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田氏送上飯菜來,客就紛紛散了。玉和隨著兄嫂們一塊兒吃飯,桌上只有四碗菜,一碗老豌豆、一碗萵苣葉子、一碗醃菜、一碗炒北瓜藤,飯雖蒸得很透,可是米卻很糙,還帶了一些黃色。玉和有三年多不過家鄉的日子,忽然重嘗這種飯菜,卻有些吃不慣。那煮豌豆這樣的菜,在城市裡本來是一種很好的口味,現在的一碗豆子並非綠色,卻是灰黃色,碗裡不會放一點兒油,嚼到口裡,除了只覺得是一團粉而外,還有些豆腥氣。那萵苣葉子上面有許多毛,吃到嘴裡像木屑子一樣。倒是那北瓜藤,是撕了外皮的,只剩了些里皮,用鹽和青椒炒著,倒是很好,有些鹹味。至於那碗鹹菜,裡面是臭蘿蔔、酸白菜乾子全有,也是不能吃。玉和吃了半碗飯,實在吃不下去了,便和田氏笑道:「嫂嫂有開水嗎?我泡半碗飯吃。」田氏笑道:「飯煮得很香的,爲什麼要泡開水呢?菜不好吧?」玉和笑道:「多年不吃家鄉小菜,吃得非常之有味,我因爲口裡干,所以想泡碗飯吃。」田氏道:「開水可是沒有,飯盆里還有些熱米湯,你用米湯泡些飯吃吧。」說著,她站起身來就走了。
不多一會兒,手裡拿了個葫蘆瓢走了進來,便伸到他碗邊笑道:「泡些吧?」於是將瓢里的米湯向他碗裡傾了下去。玉和不能推卻,只好接著。可是向碗裡一看,卻有頭腳俱全的蒼蠅漂在米湯麵上,只得反過筷子頭,將蒼蠅挑了出去。田氏道:「一個蒼蠅嗎?不要緊。」玉和想要不吃,怕兄嫂說話,要勉強吃下去,實在是髒,吃下一定會打噁心的,因之不住地用筷子挑著飯粒,也不吃,也不放下。玉成是到過城市裡的,知道都怕蒼蠅的,便向他道:「你吃不下去,就不用吃了。」玉和向碗裡皺了皺眉,只得笑向兄嫂道:「大概是走路走累了,實在吃不下去。」田氏以爲他是實話,也就不再相勸。
吃過了飯,太陽已經落下山去,鄉下人爲省燈油,只在廚房裡點了一盞洋鐵盒子的煤油燈,田氏在竈上洗鍋碗,玉成兄弟坐在一邊談話。玉和心裡想著,這應該探一探哥哥的口氣,便閒閒地道:「大哥,現在鄉下的銀錢還活動嗎?」玉成道:「五荒六月,銀錢怎麼活動得起來?」玉和道:「現在還沒有到五荒六月呀。」玉成道:「這四月里恐怕比五荒六月還要緊得多哩。」他坐在一張矮凳子上,背靠了黃土牆,口銜了旱菸管,微昂了頭,深深地吸著。玉和躊躇了一會兒,又站起來伸頭向窗戶外看了一看月亮,然後又回來坐在哥哥一處。玉成抽過了兩袋旱菸,然後將旱菸袋掛在牆釘上,伸了一個懶腰,又坐下來,兩手抱了拳,撐在兩隻大腿上,眼望了地上,也像很隨便地道:「這個時候,有錢帶回來放債,那是再好不過的。」玉和聽了,不敢答言。玉成又道:「你有半年多沒有寄錢回來了,現在帶了多少錢回來呢?」說到這裡,田氏就搭腔了,轉過身子來向他笑道:「二弟本也應該有幾個錢了,到了這般年歲也當成家了。」
玉和難得嫂嫂生出這個枝節,這可以把哥哥所問的話牽扯開去。就笑著站起來道:「成家?這事談何容易呀。」說畢,打了個呵欠。田氏道:「二弟大概身體倦了,要早些睡覺。」玉和巴不得一聲,便笑道:「果然的,我要去睡了。」於是和嫂嫂要了個燈,自到書房裡去睡。睡的時候,心裡很有些後悔,自己並非不知道鄉下銀錢艱難的人,爲什麼在這個日子到鄉下來籌款?這個樣子,不但是不能和哥哥要錢,還要拿些錢給哥哥才合適呢。在牀上輾轉思維了一宿,卻一點兒法子沒有想到,除非是趕快離開家鄉,再到外面去想法找錢。一直想到村雞高唱,才勉強地按捺住了自己的思念,胡亂地睡了一會兒。
到了次晨起來,玉成已經到田阪上看放水去了,玉和到廚房裡來舀水洗臉,田氏看到他兩眼紅紅的,臉上的氣色也不大好,便問道:「二弟,你是昨晚上沒有睡好吧,怎麼今天起來是這個樣子呢?」玉和笑道:「是的,一來是認牀,二來是北京的公事丟不下來,想了有些著急。」田氏在竈口燒著火,玉和將臉盆漱口盂放在小桌子上來漱洗,二人隔了一方竈說話。田氏道:「既然是公事抽不開身,你就不該回來;既是回來了,那也就不必再去想到。」玉和隔了竈壁上的方眼兒,遠遠地偷看嫂嫂的顏色,見她兩手抱了一隻大腿,眼望了竈里,很自在的樣子。便大了膽子道:「大嫂,不瞞你說,做兄弟的有些官迷,我很想運動運動,弄一個縣知事做。」田氏聽說,先喲了一聲道:「那好哇,原來鄉下人,別的官位大小一概弄不清楚,只有縣知事這個官,覺得威風不小,這一縣的人,誰不怕他。」
玉和擰起一把毛巾,正待端了盆去倒水,田氏由竈門口搶了出來,手拿了盆沿,笑道:「你是做縣太老爺的人,又是新回來的客,讓我來侍候侍候你吧。你將來做了縣知事,可要接我們到任上去玩玩兒啦。」她說著話,倒水泡茶,忙著伺侍一陣,玉和心裡有了這樣一個計劃,口裡隨便說著,不料一說之後,田氏卻是如此恭維,便笑道:「那是自然,兄嫂苦了半輩子,也不妨到外面去看一看花花世界。」田氏趕忙在竈里添上兩根柴棒,就也到小桌子邊矮凳上坐著,笑道:「這是好事呀,二弟,你想法子弄到手來做吧,你既是要弄縣官做,爲什麼又趕回來哩?」玉和道:「就是爲了這個,我才趕著回家來呀。捐官這一件事,大嫂總也聽見說過的。」田氏道:「曉得曉得,我大伯的監生,不是花二十四兩銀子捐來的嗎?他在前清,見了縣知事不用下跪,也不能打他的屁股。你爲什麼提到捐官呀?」玉和定了一定神,笑道:「大嫂,你想,這個世界,哪裡不是銀子說話呀?我的縣知事,上司雖然答應了給我,但是也要一筆運動費。在北京,我還有個一兩千塊錢,本來做運動費也就夠了。可是我挑的是個紅缺,上司另外要我報效一千塊,我一刻之間沒有地方去找,只得趕回家來和哥哥商量,若是有法子湊些,這官就可以到手;可是哥哥說了現在是荒月,鄉下銀錢很緊。這樣一說,我也就不想在鄉下找錢了,只是這個機會可惜。」田氏道:「喲,照了這樣子說,家裡要拿出一千多塊錢出去呀!」玉和道:「可不是?」田氏道:「那就不干也罷。這一千多塊錢拿出去了,知道能回頭不能回頭。」
玉和正要答言,玉成背了個鋤子走將進來了,便插嘴道:「我在窗子外邊鋤菜園裡的草,玉和的話我都聽見了。家裡若是拿出錢去,准可以到手嗎?」玉和見玉成那神氣,似乎大可以幫忙的樣子,便道:「當然啦,要不然,我爲什麼千里迢迢跑了回來呢?」玉成道:「你算了,一年知縣能掙多少錢?」玉和道:「那也沒有一定,會掙的,一年掙十幾萬的也有;不會掙的,一年掙一萬八千的也不少。」玉成在牆釘上取下旱菸袋,裝上了一菸斗,走到竈門口去,用火鉗夾了一塊火炭將煙點著,依然把炭送進竈里去,便側了身子,在小桌子角上坐著只管吸菸,看他一口一口的煙由口裡呼了出來。許久他才對玉和道:「我倒不在錢上。你真能弄個正印官做,那也是榮宗耀祖的事情。我只當把你多讀十年書,雖然鄉下銀錢很緊,我也要和你想些法子。好在這筆錢總是可以弄回來的。」說畢,又連連吸了幾口旱菸。
兄弟二人正在這裡說著話,廚房外有人叫道:「王大先生在家嗎?」玉成問哪一位,就有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滿面愁容地走了進來。見了玉成雙膝一跪,十指叉地,就給他磕了一個頭。玉成連忙攙起來道:「老五爲什麼行這樣的大禮?」老五站了起來,和田氏作了一個揖。看見玉和又道:「這是新回家的二先生。」先作了一個揖。玉成道:「有什麼事,只管說吧。家門口的人,何必這樣多禮。」老五哭喪著臉道:「我媽的病很重,托人推車子接醫生去了。脈體總要包一封鈔(皖人土語,即一百枚銅圓)。醫生來了,還要到街上(指鄉鎮)去買斤把肉、幾塊豆乾。撿醫的錢不算,馬上就要一塊錢開銷。我想和大先生借幾塊錢,按月二分息,下半年稻上場的時候,你派人到我家裡去挑稻,稻照時價算,本息一併歸還。我這裡開得有借條,大先生請看。」說著,就在系腰的板腰帶里掏出一張字紙來,雙手交給玉成。玉和一想,哥哥這還有什麼話說,既做了好事,而且條件又是這樣優厚,但是玉成將借條仔細看過一遍之後,便道:「老五,你想這個時候,哪個有錢放債?」老五又作了兩個揖道:「大先生幫一點兒忙吧。你家裡沒有,你也可以和我想點兒法子。你的面子大,你要和人家佐(移,挪也)個四五塊錢,那實在也不算得一回事。」玉成扶了旱菸袋,在嘴裡吸著,一手拿了那借條只管是看。玉和身上還有幾塊錢正想出頭說話,玉成卻向老五點點頭道:「我本來也不願多這個事。看著爲了老娘的事著急,我和你想法子吧。過一會兒你再來。」老五很高興,作個揖走了。
玉和心想鄉下人真講信用,錢沒有借到手,借條倒先給人家了。因道:「我箱子裡還有些盤纏錢,給人家就算了,何必又要人家跑一趟呢?」玉成道:「嗐,你哪裡知道?現在鄉下人都說我有錢,他們一借,我隨便就拿出來,足見得是我錢多,這個名聲傳出去了,我可是惹不起。」玉和聽了,才知道這也是做財主的人一種政策。約莫有一頓飯時,老五又來了,玉成到屋子裡去了好久,取了五塊錢給他而去。玉和一想,人家和哥哥借五塊錢都有這樣困難,自己打算和哥哥要一千塊錢,恐怕是搬梯子上天,不可能的事了。自己想了很久,料定此事不成,在鄉下多住也是徒增自己的煩惱,不如走吧。因之到了下午,自己就去收拾網籃,預備明天早走。然而他正在發悶,玉成悄悄地走將進來了。他嘴裡銜了菸袋靠了門框,望著他一會兒,問道:「你忙什麼?明天就要走嗎?」玉和道:「我的事情不能耽誤了,家裡想不到法子,我要趕快出去,想第二步法子。」玉成吸了兩口煙,悄悄地向他道:「你跟著我來。」說時臉上沉憂著,轉身便向前走。
玉和跟著他走到臥室里去,一架舊木牀後有一個黃土倉,倉後有間空屋子,地面上堆了許多乾柴棒子,四周牆角落裡都堆了柴草。屋子裡陰沉沉的,並沒有空氣透進來,只是屋頂上安了一塊明瓦,略微露進一些陽光來。玉成將屋子角落裡的柴棒子移進去了七八捆,露出一方土磚來,自己蹲下地去,將土磚挖出幾塊來堆到一邊,然後捧出許多浮土來,土裡又顯出一塊青石板,他掀起了青石板,下面就是一個酒罈子。點點頭,悄悄地向玉和道:「來,你跟我把這個罈子口上浮土來剝了。」二人蹲下身去,剝開了浮土,早有一片白光射人的眼帘,原來這全是鄉下人說的大洋錢。玉成伸手一掏,就取出一大截來向玉和微笑道:「我這裡面,積攢了一千多塊錢,田也捨不得買,預備留著應急用的,你就搬一千塊去吧。對你嫂嫂說,只說是二三百塊錢吧。」
玉和看到他哥哥摸了洋錢時,手上還有些抖顫,一截洋錢中總有幾塊是上銅綠的,心中受了絕大的感動,覺得哥哥相待太好了。自己倒要用話去欺騙哥哥,眼睛裡兩眶眼淚水,怎樣也忍耐不住就滴下兩點來。因怕哥哥看見,連忙揉著眼睛道:「這屋子裡面,好重的塵灰。」於是兄弟二人匆匆地數好了一千塊錢,玉成找了許多破布片來,一卷一捲地包上。另外又數了五十塊錢給玉和做路費,免得把那一千塊錢整數破開了。洋錢數好,依然將屋子裡做成原樣。玉成又怕一千塊錢放在一隻箱子裡未免太重,令人疑心,又翻出一個木箱子來,在裡面塞了一捆破棉絮,以便裝了洋錢不響。忙了一下午,總算把一切的事都忙碌清楚了。玉和有了錢,心裡寬慰了許多,就不急於要走,兄嫂以他前程遠大,次日殺了一隻雞給他吃,每餐不是臘肉便是雞蛋,免他吃不下飯去。玉和住了三天,然後僱了一輛車上省,依然由原道回北京來。公寓裡的屋子本來就不曾退租,依然住在那屋子裡去,草草地將行李收拾好了,趕快地就到張濟才家來。
張濟才一見,便笑道:「哦,你回來得真快,我們算著你還沒有動身呢。」玉和笑道:「在家裡我又沒什麼事,老住著幹什麼?」秋雲在屋子裡先笑了起來道:「我們正在這裡提心弔膽,怕出什麼事故來,你倒趕著來了,我們真算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玉和道:「事故?有什麼事故呢?」秋雲走了出來,微笑著,張濟才就只管和她使眼色。秋雲道:「這話總是要說破的,好在沒有關係。」玉和聽了這些話更是愕然。秋雲向張濟才一伸手道:「給我一支菸捲。」張濟才在身上掏出菸捲盒子來,給了她一支煙,她吸了煙,斜靠在沙發椅子上坐著,望了玉和微笑。
玉和看了這番神氣,心裡更狐疑不定,問道:「你們說吧。究竟爲了什麼事?」秋雲拍了旁邊一張椅子道:「你到這裡來坐著,讓我慢慢地來告訴你。」玉和只得坐了下來,皺了眉道:「瞧你們這樣子,又像要緊,又像不要緊,到底是什麼事呢?」秋雲吸了兩口煙,然後很從容地問他道:「在你去的前兩天,桂英的一個舊朋友林子實由上海來了。」玉和聽到這話,臉上就是一紅。秋雲瞅了他一眼道:「先別著急。唱戲的人,誰沒十個八個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和你們男子漢的朋友一樣,就是我以前……」說時,又瞟了張濟才。他皺了眉道:「人家問你的話呢,你就說吧,拖我做什麼?」秋雲笑道:「男子們的醋勁真比女人要重十倍,男子可以三個太太四個太太。女子嫁三個老爺……」張濟才坐在那裡一頓腳,倒沒有說什麼。秋雲這才繼續地道:「他不是自己來的,是桂英母親寫快信,打電報,把人家找了來的。自然,他來了,無非爲了婚姻大事。可是桂英對他是沒有什麼意思,就老實告訴了他,說是要嫁你,你三四個禮拜就回來的。林子實倒也名副其實,他說,若是你不回來呢?桂英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對他說,你不來,就嫁姓林的。現在你來了,這件事當然不成問題。」玉和紅了臉道:「姓林的還在北京嗎?」秋雲道:「自然在北京,若不在這裡,我們爲什麼替你提心弔膽呢?」玉和站起來道:「那麼,我去看她去。」秋雲道:「我說了你別著急,你還是這樣。你對桂英家沒有去過的人,今天一去,就有些探訪的意思,卻不要把事弄僵了。你在我這兒坐一會兒,我派人把她找來就是了。」
玉和雖覺得有些等不及,然除此也沒有比這再好的法子。於是和張氏夫婦閒談,在他家靜等。張濟才是派包車夫拉車去接的,桂英料著就是玉和來了信,立刻就坐車子來了。在窗戶外聽到玉和說話的聲音,心中就是一喜。走到門邊,倒是悄悄地推開門向裡面伸頭探望著。秋雲隔了窗戶,早看到窗子外面花衣裳一動,就知道是她來了,便笑著叫道:「快來吧,你的心上人回來了。」桂英走了進來,笑嘻嘻地向玉和道:「怎麼回來得這樣快?」玉和道:「在南方並沒有什麼事,久住著幹什麼?」他口裡雖在答話,可是他臉色紅紅的,眼睛皮也向下頓著,只隨便地站起身來,又復坐下。這較之他以往待人的殷勤份兒卻是相去天淵。桂英看看秋雲,見她微笑著,心裡就明白了。因此在玉和下首坐了,桂英微笑道:「大概我的事,秋雲姐都和你說了。你想,我要是有不能告訴你的事,我還讓秋雲姐對你說嗎?再說姓林的人,又不是我把他請來的。你幹嗎氣得臉上像關爺一樣?得啦,瞧我吧。」說著,就將桌上茶壺裡的熱茶,倒了一杯雙手遞給他,笑道:「我給你賠禮,還不成嗎?」於是全屋子裡都笑了。
這日下午,就是張濟才留著他二人晚飯,大家商量了一陣,覺得這婚事本來就不可緩,現在有了姓林的從中一打攪,這事更不可緩。張濟才答應親自出面,和玉和做媒。在做媒之前,陪著玉和上門,親自去拜會朱氏一趟,叫玉和重重地預備一些禮物,讓丈母娘一見就歡喜。玉和覺得也是,便定下次日辦禮物,後日去拜見,玉和這晚回去,少不得又籌思了一晚,覺得桂英雖是當面說明了,並不願嫁林子實,但是自己總放心不下。想來想去,總只有多多地買了些重重的禮物去孝敬未來的丈母娘。到了次日,就把那舊木箱子打開,取出幾個破布卷出來,揣了兩百塊洋錢,在門口煙錢店裡換了二百元鈔票然後上街去買了八色禮物,一齊帶回公寓來,全擺在桌子上,紅紅綠綠,長長方方的紙包,陳列著實在好看動人。可是掏出鈔票來看時,那二百元鈔票,已經去了三分之二了,心裡這倒不覺一動,那一千塊錢來之非易,若是像這樣子去花費,恐怕一千塊錢,不到四五次就要光了。於是躺在牀上用手撐了頭,靠在疊的被褥上,望了桌上的那些紙包出神,自己想著,這次花錢是莫可奈何的事,以後要少花才好。第一就是自己已經沒有了職業,現在花空了,將來何以爲生。第二,無論是自己在郵局裡存的錢,或者哥哥送的錢,都來之非易,不應當揮霍掉了。
正這樣想著,張濟才卻來了電話,他去接電話時,張濟才首先一句就問道:「禮物都買好了嗎?你說說,去買了些什麼?」玉和道:「你不是告訴我,要買些硬貨嗎?我買下一套銀壺銀杯、十件衣料,此外就是吃的東西了。」張濟才道:「行,這很在行。不過明天去,你得帶百十塊錢在身上,預備打牌。她家有個老媽子和一個車夫,你見面禮每人賞十塊錢得了。」玉和啊呀了一聲道:「爲什麼費這多?」張濟才道:「這都是你的面子呀,也是給桂英壯麵子呀。以前去拜訪桂英的都是十塊五塊的賞錢,難道到你這兒,還能夠不如人家嗎?」玉和聽他如此說,也只好答應了。到了次日早早地吃過午飯,就叫了一輛汽車來,帶了禮物,先到張濟才家去邀請相送,然後一同到桂英家來。
這天桂英起了個大早,里里外外全收拾乾淨。楊媽也格外小心,爐子上的水壺老讓它開著。一屋裡桌子上,列著茶壺茶杯、煙筒火柴,門口一有汽車聲,她就搶到外面來開門。一上午倒撲空了好幾次,後來玉和的汽車真到門了,怕朱氏笑話,就不敢來。因爲朱氏對於王玉和的拜訪,始終是冷冷的,一天都坐在屋子裡,老不肯出來呢。直到門外有人敲著門環響,才上前開門。秋雲首先由汽車上跳下來,笑道:「老太太在家嗎?」楊媽笑道:「喲,新客上門,怎好不在家啦?」看見汽車裡坐著一個面生的白面青年,當然就是王先生了,立刻就在汽車外蹲著身子,就向車上請一個安。玉和下了車,她笑嘻嘻地叫了一聲王先生,就在前面引導。到了院子裡,她就高聲嚷道:「王先生來啦。」桂英本來早已知道客到了,可是偏在屋子裡坐著,不肯出來,直等楊媽這樣叫了一聲,才到院子裡來相迎,只笑著點了一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她立刻抽回身去,向朱氏的臥房裡叫道:「媽,王先生和你請安來了。」
朱氏正一手撐了頭,在屋子裡靠個桌子坐著,心裡可在想,我就坐在屋子裡等著,看你們怎樣對付我?及至聽到桂英是如此的說法,就不便再堅持己意,只得走到堂屋裡來。這時,早見旁邊的茶几和椅子上堆了一大片的禮物,客都站在屋子中間,其間有個穿灰嗶嘰長衫的,倒是個白面書生,自己如此注意著,那人向桂英問道:「這就是伯母嗎?」桂英還不曾來得及介紹時,他已經向上一揖,接著磕下頭去。朱氏真也料不著人家會行這樣大禮,啊呀一聲,欠著身子道:「不敢當,不敢當,地下髒,王先生請起吧。」玉和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來。他這樣一著棋,不但是朱氏所不及料,就是張氏夫婦以至桂英都沒有料想到的。桂英心想,這個傢伙,你別看他不作聲,使用一著絕招來倒也是適當其分,朱氏受了這一拜之後,覺得人家情到理到簡直不能有什麼可說的,便笑著點頭道:「請坐請坐,你隨便過來就是了,何必費事呢?你瞧,東西把我們坐的地方都占住了,這真是不敢當。楊媽,還不快收起來?」楊媽望了桂英一眼,立刻就把所有的禮物都收到朱氏屋子裡去。
朱氏招待客人坐畢,也到屋子裡去打了一個轉身。她第二次出來,那臉上的笑容越發地濃厚了,就向玉和道:「桂英早就對我說了,王先生爲人很好。我就說,有工夫就請過來坐坐吧。不過我們這裡,屋子窄小一點兒。」桂英見母親臉上並沒有一些不高興的精神,那麼,今天這一番介紹總算是得了良好的結果,就大了膽子也在一處坐著陪了講話。玉和在身上,就掏出五元一張的鈔票,數了四張交給桂英,笑道:「府上不是有兩個用人嗎?這一點兒小意思,請你分給他們去買雙鞋穿。」桂英道:「啊,幹嗎給許多呀?」朱氏在一旁也看見了,笑道:「這就太客氣了。」桂英將鈔票分成兩沓捏在兩手,便笑道:「既然是拿出來了,當然沒有拿回去的道理。」便喊著楊媽和車夫,當面告訴他們,王先生賞他們每人十塊錢。二人連眉毛都活動起來,接了錢請安而去。
談了一會兒,秋雲笑著向玉和道:「你也願意瞻仰瞻仰我們妹子的繡房吧?」說時,站起身來就把桂英臥室的門帘子挑開,笑道:「你進來瞧瞧。」朱氏也站起來笑道:「請到那邊屋子裡坐坐吧。」桂英因爲母親都開了口,就站起來微笑著,也不相請,也不攔阻。玉和一想,大家坐在當面,也許有話不便談,因之就借了這個機會走進房去。門帘子還捏在秋雲的手裡呢,玉和一進來,秋雲就把門帘子放了。桂英讓他坐在自己常坐的那把轉椅上,首先一句,就低聲向他問道:「你幹嗎給他們那些個錢?」玉和低聲笑道:「不都是爲你做面子嗎?」秋雲笑著低聲道:「小王,我看你不出,你比我們都機靈,進門一個頭,就巴結得老太太歡喜極了。」玉和笑道:「一個做晚輩的和長輩磕上一個頭,這算什麼稀奇?」秋雲本來站在門帘子邊,她並未坐下,就向桂英低聲笑道:「我要去敷衍敷衍老太太。」桂英向她招著手道:「喂,你別走。」可是秋雲不等她的話說完,已經閃到門帘子外面去了。
玉和昂頭向屋子四周看著,雖然沒有什麼華麗的陳設,卻也裱糊得雪亮。看著牀上微笑了一笑,桂英靠窗戶坐了的,向窗子外張望了一下,並不見窗子外有什麼人,這才向他笑道:「你對我牀上笑些什麼?」玉和道:「我覺得你在家裡是一個大王,真是舒服之至。最好的屋子、最好的家具,都是你的。」桂英道:「怎麼不該我呢?錢是我掙的。而且我所得的也不過就是這些。你想想我唱這多年的戲,應該掙多少錢了……唉,不發牢騷了吧。你今天新來,我該歡喜,我們說說笑話吧。我問你,你送了一些什麼東西,引得老太太眉開眼笑。」玉和道:「濟才老對我說,老太太是見過世面的,送禮非送硬貨不可,於是乎我就打了幾樣銀器送來。」桂英道:「銀器?是什麼首飾呢?」玉和道:「不是首飾,是一套銀壺銀杯、半桌飯碗。」桂英道:「那還了得,好幾十兩重嗎?」玉和笑道:「好幾十兩又怎麼著?也不過百十來塊錢罷了。」桂英聽了這話默然了一會兒,微笑道:「好是好,不過你千里迢迢回家跑一趟,弄了千把塊錢,就這樣地花了它。」玉和道:「你這是想不開的話了。我千里迢迢去弄錢,無非是爲了你,送禮也是爲你。只要錢是爲你花的,一千塊錢一次花了是花,一千次花了也是花。」桂英且不答他的話,掀開門帘子向外堂屋一看,見並沒有人,這才笑道:「話是對的,不過你這樣花起來,他們以爲你是個大手,老指望你這樣花下去,你受得了嗎?」玉和道:「這是第一次進門,總要替你裝點兒面子。將來我就不這樣地花了。」桂英默想了一會兒,坐著嘆了一口氣道:「我也沒有什麼好法子,不過這個辦法總不能算是十分妥當的。」玉和聽她如此說,就不免看了她的臉色,見她兩眉深鎖,有些發愁的樣子,就很驚異地看了她道:「你今天還有什麼心事嗎?」桂英立刻笑了,便道:「我有什麼心事,我今天歡喜極了。」說時,她走到梳妝檯前,打開粉缸子,對了鏡子,拿了粉撲,只管向臉上撲粉,在鏡子裡偷看著玉和,還對他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