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歡喜冤家/ 第二十七回 喜怒總無因心藏隱痛 聲容渾不似弦托悲音

王玉和一彎腰,正伸了手要去撿桌子下面那個報紙團。聽了桂英發嘆,就伸直腰來,不去撿那紙團了。因望了她問道:「你爲什麼嘆氣?」桂英皺了眉道:「做一個人很難,我不唱戲吧,是物質上受痛苦;我去唱戲吧,是精神上受痛苦。我不去唱戲吧,母親不容我;我去唱戲吧,丈夫不容我。」玉和正色道:「你這是什麼話?自從你提到唱戲以來,我沒有說過一個不字,你怎麼說是我不容你。」桂英道:「你當我是個傻子呢,連你的顏色我都看不出來啦。你這幾天總好像是心裡有一種隱痛說不出來似的。那不就是爲了我要去唱戲的這一個問題嗎?不用說別的,只瞧你對於這一段報紙老是放心不下就可以明白。我不是對你說了嗎?一個唱戲的女人,極容易遇到這種捧角文字的,最好是不去睬它,越理會越會引出麻煩來。」玉和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若是有人寫信給你,叫我不要看,我一定就不看。現在人家把這種文字登在報上,本來就是公開的,也不知道有幾千人看幾萬人看,爲什麼單獨不讓我看呢?」桂英紅了臉道:「這樣說,你簡直是不諒解我,這不難死人嗎?」說到了這裡,嗓子一硬,就哭了起來。玉和當然也有氣,雖然覺得夫人受了一點兒委屈,也不肯馬上就去安慰她,隔了桌子坐著,卻在身上取出菸捲,一個人只管抽著。

桂英不哭則已,一哭之後,備覺傷心,兩手伏在桌上,頭枕了手臂,只管去哭。玉和凝住了神,自己只管是抽菸,本待上前安慰兩句,也不知道是何緣故,仿佛又有些不服氣,所以在他這種猶豫的態度中始終不曾上前去。一個女子當了男子的面哭泣,那總是急於要男子去安慰的。若是恩愛夫妻,那更不消說。現在桂英哭著,心裡總覺馬上玉和就會來安慰的。許久的時間見玉和默然無言,這分明是他生了氣,不受自己的駕馭了,而且也就是她的計策失敗,傷心之餘又加上一層羞愧,這哭聲更大了。玉和心想:你這樣大聲哭著,豈不是有意告訴你家裡人嗎?如此一想,他也是心裡很氣,越氣就也越不愛來理桂英。倒是他心裡所猜得對了,桂英這種哭聲,乃是無異告訴家裡人。朱氏三腳兩步地跑了進來,問道:「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桂英本想直說,一念在母親面前,不可露出夫妻不合作的態度來,因之,只把頭伏在桌上,將大聲收住,卻用了小聲來哭。

玉和也是同桂英一樣的心理,不願在岳母面前露了裂痕,站起來笑道:「不相干的一點兒小事。」朱氏道:「既是不相干的一點兒小事,爲什麼這樣子傷心?」玉和伸手到桌子底下,把那個報紙糰子撿了起來,展開來向她笑道:「這報上登了一段不相干的捧角文字,言語未免輕薄了一點兒,她想著還沒有唱戲呢就受人家這樣的侮辱,所以她哭了。」朱氏向玉和臉上看看,又向桂英看看,便道:「這不是笑話?一個唱戲的人爲什麼怕人家捧角,越有人捧越好呀!」她接過那張報紙,兩手一撕,捏成了紙團,依然扔到桌子下面去。這幾句話,在朱氏說著,乃是實話,可是在玉和聽著就非常刺耳,「越有人捧越好」,這是什麼話?難道一個做女戲子的人,應該就受男子們蹂躪嗎?她做娘的人可以讓女兒去受人的玩弄,我做丈夫的人可不能讓媳婦去受人家的侮辱。他心裡如此想著,臉上的顏色就板得一點兒笑容沒有,將臉偏到一邊去,不去看朱氏的態度。朱氏初聽玉和說是爲了報上一段文字,倒也有些相信,後來一看桂英哭得那般傷心,似乎不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再看玉和臉上是那樣的難看,分明他也是生了氣,由報上那段文字看起,再推到其他的事情上去,恐怕這件事與桂英出來唱戲的這件事有關。看到玉和掏出來的那盒菸捲放在桌子上,她拿起來抽了一根,在桌子對面一張椅子上坐了,這娘兒三個正坐成了一個「品」字形。玉和在抽菸,朱氏也在抽菸,桂英卻伏在桌子上,不擡頭也不說話。這屋子裡寂然了,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卻見那個小毛孩子,在小被褥里露出一張白胖的嫩臉來。她也是緊閉了雙眼,睡了一個酣。

朱氏既然來了,絕不能就這樣不聲不響地走開,她使勁一陣,把那截菸頭抽完了,將菸頭扔在地上,用腳踐踏著,然後向玉和似乎帶了一點兒笑容的樣子,問道:「你爲什麼也是噘了嘴,莫不是你兩口子有什麼口角了吧?」玉和淡淡地笑道:「沒有沒有,好好兒的口角些什麼?」朱氏道:「你兩口子總還有些別的事情吧?」玉和道:「沒有別的事情,無非就是這段報的問題,其實我並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朱氏道:「你不把這事放在心上,我想桂英也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吧。這是什麼原因呢?好好的哭上這樣一場?」桂英覺得話說到這裡,再要裝麻糊,那就有些不行了。於是擡起頭,在脅下抽出手絹來揉擦了自己的眼睛,然後放出很平和的樣子來,向朱氏道:「沒有什麼事,不過我想著到了現在,還要出來唱戲,未免傷心得很。」朱氏道:「你這叫愛傷心了。咱們原是梨園行,還干梨園行,有什麼傷心?又不是拿了棍子碗,挨了家討去。」桂英道:「是呀,我這樣想轉過來了。一想轉過來之後,我也就不傷心了。」朱氏看這情形,一定是兩口子吵了嘴,但是玉和不肯說,桂英也就不肯說,這倒讓人摸不著頭腦,但要追究,怕惹出是非來,若不追究,又放心不下,這就默然坐了許久,然後嘆了一口氣道:「你們年紀輕輕的時候,不好好過著恩愛夫妻的日子,將來到了中年以後,回想現在的日子糊裡糊塗地錯過了,那就怪可惜的了。人不到中年是不會知道的,我說這話,你們愛信不信。」

玉和看了那段報紙,好好的無名火起。怒氣不知由何而來,現在仔細想想,報上那段文字與桂英何尤?而況桂英自從嫁過來以後,任勞任怨,絕沒有一點兒二心,那很可以相信的,絕不會和舊時的哪一個顧客有什麼勾結,人家無故地要加她一矢,這叫她有什麼法子可想呢?倒是老丈母娘的話不錯,少年時代恩愛夫妻的歲月糊裡糊塗地過去,將來會可惜的。真的,彼此總算是圓滿的婚姻,現在困於物質,正當奮鬥起來,找一條生路,怎好自己彼此發生裂痕?他一轉念之間,態度就完全軟化了,因向朱氏道:「沒有什麼,你去吧,我去勸勸她就是了。」朱氏看玉和那樣子,很像是要向姑娘賠禮,自己在這裡,他夫妻倆多少會有些不便的。於是向桂英道:「你還得乳孩子呢,自己也別作踐自己的身體。」桂英低了頭坐在那原地方,卻沒有作聲。朱氏一看這情形,姑娘也不會怎樣的大鬧脾氣,嘆了一聲就走了。

玉和也不說什麼,將臉盆拿出去,舀了一盆水來,溼著手巾,擰了一把,兩手交給桂英。她覺得玉和又沒有說什麼重話,不能人家遞了手巾來都不接著,只得接過擦了一把眼睛。玉和等她手放下來,就接過手巾去,又要來擰第二把。桂英立刻搶上前,向臉盆里按住了手巾道:「你這是做什麼?難道還和我賠小心嗎?那豈不是笑話?」玉和向她微笑著,也沒有作聲,自提了茶壺到廚房裡去,沏了一壺茶來,然後斟了一杯,放在桌上,看桂英已經洗完了臉,就在玻璃櫥里取了一盒雪花膏,放在她手邊茶几上,跟著了又取了長柄黑牙梳橫擱在雪花膏盒子上。桂英不能不笑了,向他瞅了一眼,笑起來道:「你這做什麼?倒成了我身邊一個大腳老媽了。」玉和道:「這無所謂,你有伺候我的時候,我也有伺候你的時候。我想你心裡今天一定是十分的不痛快,依我說,你不如到濟才那裡去和秋雲談談吧。」桂英心裡正有許多話要去和秋雲說,只是看玉和的態度,他一提到唱戲,玉和就十分地難受。秋雲是贊成自己唱戲的,若到濟才那裡去,恐怕玉和聯想到唱戲的問題上去又是不快,因之不敢談到。現在既是玉和提起來了,就可以趁機去上一趟。便道:「我們兩個人一塊兒去,不好嗎?」玉和遲疑了一會兒,嘆一口氣道:「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桂英雖不能完全明了他所說詩句的意思,料著他是不大好意思見人,也就不說了。等著孩子醒了,換了一件衣服,就抱著孩子到濟才家裡去了。

玉和一個人坐在屋子裡,情不自禁地又把桌子底下那個報紙團撿了起來,展開了放在桌上,這張報已經被朱氏撕成了三塊,恰好就是在捧桂英的那段戲評所在分開來的。他把房門先關上,然後將這三張碎報併合了縫,伏在桌子上,把這段戲評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屋子裡雖是無人,而臉上陣陣發熱,自會害起羞來。他瞪了一雙大眼,一把將碎報抓起,向地下用力一擲,並捏了拳頭在桌上一拍,自言自語地道:「這小子欺我太甚!」於是兩手環抱在胸前,靠了桌子,對地上這三張碎報只管發愣。他一個人這樣地站著,也不知有多少時候,但是可以知道這屋子裡靜寂極了,因爲手上戴的那個手錶環抱在胸前,那機輪的搖擺聲,竟是唧軋唧軋,響著聽到很清楚。他由靜生慧:不覺想起了一件事,今天不該讓桂英到張濟才那裡去,設若她把今天的事和盤托出,未免於自己的面子難看。然而人已去了,有什麼法子呢?除非是她還沒有提到這件事,自己趕了去還可以阻止她談到。自己原是不好意思去見張濟才夫婦的。其實要托重濟才夫婦的事還多得很,難道這樣躲一個將軍不見面就能了事嗎?和濟才又不是泛泛的朋友,將話對他們實說了也沒有關係。想到這裡,於是將地上的碎報紙撿了起來,再捏成個紙團,塞到木櫥底下去,戴上帽子,打開房門,就向外面走。

朱氏自桂英去後,本想在背地裡問一問玉和,他們究竟爲了什麼哭著又笑著。及至她走到房門口來的時候,玉和卻把門關上了。朱氏這倒有些奇怪,青天白日爲什麼關上房門?莫不是睡了覺了。在門外正猶豫著,卻聽到玉和拍桌子大罵,「這小子欺我太甚」。誰欺侮了他了?讓他關起門來發狠。如此一來,心裡更是奇怪。這時玉和開了房門就向外走,朱氏就禁不住要問了。因道:「姑爺,你怎麼啦?你兩口子今天成了個大傻子了,喜歡一陣子,又鬧上一陣子。」玉和已經走到了院子裡了。聽到岳母一問,迴轉頭來笑道:「我們這叫著歡喜冤家。」朱氏見他臉上有笑容,又不像生氣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因道:「你到哪裡去,也上張濟才家嗎?」玉和隨便地答應一聲,就走著出門了。

玉和走了不多大一會兒,趙老四耳朵上夾了半截菸捲頭,手上提了一隻藍布胡琴袋,在黃黝的臉上帶了笑容,一溜歪走到屋子裡,斜提著胡琴向朱氏請了一個安。朱氏道:「你是來和我們大姑奶奶吊嗓子來了嗎?」趙老四道:「可不是?昨天白老闆給我一個信,叫我來吊嗓,又說沒有準時間,這可叫我爲著難,還是一早就來呢,還是到了亮上電燈才來呢?」朱氏道:「不能吧?她叫你來,怎麼不約定一個準時間?」趙老四道:「我也是這樣說,我想這個時候來總沒有錯。頭一次當面約定了,以後就好辦了。」朱氏道:「他兩口子都到張濟才家去了。有話你到張家去找她。」趙老四在耳朵上取下那半截菸捲頭放在嘴裡抿著,轉了身子,四處去找火柴,臉上卻帶了一些微笑。朱氏道:「你笑什麼?難道張濟才那裡還是去不得的地方嗎?」趙老四道:「不是這樣說,我看姑奶奶唱戲有些迴避姑老爺的樣子,大概是要等他出門去了才能夠吊嗓子。」朱氏笑道:「沒有的話。我們梨園行,賣藝是本分,公明正道的事,誰也不用瞞著。姑老爺現在沒有做官。做了官的人,還同咱們一行拜把子呢。」趙老四見朱氏說得如此冠冕,因道:「張家我也是熟極了的地方,那麼,我就到張家去走一趟吧。」他始終是沒有找著火柴,他也落得將菸捲在嘴裡多銜上一會兒,就這樣抿了嘴脣上的菸捲,高高興興地向張濟才家來。

當他走到張家的時候,早聽到上邊客廳里有一片嬉笑之聲,他站在院子裡,就咳嗽了兩聲然後叫道:「張三爺在家啦。」張濟才隔了玻璃窗子,就向他招了兩招手道:「進來吧,這兒沒有外人。」趙老四進去看時,玉和夫婦可不是在這裡嗎?桂英正側了身子坐著,在乳孩子呢,解開了懷,沒有擡起頭來。玉和看到有人提了胡琴進來,臉上似乎有些不以爲然的樣子,於是向他笑著點頭道:「久違了,以後我們太太的事還得請你多幫忙,你真熱心,還追到這個地方來和她吊嗓子啦。」趙老四不料一見面就碰上一個釘子。照著平時的脾氣說,無故受人家這樣的侮辱一定要反駁兩句過去。不過照現在的情形看起來,桂英一定是要唱戲的,自己還指望著桂英吃飯呢,怎好得罪她的丈夫?便笑道:「我倒不知道王太太在這兒,今天是來看張太太的,張太太高興,老早就說讓我帶了胡琴來消遣一段。」他說著話時,站在屋子中間,可沒有落座,眼望了秋雲,希望她說一句話來圓這個謊。

秋雲坐在靠門的一張軟椅上,手上拿了一張小報,正在有意無意地看著,她似乎想避開趙老四進門來的這一度風波,卻還不可得。現在趙老四正式提到了她,她怎好閃避?就兩手將報按住雙膝上,用極快的速度轉著眼光,將屋子裡人看了一遍,然後向趙老四微笑道:「你還記得這一件事啦,隔了多少日子了囉,抽菸卷吧。」說著,將茶几上的一隻菸捲筒子用力一推。趙老四嘴裡銜著的那支菸捲,不知何時又夾到耳朵縫裡去了。他於是將胡琴袋掛在木椅的靠背上,取了菸捲抽著,在最外的一張椅子上坐下。玉和笑道:「趙四哥……」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呢,趙老四將身子一欠道:「好說,您客氣。」玉和接著笑道:「咱們以後得合作啦,不必客氣行嗎?我們剛才商議著啦,我們太太決計再上台。我們太太說,我還要混差事啦,她要是在北京唱戲的話好像不合適。打算先到天津去唱三月兩月的再回北京來,假如有人問起來,算上次離開北平,就是唱戲去了,壓根兒沒有歇著,其實我不贊成那樣。天津到北京,多麼一點兒路,幹什麼事人不知道。」桂英這才擡起頭來,向趙老四道:「老四,他和你鬧著玩兒,你別信他。因爲北平戲館子裡人都夠了,何必加上我一個?田寶三他打算分一班人到天津去,正差著幾個人呢,所以我願到天津去。」

趙老四聽他兩口子所說的這些話理由都不充足。可是他兩口子都說是上天津去唱,這大概是真的,便湊趣道:「到天津去我很是贊成,像咱們這樣的戲本天津很少見,准可以賣錢,我也多年沒有出門,到天津去玩兒一趟,那也很不壞。」話說到這裡,大家都無所隱諱了,張濟才倒給玉和打著圓場,笑道:「王先生這次回北平來,本來有一種事情要辦,也是不湊巧,等他到了北平,那個和他合夥的朋友又到南方去了。大概再有兩三個月,那個朋友也就回來了。在這兩三個月以內青黃不接,經濟不免有點兒恐慌,所以王太太暫時出來唱兩三個月。」趙老四又湊著趣道:「是呀,在家裡閒著也是白閒著,自己有那項藝術,出來消遣兩三個月,白撿一筆錢,爲什麼不干呢?」玉和明知道這些話都是極無聊的,但是說說無聊的話,也究竟可以挽回一些面子來,這又何樂而不爲,聽了這話時,勉強放出笑容,不住地偷眼去看桂英。桂英懷裡的孩子已經睡著了,她拉著秋雲一陣,一同把孩子送到後面院子裡去睡覺,然後才同回來。玉和道:「你爲什麼那樣不怕費事,把孩子還送到後面去呢?」桂英向他微笑著道:「我要吊吊嗓子試試看呢,怕吵了孩子。」玉和聽了這話,也就默然。

秋雲向張濟才丟了一個眼色,然後走回房去,張濟才會意,隨著也就跟到屋子裡來。秋雲低聲道:「桂英她要試一試玉和的心事究竟怎麼樣呢。玉和若是不高興的話,她就死了這條心,不唱戲了。若是玉和對她吊嗓子並不怎樣爲難,她就決計到天津去唱戲,爲的是避開北平一班老捧客,這話,你也可以有意無意地和玉和談談。」張濟才笑道:「桂英這孩子,用心真是周到,我說玉和遇到這樣的媳婦死也可以閉眼。」秋雲道:「真的嗎?那就讓我也去唱戲吧。」張濟才連連搖著手道:「咱們別擡槓。」說著,他就走出屋子來了。只見桂英臉上紅紅的,雖是勉強放出笑容來,但是她那雙眼珠,那放出了一種呆澀的樣子,好像有些害怕的神氣。

趙老四嘴角斜銜了一支菸捲,態度卻是坦然,將腿架起,胡琴放在腿上,合尺合尺,先試了兩下弦子,抿住了菸捲,向桂英問道:「先來個什麼?」他的頭微微地偏著,那神氣十足。桂英笑道:「我要是上台的話,當然先把老戲打泡,不是女《起解》就是《玉堂春》。我是要連身段兒一塊兒來,連唱帶做,一口氣把一齣戲試完。」趙老四道:「那麼著,你就唱《起解》吧。《起解》只要一個崇公道當配角,我總去得了。」桂英道:「好吧,就試試,從頭裡來。」說著,她向後退了幾步,把那三張沙發椅子背後當了上場門。趙老四叫著蘇三走動,立刻就拉起搖板來。桂英走著台步出來,口裡就唱著道:「聽說是……」趙老四突然將胡琴拉弓一夾,笑道:「喲,我的姑奶奶,你怎麼唱得這麼樣子高?以下怎樣子唱呢?」桂英笑道:「我倒是不想唱得這樣子高,可是一張口就唱大發了。」趙老四道:「重來重來!」桂英這回留心了,壓低了嗓子唱道:「聽說是叫蘇三我心驚膽戰,嚇得我……」她唱到這裡,身子真箇有些抖顫不住地用眼睛去偷看玉和的態度。玉和斜躺在一張沙發上,昂了頭在那裡抽菸,卻不大理會桂英唱戲的這些動作。趙老四聽桂英唱的搖板,不住地起著波浪。心裡想著,唱到心驚膽戰,聲音也哆嗦起來,這是哪一家的派頭?我們這位姑奶奶大概是在南方學來的。可是這樣的唱法,我弦子是怎樣地托呢?

正在這樣想著呢,桂英卻忘了詞,突然停止了。趙老四道:「喲,怎麼又不唱了?」桂英紅了臉笑道:「我忘詞啦。」趙老四道:「怎麼《起解》的詞你都忘了呢?下面是『戰兢兢,不敢上前』。」桂英道:「我也是這樣子說,可是心裡想著,上面是心驚膽戰,下面怎麼又會是戰兢兢不敢向前呢?」趙老四笑道:「原詞兒就是這樣呀,你要改也得先就想好了詞,臨時怎麼來得及?」桂英連唱兩回都有些不對,這裡雖是沒有多人,卻也在面子上有些磨不下來,那臉就更紅了。秋雲也知道不是忘詞,也不是唱不來,只因玉和在這裡,她雖是冒著險要試一試玉和的態度,可是究竟沒有那種勇氣,所以在進退不是的時候就慌了架子了。因向桂英道:「你是念著孩子在後面怕會醒了吧?不要緊,我叫老媽子正看住了她呢。」桂英笑道:「我倒不是惦記著她,大概是歇久了日子不唱有些生疏了。好在我們這兒又沒有外人,一回唱不好唱兩回,兩回唱不好就唱三回,那有什麼要緊?」她說時,將眼珠又不住地向玉和看著,玉和心裡實在也是難過,這個時候,叫他反用話來安慰別人卻也是辦不到。於是昂了頭不住地去抽菸卷。

桂英看他雖沒有什麼好感,卻也沒有什麼惡感,料著唱下去也就沒有多大關係,於是第三次又站到沙發椅子後面去,還是從「聽說是叫蘇三」唱起,這回頭兩句搖板算是唱過來了。照著她行路的地位說,她由椅子背後,轉到椅子前去。到了第三句,「沒奈何我只得把禮來見」,這應該轉著一個圈兒,將臉朝了正面那張沙發,道一個萬福,再唱「崇老伯呼喚我所爲哪般?」這時,去崇公道的那個角兒是趙老四,趙老四已是坐到靠門的那張椅子上去啦,桂英若是向正面沙發椅子行禮,便是遠遠地將背對了趙老四。她心裡一機靈,不朝著沙發椅子行禮,卻直奔趙老四那兒去。趙老四笑著打了個哈哈,停著胡琴,站了起來道:「這是使不得,哪有衝著台底下叫崇老伯的呢?」這一說,滿屋子裡的人哄堂大笑起來了。玉和雖是沒有什麼快感,有了這樣的趣事,也就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桂英一想,這真不成話說,於是跑到沙發椅子上坐著,將頭枕了椅子靠背,也咯咯地笑了起來。

秋雲笑道:「真糟,越來越不是那麼一回事。我說你先別做身段,把戲詞溫一溫就得了。」趙老四道:「對了,身段不打緊,鑼鼓一響,唱熟了的人自然會上規矩。我說你還是把那段反二黃唱上一唱吧。」秋雲道:「對了,桂英是這段反調唱得最好,好久沒有聽唱過,今天你高興,何不就來上一段呢?」桂英也覺得兩三次唱都沒有唱好,這次再不唱得好好地弄回一些面子來,讓趙老四說了出去,那真成了笑話了。於是自己起身,倒了一杯茶來喝著,笑道:「這一段反調再要是唱不好的話,我就不唱戲了。」這回她下了決心,將臉掉過去唱著。胡琴一拉,她就欲重張口。然而這反二黃的胡琴聲,又引起了她一種莫大的印象在腦筋里。記得和林子實告別,曾唱過一段喜調,又唱過一段悲調,假使當年嫁了林子實,自己何至於受這些痛苦?就是玉和他不娶我,也許現在還在做官,這真是兩下都走錯了路。她如此想著時,胡琴的過門已經拉完了,趙老四道:「姑奶奶,你倒是唱不唱呢?」桂英這才醒悟過來,把張口的所在耽誤過去了,因道:「我怕這項又忘詞了,所以先默著想了一想,你拉過門吧。」桂英一橫心,不想了,隨著胡琴唱了起來。這回她臉背著人,再沒有去管玉和是何種態度,總算唱平正了。只是她唱的時候,嗓子裡依然不住地哆嗦著。反二黃本來是淒涼的調子,加上桂英心上有事,唱得就格外淒涼婉轉,動人極了。她唱完了,回過臉來,秋雲道:「果然唱得不錯。可是有一層,你嗓子好像有些哆嗦,你是成心這樣呢,還是無意的?」桂英道:「是嗎?我嗓子哆嗦來著嗎?」玉和插嘴笑道:「有一點兒,大概你心裡有些害怕吧?」桂英道:「這是笑話,我唱了這些年的戲,上弦子來還會害怕呢?」秋雲在一旁聽到,心裡可就想著,可不是害怕,不過怕的是丈夫不高興,並不是怕上弦子。

趙老四叫秋雲沉吟著,倒誤會了,因問道:「張太太也來一段吧,你消遣什麼?」秋雲看到桂英唱戲,對於玉和總有些害怕的樣子,那麼,自己唱戲恐怕張濟才也未必高興,這就向他道:「咱們兩個合唱一段,你看好嗎?」張濟才唱戲向來受夫人的指摘,說是全不是那一回事。今天難得夫人如此高興,倒叫自己陪著夫人唱,不由得笑了起來道:「好哇,有什麼不好?咱們唱什麼?唱《罵殿》吧。」秋雲笑道:「我從來不和你配戲,一配戲就罵奸賊罵了起來,那也不好。」張濟才見夫人如此體貼,更高興了,搔著頭皮道:「那就讓我唱幾句大花臉吧。咱們會唱《別姬》。」秋雲道:「怪喪氣地做那個楚霸王,咱們合唱《梅龍鎮》得了。」張濟才樂得張開了他那張闊嘴,笑道:「好,就是那麼辦,就是那麼辦。」於是趙老四掉轉身來,和張濟才夫婦拉起弦子來。玉和撐了頭向二人看著,心裡這就想著:同是一樣地娶坤伶做媳婦,張濟才就那樣快活,我就這樣受罪,這絕不是我們夫妻之間有了什麼隔閡,就爲著少了幾個錢罷了。誰能說,愛情是不需要金錢的?他心裡所思,外面就不免也跟著表現出來,於是咳的一聲,嘆出一口氣來,那撐了頭的手也就放下來,在沙發上拍了一下。這讓大家都吃驚了。

作者:西湖漁隱主人(明代)

西湖漁隱主人,明代小說家,真實姓名和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後期,擅長短篇小說的創作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