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郊原外,雨涓涓。杯酒與他同醉,論權奸。
一疏已有內線,欣逢術士周旋。嚴飭刑曹究此案,萬人歡。
右調《春光好》
前回言袁不邪回玉屋洞,火龍頒法旨,於冰赴九功山,這話不表。且說鄒應龍自林潤出巡江南後,日夜留心嚴嵩父子款件,雖皆件件的確,只是不敢下手。此年他胞叔鄒雯來下會試場,因不中,急欲回家。應龍湊了些盤費,親自送出彰義門外。見綠柳已舒新眉,殘桃猶有餘笑;蒙茸細草,步步襯著馬蹄;鳥語禽聲,與綠水潺湲之聲相應。遙望西山一帶,流青積翠,如在眼前。因貪看春色,直送了二十餘里,忽然落下雨來。起初點點滴滴,時停時止,次後竟大下起來。又沒有帶著雨具,衣襟已有溼痕。猛見前面有一處園林,內中隱隱露出樓閣,隨吩咐衆人,策馬急趨。
到了門前,守門的問道:「做什麼?」家人們道:「我家老爺姓鄒,現任御史,因送親遇雨,欲到裡面暫避一時。」守門人道:「請老爺暫在門內略等等,我去問聲主人,再來回復。」少刻,守門人跑出道:「我家老爺相請,已迎接出來了。」
應龍下馬,隨那人走入第一層園門,只見一個太監,後跟著五六個家丁、七八個小內官,都站在第二層門內等候。見應龍到了面前,方下台階來,舉手笑說道:「老先是貴客,難得到我們這兒來。」應龍也舉手道:「因一時遇雨,無可迴避處,故敢造次趨謁。」那太監又笑道:「你若不是下雨,做夢兒也不來。」說罷,拉著應龍的手兒並行入去,到一廠廳內,敘禮坐下。太監道:「方才守門的小廝說老先姓鄒,現做御史。不曉得尊諱叫什麼?」應龍道:「小弟叫鄒應龍。」那太監道:「這到和上科狀元是一個樣兒的名字,難得。」應龍笑道:「上科僥倖,就是小弟。」那太監道:「呵呀!你是個狀元御史,要算普天下第一個文章頭兒,與別的官兒不同,我要分外的敬你了。快請到裡面去坐,這個地方兒平常,不是教狀元坐的去處。我還要請教你的文墨和你的學問。」應龍笑道:「若是這樣,小弟只在此處坐罷,被老公公考較倒了,那時反難藏拙。」那太監大笑道:「好約薄話兒!笑話我們內官不識字,你白試試瞧!」於是又拉了應龍的手兒,過了廠廳,循著花牆北走,又入了一層門兒。放眼一看,見前後高高下下,有無數的樓台閣榭,中間鬱鬱蒼蒼,樹木參差,假山魚池分列左右,到也修造的富麗。又領應龍到一亭子內,見四面垂著竹簾,亭子周圍都是牡丹,也有正開的,也有開敗的,一朵朵含芳吐卉,若花茵錦帳一般,無愧國色天仙之譽。再看那雨,已下的大了。兩人就坐,左右獻上茶來。
應龍道:「小弟還沒有請教老公公高姓大諱,並在內廷所執何事。」那太監道:「我姓袁,名字叫天喜。」應龍道:「可是『元亨利貞』的『元』字麼?」太監道:「不是了。我這姓和表兄、表弟的『表』字差不多。」應龍笑道:「小弟明白了,尊姓果然像個表字。」袁太監拍手大笑道:「何如,連你也說像了!我如今現掌上衣監事,這幾日才將夏季衣服交入去,又要幹辦秋季的衣服。昨日趁閒空兒出來走走。」應龍將他出入禁掖、日伴啓王的事著實譽揚了幾句,又將他的花園也極口道好。袁太監大樂,向衆小內官道:「這鄒老爺是大黑兒疤的狀元出身,不是頑兒的!他嘴裡從不誇獎人;人若是教他誇獎了,這個人一萬年也不錯。」衆小內官和家丁們齊聲答應道:「是,是。」袁太監又向衆人道:「我們坐了這半天,也不弄點吃的東西,都擠在這裡聽話兒。」應龍道:「此刻雨小了,小弟別過罷。」袁太監惱了,道:「這都是把人當王八羔子待哩!難道我們做內官的就陪狀元吃不得一杯酒麼?就立刻要告辭,你不來不怎麼!」應龍見袁太監惱了,忙笑說道:「小弟爲初次相會,實不好討擾。今既承厚愛,小弟吃個爛醉何如?」袁太監又笑了,說道:「歸根兒這一句才像個狀元的話。」
須臾,盤盛異品,酒泛金波,山珍海錯擺滿春台,食物亦多外面買不出來的東西。應龍見袁太監人爽直,也不作客,杯到即干。吃到半酣時分,應龍道:「小弟躬逢盛景,兼對名花,此時詩興發作,意欲在這外麵粉牆上寫詩一首,只恐俚句粗俗,有汙清目。」袁太監道:「你是中過狀元的人,做詩還論什麼里外,里做也是好的,外做也是好的。但是詩與我不合脾胃,到是好曲兒寫幾句,我閒了出來,看的唱唱,也是一樂。若說做詩,我們管奏疏的喬老哥,他還是個名公。」應龍道:「可是喬諱承澤的麼?」袁太監道:「這又奇了,你怎麼知道他的名字?」應龍道:「去歲秋間,聖上將他做的詩三十餘首發到翰林院,著詞臣公看。也還難爲他,竟做的明白。」袁太監笑道:「他止是個明白?不該我說,翰林院裡除了你,還沒有第二個人做的過他哩。」應龍笑道:「我也做不過他。」袁太監道:「你到不必謙著說,他實利害的多著哩!我們見他拿起筆來,寫小字兒還略費點工夫,寫大字只用幾抹子就停當了。去年八月里他到我這兒來,也要在我牆上寫詩,我緊拉著,他就寫了半牆。他去了,我叫了個泥匠把他的字刮吊,又從新粉了個雪白。後來他知道了,他到說我是個俗品。你公道說罷,這牆還是白白兒的好,還是塗黑了好哩?」應龍道:「自然是白的好。」袁太監道:「既然知道白的好,你還爲什麼要寫?」應龍笑道:「我當你不愛白的。」
自此將做詩的話再不題了,兩人只是吃酒。袁太監又叫過幾個小內監來唱《寄生草》、《粉紅蓮》、《鳳陽歌》。唱了一會,向應龍道:「這個地方兒吃酒低,我們到高處去罷。」應龍道:「高處吃酒自然又好似低處了。」袁太監大樂,吩咐家人移酒到披雲樓上。兩人行到樓上坐下,將四面窗槅打開。只見青山疊翠,綠柳垂金,遠近花枝紅白相映,大是豁目賞心。兩人復行暢飲,又聽了會曲兒。應龍見袁太監有酒了,便低低說道:「小弟有心腹話兒要請教,祈將尊紀們暫時退去。」袁太監向衆人道:「鄒老爺有體己話兒要告訴我,你們把酒留兩壺在桌上,我們自己斟著吃。打發鄒老爺的人吃飯,不醉了我不依!」衆人答應,一齊下樓去了。
鄒應龍道:「老公公日在聖上左右,定知聖心。年來諸大臣內,聖上心中到底寵愛那個?」袁太監道:「寵愛的內外大臣也有十來個,總不如吏部尚書徐階爲第一。你聽著罷,就要做宰相哩。」應龍道:「比嚴中堂還在上麼?」袁太監道:「你說的是嚴嵩麼?」應龍道:「正是。」袁太監道:「那老小婦養的走了背運了。」應龍忙問道:「我見聖上始終如一,寵眷與前無異,怎麼說他走了背運?」袁太監道:「你們外邊的官兒那裡知道內里的事!二年以前,這老頭子還是站著的皇帝。不知怎麼,從去年至今,青詞也做的不好了;批發的本章擬奏上去,都不如聖上意;啓奏的事,萬歲爺未嘗不准他的,只是心上不舒服。」應龍道:「老公公何以知道這般詳細?」袁太監道:「我在上衣監,見萬歲爺的時候少,一月不過兩三次。司理監趙大哥和奏疏上的喬大哥,他們兩個是日夜不離的。萬歲爺臉上略有點喜怒,他們就可猜個八九分兒是爲什麼事體。一個愛嚴嵩不愛,有什麼難測度處!」
應龍以手加額道:「此社稷之福也!」袁太監道:「你說是誰的福?社稷是個什麼人?」應龍道:「我沒有說什麼福不福。」袁太監拂然道:「你這人就極難相與了!你今兒個和我一會,咱們從今日就是好哥兒、好弟兄、好朋友,我爹媽就是你的父母,我的侄兒子們就是你的兒女。有了話,你也不要瞞我,我也不要瞞你。你方才來來回回盤問愛誰不愛誰,必定有個意思;又把嚴老頭子緊著問,你到底是心上疼他,還是惱他哩?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拿主意。你要怕我走了話,我到來生來世還要做老公,教人家割了去!這個誓兒對不過你麼?」應龍道:「老公公出入內廷,品行端方,斷斷不是走話的人。弟因嚴嵩父子屠毒萬姓,殺害忠良,貪贓賣官,權傾中外,久欲參他一本,誠恐學了前人,徒死無益國家。適聽公公說他聖眷漸衰,諒非虛語。小弟志願已決,今晚回去,定連夜草成奏疏,上達宸聽。事之成敗,我與老賊各聽天命罷了!」袁太監把桌子一拍,道:「好!好!你聽我告訴你:你前幾年參他,不但參不倒,且有禍患;若再遲幾年參他,他將萬歲爺又奉承喜歡了,可惜就失了機會;如今不遲不早,正好時分兒。你做這件事,不但成就了你的聲名,還替我報了仇恨,正是一舉兩得!」
應龍道:「老公公與他毫無交涉,怎麼說『仇恨』二字?」袁太監道:「說起來我就惱死!我們祖籍是河間府人。我自入宮後,這二十多年,也弄下幾個錢兒。我的父母也死了,只有個同胞的老哥哥和幾個侄兒子,在珠寶市兒買了兩處大鋪房,費了四千二百來的銀子,只討了半年房錢。不意他家有個總管叫什麼閻七,他硬出來做原業主,只給了我哥哥二千兩銀子,就把兩處鋪房都贖了去。我哥哥不敢惹他,我又怕弄出是非來,教萬歲爺說我們有錢。賠了二千二百多兩本兒,教他克去了,你說氣也不氣!分明他還知道是我們內官的房子,若是平常人,休說找二千,連一千還未必找給。你今日要參他,我心上先就樂起!還有個訣竅,我說給你:你的參本別要在通政司掛號。那老奴才耳目衆多,一露風聲,你的本章白擱在那兒,他就著人先參了你。當日那趙文華不知和他做了這們多少次,我們內里都知道,誰肯在萬歲爺前翻這個舌頭!今日四月初二日,也功夫忒促急。你定到四月初四日,早飯後親到內閣,我教管奏疏的喬大哥在內閣等你,你暗暗的遞與他就是了。我們哥兒兩個相交的最厚,年年總要送他幾套衣服穿。」應龍道:「這喬公公雖素日聞名,只是認識不得他,萬一交錯了,關係匪淺。」袁太監道:「他有什麼難認?一臉麻子,長條身材,穿蟒衣玉帶,且他常到內閣和中堂們說話兒。別的內官,沒有旨意誰敢到內閣里去!」應龍道:「假若聖上追究不由通政司掛號,該怎麼處?」袁太監道:「你好囉嗦呀,這樣個膽兒就想參人!你不由通政司掛號是你的不是,他私自收你的本章替你傳送,難道他不擔干係麼?只因他有那武藝兒,他才敢收你的本章哩。我想了一會,你且不要參嚴老頭子。他受恩多年,此時他就要算國之元老。你一個上科新進的小臣,雖說是言官,你參的他輕了,白拉倒,惹的他害你;參的言語過重,萬歲爺看見許多款件、無數的惡跡,他鬧了好些年竟毫無覺察,臉上也對不過諸王大臣和普天下的百姓,只怕你也討大大公道!依我的主見,你莫妙於只參他的兒子嚴世蕃和他家人閻七等。搬倒小的兒,大的不怕他不隨著倒,這就替萬歲爺留下處分他父子的地步了。比如一窩燕兒,你把小燕兒都弄死,那大燕兒還想安然住著麼?」
應龍連忙站起來謝道:「老公公明見,匪夷所思,真令人佩服感激之至!小弟就如此行。此時雨已不下多時了,小弟告辭罷。」袁太監還禮,復說道:「好容易知己哥兒們遇著,你不如在這兒住一宿,明日我和你一同進城。」應龍向袁太監耳邊說道:「我回去要做參本。等我參倒嚴嵩父子,你有功夫我就來賠你,只用你著人叫我一聲。」
袁太監大樂道:「這們的敢只好!還有句話我說給你:若見了喬大哥,叫不得老公公。這『老公公』是『老婆婆』的對面兒,不是什麼高貴稱呼。」應龍連連作揖道:「小弟山野,整叫了你一天老公公,該死該死!」袁太監亦急忙還揖道:「你好多心呀!你當我惱你麼?我要惱你,我就不說了。你叫我老公公,我知道你是心上敬我。我只怕你得罪了喬老爺。」應龍又作揖道:「你還不快指教我,到底該稱呼什麼才是?」袁太監笑道:「你的禮忒多,到底還和我是兩個人。你聽我教給你:比如他要叫你鄒先兒,這和你們叫老公公一樣,你稱呼他老司長;他叫你鄒老先生,這是去了『兒』字,加敬了,你稱呼他喬老爺;他若叫你鄒老爺,你稱呼他喬大人。他是衣蟒腰玉老公,比我們不同。不但你,嚴老頭子到是個宰相,還叫他大人不絕口。這是本朝開國元勛、我們剛丙老爺給我們掙下的這們點臉面兒!你既要做打老虎的事,必須處處讓他占個上分兒,就得了竅了。我說的是不是?」應龍道:「小弟心上終身感激不盡!」袁太監道:「你放心做去罷。我內里替你托幾個人,也是一臂之力。」應龍道:「更感厚情不盡!」
兩人攜手出園,叮嚀後會。應龍騎在馬上,袁太監道:「鄒老爺,戲裡頭有兩句:『眼觀旌捷旗,耳聽好消息。』」應龍在馬上伏首道:「仰賴福庇,定必成功。」袁太監只等的看不見應龍,方回園內,向衆小內官道:「這鄒狀元到還沒有那種紗帽氣,心上待人也直。他就在這幾天要做人不敢做的事,竟是個好漢子!我明日定懇司理監趙老爺和喬老爺,暗中幫幫他。」說著,人裡面去了。
再說鄒應龍回到家中,越想那袁太監的話越有道理,想了半夜,然後起稿。上寫道:
福建道監察御史臣鄒應龍一本,爲參奏事:竊以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私擅封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壞,市道公行,羣小競趨,要價轉巨。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三百金得知州。夫司屬郡吏賂以千萬,則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紀極!平時交通贓賄,爲之居間者不下百十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閻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爲甚。年尤桀黠,仕宦人無恥者至呼爲萼山先生。遇嵩生日年節,輒萬金爲壽。臧獲富侈若此,是主人當何如!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於南京、揚州,無慮其數所,以豪仆嚴冬主之,恃勢鯨吞,民怨入骨。外地年利若是,鄉里可知。嵩妻病歿,聖上殊恩,念嵩年老,特留世蕃侍養,令鵠扶櫬南還。世蕃乃聚狎客,擁艷姬,歡舞酣歌,人紀滅絕。至鵠之無知,則以祖母喪爲奇貨,所至驛站,要索百端,諸司承命,郡邑爲空。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警,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克,內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豁壑,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病,天人災變安得不迭至也!臣請斬世蕃首,懸之於市,以爲人臣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宜疾放歸田裡,用清政本,天下幸甚!臣應龍無任惶恐待命之至。謹奏。
寫完,看了幾遍。至次日,用楷書寫清。
到初四日,一早入朝,直候到飯時,在內閣見一蟒衣太監,面麻身長,倚著門兒站立,又見有許多大員在那裡強著和他說話。應龍心裡說道:「這必是喬太監無疑。」急走至面前,先與他深深一揖。那太監還了半揖,道:「老先少會的狠。貴姓哩?」應龍道:「姓鄒。」那太監道:「可是上科狀元,如今做御史的麼?」應龍道:「正是。」太監笑道:「前日和袁敝友吃酒好樂!他是個俗物,把你的詩興都阻了。我姓喬,正要尋你問句話兒,你跟我來。」將應龍引到西邊一板屋牆下,說道:「你的奏疏有了麼?」應龍連忙從袖中取出,遞與喬太監,道:「統望大人照拂。」太監接來,也向袖內一塞,道:「你這事系袁敝友再三相托,有點縫兒我就替你用力。」應龍連連作揖。
喬太監拉住道:「你不要多禮。事成之後,我有幾首詩要發刻,一則求你改削,二則還要借重你的大名做篇序文,你卻不可過河拆橋。」應龍道:「正要捧讀大人珠玉。至於敘文欲用賤名,越發叨光不盡了。小弟妹丈林潤,系新科榜眼。他雖出巡江南,弟亦可代做序文,並書舍妹丈名諱,可使得麼?」喬太監樂的拍手大笑道:「我的詩原無佳句,得二位鼎甲一譽揚,定必長安紙貴,價重南京矣!但不知令親林潤,可就是參趙文華的那個少年麼?」應龍道:「正是他。」喬太監樂的手舞足蹈,道:「得他一篇序文,我這品行學問高到那兒去了!你要知道,他昔日參趙文華,就是參嚴中堂;你今日又參他,怎麼你郎舅們都是鐵漢子!我再說給你:萬歲爺和嚴中堂是前生前世百世奇緣,想要弄倒他,難而又難!也罷了,我再替你內里托兩個人罷。」應龍又謝。喬太監道:「我們別了罷,改日還要在袁敝友園中領教。你這本,或今日午後,至遲明早,定有旨意。」應龍別了出來,也無心上衙門,回家坐候吉凶。
喬太監將應龍奏疏帶到宮內,同六部本章放在一處,卻放在第二個本章下面。等的明帝到批發本章時,喬太監放在桌上。明帝看到應龍參嚴世蕃並閻年等,心上大爲詫異,問喬太監道:「怎麼參本和六部現行事件放在一處?」喬太監跪奏道:「此系御史鄒應龍親到宮門,未經通政司掛號,因此放在六部現行事件內。」明帝也就不追問了。又往下細看,心裡說道:「嚴世蕃等倚仗嚴嵩,竟敢如此作惡,嚴嵩慢無約束,是何道理?」又想道:「世蕃系大學士之子,言官參他,不得不放重些,大要虛多實少。」正欲想算批發,猛見方士藍道行站在下面。明帝此時深寵信他,因他善會扶鸞,說道:「朕有一事不決,借乩仙明示。」隨即駕到乩房。藍道行問道:「陛下所問何事?」明帝道:「朕心默祝,你只管照乩詞書寫出來就是。」喬太監便使了個眼色。
藍道行前受袁太監囑託,午間又受喬太監和趙太監囑託,適間問應龍參本話他又是聽見的,此刻喬太監又遞眼色,心裡早已透亮。少刻乩筆在沙盤中亂動,他卻不看寫的是什麼,隨用自己的意見寫出幾句話來,道:「嚴嵩主持國柄,屢行殺害忠良,子世蕃等貪賂無已,宜速加顯戮,快天下臣民之心。」明帝看了,心上大是欽服,隨即回原看本處,將應龍本章批道:「覽鄒應龍參奏,朕心深爲駭異。嚴世蕃等俱著革職,拿送刑部。其種種不法,著三法司將本內有名人犯一併嚴審,定擬具奏。鄒應龍即著升授通政司正卿。欽此。」
這道旨意一下,京師震動,將應龍此本家傳戶誦,都亂講:「先時有許多不怕死的官兒,不但未將嚴嵩父子動著分毫,並連他的黨羽也沒弄倒半個,誰想教個新進書生到成了大功,真是出人意外!」只數十日,便遍傳天下皆知。正是:
避雨無心逢內臣,片言杯酒殺奸雄。
忠臣義士徒拼命,一紙功成屬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