我親自去辦理。劉秀立刻傳旨,命衆文武暫退門房候旨,傳方亭輦,駕返昭陽,黃文隨駕而行。劉秀覺著黃文這人太好了,他要不來奏稟,宮中之事尚且不知,他偌大年紀往來奔馳,事後必須重賞。昭陽院總管太監望見聖駕到了,命人去稟報皇后,陰皇后立刻起身接駕。劉秀到了正宮下輦,皇后率領宮娥、彩女、太監等跪倒接駕,行完禮,一齊站起。

劉秀到了龍椅上,身形坐穩,見郭妃跪在地上,心中不忍,向郭妃問道:「你爲何在此?」郭妃說:「臣妾不知犯了何罪,被娘娘千歲拿來。」劉秀此時揣著明白裝糊塗,向皇后問道:「御妻,她犯了什麼罪呢?」皇后說:「她犯的是假傳聖旨,謀殺大臣之罪。」劉秀問道:「你怎會知道?」皇后說:「他們全都招認了,西宮總管是假傳聖旨之人;左金門總管和司闕太監受郭妃賄賂,凡有文武官員叩闕面君保本,不准開放宮門,不准往裡回奏。有朱虛侯馬武到左金門叩闕,他們不回奏,不開門,君不能見臣,臣不能見君,馬武就撞死在宮門外了。」劉秀聽了,大吃一驚,心中暗道:糟了!怎麼將馬武爲難死了?一個開國功臣落得這樣結果,實在可憐。皇后說到這裡,向劉秀問道:「萬歲,他們犯罪俱已實招,應當如何發落呢?」劉秀說:「郭妃所犯的罪是不小,她是朕之愛妃,若爲大臣之事,按律治罪,朕心不安,從輕發落,將她貶入冷宮,永不許見朕也就是了。西宮總管、左金門總管、司闕太監受賄之後謀殺大臣,應處斬立決。馬武頭撞金闕,忠義兩全,朱虛侯無人承襲之時,照領原俸,賜銀兩萬兩爲治喪費,高道誦經,超度於他,朕親至靈前賜奠,並派大臣協辦喪事。安城侯被害身死,賜銀兩萬兩治喪,高道誦經,朕親至靈前賜奠,並派大臣協辦喪事,安城侯准姚期長子承襲。」劉秀這樣一說,皇后再無話說。

劉秀當時往下傳旨,郭妃到這時二目落淚,向劉秀叩頭哀求,雖是可憐,建武帝也不好偏袒了,由太監們將她押往冷宮,臨行時還委委屈屈向萬歲、娘娘叩頭謝恩。在劉秀想來,將郭妃打入冷宮不過一時,給被害之家洩憤而已,過個一年半載再赦郭妃無罪。不料郭妃到了冷宮,感覺難過,人生無味,想起劉秀寵愛之時何等榮幸,如今打入冷宮,愈想愈傷心,愈想愈難過,不到數日就自縊了。這筆完結了郭妃的事情,以後不必再說。

劉秀的旨意傳出來,文武官員都知道了,人人不再多言,就是姚、馬兩家也無異議,各自領屍,發喪辦事。安城侯府、朱虛侯府高搭靈棚,府中設起靈堂,每日高道誦經。建武帝親至二侯府,靈前賜奠,不必細表。

卻說夏侯弟兄率兵追擊南蠻殘兵敗將,得勝回朝,金殿面君,奏稟軍情。建武帝封夏侯商元爲汝陰侯,封夏侯商恩爲滕侯,又將藤牌軍偏將、副將、隊長、伍長一律封賞,藤牌軍月享雙餉,夏侯弟兄及藤牌軍兵將各賞恩假一月,他們回歸鐵磨嶺去了。他們一個月恩假未滿,還沒回來哪,外邊的緊急公文就到了:江南王龍天壽親統數十萬大軍來犯中原,前部先鋒官龍光保,所到之處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建武帝御覽折本後大怒,立刻傳旨,命夏侯商元掛印爲帥,夏侯商恩爲先鋒官,調兵二十萬往破蠻兵。聖旨傳下來,夏侯弟兄沒等假滿就由鐵磨嶺出兵,飛奔洛陽。到了洛陽城,先去面君,然後調集兵將,糧餉十足,擇了個黃道吉日,祭旗出兵,旌旗招展,浩浩蕩蕩,人似歡龍,馬如活虎,往南進發。一路之上,兵不擾民,秋毫無犯。

非止一日,這天來到長沙,幸而城池未丟,大軍的糧台設在城中,大本營扎在城南。有探馬來報,江南王大兵離城數十里安營了。夜內小心留神,平安無事。

次日天明,夏侯弟兄點齊一萬兵,又派三隊接應,往南蠻大營討戰。行至中途,望見南邊塵沙蕩漾,土氣飛揚,有敵兵來了。夏侯元帥吩咐:「列陣。」一聲炮響,兩桿綠緞大旗分爲左右,萬數兒郎分爲左右,長槍大刀,整齊嚴肅。當中有一桿三軍司命大纛旗,旗下數十員戰將盔明甲亮,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護元帥,壓住全軍大隊。兩旁有三千藤牌軍壓住陣腳。人馬將陣勢列好,元帥、士卒往南觀瞧。只見蠻兵約有兩萬之衆,列得一字隊,五百人一排,分爲長槍排、短刀排、弓弩排、馬軍排、步軍排,隊伍叢雜,器械鮮明。當中有頂黃羅傘,上繡五爪金龍,張牙舞爪,周圍福壽字,倒垂燈籠穗兒,黃綢扯手,杏黃綢色大纛旗,上繡五條金龍及「江南王」三個大字。傘下有匹逍遙馬,鞍韂鮮明,馬上端坐一位王爵打扮之人,壓著大隊。數十員戰將盔甲鮮明,如同衆星捧月一般擁護一位殿下,壓住陣腳。還有數百藤甲軍各持鉤鐮槍、大刀,蠻兵排列整齊。

兩軍人馬將陣勢列圓,夏侯商恩拍馬臨陣,大叫:「蠻兵,快叫你們主將受死!」叫了不大工夫,就見由蠻兵大隊衝出一騎馬,馬上戰將跳下馬來約有九尺之軀,頭大項短,面如鍋底,黑中透亮,帚眉凸睛,鼻大口方,絡腮鬍須。頭戴象鼻烏金盔,烏油甲,皂征袍,手中擎著一口大刀,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夏侯商恩用斧一指:「來將通名,滕侯斧下不死無名之將。」蠻將說:「我乃江南王駕前騎都尉張成。」兩個人通了姓名,刀斧並舉,殺在一處。不到三合,張成被夏侯商恩斧劈馬下。蠻兵軍中接連不斷衝出五六員戰將,都被他大斧殺死。

怒惱蠻兵軍中的殿下龍光保,拍馬而出。夏侯商恩見他生得七尺之軀,麵皮微灰,兩道長眉,一雙三角眼,大鼻子頭兒,大嘴岔兒,兩個扇風耳朵。頭戴一頂紫金束髮冠,雙插雉雞翎,身穿黃緞色短箭袖小襖,上繡五條金龍,大紅緞色披肩,上繡十二雲頭,杏黃絨繩十字袢,紅中衣兒,牛皮戰靴。胯下登雲豹,金鞍玉轡,黃絨繩絲繮,人歡馬乍,手中擎定一條獨龍槊。夏侯商恩問道:「來者何人?快通名來。」蠻兵殿下說:「我乃龍光保是也。」夏侯商恩大驚。原來他曾聽人傳說,江南第一人物、頭條好漢是龍光保,胯下馬,掌中槊,壓倒江南,無人能敵,除非是中原頭條好漢姚剛。夏侯商恩聞其大名,未見其面,今日見著了,知是勁敵,不敢輕視。龍光保說:「你這使斧漢將連傷我數員戰將,真來可惱,叫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用槊就打,滕侯使斧招架。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不到三個回合,夏侯商恩就敵不住了,撥馬敗回。

夏侯商元見龍光保能戰,親自出馬,命壓陣官替他壓住大隊人馬,手持雙鉤,直奔陣前,並命五百藤牌軍隨後助戰。龍光保見他通身帥服,知道他是大漢軍中主將,向他問道:「你是漢帥嗎?」夏侯商元說:「正是。」龍光保說:「你們大漢皇帝失德,不足爲萬民之主,應當推位讓國,將天下送於有德之人,爲什麼抗拒我天兵天將呢?」夏侯商元說:「我大漢皇帝是英明之主,掃蕩中原,安撫萬民,馬上治天下,並非無德,焉能讓國?就是讓國,也讓有德之人,焉能讓你們這不識王化、反覆無常的南蠻?」龍光保大怒,用槊就砸。兩個人馬打盤旋,殺在一處。約有七八個回合,夏侯元帥見龍光保愈殺愈勇,精神倍長,真是利害,料難取勝,撥馬便走。龍光保催馬就追,大叫:「中原的元帥莫走!」五百藤牌軍各舉藤牌,擺刀迎上,就地十八滾的功夫,來砍龍光保的馬蹄。龍光保槊沉力猛,往地上砸,砸上一個死一個。南蠻隊中一陣梆子響,衝出五百兒郎撲奔陣前。可了不得,五百人個個身上有個筒兒,內有繃簧,外有拉簧,他們向藤牌軍一斜身兒,拉簧一動,由筒內打出無數小圓球,那些小圓球打在藤牌上,呼呼冒火苗,將藤牌燒著。機靈的將藤牌扔了,還算沒事;有用手摸的,想把球扔在地上,結果一摸手上就著,抹在身上衣服就著。龍光保催馬閃開。啪啪啪,蠻兵的火球還往藤牌軍身上亂打,燒得藤牌軍往回亂跑,藤牌拋去不要,身上著火的躺在地上亂滾。

南蠻軍中龍天壽令旗一指,三軍人馬衝殺過來,夏侯弟兄見狀大驚。不待殺到,漢兵就走,夏侯弟兄約束不住,漢兵敗將下來。蠻兵不放,在後苦苦追趕,只殺得漢兵橫躺豎臥,東倒西歪,死傷太多。那大漢的接應兵到了,蠻兵方才退回。夏侯弟兄敗回營中,查點兵將,損傷甚重,安排軍務,重整干戈再戰。不料想打一仗敗一仗,連敗數陣。夏侯元帥寫了折本,奏稟當今萬歲,除了詳奏損兵折將、喪師辱國的經過,自請處分之外,又請速派大將統率勁旅早來退敵。

這折本到了洛陽,建武帝大驚失色,在朝中和衆文武商量應付之法,大家紛紛議論,都說應遣良將出兵退敵,只是無人能往。建武帝很是著急,有杜茂上殿保奏:「請派使臣往太行山去召姚剛,若能將姚剛招安,衆雲台小將殺上前去,准能退敵。」建武帝道:「朕也知招安姚剛,用他們退敵。可那姚剛性情倔強,前者派使前往,他不肯受旨招安。如今再派使臣,他知道姚期死了,更不能發兵,朕招安姚剛恐不能行了。」杜茂說:「臣在聖駕前斗膽冒言,臣料姚剛能報效國家,絕無不臣之志。」建武帝問道:「怎見得?」杜茂說:「姚剛占據太行山,是被事所擠,實非得已。他若有不臣之志,早就進兵洛陽了。姚期被殺,臣料姚剛必能知道,他知道了也無動靜,說明姚剛更無怨恨之心。現在他母親在洛陽安居無事,萬歲何不命安城侯夫人爲欽差,再派姚標保護,母子往太行山去召姚剛,准能成功。」劉秀聽杜茂所說,連連點頭,說:「朕命他母子前往,到了太行山,姚剛若抗旨不遵,他母子一去不歸呢?」杜茂說:「臣願當死罪。」

劉秀聽了,這才傳旨召見安城侯夫人與公子姚標。太監遵旨前往,到了安城侯府傳旨。夫人大吃一驚,真猜不透皇帝的用意,不知吉凶。三公子姚標在旁說道:「萬歲旨到不能遲延,我母子速去爲妙。」夫人這才吩咐,順轎鞴馬。家人一陣忙亂,準備齊畢。夫人上轎,姚標上馬,家人後面跟隨,離了侯府,穿街越巷。來到朝門,夫人下轎,姚標下馬,家人接過坐騎,朝門外等候,姚標攙扶母親進了朝門。

來到殿上,母子跪倒,向上叩頭。夫人說:「亡臣安城侯姚期之妻傅氏率子姚標,參見吾皇萬歲萬萬歲。」劉秀說:「皇嫂免禮,殿上賜座。」夫人謝坐。劉秀說:「朕召見皇嫂非爲別事,只因蠻兵又犯中原,朝中缺乏良將,無人退敵。朕想招安太行山姚剛,要請皇嫂爲欽差,不知能否前往?」傅氏夫人早就有意親身前往,不過沒有旨意不便前往,爲避免嫌疑,又不敢請旨。如今皇上有旨命爲欽差,焉能不願意?傅氏夫人立即跪倒,向上叩頭:「臣妾願往。」劉秀傳旨,就命她爲欽差,往太行山去召姚剛;又命姚標率護駕御林軍五百,保護欽差。還有昭陽院皇后陰麗華在宮中設宴,給欽差餞行,這時候君臣的感情最好。

書以簡潔爲妙。欽差乘轎出都,姚標率兵保護,安城侯府的親戚與合朝文武官員送行。離了洛陽城,按站而行。欽差出朝真是威風,各處官吏打掃公館,殷勤招待,送往迎來。曉行夜住,飢餐渴飲,非止一日,這天過了黃河。正往前走,忽見由前邊林中衝出三匹馬,馬上一主二仆。那主人在馬上喊叫:「欽差大人且住!」姚標不知他是何人,催馬往前。只見他長得約有八尺之軀,虎背熊腰,面如三秋古月,劍眉虎目,鼻直口方,大耳相襯,燕尾鬍鬚,精神足滿,儀表非俗。頭戴一頂墨綠緞色軟扎巾,身穿墨綠緞色短箭袖小襖,綠絨繩勒定十字袢,肋下佩劍,大紅中衣兒,薄底兒靴子。胯下棗騮馬,鞍韂鮮明,馬鞍鞽上掛一口三尖兩刃刀。兩個家人的馬上馱有衣包。姚標一看此人,驚喜非常。原來不是外人,是他大哥姚能。

前文書說過,姚能乃安城侯長子,自幼讀書習武,受過父母栽培。嚴子陵喜愛於他,帶往富春山學藝,由田備立教他功夫。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二五更的功夫,馬步技藝樣樣精通,慣使一口三尖兩刃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姚能在富春山讀書,《孫武子十三篇》《吳子兵法》《太公陰符》,黃石公《三略》《六韜》,日夜用功,揣摩純熟,可謂熟讀兵書,深知兵法。如若出山,姚能的資格是個帥才。嚴子陵爲了造就人才,所有外邊的事情都不叫他知道。整整六年工夫,文武雙全,能夠出山了,嚴子陵才將他的家務事一件件、一樁樁說個明白。姚能聽了,覺著姚剛無知,闖下禍端,對不住父母,將來下山必須嚴加管束。又想起安城侯死得慘,父子之情,十分難過,猶如萬把鋼刀扎於肺腑,哭得死去活來。嚴子陵勸他不必傷感:「安城侯命當如此,人死不能復生。你還得給國家出力,報效朝廷,子繼父志,建功立業。」姚能好容易才不哭了,嚴子陵又告訴他:「南蠻兵進中原,別人敵不住,除非太行山的人馬。你可以下山,速往太行山去收那支人馬,率兵出征,往退蠻兵。」姚能謹遵師命,備好行李物件,拜別田備立、蔡少翁、嚴子陵,下富春山,帶著家人往河北進發。這天正往前走,忽聽人馬奔騰,見旌旗招展,不知是何處兵馬。姚能主僕三人躲在樹林之中偷瞧,只見五百兒郎打著姚家旗號,知道來的是自己人馬,將心放下,這才出林相迎。

姚標奔過來,姚能叫了聲:「兄弟。」姚標見是胞兄,驚喜非常,趕緊下馬,掛槍施禮。姚能下馬,向他問道:「你是由哪裡來呢?」姚標就將他們的來歷說了一遍。姚能聽明白了,知道母親來了,說:「兄弟,你帶我去見母親。」家人拴馬等候,兩個人來到轎前。姚標說:「娘啊,我哥哥來啦!」傅氏老誥命問道:「你叫哥哥?」姚標說:「我大哥姚能。」老夫人大喜:「能兒來了,快來見我!」轎夫掀起轎簾,姚能奔到轎前跪倒叩頭,叫聲:「娘啊,不孝兒遠離膝下,有失孝道,在娘親面前領罪。」傅氏老誥命仔細一看,果是姚能,母子之情,久別相逢,當然喜悅。姚能是長子,本當替父母分憂,可父母受了許多委屈,他沒在跟前,如今見了面,母子痛哭。衆兵士們見了,無不落淚。母子止住悲聲,夫人才問他來歷,姚能將來歷說明。母子商量好了,一同前往,遘奔太行山。

走了沒有幾里路,忽聽背後人馬奔騰,炮鼓連天。大家回頭一望,只見後邊來了一支人馬,約有數千之衆,遍打南蠻旗號。姚標說:「不好,蠻兵追下來了!」姚能說:「不怕。兄弟,你保著娘先走,我和御林軍在此截殺來軍。」姚標遵命,保著欽差往北飛奔。姚能命家人打開衣包,取出盔甲等物。姚能頂盔貫甲,罩袍束帶,拴扎什物,全身披掛整齊,收拾得緊襯利落,上了坐騎,手持大刀。衆兒郎列開陣勢,等候蠻兵。

沒有多大工夫,蠻兵到了,炮聲一響,列開陣勢。只見兩桿皂緞色旗開處,五千人馬列得一字隊,長槍短刀,整齊嚴肅。當中高挑一桿大纛旗,三丈標杆,葫蘆鐵頂,皂緞色旗,周圍紅火焰兒,當中紅月光兒,上繡「江南第一路先鋒」,當中斗大「王」字。旗下十幾員蠻將擁護主將,列隊迎敵。姚能催馬出來,向蠻兵叫戰。蠻兵隊中飛也相似衝出一騎馬,馬上一員戰將,約有八尺之軀,頭大項短,面如鍋底,黑中透暗,粗眉大眼,鼻孔沖天,高顴骨,大嘴岔兒,絡腮鬍須。頭戴鐵盔,身披鐵甲,內襯皂征袍,手持鐵槍,煞是威風。姚能問道:「你是何人?通名受死!」敵將說:「我乃前路先鋒王豹。」姚能說:「你們賊兵犯我中原尚不能饒,怎麼還往河北進兵呢?」王豹說:「來追你大漢欽差。」姚能說:「我乃安城侯之子姚能,保護欽差去搬兵將。你若識時務,放你等逃回去。如其不然,大刀之下爾難逃命!」王豹用槍就扎,姚能大刀一擺,未走三合,劈王豹於馬下。

怒惱蠻將五員,齊催坐騎,各擺利刃,衝上前來。他們想著以多爲勝,好漢雙拳難敵四手,惡虎不敵羣狼,姚能一將敵不住他們人多。不料姚能毫不畏懼,喊嚷一聲:「來得妙!」催馬擺刀相迎。五員敵將雖把他圍在垓心,姚能反倒精神倍長,抖擻雄威,以一敵五,大刀招數不亂,面無懼色,還占上風。姚能大喝一聲,刀起刀落,人頭砍下。霎時間,五將落馬,俱死在他的刀下,無人生還。

姚能乘戰勝之餘威,用刀指著蠻兵道:「別看你們人多,無用!我將只一人、兵只五百,就能殺死你等!」說著話,將大刀掛在馬鞍鞽上,伸手抽弓搭箭,認扣填弦,向敵兵喊嚷:「我箭射你們掌旗官的左眼。」吧嗒一聲,掌旗官捂眼倒在地上。姚能又說:「我這一箭射你們哨長。」吧嗒一聲,又將哨長射倒。可了不得,他說射誰誰死。蠻兵知道他的厲害,呼啦一聲,往回就跑。姚能率兵追趕一陣,追之不及,方才回歸,五百御林軍無一死傷。大家見姚能如此英勇,人人欽佩,不愧名將之後,真當得起安城侯,正是將門出虎子。

姚能往北追趕欽差,見了母親稟報明白,傅氏老誥命驚喜非常。一路上平安無事,安然而行。一直走到太行山,還不見動靜。姚標忽然想起二哥姚剛可惡,要藉此機會出出胸中惡氣。姚標就和他母親、哥哥商議道:「咱們來了,怕我二哥聞風而逃,隱而不見,到那時可不好辦了。」傅氏老誥命說:「依你之見呢?」姚標說:「娘與我兄緩緩而行,我先到太行山去見我二哥,將他穩住了,您再到就沒什麼舛錯。」夫人說:「你快去。」

姚標催馬而行,只帶四個家人,飛奔太行山。及至他到了,太行山的兵士們全都認識,知道中山王的兄弟來了,雖不表示歡迎,也不拒之。姚標進了山寨,向守衛的說道:「你們快去回稟,我姚標是洛陽來的欽差,叫中山王出來接旨。」守衛的不敢怠慢,往裡回稟。此時中山王姚剛正大聚部下議事,衛士到了,跪倒回稟:「洛陽來了欽差,是千歲的御弟,請您出去接旨。」姚剛聽了,沖沖大怒:「前者他來了,我未發兵,他叫王英和孤作對,到了寨中不依,打了王英三次。王英走後,率衆叫罵,幾乎傷了弟兄義氣。現在又來了,衆位王兄、御弟隨孤去看他。」大家隨他往外就走。來到外邊,見姚標和四個家人還沒下馬,在馬上洋洋得意。姚剛看了,很是有氣,怒問道:「姚標,你又來作甚?」姚標說:「奉旨招安。」姚剛說:「你們的欽差不是娘親嗎?」姚標說:「要招安你,何必娘親,我來就成了。」姚剛聽了,認爲探子報得不實,母親沒來。姚剛將心放下,沖姚標冷笑道:「你來了恐怕不行。」姚標說:「不行,你能將我怎樣?」姚剛喝令左右:「將他們抓下馬來!」左右不容分說,呼啦一聲,往前一撲,由馬上往下揪人。姚標大叫:「反了反了,你們敢這樣對待欽差!」姚剛說:「我打你這個欽差!」

正在按倒姚標要打之際,忽聽遠處一陣大亂,有人來報,欽差到了。原來夫人的大轎到了,太行山寨門的衛士不放進來,怒惱了大公子,姚能用手中刀亂砍衛士,這些衛士往裡跑,嘴裡亂嚷。值日的王元出來探望,見前邊姚能,後邊御林軍,中間大轎,也猜著是姚二愣的母兄來了,不敢阻攔,躲在一旁。這時,欽差大轎到了寨內。姚能老遠就望見姚標被人按倒在地,不由大怒。又見衆小將擁護姚剛,耀武揚威,叫人正要打姚標。姚能到了,勒住坐騎,向姚剛厲聲喝道:「你這無禮的東西,還敢責打姚標嗎?」姚剛擡頭一看,認得是親哥哥姚能到了,又見哥哥怒容滿面,嚇得他臉上顏色更變,忙著喝退左右,又向姚能跪倒,口稱:「兄長在上,小弟姚剛未曾遠迎,當面請罪。」他說完,往地上一跪,這些小將也都跪下。姚能不言語,他們跪在地上也不敢站起來。姚標在旁看著有氣,覺著人還是厲害好,如若善了,什麼事也不能辦。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現在我哥哥來了,向他們一瞪眼,全都害怕,真是怪事。

此時大轎到了,五百名護駕御林軍保護欽差。夫人在轎內往外觀瞧,見地上跪著一大片人,全都低著頭,不知哪個是姚剛,命人將轎簾掀起,仔細觀瞧。姚標在旁說道:「二哥,娘親到了。」姚剛擡頭一看,見轎內坐著的真是母親,暗暗吃驚,心裡埋怨姚標:母親來了不實說,穩住了冤我。如今娘也來了,哥哥也來了,這跟頭栽著了。姚剛又向他母親叩頭:「娘親到了,未曾遠迎,不孝兒姚剛身該萬死,萬死猶輕,在娘的面前領罪。」夫人一看,姚剛頭戴五龍盤珠冠,身穿滾龍袍,通身王服,不由得沖沖大怒,用手指著他道:「你祖父姚猛是大漢忠臣,爲國盡忠,天下皆知。你父姚期扶保萬歲滅王莽恢復天下,誰人不知?姚氏門中代代都是忠良,你竟敢這樣穿戴,真是可惱!」說著話,喝令姚標:「用拐棍打去他的盤珠冠!」姚標由轎內取出拐棍,掄開拐棍,向姚剛頭上便打,啪的一下兒,打掉盤珠冠。夫人又命姚標撕去他的滾龍袍,姚標往他身上就撕,一件滾龍袍撕得一片片。姚剛心中暗道:我身上的衣冠,小鋪的蒜——全都零揪了。

夫人又用手指著姚剛道:「你這冤家真是可恨!大衆劫牢反獄將你救出,畏罪不敢回家,保你在太行山爲王,這是被事所擠,情非得已。有欽差來了,奉旨招安,你就應當遵旨前往,殺退蠻兵,不但你們無罪,還有封賞,大家也得骨肉團圓。可你竟敢抗旨不遵,還驅逐你兄弟。真是無父無君,實在可恨!你若在那時出兵,不但能建功立業,各府的公子都能骨肉團圓,你父子也能相會。只爲一時之氣,憤不出兵,叫別人立了功勞不說,郭妃還將你父害死。雖有萬歲貶郭妃,替你報了父仇,可事到如今,你父已死,再也不能團圓。似你這等不忠不孝之人,留之何用!」說到傷心處,夫人難過,放聲大哭。一干小將見夫人傷感,他們也都落淚。夫人說:「我是奉旨欽差,如朕親臨,不能爲了母子之情耽誤國事,更不能因私廢公。」說到這裡,喝令姚能:「將姚剛斬首。」姚能說聲「遵令」,就要用刀來砍。可把姚剛嚇壞了,那些小將一齊喊叫:「欽差大人,刀下留人!」大家叩頭,苦苦哀求,夫人不允。姚剛也叩頭哀求:「娘啊,你饒了兒子罷!」夫人說:「我饒你也成,只是一件,你能夠出兵嗎?你們能夠去退蠻兵嗎?你們能爲國出力嗎?」姚剛和衆小將異口同音說:「能夠出兵,願受招安,願去退敵。」夫人說:「既是這樣,快去了中山旗號,限你們三天齊畢,四天起兵。」大家諾諾應聲,夫人才叫大家起來。又將大轎擡進去,五百御林軍有人招待,夫人下轎歇息。

大家用過了飯,夫人又召集衆小將訓話,命姚能接收太行山全軍,所有兵將由姚能一人統轄。三天的光景,姚能接收完畢,查點明白:大將八十四員,副將一百六十八員,偏副牙將六百餘員,兵五萬人,馬五千匹,弓箭、鑼鼓、帳篷等物全都收明。命姚剛爲前軍主將,馬青、杜明爲副將,帶兵三千,逢山開路,遇水搭橋,開往洛陽;賈柱、賈梁爲合後,押運輜重,在後而行;姚能、姚標保護欽差,督催全軍,往洛陽進發。太行山內放了把火,山寨焚燒,不給地面留害。

一路之上,姚能發號施令,約束兵將,公買公賣,不准馬踏莊田。非止一日,這天正往前走,忽有探馬來報:「離黃河三十里有一隊蠻兵,約有數萬人馬,阻住我兵不能前進。」姚能吩咐:「再探。」然後命姚剛、馬青、杜明三人前去殺敵。三人遵令,率領三千先鋒軍往南而來。行至中途,望見對面塵沙蕩漾,土氣飛揚,盔甲層層,劍戟叢叢,有支蠻兵來了。姚剛吩咐:「列陣。」一聲炮響,兩桿門旗左右一分,全軍人馬列得陣勢。姚剛壓住全軍,往對面觀瞧。只見一萬蠻兵列得一字隊,當中一桿綠纛旗,周圍紅火焰兒,上繡「江南前部領軍大將」,斗大「龍」字。旗下數十員偏副牙將,盔明甲亮,煞是威風。這支人馬是龍天壽派來的,此時蠻兵又將洛陽城圍困,他怕太行山姚剛來勤王,命他侄兒龍光山帶兵五萬紮在黃河口,專爲阻止姚剛。如今太行山的人馬來到,龍光山趕緊率兵前來。

兩軍人馬將陣勢列圓,龍光山見姚剛的兵士都是二十多歲,個個強壯,精神足滿,軍裝整齊,排列開來,旗幟鮮明,器械齊全,當中三員大將如同龍虎一般。龍光山派戰將胡元出馬,胡元手持大刀來到陣前叫戰。杜明手持鋼叉來到陣前,和蠻將互通姓名,殺在一處。未走三合,被杜明一叉將蠻將扎死。接連不斷出來好幾個蠻將,都死在杜明叉下。

怒惱了龍光山,拍馬而出。杜明見他身高約有八尺之軀,頭大項短,胸寬背厚,肚大腰圓,面如茄皮,黑中透亮,兩道棒槌眉毛,一雙三角眼,鷹鉤鼻子,薄嘴片兒。頭戴烏金束髮冠,雙插雉雞翎,耳墜烏金環,上身穿杏黃緞色短箭袖小襖,上繡五條金龍,黃絨繩前後身勒定十字袢,鸞帶扎腰,紅綢中衣兒,薄底兒戰靴。胯下馬登山豹,鞍韂嚼環鮮明。手擎一柄人面赤銅錘,人似歡龍,馬如活虎,真是威風。杜明問道:「你是何人?通名受死。」龍光山說:「我乃江南三太保龍光山是也。你們來此何爲?」杜明說:「你們這些殺不盡的蠻奴來犯我中原,我等豈能放縱?由太行山來了三十萬人馬來援洛陽,你們不識時務,還敢來對敵嗎?」說著,杜明用叉就扎,龍光山使錘招架,和杜明殺在一處。若論杜明是家傳武藝,在中原算第二條好漢,和龍光山殺在一處,銅錘打在叉杆上火星亂迸,兩膀發麻,虎口發燒,覺著龍光山力大難敵,只得撥馬敗下。

姚剛向他的先鋒軍說道:「你們看我殺敵,如若勝了,一齊衝殺,務必將蠻兵殺退,一個不留,盡顯我們的厲害。」說完,拍馬而出,大叫:「殺不盡的蠻將,爾可認識中原頭條好漢姚剛嗎?」龍光山用錘就打,姚剛使槊就撞,如同半懸空中打個霹靂相似,震得龍光山手疼,攥不住錘,將錘撒手,想要逃走。姚剛槊急馬快,趕上一槊,連人帶馬結果性命。

姚剛乘勢往前飛奔,向蠻兵隊中而來,大聲喊嚷:「我便是殺人不眨眼的姚剛!」太行山的先鋒軍衝殺過來,真是厲害。姚剛馬到處,蠻兵喪命;槊下來,蠻將傾生。那馬青的大刀如同削瓜切菜一般,砍得人頭亂滾。杜明的叉更厲害,一叉一個,屍橫滿地。太行山的先鋒軍人人奮勇,個個當先,如同殺神附體一般,殺得蠻兵橫躺豎臥,東倒西歪,屍骨堆聚如山,血水流匯成渠。蠻兵蠻將從來也沒見過這樣厲害的殺法,嚇得他們抱頭鼠竄,頭也不回往下逃走,急如喪家之犬,忙似漏網之魚,只恨爹娘少生兩條腿跑得不快。姚剛、馬青、杜明並不算完,飛也相似,追上就殺,趕上就砍。

敗兵跑到大營,一萬人馬只剩千數多人。敗到營中,營門緊閉,深守不出。姚剛率兵追到,守軍弓弩齊發,矢石如雨。不想並不管事,姚剛冒箭向前,一槊將門砸碎,三千人馬一擁而入。蠻兵營中一陣大亂,齊聲喊嚷:「了不得,姚剛來了!」拼命迎敵。短兵相接,兵對兵,將對將,只殺得血肉橫飛,死傷慘重。蠻兵膽裂魂飛,望影而逃,由後營門奪路而走,逃奔黃河。

蠻兵到了黃河,想著棄岸登舟。蠻兵在河內停有船隻,有些蠻兵上了船,還有些在岸上要上船還沒上,姚剛率兵來到,蠻兵顧不得上船,順著河岸往左右奔逃。姚剛的人馬到了,不往左右追殺,前來搶船。那蠻兵有沒開船的,他們就往船上跳,亂殺蠻兵。蠻兵雖勇,也難敵姚剛兵將,有的仗著會水,往水裡就跳。

姚剛奪了數十隻船,一面守住黃河口,一面遣人前去報捷。姚能得報,調動人馬,分爲前後五隊,準備渡河。蠻兵將姚剛怕在心內,早已逃去。他們安然過河,往洛陽進發。姚能將人馬按星羅棋布之法布置妥當,往前進發。不料蠻兵聞風而遁,他們到了洛陽,蠻兵早已無影無蹤。姚能指揮人馬在城外安營,欽差入城面君復旨。

建武帝得報欽差往太行山招安人馬,大功成就,姚剛人馬一到,驚退蠻兵,龍心大悅,立即升殿,命欽差面君。夫人帶著大公子姚能、三公子姚標入宮面君,在殿上先奏明太行山招安的情形,又奏明太行山兵將勤王的情形。建武帝大悅,傳下旨意:欽差一路辛勞,加封孝義夫人,賜白銀十萬兩,御封龍頭拐杖。又命姚能襲安城侯爵位,派姚標在城外犒勞太行山兵將,姚剛之過既往不咎。次日命衆小將上殿,一律襲爵,賞假一月。又命姚能掛印爲帥,姚剛爲前部正印先鋒,馬青、杜明爲左右副先鋒,衆將隨軍報效,擇日出兵三十萬往征南蠻。洛陽城轉危爲安,人民無不歡悅。各府中小將回來,骨肉團圓,合府歡樂。

一個月的光景,大家上墳燒紙完畢,預備出征。三十萬人馬在洛陽城外紮營,調動糧餉,諸事齊畢。這一日夜內拔營起寨,兵士們排列成行,整裝待發,刀槍器械、鑼鼓帳篷裝上車輛。擺設香案,姚能率衆將祭旗,然後起兵。姚剛、馬青、杜明率領五千先鋒軍,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往雲南進發。一路之上,軍民相安,秋毫無犯,這支人馬往南而來。到了金駝嶺南北崑崙對槊、打金磚、二十八宿上天台、紫微星歸位,本書也就終了。

作者:謝詔(明代)

謝詔,明代通俗小說作家,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中後期,擅長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