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歡喜冤家/ 第十二回 閨夢逐徵車還憐小別 農家苦夏日轉異遠來

這一番談話,玉和是哭笑不得。桂英哪裡知道,還以爲他對婚事十分熱心,要堅決提前地辦理呢。談到十二點鐘,桂英回去了,玉和一人在屋子裡,背了兩手在身後,只管在屋子裡來回地踱著,似乎這樣地踱著步子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似的。然而他一直踱到晚上兩點鐘,還只有一個早回家去的辦法橫在心裡,要不然自己丟差事的消息就要宣布出來了。次日起牀之後,就開始布置動身的事情,到了下午,又把這話向張濟才報告了。張濟才以爲他是回家去籌款,若要攔阻他時,自己免不得拿出整千塊錢來借給他,多少有點兒冒險性,也就含糊地答覆,不贊成也不反對。桂英聽說玉和堅決地要走了,心裡倒有些驚慌不定,算計著玉和下衙門的時候,她就來到公寓了。

玉和正在屋子裡收拾網籃,一回頭看到桂英手提了兩大包東西進來,便笑道:「你還這樣地和我客氣,要送我的程儀。」桂英笑道:「你三兩星期就回來的人,我送你程儀做什麼。你們南方人都喜歡北京土產,什麼同仁堂的耗子屎、王回回的狗皮膏藥、王麻子的剪刀。再說骨頭針兒、杏乾兒、梨脯兒,只要有人到北京,誰不帶個幾塊錢的。這都是些小意思,不值什麼,你帶回去送人吧。另外我買了個虯角小旱菸袋兒,送給我那大哥,又有個雕漆梳妝盒子、景泰藍粉缸兒,送給我那大嫂子。」她口裡說著,將東西一哆囉放在桌上,然後解開了捆的繩子,一樣一樣地遞到玉和手上,讓他放進網籃里去。一放之下,竟有一小半網籃子。玉和放完了,一拍手道:「北京的土產你差不多買全了,北京出地毯,你怎麼不送我一牀大地毯呢?再說北京的故宮和幾個海子,南方人也是想見一見的,你就讓我也帶了走吧。」桂英道:「你很斯文的人,現在怎麼也會說俏皮話了?」玉和笑道:「這就是北京土語,蔫兒個壞了。」

桂英見他穿了藍湖縐短皮襖,臉上紅紅的,額頭上兀自出汗,就掏出身上的手絹走到他身邊,給他揩那額頭上的汗。玉和順手接過她的手絹,向口袋裡一揣,向她笑道:「這條手絹,你送我吧。讓我帶在身上想起你待我的好處,我要時時刻刻爲你去奮鬥。」桂英站在他面前,他卻坐著。她用手撫弄他的頭髮道:「你既是爲我奮鬥,你只管說出來,要怎樣獎勵你,我就怎樣地獎勵你。」玉和擡起一隻手來扶了她的肩膀,只管望了她微笑。兩個人都微笑著,聲音便寂然了。這個時候,張濟才給他買了火車票正送了來,先在門口,問了茶房,王先生在家沒有。茶房說是白老闆在他屋子裡,在家裡。張濟才聽白老闆在這裡,就悄悄地走到房門口,不敢冒昧進去。不料他在外面等著,一分鐘又一分鐘地過去,等了好幾分鐘還不見裡面有些聲響,只得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叫道:「玉和在家嗎?」玉和在屋子裡答應了一聲,接上屋子裡撲通一下響。張濟才走進屋子裡去看時,玉和由地上扶起一把椅子來,桂英卻在牆邊,對了牆上掛的一面小鏡子,只管去理那耳朵邊的頭髮。張濟才看他二人臉上都有些慌張的樣子,笑也不便笑,只得裝著麻糊,向桂英點了頭道:「白老闆早來啦。」桂英這才掉轉身來,向他微笑道:「也到了不多大一會兒,我在這兒等著你啦。」張濟才掏出了火車票,交給玉和道:「車是明天上午十一點開,你可別貪圖說話誤了點兒,這來回票管一個月,而且可以展期十天,時間上是准夠你騰挪的了。今天晚上,我預備一點兒菜,請你兩口子,算是賀喜也算是餞行。」桂英笑道:「張三爺說話,是不顧輕重的。」張濟才道:「喲,我這話算重嗎?我是不那樣說呀,要說得比這重些,也沒有怎樣不行嗎?」玉和向桂英丟了個眼色,再向張濟才笑道:「我忙著啦,你該幫我一點兒忙,怎麼只管說俏皮話呢?」張濟才撇著大嘴只管微笑,想了一想道:「我先回去了,我不能幫你的忙,我也不在這裡打攪你。」於是他一掀門帘子走了。

其實玉和的行李也都收拾好了,桂英在這裡也只是陪著閒談。二人說些婚事計劃,又談些情話,也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不過張濟才卻打了兩遍電話來催請,說是一切都預備好了。兩人待兩遍電話催過之後,這才動身到張濟才家來。秋雲首先挽了桂英的手,把她拉到屋子裡去,很談了一陣子,然後二人才一同到外面客室里來。張濟才笑道:「我真不懂,女人到了一處,哪裡就有許多心事要說,一談起來就沒結沒完。」秋雲道:「這叫瞎說,難道男子到了一處,說個三言兩語的就完了嗎?大概也是沒結沒完吧?再說我們可提到一件事。」桂英紅了臉,連連向她道:「別說別說,你可不能說啊!」張濟才道:「什麼事情?你那樣發急,這一件事我想玉和是一定知道的,他也知道了,爲什麼瞞住我一個人?別說他知道了,少不得我也會知道的。」秋雲和桂英坐在一張沙發上,桂英一伸手捏住了秋雲的手心,又向她瞟了一眼。張濟才坐在對面一張椅子上,卻回過臉去看坐在側面的玉和,笑問道:「你們鬧些什麼?」玉和對於這二人的話正也是茫然,不過他猜著反正離不開自己和桂英的愛情問題,也只是向張濟才微笑著,秋雲向張濟才搖了一搖手道:「這事你就不必多問,遲早我告訴你就是了。」張三爺是有些怕三奶奶的,看三奶奶是板住了面孔說話,便不再問她一句。

一會兒擺上飯菜,大家吃喝一頓。桂英是向來很有酒量,這時可只喝了一杯酒。盛飯來吃時,不過一平碗飯,她因玉和坐在上首,就將飯碗向手上一伸,笑道:「我撥給你一點兒。」玉和道:「你怎麼一平碗飯也不吃呢?」張濟才笑道:「你這又何必多問,還不是爲了你要走。」玉和道:「你勉強多吃一點兒吧。」桂英皺著眉只搖了頭。於是他只好伸著碗分過一些飯來。然而就是小半碗飯,桂英也是勉強地吃下去。玉和看了她這樣子,心裡很是難受,然而又得到一種安慰,覺得桂英實在是愛他。飯畢,玉和便起身向張濟才夫婦告辭。他的意思,卻是要和桂英一同到公寓裡去再做長夜之談,然而桂英雖是滿臉的憂容,卻不說跟著他回公寓去。玉和臨走時,桂英只送到大門口,握了他的手道:「我心裡亂得很,要先回去睡一覺了,明天一早我來送你。」玉和將她的手捏了兩捏道:「你覺得身上怎樣?」桂英道:「身上沒病,只是心慌,你讓我回去睡一覺,定一定神,我就好了。」玉和道:「那麼,你就早點兒回去吧,我也不妨先回公寓去睡一覺。」

桂英不作聲,望著他坐車子走了,回身進來向秋雲道:「你瞧怎樣辦?這豈不是糟糕。」這時,張濟才不在秋雲臥室里,秋雲向外面屋子裡張望了一下,微笑低聲道:「你這人就是這樣,心裡擱不住一點兒事,這就只好問你自己一句話,你究竟覺得哪個不錯呢?」桂英道:「當然是小王。」她毫不猶豫地答覆出來,秋雲道:「這不結了,你一顆心既然在他身上,別的人你就不必去管他。」桂英坐在靠窗戶的一張椅子上,用手按住心口道:「真不巧得很,這位剛剛要走,那位偏偏地來了,小王在這裡,我是不怕什麼的。小王走了,將來他回北京來知道一二,我就是於心無虧他也會疑心的,什麼都車成馬就了,我又不能留著小王不走,爲了這件事,我心裡爲難極了。」秋雲道:「我想這裡頭多少還有些緣故,天下沒有這種巧事,你回去先瞧瞧吧。」桂英道:「你千萬千萬,這事不能告訴小王,他若知道了,會不依我的。」秋雲笑道:「想不到你,現在倒弄了一個管頭,你倒會怕他不依你。」桂英笑道:「你這有什麼不明白的。彼此既是相處很好,難道還願意從中加上一道隔閡嗎?」秋雲笑道:「你怕他,就因爲你愛他,許多人怕媳婦兒,不都是爲了愛媳婦兒嗎?」桂英笑著站起身來道:「我不像你那樣高興,我真還要回去瞧瞧呢。」秋雲也是覺得她有回家之必要,就不怎樣地挽留她。她臨走的時候,到院子門口,還握著秋雲的手道:「這件事,你總還得還給我保守一些時候的祕密。」秋雲道:「唉,你放心就是了。」桂英看這情形,秋雲是不會說出什麼來的了,這才放心回家去。

一到院子裡,朱氏就迎了出來了,問道:「什麼事把你耽擱了?打了兩三遍電話都催你不回。」桂英道:「不就是林二爺送了一些東西來了嗎?收下就得了,還要我回來做什麼?」朱氏道:「林二爺自己也來了。」桂英道:「在電話里我聽見了,我有些不相信。他剛到上海去不多幾天,怎麼又會跑回來?」朱氏道:「人家有事,一天跑一趟不多,像咱們這樣沒事的人,就十年不跑一回,那也不算少。」桂英卻也沒有理會她母親的話,自己走回臥室里去。一掀開門帘子,便見地上放了幾個高低大小的篾簍子,牀上放著大一個小一個的紙包,那封皮紙上印著藍色的花紋和大小字,總有兩個字很顯然地射入眼帘,便是上海。隨便地在牀上搬過紙包來,在燈下打開一看,就是北京向所未見的花綢衣料。正要去拿第二個紙包時,朱氏一腳跨進房來,眉飛色舞地笑道:「這一回,二爺送的東西真不少,大概可以值個一百二百的。」桂英道:「得,你就是看著錢說話,無論什麼你得先談上這個錢字。」朱氏道:「姑娘,你也別太過分了,這幾天,我對你也就讓到十二分了,你愛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你愛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我問過你一句嗎?怎麼我一開口你就給我釘子碰,林二爺送你許多東西,我說句值多少錢,這也是很平常的事情,這也犯不上又挑我的眼。」桂英道:「東西多就東西多,你爲什麼還要估價錢呢?他又不是賣給我。」

朱氏見她將牀上所有的東西,一包一包地都向玻璃櫥子裡放了進去,並不打開來看,臉上也沒有一點兒笑容,這也猜不著她是何用意,似乎不便多和她嘮叨,只得向她道:「林二爺他還說了,今天晚上不來,明天一早就要來呢。」桂英道:「他有什麼事,這樣急著要見我,我看他這回來,不是自己來的,一定還有別的緣故。」朱氏道:「喲,這還有什麼緣故呀?」她說著這話時,臉上似乎有些難爲情的樣子,便望了她母親道:「不要是你們寫信把他找了來的吧?」朱氏道:「這是哪裡說起,我寫信叫他來做什麼?」她說了這話,一掀門帘子就走了。桂英看了母親這個樣子更是疑心,林子實到北京來了,這是證實了,至於是不是自動地回來的,這可有些令人疑惑。設若他今晚上真箇來了,還是見他呀,不見他呢?

一個人坐在屋子裡,就如此呆呆發傻,不吃不喝,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自己坐著也怪無聊的,就展開被來上牀去睡著,然而她一落枕,那王玉和林子實兩個名詞便只管在腦筋里旋轉。一會兒和林子實談別後的狀況,一會兒又和玉和閒談;一會兒林子實送自己上車到鄭州去,一會兒又是自己送玉和上車到漢口去。這兩個男子的影子不時在眼前出現。然而玉和的影子,欲比林子實的影子出現得更多,迷迷糊糊的,很像同玉和坐了一輛汽車,帶了鋪蓋行李,一直到西車站來。這西車站上旅客擁擠的狀況,和上次自己到鄭州去是一樣,紛紛地上下,那二等車的房間裡依然擠著人,只有側身行走的份兒。然而他們所占的房間恰是寬寬裕裕的,只有他兩個人,玉和笑道:「你看這車房裡有的是地方,乾脆你和我一路走吧。這樣一來,少了你母親那些麻煩,又免得你見林子實有些難爲情。」桂英笑道:「這真正是我心眼兒里的一句話,你倒替我先說了。」這樣說時,林子實滿臉的怒色走了進來,向桂英道:「你這個人太豈有此理!你母親寫信又打電報,把我催促到北京來,我趕來了,你倒跟姓王的走。」桂英道:「我母親真寫信叫你來的嗎?這個我哪裡知道呀?」林子實道:「你不知道,可害苦了我了。」玉和道:「打點了,你下車吧。你難道同我們一路到漢口嗎?」桂英起身也待要走。玉和道:「你不跟我走嗎?我走了,你就又和林子實要好了,我可不放心呀。」桂英還不曾答言,那開車的點聲已經打到車戶外邊來了。

睜眼看時,哪是車站上打點?乃是桌上的時鐘剛打十二點呢,卻不料清清楚楚地做了這樣的情節顯然的一場夢。心裡想著這個夢,簡直算是事實。林子實來了,必有所爲的,知道我要嫁玉和,一定心裡難堪的。王玉和呢,他以爲我除他以外是不愛男子的,然而他走了,恰來個林子實陪伴著,又怎能放心?自己除了像夢境一樣跟了玉和南下,那是無法避免和林子實見面的。夢了一場,只管想著,倒鬧著直到四點鐘才睡著,自己醒了過來時已是九點多鐘了。火車十一點鐘開,玉和收拾收拾就該上車站了。這時,恐怕張濟才夫婦都已到公寓裡去送他,我還在牀上未起,可對不住他。於是急急忙忙地下牀,搶著漱洗一陣。心想:我買著送玉和哥嫂的東西,昨天都送去了。對於玉和,難道就一點兒都不送?然而時間緊迫,已經是來不及買東西了,面前擺了幾個篾簍子,是林子實由上海帶來的,大概是吃的,於是撕開蒲包看看,正是水果點心之類,提了兩大簍子,立刻就坐車到花園公寓來。

走進玉和屋子時,行李捆好了,他口裡銜了一支菸捲,只管在屋子裡旋轉著。看到桂英進來,皺著眉道:「你怎麼這時候才來?你再不來,我就不走了。」桂英瞟了他一眼,微笑道:「我身上不舒服,這還是勉強來的。」玉和道:「我已經嫌東西多了,你爲什麼還買東西送我?」桂英道:「這不過是我一點兒意思。」玉和看了一看手錶,便道:「走吧,濟才已經在車站上等著我呢。茶房,給我叫一輛汽車來。」桂英忽然想到夢裡同車的事,心裡一動。這時,忙碌過去了,二人對立著,卻無甚話可說,坐著到了西車站。

桂英心裡一個疙瘩,心想:不要件件事都應了夢,那可有些糟糕,她給玉和提了蒲包,只管低了頭在玉和前面走。到了火車上,果然這二等車房間裡只有一個客人先在,多出兩個鋪位,似乎又有些應了夢景。濟才早在這裡等著,望了玉和道:「怎麼這時候才來?把我等急了。」再看桂英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問道:「你怎麼啦?」桂英擡起一隻手來,扶了額頭,便道:「我昨晚上病了一宿。」玉和道:「咳,我知道這麼著,今天就不該動身。」說時,只看著桂英的臉皺眉。張濟才道:「都坐下吧,火車開還有四五十分鐘啦。」桂英在一張鋪上坐了,只管低頭。玉和想安慰她兩句,一來有同房間的客人,二來有張濟才當面,於是先擦了火柴,吸著一支菸捲轉遞給他。隨後叫茶房泡了一壺茶來,又倒了一杯茶給她喝。在蒲包里取出一捧香蕉和梨來,拿了一個梨在手上,在身上掏出鑰匙鏈上的小刀,正待去削,桂英望了他一下道:「別吃梨了。」張濟才笑道:「既然不讓人家吃梨,怎麼倒買梨送他呢?」桂英道:「也是人家送我的。」這句話說出來,覺得有些不妥,然而已是不能夠收轉回來了。好在玉和卻並不注意,就拿一個香蕉,剝好了皮遞給她,桂英坐在這裡又不作聲了,而且還是將臉背了窗戶坐著。最後覺得房門開了也不妥,把門也關了。玉和因她無話可說,只得和張濟才談些閒話,不知不覺地,車外月台上有了打點聲,張濟才道:「走吧,開車了,要不然會讓車子帶到長辛店去。」桂英站起來走向玉和道:「一切事你都放心,我等著你啦。」玉和道:「我盡我的力量去籌款,越快越好,也許不到兩個禮拜就回來了。」

桂英到了此時,覺得不會碰到林子實,心裡寬慰了些。然而林子實碰不著,王玉和可真走了,走下車來,在月台上對了車子上望著,然而火車已經有些蠕蠕而動了。玉和站在車門口,向桂英點了頭道:「你回去吧,身體不好,應該休息休息,別出來了。」桂英再要說什麼,那火車走著,已經增加了速度,玉和的身子就移向了很遠,要答覆他的話,他不會聽見了。玉和站在火車上,遠遠的以至於不大看見,桂英似乎還站在那裡不動,可見她心裡依然還系掛在這火車上。他靠了火車門,呆呆地看了車外的風景,不知不覺地,火車走過了二三十里,已是在長辛店停住了。這才想起,車房門未曾關,若是有閒人上車,難免不到屋子裡去拿東西,這才走進屋子去。他心裡有時想到桂英一個人的寂寞,有時又想到自己在衙門的差事,有時又想到回家去見了兄嫂,這款子如何籌法?一個出門的人,本來心理上有些變態,這些令人無可免除的思慮,越是增加了心理上的不安,所以京漢鐵路雖有那樣的長距離,可是玉和坐在車上,只是糊裡糊塗地過著。到了漢口,由漢口又搭輪船到了安慶,一路上都這樣忙碌模糊地過去。

由安慶到鄉下,還有八十里路的旱道,他僱了一乘小轎,和一個挑夫挑著行李,起了個絕早,就向回家的路上走來,這是陽曆的五月,在鄉下人過著祖宗傳下來的陰曆依然還是四月。久住北方的人,一旦到了江南,第一便在草木上會有不同的感覺。在北方來的時候樹葉子還是嫩綠,現在到了家鄉,就四望皆碧了。在離開安慶城三十里以外的時候,已經深入了鄉間,太陽當頂曬著,只覺空氣里的溫度陣陣向上蒸發,然而東南風斜著由側面吹來,在身上感到發熱的當兒,有時又感到身上一陣痛快。在東南風吹過的曠野里,大小麥都長得有三尺來高,蒼綠或淡黃的麥稈上都垂著很長的穗子。因之這東南風裡面,似乎有一種香味其實也不是麥香,乃是麥田中間,一兩塊油菜地開了晚油菜花,向大道上送了香氣來。遠處綠樹林子裡,不時地發出一種尖銳的鳥聲來:「割麥栽禾,蠶豆成棵。」那年年必來的布穀鳥,這又開始工作了。鄉下的農人們,似乎也因爲有了這種聲音,工作得很起勁,男子們在田裡割了麥,一挑一挑的大麥,成捆地順著田埂向麥場上挑去。田溝里的水,在綠色的短草里叮叮地淙淙地響著,隨著田埂的缺口,向割了麥的空田裡流去,真箇是割了麥又預備栽禾了。

玉和有三年不曾回家來,忽然看到這種景致,只覺眼界一新,心裡空洞靈活了許多。心想:我家並不是沒有錢的人家,便是住在家裡有吃有喝,又有好風景,好看的愛妻,人生還想什麼?這不就夠了嗎?我看,大可以回北京去,把桂英接到鄉下來過日子。他自己這樣想著,將自己一個不可解決的問題解決了過來。因爲交通部的差事已經丟了,若要回北京去,非從新找差事不可。在官場中找事情,磕頭禮拜,逢人受氣,是否能把事情找得還不可而知。而且兄弟們本來很和氣的,桂英來了,也一定可以合作。他不曾到家門,便有了這樣的感想,這算是他未到家以前的一種收穫。

轎夫們走得很快,只在半下午的時候就到了玉和的家門王家莊外。玉和到距家還有五里之遠,自己就跳下轎子來,在前面步行,讓轎子在後面慢慢地跟著。這個地方離省城有七八十里,隔絕了一切城市上的物質文明。在田裡工作的農民,看到一乘轎子,就認爲是老爺下鄉了。這轎子後面,又有一個挑子,挑著一隻光滑平方的皮箱、精細好看的網籃,這又很像是在遠方做官的人回家來了。老遠地就立定腳看著。那放牛的小孩子們,在大路上頂頭遇見了轎子嚇得把牛也拋開,趕快地躲到麥田裡去。玉和到了莊門口,這裡有一口大塘,塘邊斜放著兩架水車,兩三個農夫坐在大楓樹蔭下乘涼。遠遠地看到一乘轎子擡著來了,都站起來看著。其中有個人,在白大布短衫下橫束了一根藍布帶子,在帶子裡斜插了一根旱菸袋,手上提了一大棍蠶豆藤,也站了呆望。玉和早就高聲叫了一句大哥。

原來他便是玉和的長兄玉成。他啊了一聲道:「老二回來了,你並沒有寫信給我,怎麼突然地回來了?」玉和道:「我自己原也不打算現在回來的,所以事先不及寫信。」那些農夫知道是王家二先生回來了,都圍了攏來。玉和取下帽子,和大家拱揖。這些人都笑了,有的道:「二先生做了官了,還是這樣客氣。」有的道:「三年不見,他越是發福了,真是家寬出少年。」有的道:「這箱子真好,北京的東西,沒有錯的。」這一句話,四處的農夫們都圍了上來,要看這做官回家的。玉和在許多人蜂擁之中走回莊屋去。

這地方的莊屋,有些和別處不同,總是蓋一所一二百間的大屋,開一個大門,由許多人家共住。這些人家,又可以在牆上另外去開門,這種聚居可以說是蜂窩式的。玉和家便在大屋的東頭另開了門戶。因爲來看熱鬧的人多,就引到私廳里來坐。所謂私廳,便是一間類似堂屋的屋子,中間放一張白板桌子,圍了四條板凳,以便親友來坐談的。此外扇糠的風箱、磨稻的礱子,照例也是放在那裡。玉和家是個鄉下財主,私廳比較好些,除了無風箱礱子而外,倒多了一張藤椅和兩個木椅、一把茶几,壁上正中掛了一幅趙玄壇騎虎木印畫,配上玉成結婚時的一副喜聯,黃土牆上也抹了一些石灰,倒掛了一排菸葉子和一隻打魚籮。玉和一進這私廳,心裡便有一種感想,這三年,大哥手上很是活動,家裡倒還是這樣簡陋。他陪了鄉人坐著,眼睛四處望。玉成道:「你看些什麼?你三年沒回家,我沒讓屋漏了、牆坍了哇!」玉和道:「我正是想著,你在家太辛苦了。你還自己下田嗎?剛才我看到你捧了那些蠶豆葉子。」玉成道:「快芒種了,你不知道鄉下人辛苦的日子到了嗎?雖然家裡有兩個長工,多一雙手,多出一份事,我這樣年紀,又不七老八十的,爲什麼閒著看人?」在場的人就附和道:「大先生是個發財的人啊!」

說話時,玉和嫂子田氏出來了,右手提了一把大瓦茶壺,左手託了四五個粗瓷茶杯,還帶一根蒿子香,笑道:「二叔回家了。」說著,把東西放在桌上,向玉成道:「擡轎的和挑行李的,我讓他們在大門口歇著,晚上我們是吃大麥糊,要打兩升米做飯人家吃吧?」玉成道:「那自然。你兄弟在北京過慣了好日子,晚上要做點兒給他吃的。」田氏道:「這兩天忙,鄉店裡人也出來割麥了,連豆腐都買不到一塊。園裡黃瓜沒有下架,莧菜又小,芥菜早老了,這幾天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二弟怎麼趕了這個時候回家來?」玉和道:「我回來過幾天就走的,大哥大嫂成年辛苦,我陪著吃兩天苦也不要緊。」田氏笑道:「喲,憑了這幾句話,設法找也要做些好菜你吃,但是你不在冬天收成過身的時候回來,這個日子趕回來過青黃不接的日子,爲了什麼呢?」玉成道:「人家自然有公事。你知道什麼,快去打米做飯吧。」田氏很高興地笑著去了。可是玉和想到嫂嫂問的話、哥哥答的話,都讓他不能再贊一詞。三年不回家,回家來了,鄉下人都不免有那發財回家的揣測,那麼,自己是回來籌款的,在這樣的環境之下,不是爲難死人嗎?

作者:西湖漁隱主人(明代)

西湖漁隱主人,明代小說家,真實姓名和生卒年不詳。主要活動於明代後期,擅長短篇小說的創作和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