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和在那松枝棚子下乘涼,也不時地偷看桂英的顏色,這時見她望了黑野,怔怔如有所失,料著她心裡又在想到了什麼,就悄悄地走了過來。輕輕地拍著她肩膀道:「你今天坐小車子累了吧?應該進去休息休息了。」桂英道:「外面很涼快,再坐一會兒吧。」玉和道:「不過這裡蚊子太多。」桂英笑道:「那要什麼緊呢?據我想,你府上的蚊子不會更少似這裡吧?從今以後,天天是要讓蚊子咬的了,就此練習練習也好。」
玉和聽了她這話,知道是一種負氣的口氣,待要駁她一兩句,又有些不忍,不駁呢,絕沒有贊成她這種話的道理,站在她身邊倒愣住了。桂英回過頭一看,見他還在身後,也是不能再有什麼話說,卻嘆了一口氣。玉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道:「桂英,你心裡有了什麼感觸嗎?我同你說,我們現在回家是依靠兄嫂來了,雖然家產兄弟是平半分,但我是哥哥一手撫養大的,而且我最近又用了哥哥一千塊錢,在家庭一方面說已經是夠沾光了。當然,鄉村的生活怎樣可以比得上北京城裡?不過我們回家來總是一個短局,周年半載,我有了事就要出去的,對於家裡的事都請你忍耐些。」桂英道:「這個我何必要你囑咐,我自然知道,我要是不能忍耐,我還不跟你回來呢。」玉和站在她身後又頓了一頓,才笑著道:「那麼,你剛才爲什麼說那樣一句氣話呢?」桂英道:「我也就只說這一句,從此以後什麼我都不說了。」說畢,她又嘆了一口氣。玉和搬了一條凳子,也靠了她身邊坐下。
二人默然在星光下晚風裡坐著。約莫有十分鐘之久,桂英伸了一個懶腰站起來道:「我們去睡吧,明天還要回家拜見哥嫂呢。」於是玉和在前,將她引到了飯店裡去。這中間一所屋子,一邊是竈,一邊算是店堂,黃土牆上掛了一個一尺長的竹架子,架子上放了一個洋鐵扁盒子,盒子上伸出一個細管,長約二寸,剛好塞進一根燈草,於是就在這細管子上點著,算是油燈。燈火上放出尺來高的煤油黑焰頭,在半空裡打旋轉。玉和在竈頭上拿來這般同樣的一個竹架子,在牆上就了一就,引出火來,再拿著在前面引導。走進一間屋子裡,有一架竹牀,上面撐了黑成措布也似的一牀夏布帳子,屋子裡除了一桌而外,並沒有別的陳設,倒是牀頭邊放了一隻帶提柄的尿桶,走進屋來,便令人有兩種感觸:一種是打成球的蚊子向人臉上亂撲,又一種就是陳尿臊味。桂英皺了眉頭子道:「我們就在這屋子裡住嗎?」玉和頓了一頓道:「鄉下的飯店都是這個樣子的。」桂英道:「就是這裡吧,你叫店老闆來,把尿桶拿出去就是了。」玉和也覺得她是有些委屈,就依她的話代店老闆做了。桂英看到了,又不願意,逼著他去洗了一回手,這晚實在無法子度過,閉著眼睛,鑽進帳子,糊裡糊塗地就睡了。
到了次日清晨,馬馬虎虎地吃了一餐早飯,依然坐著小車上道。雖然越到家門那風景越好,然而桂英心裡只惦記著見了哥嫂怎樣說話,見了鄉下人怎樣應付,自己都是這樣地私忖著,不曾去觀看風景。在半下午的時候到了家門口子,玉和首先下車,在前面走著。桂英看到丈夫下車了,也就跟著下車來。玉和這次回家,雖是坐車子的,但是一行有三乘車子,後面還跟著一個外方打扮的女子,鄉下人一樣的新奇,也蜂擁著到面前觀看。玉和是個丟官回家的人,當然見人要格外客氣些,所以看見人到面前,不必人家說話先就打著招呼。桂英雖是在北京城裡廣結廣交,什麼大人物也見過,但是對於這些鄉下人,看他們穿的那些衣服、放出來的那種舉動,都覺不堪之至。和他們說話,他們未必是懂,而且自己到了這種地方來,身上的打扮、口裡的話音,都是和這些人兩樣的,便不作聲,已經引著大家注意,何必多給他們一此注意的材料。因之自己倒反成了個傻子,只是跟在玉和身後走路,一點兒響聲不發出來。
鄉下人到了城裡來,向來是膽怯怯的。然而你只有一兩個城裡人走到鄉下去時,鄉下人一樣地笑嘻嘻地看城裡人,和你開玩笑。尤其是那些鄉下孩子們,在小路上抄上大路來迎面觀看,等人過去,立刻就議論起來,有的道:「你看這女人什麼樣子?大腳沒有頭髮。穿了長衣服,男不男,女不女。」有的道:「這個洋打扮,上次張家帶一個女人回家,不也是這樣子的嗎?」有的道:「張家帶來的女人頭髮沒有這樣子長。鞋子都是黑布做的,她不是。」桂英聽了這話,心裡真有些不高興,這些鄉下人少見多怪,還當面批評人,心裡氣不過,卻將那些小孩子恨死命地瞪了一眼。玉和也知道桂英不順眼,就和她並排走著,指指點點,告訴她一些鄉下情形。
說著話時,已經到了大門口,田氏正提了一隻木桶到塘里來提水,一眼看到兄弟帶了一個女人、三輛小車一直向家裡走來,這就不必怎樣思索,一下子就可以猜出這是帶著新弟婦回家了。老遠地就放下水桶,昂了頭在塘岸下叫道:「那不是二兄弟回家來了嗎?」玉和取下頭上的草帽,和她一鞠躬道:「嫂嫂,我又回來了。」田氏提著一桶水由塘岸下迎上來,笑道:「你怎麼事先也不寫一封信就回家了?」玉和連忙迴轉身來對桂英道:「這是我們嫂嫂。」桂英看到玉和對嫂嫂都是這樣恭敬,自己怎好怠慢,就向田氏一鞠躬。田氏將桂英周身上下,閃電也似的看了一遍,笑道:「很好的,可不是人家信上說著那樣的人呢。」玉和覺得嫂嫂這話有些毛病,初見面就是這樣一句話,恐怕曾給予桂英一種不良的感想,連忙搶著問道:「大哥在家嗎?」田氏道:「你哥哥剛才從田阪上回來,我這不是提水他去洗腳嗎?」她說著,一手撐了腰,一手提那水桶,三腳兩步地搶著走進一個黃土門去。
桂英料著這就是自己家裡了。這裡是一帶黃土矮牆,牆上覆著稻草,一連開了幾個窄小的門。他們這大門的左邊,是一個草蓋的牛欄,稻草屑和牛糞鬧了遍地。右邊是一片菜園,菜園前頭一個茅廁,只用幾根木棍子夾了一片破篾席略事遮蓋。雖然這門口七八棵大柳樹,掩映著一塘清水,風景很好,可是大門左右夾著這兩樣東西,實在不堪得很。走進大門,經過了一個窄小的穿堂,折過了兩間屋子,玉和卻把她引到有竈的廚房裡來。玉成赤了雙腳,坐在矮桌邊一張凳子上,靠了桌上抽旱菸袋。田氏走進門道:「快來吧,玉和帶了新娘子回來了。」桂英老早看到一個中年以上的人,光著漆黑的上身,穿一條老藍布褲子,高高地卷上了大腿窩,腰上繫著灰黑的腰力硬,倒是掛了一個黑布荷包。頭上還留了一截鴨屁股式的短髮,蓋著後腦勺子。她心裡立刻想著,這就是哥哥了。玉和這樣溫文儒雅的人,倒有這樣一對兄嫂。當玉和介紹著這是哥哥之後,說不得了也是向著他一鞠躬。玉成和田氏也是一樣的感想,覺得桂英這種裝飾雖和鄉下人不同,自己是到過省城的,這在省城裡總算是很樸素的人物了。便點著頭道:「遠路回來,辛苦了,歇息著吧。」
玉和這時到外面去照料行李,就剩著桂英和哥嫂說話。桂英仔細看這位嫂嫂穿一件泛黃色的白布褂子,上面至少有一打補丁。下身的藍褲子,和哥哥的料子一樣,藍里透白,漿洗的程度自然大可以想見。下面恰是三寸金蓮的小腳,灰襪子黑鞋,那腳背上拱起一個鵝頭包,卷了一大捆紅帶子。她頭上蓬著一把頭髮,綰了一個雞心小髻,耳朵上一副大圈耳環,有銅子樣大,那尖削的黃臉上汗珠直滴。這一份鄉下婦人的丑怪,又是平生扮戲所不曾夢想到的。她心裡在這裡瞻仰鄉下人,可是鄉下人也一樣地要瞻仰她。這時,消息已傳遍了全村,玉和由北京帶了一個女戲子回來了。張家老奶奶、李家小姑娘、趙家大嫂子,絡繹不絕地轟動了一大羣鄉下婦女,擁到玉成的廚房裡來。小女孩子們不敢進來,在房門外指指點點倒也罷了。唯有那年老些的,自居見識多,就一路喊進來道:「王師娘,聽說你們家由北京來了一位新嫂子嗎?那是真命天子腳下生長的人啦,我們要看看。」田氏對於這一層似乎也有些光榮似的,就笑道:「請進來看吧,也沒有什麼好。」這些鄉下奶奶進來了,牽牽桂英的衣服,摸摸桂英的襪子,把她當了一個活寶展玩。桂英當著哥嫂,不便拒絕這些人參觀,又不勝這些人的包圍,大窘之下,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玉和進來了,操著家鄉話和大家道歉,說是:「她不大懂家鄉話,對答不周,不要見怪。現在我們要收拾房間,請改天再來吧。」這才算替桂英解了圍。大家笑著走了。
一會兒,田氏煮著飯到竈下去燒火。桂英坐在一邊和玉成閒話。玉和由外邊提了行李進來,就同她丟了一個眼色道:「你可以學學了,把那籃子裡的菜切一切。」玉成搖了手道:「不必了。她新回家來,什麼也不知道你叫她做什麼呢?還是你帶她去收拾屋子吧。」這時天就黑了。於是玉和帶著桂英,由廚房一個窄門裡進去。這裡有一間房,四周都是黃土牆。有個釘了木棍子不能開動的死窗戶,正對著夾道開了,只透些空氣,並無別用。屋頂有兩塊玻璃瓦,由那裡放進一些亮光來。雖是白天,屋子裡也是黑沉沉的,而且最不堪入目的便是那靠黃土牆的所在,高的矮的,圍了許多篾蓆子,裡面屯著稻穀。這個樣子,屋子裡並沒有擺什麼陳設的餘地,更談不上原來有什麼陳設的了。桂英悄悄地向玉和道:「我們就在這屋子睡嗎?」玉和放出苦笑來道:「鄉下人家的屋子大半都是這種情形的。」桂英覺得這幾天以來,每談到鄉下情形困苦的時候,玉和必是如此解釋,鄉下情形都是這樣的。他那意思,以爲不只是我們這樣苦,鄉下人大家都苦。他如此說著,忘懷了我們是由北京來的,爲什麼就要跟著鄉下人一樣來受這種苦呢?若是在北京的話,一定要把這話說了出來,跟玉和評上一評理,可是到了這鄉下來,除了玉和沒有第二個親人,若是把玉和再得罪了,自己變成了一個孤鬼,那如何使得?只得向他哦了一聲道:「鄉下都是這樣的。」只有這七個字,也就不能再說別的什麼了。
玉和肩了一捆行李進來,就向正面一張漆黑的木架牀上一放,這牀並不是黑漆的,不過因年代久遠,白木成了黑木,牀上是否雕花,這已沒有法子可以看見,卻是高高地堆了尺來厚的稻莖。因坐在牀上,用手撥弄了稻草窸窣作響,然後坐在草捆上微笑道:「到鄉下來,別的罷了,只有這種東西在鄉下是富足的。」玉和笑道:「其實鄉下也不全是這樣富足,我們這裡山清水秀,倒是大可以留戀的。」桂英聽了這話,也不置可否,只將嘴向玉和微微一撇。玉和自然是什麼話也不敢多說,只是收拾屋子而已。
過了一會兒,玉和已經把屋子收拾清楚了,就帶著桂英到廚房裡來吃飯。桂英看那張矮桌上,有一個大瓦盤子裝了北瓜,一隻粗瓷藍花碗裝了一大碗莧菜,又是一隻舊瓦碗裝了一大碗臭鹹菜,四方堆著四大碗黃米飯,熱氣騰騰地上升,聞著了卻也有些香味;玉成還是很客氣,向她笑著道:「你們在路上辛苦了,吃飯吧。」說著,他首先坐下來。玉和望著她打了一個招呼道:「你坐下吃飯吧。」說著,他也就坐下吃飯。桂英在一路之上,已經嘗過了鄉下這種無油無鹽的菜蔬的那種滋味了,不曾下箸,自己已先自發愁。現在看到桌上這一桌菜,北瓜是黃澄澄的,莧菜是青鬱郁的,不曾變著一點兒色,這也不必提,準是沒有什麼油鹽作料下鍋的,所以還保持了那原狀。勉強扶起了筷子扒了兩口白飯,夾著北瓜方塊,吃了一口,那北瓜雖無什麼鮮味,倒是甜津津的,這下飯卻沒有什麼關係,只得硬吃了兩塊。那碗臭醃菜自己不敢過問的,只有這一碗青莧菜可以算下飯的東西,自己就繼續地吃著,明明吃到嘴裡去是一點兒味都沒有,然而倘使將沒有味的情形表示出來,又怕哥嫂看到不願意,只好勉強地連菜帶飯,不分鹹淡,糊裡糊塗囫圇吞了下去。一碗飯,也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候,居然就吃下去了。當然,不用得再添,於是輕輕地就把筷子碗放下去了。玉和是知道桂英的食量的,怎麼著一餐也可以吃兩碗飯,現在到了家裡,每餐都只好吃一碗飯,爲什麼突然減少一半呢?照說,在路上操作過勞了,是要多吃一些飯的,而桂英不但不加多,反而減少起來,這可以見得鄉下的飯菜實在不合口胃。然而不合口胃,又有什麼法子呢?玉和看了桂英一下,也不敢說什麼,玉成卻望了她道:「怎麼?只吃一碗飯嗎?」桂英笑著點了一點頭道:「我本來是飯量小。」如此說著,玉成也有些相信,因爲他知道城裡人的飯量向來是不大的。
吃完了飯,桂英就溜進了屋子裡去。這時,天色已經昏黑,擡頭看看,只有屋頂上那一塊明瓦是白的。那蚊子雖然比在半路上飯店裡好些,然而卻也其聲嗡嗡,周圍全是蚊子陣,自己沒有扇子,只將兩手在空中拂著。本來可以走出屋子去躲開蚊子來的,但是這村子上的婦女把自己當一樁新稀罕兒看,實在有些討厭。玉和究竟是猜得出她心事的,就拿了一根蚊煙和一盞煤油燈進來,燈就是在飯店裡看到的那種東西,蚊煙倒有三四尺長,粗如酒杯,點了起來,就在地面上一個窟窿里,爲了這菸頭厲害,蚊子果然少得多,但是那一種煙里含的砒霜木屑氣味卻也實在令人難受。玉和見她側了身子坐在牀上,便道:「你怎麼不到外面去坐坐?」桂英先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微笑道:「以前是你的日子難過,現在開始著是我的日子難過了。」玉和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這算什麼?再說一個人,總應該過過農村生活,過了農村生活以後,他才知道艱難,以後過著什麼苦日子也能過了。」桂英道:「你的意思是說我不知道艱難,不會過苦日子嗎?」玉和還想解釋這句話,無如外面有了哥哥說話的聲音,不敢多言,自行走了。
桂英理想中的家鄉,一定是和住西山旅館那樣舒服。不料到了家鄉,竟是這樣的不堪,既然來了,現在不能馬上回去,只有暫時忍耐一些再說的了。這晚她不聲不響地含著兩包眼淚睡覺了。到了次日清早醒過來,睜開眼睛,首先所看到的就是屋頂上兩塊通亮的明瓦。自己正想著,天亮了,鄉下人起來得早的,再睡一會兒就起來吧。她還不曾把這個念頭轉完,只聽到外面鍋鏟相碰之聲,接著又有人說話,牀上先是沒有了玉和,大概全家人都起來了。趕忙穿好衣服,走到家人集合的廚房裡,只見竈上的鍋縫裡,熱氣騰騰地只管向外噴了出來。嫂子田氏在竈門口燒火呢。她見桂英出來了,由竈門邊伸出頭來笑道:「睡夠了嗎?飯都好了,城裡人總是愛睡早覺的。」桂英聽了這話音,分明是嫂子俏皮自己的話,怎好說什麼呢?便笑道:「城裡人哪有鄉下人起來得早呢?」她勉強說出這句話來,臉上也就紅了,自己趕忙著洗過手臉,跟隨大家吃飯。當然,這一餐飯依然還是昨日所嘗的那些菜蔬,昨日已經餓了一天,今天若是厭憎菜蔬的話,只有再餓一餐的了。在沒有法子之下,自己還是勉強地跟著吃,今天這一餐早飯比昨天好得多,居然在一碗飯之外,淘了一些蘿蔔菜湯,又吃了小半碗了。
這一餐早飯,她算是吃下去了,但是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又吃不下了。這裡的鄉下人始終保持著那種老規矩。爲了盛菜盛飯的便利起見,就是廚房裡擺一張桌子,占有半邊廚房,就在這裡做餐室。桂英在未吃飯之先,端了一把黃竹矮椅子坐在桌子一邊,現在雖然吃飯了,她坐在那竹椅上依然是懶得動。但是全家都在這裡吃飯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單單地不動,這又有些不像話說。所以只得皺起了兩道眉毛。兩隻手只管捧了自己的心口,玉和看到,連忙問道:「你今天好像有些不大舒服的樣子,莫要是有病吧?」桂英道:「可不是嗎?我那心口痛的老毛病現在又復發了。」田氏望了她,不覺喲了一聲道:「這樣一大點兒年紀,就有這樣不好的老毛病,那還了得嗎?」桂英見嫂嫂相信她是害病,索性兩手捧了胸口皺眉不語。不過她對於他人疑她是病不是病,沒有關係,然而卻好借了這個題目可以不吃飯。因之悄悄地回到屋子裡去,靠了牀坐著,一手託了頭,一手就撫摸著胸口,皺著眉毛一語不發。
玉和走了進來,輕輕地問道:「你怎麼了?」說著話,走近她的身邊。桂英勉強舒展著眉毛,微笑道:「沒有什麼,只是心裡煩悶得很。」玉和停一會兒,才掏起她一隻手來輕輕撫摸了幾下,然後微微地笑道:「這個樣子,我看你家鄉的生活有些過不來,還是回北京去吧。」桂英正了臉色道:「我心裡現在難過到一萬分,你還要拿我開心。」玉和這樣一句很平坦的話,卻不料鬧得桂英發出這樣大的脾氣。站在她面前,不覺是發了愣,他不作聲,桂英也不作聲,屋子裡轉是寂然。許久,玉和一個人自言自語地道:「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呢。」桂英聽說,立刻站了起來,望著了他的臉道:「怎麼是早知如此,悔不當初呢?」玉和立刻又轉了笑容,按住了她的肩膀,讓她坐下去,微微地笑道:「我不過是一句閒話,你不要多心。」桂英道:「你說得這樣子明白,我問你一個所以然,怎麼倒說什麼多心呢?」玉和低聲賠著笑道:「你身體不大好。你不要這樣,忍耐些吧?」桂英倒在牀上,一個翻身向里睡著去了。玉和想說什麼吧,恐怕更惹起她的誤會。不說什麼吧,她這樣生氣的樣子,並不用一句話去安慰,又怕她更要挑眼,於是站在屋子中間呆了。
桂英在這個時候,只覺有二十四分的煩惱。玉和對人雖是十分溫存體貼,到了今日也看不出他的好處來,反覺得他是城府很深,故意把人引到火坑邊來。因爲如此想著,就不願意去理會他,只是面朝里去假睡。當她假睡的時候,閉上了眼睛,就會想到家鄉這種日子,前路茫茫,無法可過。再又回想到在北京唱戲的生活,那是多麼享受,自己卻偏不滿意,發了瘋似的終日只想嫁丈夫。一嫁了丈夫,因爲不能唱戲,自己的能力失效了,倒反要來做一個寄生蟲,這寄生蟲做得她也罷了,於今只是到鄉下來,向著那向來看不起的莊稼人討一碗飯吃,越想越懊悔,心裡如火焚一般,倒真箇像是生了病。心裡只管想著北京,倒好像真在北京一樣,糊裡糊塗地自己就走到了戲台子後台,大家正扮著戲,演的一出描寫農村生活的新戲,叫《到民間去》。說農村好極了。一個扮農夫的女孩子走到她面前,向她笑著問道:「白老闆,你是在鄉下住過的,你看我扮得像嗎?」桂英笑道:「你們這齣戲就不像,你以爲鄉下日子好過呢,說起來那是造孽,我一輩子不願到鄉下去了,你們還唱這種戲勸人到鄉下去。」那後台管事紅著臉走了過來道:「你不唱戲了,別在這裡掃別人的興致,這是有名的戲曲大家編的戲,會沒有你知道得多。」桂英似乎對這後台管事還有些害怕,糊裡糊塗地又扮了個村婦在台上唱戲,台底下的人似乎看自己扮村婦扮得很像,噼噼啪啪鼓起掌來。可是睜眼一看,依然睡在牀上,不過是夢中到了家裡罷了。嫂子田氏在廚房裡劈木柴片啪嗒啪嗒的聲音,穿了幾重牆屋送將過來,這就是夢裡所聽到的拍掌聲了。揉揉眼睛,坐了起來,心裡可就想著,這就是我的不對,嫂子這樣不分日夜地勞苦工作,我倒是躺在牀上靜等飯吃,兄嫂就是不說話,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之將冷手巾擦了一把臉,牽牽衣服,然後走到廚房裡來。
田氏果然坐在門檻上,手拿了斧子柴片,在階沿石上砍著,兩袖高卷,頭髮散著,披在臉上,汗珠子直管由額角上滴將下來。她兩手高舉了斧子,兀自對著面前一塊大木柴砍了下去。桂英笑道:「嫂嫂的力氣真是不小。」田氏回過頭來,才看到了她,因道:「你不是病了嗎?又起來做什麼?」桂英道:「嫂子在這裡做事,我怎好躺著呢?」田氏斧子落下去,啪的一聲,將一根粗圓的木柴砍成兩半,笑道:「你也幹得動這個嗎?」桂英微笑了一笑。田氏道:「我聽說你在北京是唱戲的,這話是真嗎?我對你哥哥說那一定是謠言。我們現實雖然做莊稼,可是書香人家,玉和也不是那樣胡鬧的人。我現在看你倒也知道一些艱難苦楚。閒言說得好,婊子無情,戲子無義……」桂英聽到這裡,不由得臉色一變,紅里透青,就勉強笑道:「做那種事的有壞人,做那種事的也有好人,這怎麼可以一概而論?北京城裡唱戲的人多著呢。」說完這句話,自己又走回房來。心裡可就想著,固然是鄉下人不會說話,出口就傷人,但是她還不相信我是戲子。假使她要知道我是個戲子,那要怎樣看不起我呢?
如此想著,在萬分爲難之中又加上了好幾分爲難。這天晚上,連晚飯也託病不吃,就睡覺了,白天那樣足睡一陣,到了晚上如何睡得著?因之躺在枕頭上胡思亂想,想來想去,無非是想著北京。玉和睡到了半夜裡,聽到桂英突然說起來道:「我不回北京怎麼辦?再要在南方鄉下住個周年半載,我的命會沒有了。」玉和就搖著她道:「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桂英驚醒來道:「你說什麼?」玉和道:「我要問你說什麼呢?你倒問我說什麼?」桂英這才明白了,因道:「我說夢話來著吧?我夢見回北京上醫院治病去了,我媽只問我回去做什麼呢。」玉和道:「你不用爲難,過一些時候,我送你回去就是了。不過我欠了我哥哥一千多塊錢,一點兒什麼事情沒有辦給他們看,我自己也說不過去,你讓我把事情交代清楚了,一兩個月之後,我出去找事,帶你一塊兒走就是了。」桂英道:「那由你吧,你不走,我一個人也是要走的。不過我回來兩天就覺心口疼得要命。我等得了兩個月等不了兩個月,可還是個問題呢。」說畢,一個翻身又向里睡了。
桂英因一夜沒有睡穩,醒來時,又晚了一點兒。靜靜地聽著,廚房裡有些筷子碗響。這就聽到玉成道:「現在木已成舟,也沒有什麼話說了。可是你知道我們是個務農的人家,你遲早是要回家來過日子的,你怎麼會娶一個戲子做家眷?」又聽到田氏道:「我呢,倒沒有什麼可說的,可是她嬌生慣養慣了,要吃好的穿好的,還要睡到飯熟不起來,就怕鄉下人說閒話,說我們家門風不好。我們這種人家,怎容得下這些野草閒花呢?」玉和道:「她實在是出門受累了,有些心口痛,所以不能做事。她在北京的時候,住家過日子倒是很在行。」田氏道:「老二,做嫂子的暫放一個屁,她要是在鄉下住三個月不逃走,我就不姓這個田了。」這一句話說著是特別的重,桂英躺在牀上,聽得清清楚楚,不覺心裡一動,她立刻想著,她必須在鄉下再住三個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