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寧王朱宸濠,是太祖的兒子寧王朱權的第五世孫,寧王朱權被成祖封到江西後,寧王的封號也歷經四世傳到了朱宸濠這裡。
朱宸濠的父親名叫朱覲鈞,曾納了一個妓女爲妾,生下了他。朱宸濠成人後,爲人輕佻,毫無威儀,術士李自然、李日芳等人反而說他龍姿鳳表,有天子的相貌,又說南昌城的東南方有天子之氣,朱宸濠爲此沾沾自喜,自以爲是。
當年劉瑾得志的時候,朱宸濠曾派中官梁安帶著兩萬兩金銀到京城,賄通劉瑾,武宗糊裡糊塗地就恩准了他改南昌左衛爲寧藩護衛的請求,而且還准予他在南昌河泊建一所住宅,朱宸濠於是開始招兵買馬,密謀造反。後來,劉瑾伏法後,經兵部議奏,又將他的護衛給革去了,朱宸濠因而越發悶悶不樂,造反的心思更重了。
兵部尚書陸完還是江西按察使的時候,和朱宸濠頗爲投契,後來陸完掌管了兵部,朱宸濠又源源不斷地賄賂他,求陸完替他想辦法把護衛調回來。陸完就給朱宸濠寫信,讓他援引祖訓,自己在一旁幫他說話。當時伶人臧賢很得寵,他女婿因爲犯了國法,被判充南昌衛軍,朱宸濠對他十分照顧,並托他轉達臧賢,讓他在京城多替自己說說好話,臧賢自然答應。朱宸濠一面上奏,一面暗中派遣心腹帶著金銀珠寶上京,住在臧賢家裡,慢慢地將帶的珍寶分給京中的權貴,讓他們代爲疏通,大家都心知肚明,所以沒有拒絕。
只有大學士費宏察覺到朱宸濠有陰謀,經常在朝中說:「聽說寧王帶著金銀入京想要恢復護衛,別人怎麼做我不管,只要我在內閣一天就一定不會答應。」陸完和臧賢看費宏這麼堅決,不敢魯莽行事,只好找錢寧商議。
錢寧已經收到賄賂,就和陸完定計:「三月十五是朝廷選進士的日子,內閣和各部大臣都要到東閣閱卷,你可以在十四號再把寧王的奏摺遞上來,我和楊廷和說一下,請他馬上批准,到時候費宏反對又能怎麼樣?」陸完聽完大喜,依計行事,果然成功了。後來因爲擔心費宏會反對,大家又合起來誣陷他,無奈之下,費宏只好辭官回鄉。途中朱宸濠還派人行刺費宏坐的船,所幸只是行李全部被燒,費宏和家人都安然無恙。
朱宸濠知道武宗喜歡新奇的東西,爲了討好武宗,他特地在元宵節前獻上製作精良的彩燈,那些魚、龍、人物形狀的燈栩栩如生,武宗見了果然大爲讚賞。武宗回到豹房後不久,猛然聽見外面人聲鼎沸,警鐘亂響,忙出來向院子裡一看,只見遠處一片紅光沖天,把全院照得通亮。武宗心裡大爲詫異,又走上平台觀看,原來是著火了。
內侍憑著推斷對武宗說:「失火的地方不是乾清宮嗎?」
武宗不但不急,反而笑著說:「好大的煙火,想必是祝融也來湊元宵節的熱鬧。」
第二天,武宗並沒有追查這次火災,還是楊廷和等人上奏請武宗節約開支,武宗這才下了一道聖旨將這次火災歸爲天災,隨便交代了幾句,這件事就算了結了。
朱宸濠勾結了內援後開始擴大勢力。楊清、李甫、王儒等人都是江湖上有名的強盜,現在都受了朱宸濠的招撫住進府中,做了朱宸濠的幫手。朱宸濠覺得他們太散漫,就聘請了鄱陽湖強盜頭子楊子喬做了這羣強盜的首領。他還聽說舉人劉養正熟讀兵書,通曉軍事,就把他也請進府中密謀軍事。
劉養正舉出宋太祖陳橋兵變的故事作爲談資,聽得朱宸濠一個勁兒地贊他是奇才,還把自己多年以來的圖謀和盤說出,請他相助。劉養正沒什麼真本事,只知道阿諛奉承,還稱朱宸濠爲「撥亂真人」,朱宸濠更高興了,竟叫劉養正爲劉先生,將他當作軍師。
江西按察司副使胡世寧知道了寧府的舉動,就上奏揭發朱宸濠的所作所爲,武宗看完也很疑慮,就命河南左布政孫燧爲右副都御史,去江西查探。朱宸濠知道消息後,輾轉不安,只得上奏朝廷,先將自己的罪狀全部洗刷一遍,將責任都推到了別人身上,然後指責胡世寧離間他們兄弟的感情,故意誹謗,請求立刻逮捕胡世寧。朝廷這時候已經提拔胡世寧爲福建按察使了,朱宸濠就假裝爲胡世寧餞別,請他赴宴,然後偷偷在酒中下了毒。
胡世寧上路後,肚子一直痛得厲害,一連瀉了幾次血,幾乎喪命。經過浙江的時候,因爲離家近,胡世寧順便回去省墓,誰知逮捕他的聖旨已經到了浙江,命巡浙御史潘鵬就近捉拿。幸好浙江按察使李承勛和胡世寧交好,讓他隱姓埋名,從小道逃回京城,免得遭到暗算。胡世寧依計而行。潘鵬受朱宸濠密托,派人在必經之路等候,準備一抓到胡世寧就置他於死地。幸好胡世寧事先知道了他們的陰謀才沒有遭到毒手。
到京後,胡世寧又上奏說寧王一定會造反,反而被關進大牢。胡世寧在牢裡繼續上奏,錦衣校尉受了太監的密囑,竟連番拷問胡世寧,直到把他折磨得奄奄一息才罷休。太監錢寧等人又說胡世寧誣告親王,要治他的死罪。大理寺少卿胡瓚抗議說:「寧王圖謀不軌,幸好得到胡世寧揭發才沒釀成大禍,這樣的功臣都要加害於他,還怎麼服天下?」江西撫按孫燧、李潤等人也上奏爲胡世寧辯白,武宗方才免他一死,將他謫戍遼東、瀋陽衛。胡瓚也受到了褫奪俸祿的懲罰。
朱宸濠想擴建自己的府邸,左布政張嵿因爲土地屬自己管轄,不許朱宸濠侵占,朱宸濠於是給他送去四種吃的,一籃干棗、一筐鮮梨、一塊生薑、一把芥菜。張嵿一看就明白了,對來人劉吉說:「我知道寧王的用意了。他想要我趁早離開此地,別和他作對是嗎?但我受命於朝廷,不能擅自離開,寧王身爲人臣,這點難道都不知道?」劉吉啞口無言,張嵿隨即將原物退還給劉吉。朱宸濠沒辦法,只好再去求錢寧幫忙。錢寧讓吏部調張嵿回京,升爲光祿寺卿,張嵿這才回京上任。
朱宸濠令黨羽王春、余欽等人招募來了大盜凌十一、閔廿四、吳十三等五百多人,和楊清等人一起躲在丁家山寺里,搶劫過往的商民,並將搶來的錢財充入府庫。後來,又結識了廣西土官狼兵和南贛、汀漳等處的峒蠻做外援。一面派人去廣東收買皮料製成皮甲,一面在府邸內私自設立冶煉廠,督造槍刀、盔甲、佛郎機銃等,叮叮噹噹的聲音徹夜不絕。吳十三等人將新劫來的庫銀七千兩藏在何順家裡,巡撫孫燧知道後立即派南昌知府鄭瓛帶著官兵奪回了庫銀,拘留並誅殺了何順。孫燧又派兵抓捕盜賊,抓住了吳十三等人,關在南康府大獄裡。凌十一、閔廿四去報告朱宸濠,竟然召集羣盜把吳十三劫了回來。孫燧大爲氣憤,上了七次奏摺,都被朱宸濠派人攔截下來,沒有一封遞上去。
時僉事許逵剛就任江西按察司副使,他請孫燧先發制人。孫燧擔心兵力不夠,遲遲不肯發兵捉拿。正巧江彬與錢寧有些過節,太監張忠和江彬是一邊的,也想趁機扳倒錢寧,就在武宗面前說錢寧和朱宸濠勾結,圖謀不軌。武宗被張忠一說,不禁也爲之動容,準備再次削去寧王的護衛,以防後患。御史蕭淮也盡情揭發,說寧王的探子大多藏在臧賢家裡。武宗派校尉到臧賢家搜查,發現臧賢家有很多密室,外面是木櫥,裡面是密道。寧王的探子林華就從密道中逃走了。校尉以「形跡可疑」四個字回去復命。
楊廷和請武宗效仿宣宗處理趙府的故事,武宗准奏,令太監賴義、駙馬都尉崔元、都御史顏頤壽等人前去收回寧王的護衛。
這邊才剛啓程,那邊卻在舉辦宴會祝壽。原來今天是六月十三號,朱宸濠的生辰。這天寧府中張燈結彩,通宵演戲,熱鬧非凡。所有的鎮守官、巡撫官、按察司、都御史等都來祝賀,大家齊聚一堂,歡呼暢飲,玩得是興高采烈。
這時,探子林華忽然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氣喘吁吁。他剛想上報京城裡的事,卻發現周圍賓客滿座,不好直說,只得焦急地到處張望。朱宸濠將他召入內室,屏去左右跟他密談,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出來陪客。衆人正喝得醉醺醺,也無暇問及,等到酒席散了,賓客都走了,朱宸濠這才召來劉養正、劉吉密談,將京城裡的情形複述了一遍。劉養正說:「俗話說,先下手爲強,如果再遲疑的話,恐怕就會受人控制了。」朱宸濠就請他幫忙謀劃,劉養正沉思了一會兒,說:「有了!有了!」隨即在朱宸濠耳邊說了些什麼,竟然把寧王給高興得歡天喜地,當下召入吳十三、凌十一、閔廿四等人,讓他們分別採取行動。
轉眼天就亮了,巡鎮三司各官陸續前來答謝昨晚的宴會,看見府中的護衛全部穿上了兵甲,配上了利刃,不免有些奇怪。
正在這時,朱宸濠走了出來,站到露台上,大聲宣布道:「孝宗當日爲李廣所誤,抱來民間的養子擾亂皇室血脈,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昨日奉太后密旨,讓我起兵討賊,你們知道嗎?」
衆官聽了這話,不禁面面相覷。
巡撫孫燧毅然說道:「密旨在哪?拿來我看看!」
朱宸濠打斷他:「不必多說了!我今天就打算前往南京,你願意保駕嗎?」
孫燧雙目圓睜,瞪著朱宸濠說:「你說什麼?你可知道天無二日,臣無二主!太祖的法制還在,誰敢違背?」
話音未落,只聽朱宸濠大喊一聲:「來人!」吳十二、凌十一、閔廿四等人應聲入內。朱宸濠下令將孫燧綁起來,衆官員大驚失色。
按察司副使許逵上前指著朱宸濠說:「孫都御史是朝廷大臣,你是反賊,竟敢擅自殺他?」
接著又對孫燧說:「我當初說要先發制人,你一再拖延,現在受制於人,還有什麼好說?」
朱宸濠又指揮手下將許逵也綁了,問他還有什麼話說?
許逵怒斥他:「許逵只有一片忠心,怎麼會順從你這反賊?」說完,罵個不停。
孫燧也毫不示弱,跟著許逵一起大罵。朱宸濠大怒,令校尉火信痛扁兩人,打斷了孫燧的左臂,許逵身上也被打得血肉模糊,兩人奄奄一息,朱宸濠令人將他們牽出城門,一同斬首。
許逵臨死前還在痛罵說:「今天反賊殺了我,明天朝廷一定會爲我報仇!」兩人就義前,天上還是烈日炎炎,這時候太陽卻忽然被黑雲遮住,顯得慘澹無光。朱宸濠反而以此示威,將御史王金,主事馬思聰、金山,右布政胡濂,參政陳杲、劉斐,參議許效廉、黃宏,僉事顧鳳,都指揮許清、白昂,太監王宏等人全部抓進大牢。馬思聰和黃宏絕食而死。
朱宸濠下令讓劉養正起草檄文,革去正德年號,斥責武宗,封劉養正爲右丞相,李士實爲左丞相,參政王綸爲兵部尚書、總督軍務大元帥。之後又分別派婁伯、王春等人四處招兵買馬,脅迫左布政使梁宸、按察使楊璋、副使唐錦等人歸降。接著,吳十三、閔廿四等人進攻南康,知府陳霖逃走,接著轉攻九江,兵備副使曹雷和知府汪穎等人也逃走了。
連續幾座城池都失陷,朝野內外都震動了。
這場叛亂的削平多虧了一位能文能武的儒將,他就是之前反對劉瑾,被謫戍龍場驛的王守仁。王守仁被貶到居龍場後,教化了當地的苗民。劉瑾伏誅後,王守仁調任廬陵知縣,不久召入京師,升爲鴻臚寺卿。
因爲江西盜賊頻發,朝廷又提升他爲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王守仁上任後,立即發動福建、兩廣的兵力討伐大帽山賊,連破敵人四十多個寨子,抓住了頭目詹師富。接著討伐大庾、橫水、左溪等地的盜賊,都一一蕩平,作亂幾十年的賊寇隱患一併肅清,遠近都視王守仁爲神明。
境內平定下來後,王守仁去見朱宸濠。
朱宸濠留下他來喝酒,正好李士實也在,於是三人就開始談論起時政的得失。
李士實說:「天下這麼亂,可惜沒有湯武。」
王守仁說:「即便有湯武,也要有伊呂。」
朱宸濠說:「有湯武就會有伊呂。」
王守仁針鋒相對地答道:「有了伊呂也必定會有夷齊。」
宴會結束後,朱宸濠已經確定王守仁不會順從自己,便想加害他,王守仁也暗中防備著,正巧這時福州發生叛亂,王守仁奉命去查處福州亂軍,這才躲過一劫。
王守仁來到豐城,豐城知縣顧佖已經得知朱宸濠叛亂的消息,當下便將此事告訴了王守仁,並對他說朱宸濠在懸賞捉拿他,王守仁臨機應變,立刻喬裝打扮,潛入臨江。知府戴德孺,聽說王守仁遠道而來,因急於出迎,竟把鞋都穿倒了,恭請他入城調度。真是:
奇士運籌期破賊,
叛藩中計倏成擒。
朱宸濠包藏禍心已經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宮裡又怎麼會沒有聽到消息呢?錯就錯在有人暗中袒護,這才讓朱宸濠能從容布置,招盜賊,制兵甲,再到後來的殘害忠臣,攻陷城池。假如沒有王守仁的歸來,那麼大江上下就會遍布賊黨,明朝廷還會存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