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明史演義/ 第六十六章 十三歲的嬪妃

卻說嘉靖三十六年四月里的一天,奉天、華蓋、謹身三座大殿意外失火,損失巨大。世宗下詔齋祭五天,後來又聽信術士的話,下旨修建正陽門樓。
 
趙文華這時正在工部任職,督建正陽門樓本是他的職責,自然無法推脫,但是世宗命他兩天之內竣工,時間這麼緊怎麼可能建得成呢?
 
趙文華不禁慌張了起來,儘管他立馬找人開工,連夜趕工,兩天後門樓也只完成了一半。
 
這天正好是嚴嵩值班,世宗於是問他道:「朕命趙文華督造門樓,開工兩天了還只建了一半,這麼鬆懈,難道是藐視朕?」
 
嚴嵩急忙爲趙文華開脫說:「趙文華從南征回來以後就中了暑,至今還沒好呢!想必是因此耽誤了時間,並非是有意怠慢。」
 
世宗聽後默然不語。嚴嵩退下後,便讓嚴世蕃去通知趙文華,讓他早做準備,免得受罰。無奈之下,趙文華只好上奏請求離職,世宗親自答覆了他,准他回鄉休養。趙文華接旨,只好收拾行裝去嚴府告別。
 
歐陽夫人見了趙文華,不禁可憐起他來,便叫他留下來住幾天,趙文華於是就留了下來,順便看看還有沒有官復原職的可能。正巧世宗在齋祭,暫時不再加封任何官員,趙文華就讓兒子趙懌思到宮中請假,說要送父親啓程,無非是希望世宗挽留他。
 
不料,事情弄巧成拙,沒想到世宗竟下旨指責趙懌思顧家忘國,按罪應發配戍邊。而趙文華有意試探聖上旨意,目無君上,按罪應削職爲民。
 
趙文華接到這道聖旨,不由得涕淚交加,萬念俱灰。再加上父子離別,更是愁上加愁。但事已至此,也無力回天,趙文華只好帶著家眷僱船南下。他本來平時就有病,現在又遇上這麼大的挫折,舊病很快就復發了。
 
一晚,趙文華忽然覺得肚子鼓脹,就用手去揉,只聽「噗」的一聲,肚子竟忽然爆開了,腸子都流了出來。趙文華當即斃命。生前所有的榮華富貴頓時全都變成了泡影。
 
胡宗憲聽說趙文華被罷官後,因爲自己失去了一個幫手,心中不免有些惆悵。
 
雖然已經除去了徐海等人,但是汪直仍然縱橫海上。胡宗憲和汪直都是徽州人,汪直當了海盜後,沒有把母親和妻子帶去,他的母親現在被關在獄中。胡宗憲令人將汪直的妻子和母親接到了杭州,好生款待,並親自去慰問過一次,讓汪直的母親寫信給汪直。
 
汪直收到家書後非常感動,這才知道家屬不僅平安無事,還受到了胡宗憲的禮遇。
 
胡宗憲又派蔣洲去遊說汪直,汪直嘆著氣說:「徐海、陳東、麻葉三人都死在胡都督手裡,我難道也要去自尋死路嗎?」
 
蔣洲說:「這麼說就錯了。徐海、陳東等人和胡都督並非同鄉,所以他不得不爲民除害。閣下和胡都督同是徽州人,有著特別的情誼。現在閣下的家屬都在杭州,一切的衣食住行都由胡都督安排,閣下想想,要不是念著同鄉之情,誰肯優待敵人家屬?」
 
汪直若有所動地說:「據你這麼說,胡都督真的沒有害我的意思?」
 
蔣洲說:「胡都督不但不想害你,還要護你呢!」
 
汪直聽了躊躇了半晌,說:「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我過幾天就來投降!」蔣洲於是和汪直約好了日子,當下便返回去據實稟報胡宗憲,胡宗憲非常高興。
 
誰知等了幾天,也不見汪直來投降,巡按周斯盛就對胡宗憲說:「汪直狡詐,蔣洲一定是被他收買了,所以謊報軍情。不能說他無罪。」胡宗憲聽信了周斯盛的話,當下就將蔣洲逮捕起來,投進了監獄。蔣洲邊替自己辯解,邊說汪直爲人豪爽,不會無緣無故地失約,之所以延期,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可能是因爲逆風船不好走導致的。
 
就在這時,外面有探子來報說:「舟山島附近有幾艘海船,裡面都是海盜,爲首的就是汪直。他說是來投降的,但是因爲帶的人太多,沿海的將士們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大帥準備如何處置?」
 
胡宗憲說:「他既然願意投誠,我們就沒必要懷疑他。」當下便和周斯盛商議,準備仍然派蔣洲去招撫汪直。而周斯盛擔心蔣洲靠不住,請胡宗憲另派他人。胡宗憲於是又將蔣州押回了監獄,改派指揮復正前去招撫汪直。
 
結果蔣州也因此逃過一劫,可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汪直見將士們戒嚴,不免有些心慌,就問夏正說:「蔣先生爲什麼不來?」
 
夏正說:「蔣先生正好有事情,沒時間前來。」
 
汪直說:「胡都督是懷疑我故意延期嗎?我是因爲路上遇到大風,船隻被毀,只好回去改乘別的船,所以才延誤了日期。」
 
夏正說:「胡都督心胸開闊,不至於會懷疑閣下。」汪直還是不相信,只派了養子王滶隨夏正去見胡宗憲。
 
胡宗憲問王滶:「汪直爲什麼不來?」
 
王滶說:「我們好意來投誠,你們卻嚴陣以待,所以不要怪我們也有戒心。」
 
胡宗憲再三解釋和安慰,王滶才說:「父親汪直很願意覲見大帥,但是被左右攔住了。大帥如果有誠意的話,可否派一位大官去換他上來?那樣我們才能放心。」
 
胡宗憲說:「這有何妨。」當即就派夏正跟著王滶走了。王滶將夏正留在船上,一面請汪直上岸去見胡宗憲。
 
胡宗憲開門相迎,汪直忙跪下請罪。
 
胡宗憲親自將他扶起,笑著說:「大家都是同鄉,自家兄弟,何必客氣!」隨即邀汪直就座。
 
汪直坐下後,感慨地說:「大帥不計前嫌把我招到這裡,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以後我一定爲大帥肅清海盜和倭寇,藉此贖罪。」
 
胡宗憲說:「老兄敢作敢當,他日爲國家出了力,爵位一定在我之上。」
 
汪直大喜說:「這全仗大帥提拔。」
 
胡宗憲接著設盛宴款待汪直,一面令手下將蔬菜和米飯送到汪直的船上,讓夏正做東道主,款待船上的各將領。
 
喜出望外的汪直這下對胡宗憲更是感激萬分,宴會結束後,胡宗憲留汪直在客館住下,命人寫好奏摺,替汪直請罪,當天就發了出去。
 
過了幾天,胡宗憲接到朝廷的回覆,展開一看,不禁皺起眉來。
 
原來朝廷認爲,汪直是海上強盜的元兇,罪不可赦,下令胡宗憲立即將他就地正法。
 
胡宗憲想:「這事可怎麼辦?朝廷的聖旨是萬萬不可違的,看來只有將汪直正法了。夏正的生死怕是不能兼顧了。」於是不動聲色地將聖旨收了起來,繼續邀汪直飲酒。
 
酒過三巡,胡宗憲拱手對汪直說:「我之前呈上去的奏摺皇上已經看了,如今聖旨剛到,足下要高升了。」
 
汪直的「感謝」兩個字剛一出口,就見兩旁的便門突然擁出無數持刀佩劍的士兵,正在詫異之時,只聽胡宗憲高聲對他說道:「請閣下跪下聽旨。」汪直無奈,只好離座跪下。
 
胡宗憲站在高處大聲宣旨,念到「就地正法」四個字時,立即就有士兵上前將汪直綁了起來。
 
汪直厲聲喊道:「胡宗憲!胡宗憲!我原先就說你靠不住,沒想到又中了你的計!你真狡猾!」
 
胡宗憲揚了揚手中的聖旨說:「請你原諒,我寫的奏摺也在這裡,不妨拿給你看。」
 
汪直恨恨地說:「還看什麼奏摺!總之就是要我死罷了!」
 
胡宗憲也不和他多爭辯,當下命刀斧手將汪直推出轅門,一聲炮響過後,汪直的腦袋當即就落了地。
 
消息傳到汪直船上,那幫殺人不眨眼的強盜個個都怒氣衝天,立即把夏正拿下,你一刀我一劍地將他剁成了肉泥,算是爲汪直償命。接著衆強盜揚帆而去。
 
夏正真是死不瞑目。
 
汪直剩下的黨羽還有三千餘人,他們仍然聯絡倭寇,到處搶劫,胡宗憲也不去追擊,竟然還上奏稱,巨盜已經被誅殺,海盜和倭寇都被蕩平了。世宗大喜,封胡宗憲做了太子太保。
 
海外倭寇蕩平後,世宗正好得以專心他的齋祭,並說:「倭寇得以蕩平都是鬼神保佑啊!」竟將功勞歸到陶仲文身上,加封他爲恭誠伯。
 
另一方面,世宗還將翰林院侍讀嚴訥,修撰李春芳等人一起升爲翰林學士,入西苑辦事,負責代撰青詞。
 
內外的官員都企圖邀寵,紛紛迎合。
 
徽王朱載埨是英宗的第九個兒子朱見沛的曾孫,封地在鈞州。他的父親朱厚爝和陶仲文有些交情,陶仲文跟世宗說朱厚爝尊道,世宗於是封朱厚爝爲真人,頒給他金印。
 
藩王被加封真人,這可真是古今罕見。
 
朱厚爝死後,兒子朱載埨繼承了他的爵位,依舊尊道,世宗也就沒有收回那枚金印。
 
當時南陽有個方士叫梁高輔,年過八十,頭髮和眉毛全白了,兩手的指甲有五六寸長。他自稱會吐納之法,可以自行新陳代謝。朱載埨聽說後就請他入府,向他求教。梁高輔欣然應允,除了面授朱載埨吐納之法外,又替他煉製了春藥。
 
據《明史雜聞》上記載,梁高輔所煉製的春藥是用童女七七四十九人,在她們第一次初潮的時候採集她們的經血,晾曬多年,精心煉製出來的一味藥。梁高輔對朱載埨說:「這種藥有一種奇效,服用之後一晚上可以臨幸十多名女子,並且可以長生不死,和地仙沒有區別。」朱載埨和自己的妻妾試了一下,果然和梁高輔說的一樣,跟自己平時的狀態大不相同。
 
朱載埨不敢藏私,於是就寫信給陶仲文,請他將梁高輔舉薦給世宗。世宗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精力早就大不如前,後宮妃嬪又那麼多,靠一個老頭怎麼可能應付得過來呢?妃嬪們背地裡不免有些怨言,世宗也覺得很抱歉,所以就算聽到了些怨言也只能默默忍受下來。現在陶仲文舉薦了梁高輔,世宗服用了春藥之後,居然像回到了年輕的時候一樣,每晚能寵幸多個妃子,世宗喜出望外,封梁高輔爲通妙散人,朱載埨因爲舉薦有功,也被加封爲忠孝真人。
 
誰知朱載埨受封后更加恣意妄爲,不但破壞民居、霸占土地,還杖殺諫官王章。後來朱載埨微服去揚州遊玩時被官兵抓住,在被拘留了三個月後,朱載埨竟私自溜走了,接著他又寫信給梁高輔向他索要賄賂。梁高輔沒有理他,朱載埨等了幾天見梁高輔還沒有回信,正準備寫信詰責梁高輔,沒想到這時梁高輔的信卻到了。
 
朱載埨還以爲自己有求必應呢!誰知打開信一瞧,並沒有銀票什麼的,梁高輔只說皇上需要藥,自己一時來不及提煉,想起閣下這裡還有一些,所以特地派人來取。
 
朱載埨看完信不禁勃然大怒:「那個忘恩負義的人!要不是本藩王,他哪能有今天?我求他辦事他理都不理,他求我我就一定會答應嗎?」朱載埨當下就拒絕了來使,說梁高輔給的藥已經用完了,無法遵命。
 
來使走後,朱載埨卻派人送藥入京給陶仲文,托他獻給世宗。
 
你不送也就罷了,現在多此一舉,不是弄巧成拙嗎?
 
那邊梁高輔知道這事以後也很忿恨,便上奏世宗,把朱載埨的不法之事全部說了出來。世宗立即派太監去調查,太監回來後說,梁高輔說的句句是實話,並說朱載埨自稱張世德,在南京強搶民女。世宗聽了大怒,下旨奪去朱載埨的真人印。陶仲文雖然可憐朱載埨,卻也不敢爲他辯護。
 
接著南中有個叫耿安的人來找世宗訴苦,說朱載埨強搶他女兒,世宗當即下旨將朱載埨廢爲庶人,幽禁在鳳陽。朱載埨悔恨交加,竟然懸樑自盡,所有的妃子也都跟著他上吊了,其子女被貶去開封,徽王一族從此就中斷了。
 
朱載埨死後,世宗更加寵信梁高輔,梁高輔也一心一意爲世宗煉藥。他精挑細選了三百名八歲到十四歲之間的女童,將她們養在宮裡,等她們初潮一到,立即就將她們的經血取來混進藥里,梁高輔還給這味春藥取了一個美名,叫「先天丹鉛」。
 
後來又選入了一些十歲左右的女童,一共一百六十人,加上之前的就有四五百名女童了。這些女童平時無事的時候就去祭壇幫忙做雜役,或者去西宮侍奉世宗。
 
話說有個姓尚的女童被選進西宮值班,年僅十三歲,長得秀外慧中。
 
一天黃昏,世宗坐在那裡一邊誦經,一邊擊磬,擊著擊著就困了起來,於是不知不覺打起了瞌睡,竟把擊磬的槌敲到別的地方去了。衆侍女都低頭站著,有些沒有看見,就是看見了也不敢作聲,只有尚女失聲大笑。
 
這一笑就驚醒了世宗,世宗張開惺忪的眼睛,正好看見尚女臉上半開的梨渦,臉上還帶著笑意。世宗本想厲聲呵斥,卻忽然被尚女這種憨態打動了,不知不覺怒氣也消了,就又默默低下頭繼續看經。
 
但是經過剛才一事,世宗心裡忐忑不定了起來,眼睛也不由自主地去看尚女。尚女的臉上先是帶著笑靨,後又變成羞怯,接著低下頭撥弄自己的衣袋去了。這些在世宗看來是那麼嬌憨,不禁越看越喜歡,哪還有心思念經?
 
世宗索性把尚女叫到了面前,一面令侍女們退出。侍女們奉旨退下,多半都爲尚女捏了一把冷汗。
 
世宗叫尚女過來後,先是問了問她的身世,接著就將手裡擊磬的槌一扔,順手牽住尚女,將其拉入內室。世宗服了春藥後,當下寵幸了尚女。尚女只有十三歲,遇上這種事既不敢哭,又不敢叫,只好咬著嘴脣默默忍受。
 
但她畢竟是個處子,世宗有些過意不去,完事後就讓她穿好衣服退下了,接著宣召莊妃。
 
莊妃姓王,起初並不得寵,平時一個人住在深宮裡難免有些寂寞傷懷。她自幼聰慧,平時就吟成了幾首宮詞來消遣,世宗知道後,十分憐惜,就召她侍寢。接著冊封她爲莊妃,後來又加封爲貴妃,主管仁壽宮的事情。
 
方皇后駕崩後,正宮娘娘的位置一直空懸著,世宗有意讓莊妃接替。但陶仲文暗中向莊妃索要賄賂,莊妃卻又偏偏不肯,陶仲文因此懷恨在心,於是想方設法不讓世宗再立後。世宗本就非常信任陶仲文,況且連立三個皇后都沒有皇子,既然天意如此,世宗也不再強求,不過,世宗依舊非常寵愛莊妃。
 
等到莊妃應召而來,尚女已經起身離開了,世宗急不可待,不及和莊妃解釋,立即讓她侍寢,再赴巫山。
 
兩天後,世宗再次召尚女侍寢,尚女依然感到心驚膽戰,先是推脫不去,後終因無法違背聖旨,只好領旨而去,再去領賜世宗的恩寵。誰知這一次竟和前一次迥然不同,尚女這才不再驚惶,後來竟還覺得無比暢快,於是一宵歡愛,難以盡說。世宗一時高興,封她爲尚美人,後來又將她冊封爲壽妃。
 
可就在老夫少妻如膠似漆的時候,有一太監忽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向世宗呈上一方羅巾。羅巾上遍布血跡,世宗模模糊糊地辨認了一下,方才發現是一首七言律詩:
 
悶倚雕欄強笑歌,
 
嬌姿無力怯宮羅。
 
欲將舊恨題紅葉,
 
只恐新愁上翠蛾。
 
雨過玉階天色淨,
 
風吹金鎖夜涼多。
 
從來不識君王面,
 
棄置其如薄命何?
 
世宗看完後,不禁淚流滿面,此詩究竟是誰所作,敬看下章。
 
明朝有兩個汪直,一個是太監,一個是海盜。兩人的名字里都帶個「直」字,但他們不僅名不副實,而且都作惡多端。如果要我比較的話,我更欣賞海盜汪直。汪直在海上逃亡這麼多年,一聽說母親和妻子受到了胡宗憲的優待以後,立刻就產生了歸順之心,可見,汪直是個很有孝義的人;後來他和蔣洲約定投降的日期,中途遇上風暴還是換船前來赴約,可見汪直也是個非常守信的人。胡宗憲爲汪直保奏,朝廷卻非要趕盡殺絕,不給他改過的機會,不僅導致汪直冤死,還讓夏正也爲汪直陪葬了,我不禁要爲汪直呼冤,更要爲夏正呼冤。世宗每天齋祭,手上卻還是沾滿鮮血;想要修仙,卻又貪戀美色,這不自相矛盾嗎?況且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子,竟然逼十三歲的女子侍寢,真是荒唐。

作者:蔡東藩(近代)

蔡東藩(1877年-1945年),名郕,字椿壽,浙江蕭山人。近代歷史學家、小說家。曾任教師,後致力於歷史研究和歷史演義小說的創作,著有《中國曆朝通俗演義》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