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歡喜冤家/ 第九回 漸起疑團情書漏消息 忽生急病妙計定風波

王玉和走出會館門,在路上想著,這位嚴老先生何以今天突然說出做媒的事來?而且明明說出我捧角,莫不是我和白桂英的來往讓他知道了?別人知道了不要緊,嚴先生和自己哥哥是至好朋友,倘若把這事一層一節地告訴了哥哥,不久的時候,他一定有信來質問我,我當用什麼態度來對付他呢?這次不用什麼躊躇,自己的終身大事,不能因爲第三個人不贊成,變更自己的態度。好在我就是娶親,現在也不用哥哥一文錢,料著他在故鄉安徽,千里迢迢的,哪裡管得了我?心裡如此想著,兩隻腳就向著張濟才家的這條路上走來。原來他寫去了那封信之後,當天就得了桂英一個電話。笑著說,信收到了,今天白天來不及回信,要到晚上才寫,明天上午寄出去,你收到的時候,可是明天晚上了,你別著急哇。你若是有工夫,下午五六點鐘,我們在張家會面吧。玉和聽了她這話,心想她來不及回信,倒先打個電話來照應我,這可見得她的殷勤了,在電話里就笑了起來,答應準時而到。所以他在會館裡雖是爭了幾句口舌,可是他大部分的心思都是惦記著到張家去。

到了張家以後,在院子裡就聽到桂英在屋子裡說笑著。這在自己,也不知是何緣故,面孔上忽然燒燃一陣紅了起來。心裡想著,寫了那封信給人家,有些挑逗的意味,卻不知道桂英見了自己會有什麼態度,假使她露出些尷尬的情形來,這可讓自己爲難了。他在院子裡如此想著,自是有些躊躇不前。桂英卻在屋子裡,隔了玻璃窗先叫著道:「王先生來了。」那聲音很平和,這不啻由她表示一切都如平常,不必害臊和膽怯了。玉和大了膽子,且走進屋子,桂英首先迎著他,點點頭笑道:「今天可來晚了。」玉和道:「因爲到會館裡去會一個朋友,談了幾句話,所以晚了一步。」他口裡說著話,眼光早是射到桂英身上,見她一切如常,仿佛就像不曾收到信、不曾打過電話一般,心裡不覺得說了一聲慚愧,一個男子倒不如一個女子鎮定,便也談笑如常地在屋子裡和大家坐著。秋雲雖是情場中的老斫輪手,然而當了桂英鄭重到這種二十四分的時候,簡直一點兒形跡不露,也就不料到這期間有什麼文章。這天晚上,彼此又是談到十一點多鐘分散。桂英走出大門的時候,故意高聲問秋雲道:「我要找個快快的車坐了回去,到家以後,我還要寫兩封信呢。」玉和聽了這話,也只是撩起上眼睛皮對她看了一眼。

桂英此話倒是不假,匆匆僱了一輛車子坐回家去,到家以後,就在屋子裡搬出紙筆墨硯,在燈下寫起信來。但是自己看看小報,看看小說,儘管覺得文字夠用的。可是一寫起字來,每想一句話就有一兩個字寫不出,縱然寫得出,自己也疑心著怕是有些不對。每寫一句,總要猶豫一陣子,到後來,沒有法子,索性把自己留著參考的什麼分類文言對照尺牘,什麼白話尺牘、女子尺牘,還有通俗字彙,一齊由桌子抽屜里翻了出來,堆在手邊。

她這種行爲讓母親朱氏看到,卻有些疑心了。以前她唱戲的時候,像林子實這樣最好的朋友,捧得她過多了。她偶然寫一兩次給人家,抽屜里有好幾種書本,就是她爲了學寫信買來的。今晚她一回來,就翻著書本寫字,而且手邊還有信紙信封,當然是寫信。自己在門外經過兩三次,她並不知道,尤可見她是很注意地寫著。心想現在沒有什麼人在她心上的了,這樣用心寫信是寄給誰的?若說是寄給林子實的,這幾天她對於林子實一句也不會提到,冷淡了好久,似乎不像。然而對姑娘這一層,自己向來倒是取放任主義的,這也只好擱在心裡,自回房去睡覺。回房睡了一覺之後,睜眼一看,見桂英屋子裡的電燈還是很明亮的,心中就好生奇怪,難道這個時候她還在寫信。於是披衣下牀,悄悄地走到桂英窗戶邊張望。那玻璃窗上罩了一層花紗,外面是黑的,裡面是亮的,恰是裡面看不見外面有人張望。而且桂英全副精神都在寫信一件事上,也不想到窗子外的什麼事。朱氏見她在抽屜里找出一大疊相片來,在其間左挑右挑,挑了兩張,然後在上面寫了兩行字。寫完了,她對了相片,眉毛一揚,微笑了一笑,然後塞到一個信封裡面去。

朱氏一看之下,更是疑心。當時也不聲張,依然去睡覺。到了次日,起一個絕早起來。悄悄地走到廂房裡去,把大福推了醒來,輕聲告訴他道:「你妹妹昨天晚上寫了一夜的信,而且還附了相片在信封裡面,也不知是寫給誰,她這封信大概是不會讓別人去寄的,你偷著到她屋子裡去瞧瞧。」大福揉著眼睛道:「狗拉耗子,多管閒事。」說著,身子向下一賴,牽了被,又把身子蓋上,朱氏輕輕在被子上撲了兩下,笑罵道:「什麼狗拉耗子,多管閒事?她這次心不在焉地整天在外面跑,知道她幹些什麼?她要是不唱戲了,你也沒有好處吧。她在鄭州回來,那一千塊錢先還說拿出來,大家分用幾個,現在她一毛兒不拔,也許她帶了跑啊。這幾天我看她穿一套顯一套,不定在搗什麼鬼呢!」

朱氏提到了那一千塊錢,就勾起大福一腔心事。那汪督辦送的一千塊錢程儀,自己有很大的功勞,回來之後,桂英分文不給,正成天在這兒盤算著。以先母親想把那錢一把抓了過去,幫著妹妹說話,沒有法子和母親去吵鬧。現在母親傾向到自己這一邊來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就一個翻身跳了起來,便道:「我去瞧瞧。」朱氏一把將他揪住,低聲喝道:「你可別莽撞,偷偷兒地瞧上一瞧就得了。你若是把她鬧翻了,我可說不下來。」大福道:「這還要你叮囑,我知道。」他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向桂英的屋子裡去。桂英的房門向來是虛掩的,預備早上老媽子進去打掃屋子。這時,老媽子正在掃地,大福掀起一角門帘,低聲道:「大妹沒起來嗎?我要根取燈芯兒使呢。」說著話,輕輕走了進來。一看桌上並沒有什麼信封,四處張望著,卻見牀上枕頭底下露出一隻信封角在外邊。桂英縮了身子向里睡著,頭並不枕在枕上。大福看到有一份小報放在桌上,故意拿過來放到枕頭上,順手就把信封抽了出來。只見上面寫著「府右街南海公寓王玉和先生親啓」。下款署著「桂緘」二字。信封那邊的信口上下還寫了「如瓶」兩字。大福拿在手上顛了兩顛,覺得裡面很厚。自己沒有那個膽量敢把信封拆開來,依然把信塞在枕下,走出房去。

朱氏站在院子裡向他連招了手,等他走到身邊,就問這信是寫給誰的。大福搖了頭道:「怪,這個人我不但不認識,而且沒有聽到說過。」於是就把實話告訴了朱氏,朱氏道:「一個人住在公寓裡,也不是有什麼來頭的角色,她以前不認識這樣一個人,現在怎麼和他通起信來?你別管,這事交給我。」朱氏說著話,就向桂英屋子裡走。口裡故意大聲吩咐老媽子道:「你掃地也不把這鞋子挪一挪?這雪白的緞子鞋,只要沾上一點兒土,那就髒一大片。」說著話,彎了腰將牀面前桂英的一雙鞋子,挪到牀底下去。接著,擡起頭來,喲了一聲道:「哪兒來的一封信?」桂英已經被她母親的大聲音叫著醒了。一個翻身坐了起來道:「那是我寄出去的信,別動。」睜眼看時,朱氏已經手拿了信,走到房門口站著了。

朱氏望了信上道:「你昨晚寫了大半夜,是寄給誰的信?」桂英道:「說給你聽,你也不認識。是個姓張的。」朱氏道:「你就那樣欺騙我不認識字的人。這三橫一豎的王字,反正我認得。」桂英道:「你說對了,把信拿還給我吧。」朱氏將信在手上掂了幾掂笑道:「這信真厚。什麼要緊的話寫上許多呢?」她口裡如此說著,就把這信帶到外邊屋子裡去了。桂英不問好歹,踏了鞋子就追將出來。朱氏看她這情形更是疑心,就把信揣到衣裳袋裡去,將衣服一拍道:「我辛辛苦苦養活了這麼大姑娘,不能讓拆白的給他拆了去。」桂英追到房門口,見那封信已經上了母親的腰,料是搶奪不出來的,便道:「你收著,就讓你收著吧,這上面也沒有爲非作歹的事情。」她一生氣,自己就放下門帘子洗臉梳發,對於那封信置之不問,匆匆地換了一件衣服就向外面走。朱氏道:「你到哪兒去?」桂英道:「你不是說有拆白的嗎?我這就是去找拆白的,你瞧著辦吧。」她說了這話,已經走出院子去了。

朱氏不便向前拖她,只好讓她出去。立刻把大福找了來,交信給他,讓他念了出來。桂英這封信完全是語體的,大福肚子裡的文字雖然是有限,可是這樣的白話信倒也不至於念不通。他就拿信在手,站在母親面前,像法庭上宣讀判詞一樣,一字一句地由頭至尾念了下去,語體文由嘴裡念了出來,當然也就等於說話。朱氏聽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原來這裡面全是些愛情話,而且這些愛情話,一大半是由許多新排的戲本戲詞裡抄下來的,差不多都是夫妻說的話。其間有一段是這樣說的:

我吃飯的時候,飯不知是什麼味,我喝茶的時候,也不知道茶是什麼味。我坐著忘了起來,我走路忘了是到哪裡去,我這一顆心,不知道是專管著什麼事了,你猜猜吧。

朱氏劈手一把,將信在大福手上奪過來,罵道:「好不要臉。」說著話,那臉上氣得紅一塊紫一塊,站著發了呆,作聲不得。大福道:「你這是生我的氣呢,還是生桂英的氣呢?」朱氏靜默了許久,才道:「我生你什麼氣?你瞧,她和一個不知來歷的人這樣大碗地和人灌米湯,都爲的什麼。不用說,她就是到公寓裡找那小子去了,我也去瞧瞧。我想那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幾個窮學生。得罪了就得罪了,怕什麼?」

正說到這裡,趙老四手提了胡琴袋沖了進來。一看她母子面面相覷,卻猜不定是爲了什麼事,不由得向後一縮。大福怕他誤會了,就向他點著頭道:「桂英出去了。」趙老四道:「我就怕她出去,一早地趕來,到底還是沒有趕上。」說著,慢慢走進屋來略蹲了一蹲身子,算是請安,笑嘻嘻地道:「大嬸又有什麼事不順心?」朱氏嘆了一口氣道:「還有別的事嗎?無非是爲了我那淘氣的姑娘。老四,你也許知道一點兒。」說著,將他讓著坐下,自己靠了桌子坐著,一手託了頭,手上還捏著那封信呢。趙老四看這情形,就猜了個大八成,便道:「什麼事,我知道一點兒呢?大姑娘有什麼事,也不會對我說。」朱氏道:「不是說她對你說,因爲你常在外頭走,她的行動你也許聽到些。她現在和一個姓王的要逃跑,你知道嗎?」趙老四聽了這話,倒吃一驚道:「不能到那個程度吧?我想也不至於。」朱氏道:「那姓王的是個拆白黨,有什麼不至於。」趙老四笑道:「人家大小是個官啦,會幹這個事,而且我看他那樣子倒也老實。」

大福笑道:「我媽說著了,你果然知道得比我們清楚。」趙老四這才醒悟過來,自己說話一時失於考慮,竟露出破綻來,便笑道:「我哪裡知道這事?也是事情湊巧,有兩次我到張濟才家裡去,都碰到了那位王先生,說起來,他敢情是張濟才的把弟。」朱氏道:「什麼?他是張三爺的把弟,張三爺那樣有錢的人,要他這樣的把弟?」趙老四笑道:「他怎麼著?也不壞啦,還是個交通部的科長啦。」朱氏聽了這話,瞪了眼望著他道:「他是個科長嗎?我不相信。科長怎麼會住在公寓裡呢?」趙老四道:「公寓不一樣,有住窮學生的,也有住大人老爺的。」朱氏道:「你准知道他是一個科長嗎?」趙老四道:「科長不科長我不知道,他在交通部當差,那可沒有錯。」大福道:「這話倒也像。我以前聽到說過,張三爺有個把弟在交通部。」

朱氏聽他二人之言,臉色便不是以前那樣的難看了,微微地笑道:「照說,桂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若不是有點兒身份的人,她是不會看在眼裡的。不過交朋友是沒有什麼關係,要說到別的,哼!」趙老四道:「那個人倒是不錯,年輕輕兒的白面書生。」朱氏又將臉色一正道:「白面書生?哼!白面書生沒有好人。既是和我姑娘那麼樣要好,怎麼都不到我家裡來看看我?既是這樣偷偷摸摸的,這裡面準是不大光明。」剛才她還有點兒笑容,現在說到王玉和不曾露面,臉色又漸漸地緊張起來。大福看看母親的臉色,知道她反對妹妹了,也正色道:「老四也不是外人,有話也不迴避。別的不說,像桂英這樣整天整夜地在外面交際,哪兒不花錢?現在不唱戲了,又沒有進項,老是這樣鬧下去,那可不是辦法。年輕的人總是沒有算盤的,有銀錢在手上,那還不痛快來花錢,哼!據我想,大概她手邊上存下的那些錢花了不少吧?」這幾句話不覺深深地打入朱氏的心坎里去,但是口裡還不肯說出來,免得兒子說壞話。坐在那裡微昂了頭,想了一想,向趙老四道:「你瞧怎麼樣?」

趙老四這可爲難了,不願意得罪朱氏,可也不能得罪白桂英,無論偏了哪一方面都不妥當,便笑道:「我可不敢多府上的事。大姑的錢總放在箱子裡,箱子又放在屋子裡。你們守著這屋子,瞧了那箱子,錢就飛跑不了啦。」趙老四原本是一句笑話,朱氏一拍手道:「有了,我把這個箱子搶到屋子裡去放著就得了。」大福聽了這話,雙手將袖子一卷,一點頭道:「媽這話說得對,我來替你搬去。」說著,他跑到桂英屋子裡去,扛了一隻箱子就向朱氏屋子裡去。趙老四看了這情形,不由得身上出了一陣冷汗,心想,這搬箱子的事是由我一句話說出來惹上的,桂英一追問起來是我惹的禍,這可不是鬧著玩笑的。站起來,提了胡琴在手,搭訕著向天空看了看日影,自言自語地道:「大姑娘不在家,我要到韻琴家裡去一趟了。」說畢,提了琴袋就走了。朱氏不料到他這一去有什麼作用,依著大福,就要把箱子上的鎖打壞,開了箱子,看看裡面還有多少錢。朱氏就說:「那可打開不得,她那個脾氣真會拼命。等她回來,當面打開來,錢在裡面,萬事俱休;錢不在裡面,再和她算帳。」大福冷笑道:「我知道你那番意思,不過怕我搶了走。哼,我也看過錢的。」說著,歪了頸脖子,昂了頭,就斜著步子走出大門去了。

也不過一小時之久,只聽到大門外嗚嗚一陣汽車喇叭響。這在桂英唱戲的時候,門口來輛汽車,那是平常到一萬分的事情。可是自從她停演以後,一些朋友都慢慢疏冷了,並不見有一次坐汽車的朋友前來。現在門口有汽車喇叭聲,這倒不由朱氏一愣。正走到院子裡來張望時,只見一個人搶了進來,口裡嚷道:「老太太快出去瞧瞧吧。你們大姑娘病著回來了。」朱氏聽到這話,又是坐汽車回來的,這病大概不輕,趕快就跑了出來。口裡問道:「怎麼了?怎麼了?」走出大門來看時,只見桂英斜坐在汽車的角落裡,頭垂在肩膀上,眉頭深鎖,微閉了眼睛,並不說話。朱氏跳上車子來,兩手只管搖著她的身體道:「孩子,孩子,你這是怎麼了?」桂英微微地將眼睛睜開,才答應著道:「我心裡難受。」說話時,大福也跑出來了,站在車子外嚷道:「你別讓她老在車子上坐著,扶她下來呀。」朱氏回過頭來問道:「你瞧瞧,這個樣子,她像能走路的人嗎?來和我把她擡下去吧。」

大福見妹妹病得如此沉重,也有些著慌,就找了老媽子出來,用一把藤椅子將桂英擡了進去。桂英總是垂了頭,微閉了眼睛,而且不說話。大家七手八腳將桂英擡到房裡,送上牀去。桂英一任他們擺布,卻總是不作聲。朱氏急得將鞋子衣服一齊和她脫了,然後又牽了被和她蓋上,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手心,然後兩手撐在牀沿上,俯了身子問道:「孩子,我和你倒一杯熱水來喝喝吧。」桂英微微睜開眼來,又微微搖著頭。朱氏再用手在她額頭上按了一會兒,偏著頭想想究竟是熱也不熱,然而並不覺得她的體溫有什麼異於常人。側了身子坐在牀沿,握住桂英一隻手捏了幾捏,依然還覺察不出她有什麼增高體溫之處,便望了她的臉道:「你究竟是哪裡不受用,先告訴我。若是自己真覺太難受了,我也好和你去請一個大夫來。」桂英將手向被裡一縮,皺了眉道:「你讓我好好兒地休息一會兒吧。」說畢,翻了一個身,將面朝里。朱氏不知道她是什麼病,又不能不問,又不敢多問,坐在牀沿上,倒呆了說不出話來。然而忍耐了許久,她還是問了出來,便道:「你無論是什麼病,總得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好去請大夫。」桂英道:「你別問,我沒有什麼病,睡睡就會好了。」說著這話,兩隻腳連連地在被裡蹬了一陣。

朱氏看這樣子,自己有話簡直地說不下去,就私地把老媽子楊媽叫到一邊,低聲問她道:「今天你這位大姑娘有些犯彆扭,我說話不大靈,你可以問問她究竟是什麼病,吃什麼不吃。她那個脾氣,我真擱不住她鬧。」楊媽是常得桂英一些好處的,這一顆心也就常放在桂英身上。她見大福把桂英的箱子搬到母親屋子裡去,料著桂英回來有一番大鬧,自己也很願意幫桂英一點兒忙,現在看到桂英病了回來,覺得這風波暫時可以不起。但是桂英在病中,又遇到這樣不幸的事情,怕桂英病上加病,待要去安慰她兩句,又因爲老太太在當前,不敢作聲。現在朱氏叫她進去問話,就正中心意。走進房來,向門帘子外窗戶外面看了幾看,就走到牀面前來,要問桂英的話,問她有什麼病,不料桂英向她先笑了,而且向門外努嘴。楊媽心裡恍然,便低聲道:「老太太在外面院子裡呢,你沒有什麼病吧?」桂英笑著點了點頭道:「我要嚇他們一下子,你偷偷兒地買些餅乾放在你屋子裡,沒有人的時候你就送給我來吃,千萬別讓他們知道。回頭你在五點鐘的時候打個電話,告訴南海公寓的王玉和先生,就說我已經照計行事,很平安的。」楊媽笑著低聲道:「我遲早要喝你的喜酒了吧?」桂英笑道:「你這幾天可別瞎說,走漏了我的消息,那就大勢去矣。」

說到這裡,聽到朱氏的聲音由外院說了來。桂英趕快一個翻身向里。楊媽站在牀面前道:「大姑,你怎麼生氣也犯不上和自己的身體生氣呀。你吃又不吃,喝又不喝,也不說是害了什麼病,這樣鬧下去可不是玩意兒。家裡人,什麼事也好商量,何必這樣呢?」她這樣說著,朱氏站在窗子外面,靜靜地聽了個夠。這算明白,桂英是氣成的病。姑娘會唱戲,自小就嬌養慣了,現在人大心大,如何管束得下來,她既然在生氣,也就不必再和她計較了。自己倒怕屋子裡人知道自己偷聽著,悄悄地走了開去,楊媽又在屋子裡坐了許久,然後出來回信,說是大姑娘好像生氣的樣子,問她十句話也不答應一句,暫時就別囉唆她,讓她睡覺得了。朱氏倒很納悶,她出去的時候,就只收沒了她一封信,我不怪她,她反而怪我不成。至於搬箱子是她不在家的事,她在外面不會知道,不能是爲了這個生病回來。一個人納悶也不敢說。料得箱子放在自己屋裡,她的氣不會消下去;無端把箱子送回她房裡,自己好像在姑娘面前示弱,也不甘心,自己倒也弄得六神無主。桂英上午回來就躺在牀上,到了晚上,不曾吃一點兒東西,也不曾喝一口水,朱氏進房去看她,她就面朝里睡著,怎麼叫也不答應。朱氏一看這情形料著不是病,無非是以放賴的態度來出氣,暫不理她,看她怎樣。自己索性不進桂英的房,讓楊媽去伺候她。

到了次日正午,朱氏熬了一點兒稀飯,讓楊媽端進房去給桂英喝,可是端進去一小時之久,楊媽依然原碗端了出來,說是她怎麼也不肯吃。看看熬到下午,朱氏實在忍耐不住了,就在牀面前一張椅子上坐下,一人自抽著菸捲。桂英面朝里,上身穿了件藍湖縐小夾襖,也不曾蓋被,夾襖向上翻轉著,倒露出腰背上一片雪白的皮膚來。她一頭烏絲樣的頭髮散了滿枕。朱氏不知道她是醒的還是睡的,平白地連嘆了兩口氣。然而你只管嘆氣,桂英絕沒有一點兒迴響,朱氏只得走上前,牽了被輕輕地替她蓋上。桂英將身子扭了一扭,依然睡著不動。朱氏料著她是醒的,便道:「桂英,你發了一天一宿的脾氣,誰都不敢惹你,你也就可以了,還是怎麼著。你說我收了你的信,信在我這裡,你再寄出去得了。箱子搬到我屋子裡去了,又沒有開你的鎖,你還原封不動地搬回來,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呀。」朱氏說著話,站在牀面前只管看了牀上發呆。桂英總是側身睡著,連哼也不哼一聲。於是朱氏嘆了一口氣道:「真要拿命拼我,我也沒有法子,我五十歲的人了,還有什麼捨不得的。」搖著頭,嘆了氣走出屋子來。

楊媽在外面屋子裡等著她,就跟著她到屋子裡去,低聲道:「老太太,大姑娘究竟是什麼病?你不問個清楚明白,讓她硬熬著,那可會出情形啦。」朱氏道:「我看那樣子不是病,是跟我生氣,氣成那個樣子的。」楊媽道:「不對吧?我問她有什麼心事嗎?她說並不生氣,只是心裡難受呢。」說著,又低聲和朱氏咕噥了一陣,用很沉思的樣子再向朱氏道:「你可別逼出她的癆病來,那不是鬧著玩兒的,我以前有個街坊,十八歲的姑娘,就是一場氣把人氣壞了。」朱氏坐在炕上,兩手放在胸前,低了頭不能作聲。楊媽走了出去,一個人嘰咕著道:「兩天水米不沾牙,一個有病的姑娘擱得住呀?是我的姑娘,我……」朱氏在屋子裡叫道:「楊媽,你來,我有話和你說。」楊媽走進來,朱氏迎上前輕輕地道:「你打個電話給秋雲,請她來問問桂英,也許她有話肯說出來,可以吃一點兒,可是你得瞞著她,別說是我叫你請秋雲來的。」楊媽點頭道:「除非那麼著,要不再熬一半天真會出別的毛病。」她憂慮的臉色,還皺了眉毛和朱氏說話。可是她走出房門去,卻又抿著嘴笑了。

作者:西湖漁隱主人(明代)

西湖漁隱主人,明代小說家,真實姓名和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後期,擅長短篇小說的創作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