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楊媽走到院子裡時,卻聽到桂英在屋子裡不斷地呻吟著,便折轉到屋子裡面來。掀開門帘,伸頭向里一看時,桂英睡在枕頭上,微微地笑向她點頭,又由被裡伸出手來,向她招了幾招。楊媽走到牀面前,手撐了牀沿,俯了身子向她低聲道:「老太太讓我打電話給程老闆,叫她來勸你,你瞧,她可中了我們的計了。」桂英瞟了一眼,又用手在她手胳臂上輕輕拍了一下。楊媽會意,便笑道:「我這就去打電話去了。」這句話是說得極低的,說完了將聲音放大起來,向窗子外道:「怎麼啦?大姑娘,你老不吃不喝可是不行的呀!我瞧您臉上紅紅的,準是有些發燒發熱了吧?」桂英笑著,用手指點了她幾點。楊媽走了出來,立刻收了笑容,自向對過糧食店借電話打去,有三十分鐘之久她才回來,到朱氏屋子裡,低聲向她報告道:「程老闆說了,咱們大姑娘的話難說,她可不願勸這個駕,我再三地央告她,她才說了,回頭來她先見著你,再和大姑娘說話。」朱氏坐在她自己炕沿上,銜了一根菸捲,微偏了頭,聽楊媽報告,楊媽說完了,她什麼話也不說,嘆了一口氣,就橫在炕上躺了下去。楊媽好像不敢招惹她的樣子,自出去了。
過了有兩個鐘頭的光景,便聽到秋雲的聲音在院子裡叫了一聲大嬸。朱氏一個翻身,由裡面迎將出來,見她身上穿了件霞光色的旗袍,臉上的胭脂搽得紅紅的,在日光下照著真箇是瑞氣迎人,便笑著迎上前道:「嚇,現時還在做新娘子啦。」秋雲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才問道:「大嬸兒好?」朱氏道:「好。」接著又嘆了一口氣道:「要是好的話,今天還能麻煩你來上這麼一趟嗎?」說著,她直接地就走到朱氏屋子裡來。朱氏讓她坐下,首先嘆了一口氣。秋雲道:「事情我都知道了,照說,不用你打電話,我也該來一趟,可是……」說到這裡,她微笑著站了起來道:「提起這件事,我也得負些責任,我先給你告個罪。」朱氏道:「喲,你這是什麼話?」秋雲坐下笑道:「只要你不見怪就得,您讓我慢慢地告訴您。桂英由我那裡回來的時候,她就說了,回家要不吃不喝,要餓死爲止。事到於今,我也不能不說,您要見怪的那個王玉和,他就是濟才的把弟,也是緣分,在我家裡和桂英見過兩回面。他確是交通部一個一等科員,可是桂英什麼人沒有見過,偏是她不嫌棄。後來不知他兩人在什麼地方會面。一來二去的,感情好極了,桂英就有點兒意思。言語之間就要我來做媒,您想,我敢擔這個擔子嗎?她就急了,要不跟我做朋友。後來也不知道怎麼著,她就要來和您拼命。您要我來勸她,我這話怎麼說呀?」
她說的這些話,有頭無尾、若即若離的,朱氏心裡倒有些疑惑,莫不是她成心來做媒的。心裡如此盤算著,口裡且不說話,卻在自己的小玻璃格子裡拿出一筒菸捲來,先取了一根,送到秋雲手上,然後擦了一根火柴,彎腰和她點著煙。楊媽本已敬過一遍茶了,朱氏又兩手捧了茶壺,向她杯子裡倒上了一遍。秋雲坐在椅子上,對於一個長輩過來招待,不得不站了起來客氣一番。朱氏在這一番周旋之後想到了兩句話了,於是自己也斟了一杯茶,斜靠了桌子,端了那茶喝了兩口,放下杯子,兩手互相搓挪兩下,才道:「她有這些心事,哪裡肯告訴我,我是一點兒不知道呀。」秋雲也端了茶杯,慢慢地呷了兩口,放到桌上,用手按住了杯口,向朱氏微笑著道:「您這樣一個精明人,家裡什麼事情你都有個數,還有個不明白的嗎?」秋雲心裡想著,我再逼她一句,看她說些什麼?朱氏依然答道:「管家事,柴米油鹽瞞不了我,姑娘家心事,做娘的哪裡會知道呀?」秋雲道:「怎麼會不知道呀?」說畢,微微地向著朱氏笑。朱氏見她老不明白表示態度,是自己把人家找來的,怎好用話來耍人?便道:「大姐,我們桂英的脾氣你還有什麼不知道的。她要做什麼事,也不會先來徵求我的同意,這自由的年頭兒,她能把我放在心眼兒里嗎?」
秋雲說了這久的話,這才算套著朱氏一句話了,便笑道:「只要有你這句話,大事就解決了。我猜桂英也沒有什麼病,無非是要您所說的那點兒自由,您讓我把這話去告訴她嗎?」說著她站起身來,就要向桂英屋子裡去。朱氏見秋雲似正經非正經、似開玩笑非開玩笑的,也不知道她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只得站起身來,連連向她招著手,臉上微笑著,又向她連連地搖著手,秋雲看了這個樣子,只得迴轉身來,向朱氏低聲笑道:「大嬸有什麼高見?」朱氏再敬她一支菸捲,又跟她倒了一杯茶,然後和她對面坐下,沉住了臉色道:「大姐,要說到婚姻大事,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也不能把她老留在家裡,可是這件事,自己娘兒倆,總該好好地商量,怎麼不言不語的,就這樣躺在炕上和我拼命?我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她這樣鬧幾天,我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勞你的駕,你去對她說,若是有病呢,我自然當醫治,給她找大夫來。若是和我鬧彆扭呢,就讓她先吃點兒喝點兒,有話慢慢再談。真的,不開玩笑,這就是我心眼兒里幾句話。」秋雲坐在一邊,靜靜地抽著煙,只聽朱氏一個人說,就又將顏色正了一正,向朱氏點著頭道:「您這話說得對,有病要治病,沒病也要開口。現在慢慢地去和她說,看她意思怎麼樣,回頭來再來回您的信。」說著,手裡夾著菸捲,向痰盂子裡彈了幾彈灰,站著做個沉思的樣子。朱氏看到,便問道:「大姐,你還有什麼話說的嗎?」秋雲道:「我沒有什麼話了,可是……」說著,又微笑了一笑,她要說的那句話始終沒有說了出來。朱氏道:「大姐,你有什麼爲難的事情,你儘管說,我請了你來還能讓你爲難嗎?」秋雲想了一想,微笑道:「倒沒有什麼爲難的。」這才掀開門帘子,到桂英屋子裡去了。
朱氏心裡當然是有說不出來的一種煩惱與苦悶,可是這話又無從說起,自己只管是躺在炕上抽菸卷。聽聽桂英屋子裡,先還有秋雲勸解的聲音,後來唧唧噥噥,就聽不到說的是些什麼了,談了兩個鐘頭之後,秋雲就來了,朱氏連忙起身相迎,以爲總有一些結果,不料她一進門之後,竟行了個平常不大行的禮,身子一蹲,請了個雙腿兒安,接著搖了幾搖頭道:「大嬸兒,我對你不起。桂英的脾氣現在過得真倔,什麼話也說不進去。我看還是你娘兒倆慢慢地商量吧。大嬸,你也看破些,好在她總是您腸子裡出來,遇事您讓她一點兒,她那個人幾天水米不沾牙,那怎麼擱得住?我家裡還有事,我要走了。」說完,她掉轉身,就做個要走的樣子。
朱氏急了,走上前一把將她的衣服拉住,便道:「大姐,你坐一會兒,我還有話和你說。」秋雲半側了身子,搖著頭道:「大嬸兒,這件事情我真辦不了。」說著,又微笑了一笑。說畢,扭轉身去,又是要走。朱氏搶先了一步,站在房門口,擋住了秋雲的去路,便道:「大姐,幹嗎呀?咱們多年的交情,這一點兒小事你還不肯幫忙嗎?她有什麼話,你只管對我說,能辦的我自然是答應;不能辦的,你是個傳話的人,也不能讓你爲難。」秋雲笑道:「有了這句話,我就敢開口了。」這時,卻聽到屋子外有個人插言道:「我們這位張大奶奶,真是調皮。」秋雲向窗子外道:「是大福大哥嗎?我又怎麼調皮了?」朱氏搶著到了窗戶邊,隔了玻璃窗子瞪著眼道:「你別多事,這與你沒有什麼相干。」然後迴轉臉向秋雲道:「你別聽大福的。」
秋雲一隻手臂靠了桌沿垂下手背來,自己卻對了手指上的戒指注意許久,又翻著手心看了一看,向朱氏一撩眼皮,笑起來道:「並不是我調皮,桂英的話不好說,大嬸兒的話也看是怎樣的講法,我不能不聲明兩句。」朱氏道:「大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究竟要怎樣呢?」秋雲笑道:「很簡單的一句話,就是她要嫁那個姓王的,你一天不答應她,一天不吃飯……」朱氏搶著道:「喲,她以先一個字也……」秋雲也搶了道:「我也是這樣子說呀,她先一個字也沒有和您提過,你的意思是贊成是反對,也全不知道,怎麼先就來個絕食。這話可又說回來了,她知道您是不肯答應的,又知道您是最疼她的,所以來個先下手爲強,把疏通您的那一段免除了,乾脆就從您不答應的這兒做起。大嬸您想呀,在她那一方面,不答應的話就別向她開口。這樣出兵不由將、言不二價的話,我怎好和您說?您要是答應呢,不用我說,您瞧了她餓成那個樣子,也就答應了;您不答應呢,我豈不是找釘子碰?所以我不願意管您娘兒倆這檔子事。」
她說的時候,臉上笑著,眉毛揚著,手還帶比著。朱氏看著又聽著,倒出了神,說不出什麼來。及至她把一套話全說完了,朱氏才笑道:「我的姑奶奶,大家要說的話全讓你一人說了。叫我還說什麼呢?」秋雲笑道:「那麼,你是答應了,我倒要擾您這一杯喜酒。」朱氏氣得臉上像喝了三四斤白干一樣,又不知道怎樣地答覆她好,抽了菸捲兒,只管微笑,秋雲道:「我真有事,要先走一步,您有什麼話,自己去對桂英說就得了。」她說著,又起身要走。朱氏想留她,又覺得她完全和桂英一條藤兒上的人,留著她在這裡也不會和自己出多大的力,她要走也就由她,只虛說了一聲,坐一會兒也不要緊,就跟著在她身後送到院子裡來了。秋雲去後,朱氏回到自己屋子裡,一人坐著又呆想了一陣,照說姑娘要嫁人,自己也不能說出反對兩個字,可是千挑萬揀挑個獨眼,什麼闊人也不嫁,就嫁個交通部的小科員,實在令人不服這口氣。自己雖然不至於賣兒賣女,然而嫁女也有兩個條件:其一是大大地收人家一筆聘金;其二是靠著姑爺可以養活下半輩子。若是姑娘嫁姓王的這個小子,老實一句話,恐怕一點兒希望都沒有。我這個丫頭實在有三分下賤,要讓親戚朋友知道了,那豈不是一個大笑話?隨便怎麼著,這事我不能答應她,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如此一想時,直撅撅地在牀上又躺下了。
在她躺著靜靜兒設想的時候,桂英躺在牀上的呻吟之聲一陣陣地送進耳鼓來。聽到久了,心裡也就有一種感想,她老是這樣的餓著,不要真餓出病來。無論怎麼樣,先哄著她吃些東西下肚去再說。如此想著,又悄悄地起來偷著將楊媽叫到一邊,叮囑她勸桂英吃些東西。楊媽皺了眉道:「這話還要您說嗎,今天我也不知道勸了多少回了,可是她睬也不睬。」朱氏道:「據她說,要怎樣她才肯吃東西呢?」楊媽道:「有話她哪肯對我說呀?不過她和張大奶奶說話的時候,我聽見兩句,好像是要您答應了給她辦喜事,她才肯吃呢。」朱氏頓了一頓道:「這又不是做什麼生意買賣,說成就成,總得慢慢地商量,你再去勸勸她看。」楊媽無精打采地道:「勸我是勸,就只怕是白費了一口氣力。」她緊緊地鎖著雙眉,好像是要在無辦法中去想辦法似的,就慢慢地走到桂英屋子裡去了。
桂英不分晝夜地躺在牀上,當然是睡不著,一聽到走近的腳步聲時,且不管是誰,立刻翻身向里閉了眼睛裝睡,及至楊媽走到牀前低聲叫了聲大姑,她才翻身向外看看,見屋子裡並沒有第二個人,就笑問道:「老的說了些什麼?」楊媽輕聲笑道:「行了,她說了,有話可以慢慢地商量,您再熬上一天兩天的,我看她就什麼事都可以答應的了。」桂英道:「我渴了,你可以帶點兒水給我喝了。」楊媽笑道:「您雖然不挨餓,不受渴,可是這幾天也真夠你彆扭的了,受這樣的罪,將來那位王先生,怎樣報答你呢?」桂英笑著,用手向她亂揮道:「小著聲音一點兒吧,讓他們知道了,那可萬事全休。」楊媽低聲笑道:「你放心。」說著,她自走出去了。
朱氏一見她出來,又迎著她相問。楊媽搖了頭道:「她那個脾氣,我簡直沒法兒說。」朱氏見她推得乾乾淨淨,心裡更是著急,因爲除了她,並沒有人和桂英去說話了。又這樣混了一天,到了晚上,朱氏在牀上想著,明天她要再不吃喝,那她就是下了決心要嫁姓王的了。不答應她,苦苦地把她餓死,自己也得不著什麼,她生來又這樣下賤,非這樣辦不可,那也就由她。這是合了那句俗語:女大不中留。想了一夜,結果只有屈服。到了次日早上起來,就等著楊媽進房,故意高聲和她道:「你去對二丫頭說,她只要嫁混小差事人的命,就讓她去嫁吧,我養了這麼大姑娘不能白給人。那姓王的,不是夸著嘴說家裡很有錢嗎?那就很好,叫他預備錢就是了。這件事是秋雲的大功勞,我很明白,你打電話把秋雲找來,我要和她談談這盤子。」楊媽聽了這話,故意望了她發愣。朱氏道:「別發愣,我是真話。我也想破了,自從秋雲一嫁人,她的心就花了,留她也是留不住的。做娘的總是望女兒好,我希望她嫁個好主兒。既是她一定要嫁姓王的,她命該如此,由她去吧。我就願意姓王的做個薛平貴,有朝一日得了榮華富貴,把我這老丈母娘也封上一封。」楊媽笑道:「人家現在也不是花郎呀,幹嗎那樣打比呢?」朱氏道:「哼,就怕他沒有那樣好的命。」說著倒笑起來了。楊媽看她雖有些憤憤不平的樣子,可是她那表示也就好像實在無可奈何,心裡頭暗笑,自依了她的話打電話給程秋雲。
這天下午,秋雲來了,一見著朱氏,便笑道:「大嬸,你一定要我爲難到底嗎?」朱氏道:「不會要你爲難,你放心,要你爲難,還打電話請你來嗎?我這老邦子也太不識相了。你去對我那二丫頭說,算她贏了,她去嫁那個姓王的吧。」秋雲明知道朱氏是會生氣的,既是要和桂英幫忙就不能不忍受點兒,因笑道:「喲,我的老太太,這是喜事呀,幹嗎生這樣大的氣。想不到我這杯喜酒真喝成了。」於是陪著朱氏先說笑了一陣,然後再到桂英屋子裡去,直到晚上九點鐘方始回家。
進得屋來,便見玉和跟張濟才對坐在兩把椅子上。玉和手指夾了一根菸捲,微偏了頭在那裡抽著,卻是一言不發。聽到屋門響,一偏頭看見秋雲,就連忙起身相迎道:「大嫂怎麼這時候才回?」秋雲道:「我渴了,先倒杯茶來我喝了再說。」於是在靠牆的一張沙發椅子上,倒著坐了下去,將大腿架了起來,濟才聽說,就要去倒茶。秋雲望了他,將手連搖了幾搖道:「這用不著你假殷勤,我又不是爲你的事受累的。」玉和回頭一看,見茶壺茶杯都放在桌上,就倒了一杯遞將過來,秋雲手接著茶杯,眼皮向他一撩道:「你倒很機靈,知道我是要你倒茶。」於是將這杯茶喝了,用手將空杯子一伸道:「拿去。」玉和微笑著,接了杯子放在茶几上。濟才笑道:「你和人家幫一點兒小忙,就搭起這樣大的架子。究竟事情辦得怎樣呢?」秋雲瞟了濟才一眼道:「你倒比他還著急。」濟才道:「並不是我著急,若是沒有把人家的事情辦成功,要人家這樣侍候,心裡可是過意不去。」秋雲道:「你想呀,若是沒有辦成功,我能這個樣子吩咐他嗎?我們那條計總算是成功了。可是大嬸提出來的條件卻是很厲害。她說要兩千塊錢的禮金、十樣金首飾、十套綢衣服。後來桂英急了,說這是賣她。大嬸才說,衣服首飾是爲桂英掙的,桂英不要就拉倒。這兩千塊錢,她說非要不可,因爲她背了一身的債。有姑娘唱戲,可以指望姑娘唱戲來還錢。姑娘出了門子,就沒有指望了,所以要一筆錢來還債。沒有這兩千塊錢也行,就讓桂英再上台唱戲,什麼時候交足了兩千塊錢給她,什麼時候讓桂英出閣。至於辦喜事,那是男女兩家的面子,只要大體上過得去,男家愛怎麼熱鬧就怎麼熱鬧。小王,我也跟你算了算,假使你要把這個家安成功,非三千塊錢不可。桂英身邊有一千二三百塊錢,她說了,拿出來幫你一個忙。你手邊還有多少錢呢?也不過五六百塊錢吧?那麼,至少還差一千塊錢了。」
玉和聽了秋雲的話,許久作聲不得,又在煙筒子裡取了一支菸捲,坐在濟才對面,慢慢地去抽著,抽完了一支菸捲,他紅著臉向濟才道:「大哥能不能夠幫我一點兒忙呢?」張濟才道:「忙是當然要幫你的忙,可是我這幾個月也趕上了手緊的時候。」說著這話,眼睛可就向秋雲身上看來。秋雲會意,便對玉和道:「你和濟才是把兄弟,我和桂英也是頂好姊妹,只要能盡力,沒有不盡力的。現在你可以找朋友去幫忙,錢不夠的話,我們多少和你湊一點兒數目。你是知道的,我們家裡的錢都在老爺子手上,我們幫忙也只能私下掏腰包呢。」玉和家裡是個小資產階級,他由讀書到現在不曾受過什麼經濟壓迫,也就不會張口和人借錢,現此和張濟才剛一開口,就碰了個小小的釘子,下面的話就不好跟著說了。秋雲看他和濟才都默然無言,不免有點兒尷尬,便笑道:「王先生,你還爲難什麼?大事都算成功了。大嬸子不過要兩千塊錢,你和桂英手上的錢,拿來湊一湊數也就夠了。現在你要預備的,也不過就是安家的錢。辦喜事的錢,這個好辦,有錢多,辦得熱鬧些;錢不湊手,遇事節省一點兒,那也沒有關係。」玉和很隨便地點點頭道:「你這話說得對,我也就只好這樣子辦。」他今天下午三點鐘來的,丟了許多事沒有辦,這個時候也該回去了。於是和濟才夫婦又商量了一些辦喜事的用項,就告辭回去。
他一路之間,坐在人力車上,口裡還不住地念著,二百元,三百元,一百八十元。拉車的想著,這人莫不是瘋子,只惦記著錢。他到了公寓裡,在電燈下面,第一件大事,就是搬出筆硯來,將一張白紙開了一張預算表,上面一行行地寫著,租房三十元,購置木器一百五十元,添置被褥二十元。然而寫到第四行,想起新房要裱糊,假使租五間房,裱糊就要十塊錢,於是又寫上十元。第二個新感想又來了,三十元的房租,是按北京規矩,第一個月,另付一月茶錢,實際上是租房每月十五元,十五元的房子未必帶電燈,這一安電燈,恐怕就要三四十元,於是又加上四十元。他這樣連續地想著,連續地列表,把一張大紙都已寫滿,總計一下,竟超出了一千塊錢。這不行,得極力減省,於是將結婚日八元一桌的酒席改爲四元,將花汽車改爲花馬車。先是自己一樣樣地寫著,復又一樣樣地改著。改完之後,看來有些地方過於省略,還是從先前那個設計。一張預算表添改幾句,也就到了晚上一點鐘。自己明早還要上衙門呢,便捨棄了這預算表上牀睡覺。可是頭一落枕,想得更厲害。記得自己郵政儲金和銀行里的存款,共有六百五十五元,可是又仿佛是五百六十五元,這裡面相差倒有一百元,究竟是多少?不能不查一查,於是跳下牀來,打開箱子,把兩扣摺子都拿出來檢查了一遍。果然,乃是五百六十五元。平白地又少了一百元的基本金,這事又棘手一點兒了。於是把摺子放好,再睡到牀上去想,想了許久,自己卻罵著自己道:「我有些傻了。結婚又不是明天的事,我今晚這樣著急做什麼?睡吧,要不然,明早又起來不了呢。」
但是他自己終於是命令不了自己,一夜到天亮,他都忙碌著在搜羅結婚的用費。次晨醒來,才知道是做了一宿的夢。在自己未認識桂英以前,回得公寓來,很坦然地上牀睡覺,自從認識桂英以後,常是整夜做夢,這樣看起來愛情究竟是快樂呢,還是苦惱呢?他在洗臉的時候,拿了洗鬍子的刷子,本是向胰子盒裡去搽抹胰子的,另一隻手扶了洗臉架子,臉對了壁上懸的一面小鏡子只管出神。那胡刷子在洗臉架的托板上活動了許久,舉起來在嘴脣周圍塗著,卻在鏡子裡看到嘴的周圍塗了一個白圈。再低頭一看,原來胡刷子伸到牙粉盒子裡去,把一盒牙粉全廢了。自己倒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洗過臉,坐了下來喝口茶,預備就上衙門了。然而看到桌上昨晚列的預算表,又情不自禁地拿起來看上一看。一面看預算表,一面伸手到桌上去拿茶杯,將茶杯送到嘴邊時,老碰不著杯口。這倒奇了,東西也像我,有些神魂顛倒嗎?看時,手上並不是茶杯,乃是墨水盂,於是放下墨水瓶,站起來叫道:「了不得,了不得!」公寓裡的夥計跑著推門進來問道:「王先生,什麼事?」玉和看他驚慌的樣子,問道:「什麼事?」夥計道:「我們哪知道什麼事,王先生不是嚷著了不得嗎?」玉和這算明白過來了,笑道:「沒有什麼,看見一個大耗子罷了。」夥計望了他一下,笑著去了。
玉和也覺自己神經錯亂,自己極力地鎮靜,便上衙門去辦公。他這一科,人多事閒,到了科里以後,第一項工作便是看報。看完了報,科長不在這裡,三四個同事湊一個談話的集團,有的談,昨天哪裡的飯局,今天哪裡打牌。有的談戲,哪個戲子禮拜要唱好戲,哪個戲子和某要人有關係。有不上談話集團的便在公用箋上寫字消遣,一爲遷客去長沙,煙籠寒水月籠沙,隨寫一陣。玉和往日也和這些人一樣,今天卻是不然,只是坐在自己的辦公桌邊發呆。一會兒科長來了,科里談話的聲音稍爲清靜一點兒。玉和卻也不曾留意,還是在出神。偶然伸手到袋裡一摸,卻摸出那張預算表來,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揣起來的,於是索性鋪在桌上,將面前現成的算盤逐樣地核算起來。算了一遍,那數目還是在千元上下。不覺將算盤一推,嘆了一口氣道:「簡直沒有辦法。」他們這位老科長,戴了大框眼鏡,兩手捧了報,正在看一段神話新聞,西郊鬧鬼計,被他這一嘆氣卻驚醒了。站起來,兩手除下眼鏡,望了玉和道:「王科員,你在核算什麼?公事給我看看。」這一問,問得玉和張口結舌,答應不出所以然來。心裡連叫「糟了,糟了」。然而科長還等著呢,那麼事怎能不送過去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