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品花寶鑑/ 第五十回 改戲文林春喜正譜 娶妓女魏聘才收場

話說春航已聘了蘇侯的小姐,只等七月七日完畢婚姻。五月過了,正是日長炎夏,火傘如焚。且說劉文澤補了吏部主事 [吏部主事——吏部,官署名,掌管全國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等事務。主事,官名,正六品。] ,與徐子云同在勛司,未免也要常常上衙門。這些公子官兒,哪裡認真當差,不過講究些車馬衣服,借著上衙門的日子,可以出來散散,戲館歌樓,三朋四友,甚是有興。

一日,文澤回來,路過林春喜門口,著人問了,春喜在家,文澤下了車進去。遠遠望見春喜,穿著白苧 [苧(zhù)——指苧麻纖維織的布。] 絲衫子,面前放著一個玻璃冰碗,自己在那裡刷藕。見了文澤,連忙笑盈盈的出來。文澤道:「你也總不到我那裡去。你前日要找那白瓷冰桶,我倒替你找了一個,而且很好,不大不小的,我明日送來給你。」春喜道:「多謝你費心。我說白磁的比玻璃的雅致些。」文澤看了書室中陳列,便道:「你又更換了好些?」春喜道:「你看我那幅畫,是黃鶴山樵的,真不真?」文澤道:「據我看不像真的。」春喜道:「靜宜給我的,他說是真的。」文澤笑道:「若是真的,他也不肯給你。知你不是個賞鑒家。」春喜笑道:「好就是了,何必論真假!」

文澤見春喜兩間書室倒很幽雅。前面一個見方院子,種些花草,擺些盆景,支了一個小卷篷。後面一帶北窗牆子內種四五棵芭蕉,葉上兩面皆寫滿了字,有真有行,大小不一。問春喜道:「這是你寫的麼?懸空著倒也難寫。」春喜道:「我想『書成蕉葉文猶綠』之句,自然這蕉葉可以寫字。我若折了下來,哪有這許多蕉葉呢?我寫了這一畫,又寫那一畫,寫滿了,又擦去了再寫。橫豎他也閒著,長這些大葉子,不是給我學字的麼?我若寫在紙上,教人看了笑話,這個蕉葉便又好些。我還畫些草蟲在上面,我給你瞧瞧,不知像不像?」便拉了文澤走到後面,把一張小蕉葉攀下來,給文澤看,是畫些蜻蜓、螳螂、促織、蜘蛛,各樣的草蟲。文澤笑道:「這倒虧你,很有點意思。只怕你學出來,比瑤卿還要好些。」

春喜道:「瑤卿近來我有些恨他。他的畫自然比我好,但他學了兩三年,我是今年才學的。春間請教請教他,不是笑我,就是薄我。問他的法子,他又不肯說,近來我也不給他看了。他倒常來要我的看,我總要畫好了才給他看呢。我問靜宜要了許多稿子,靜宜說我照著他畫,倒不要看那芥子園的《畫譜》。」又笑嘻嘻的對著文澤道:「我與你畫把扇子。」文澤道:「此時我不要,等你學好了再畫。」春喜道:「你們勢利,怎見得我此時就畫得不好?你若有好團扇,我就加意畫了。」說罷,就跑了進去,拿了一柄團扇出來,畫著一枝楊柳,有一個螳螂撲蟬,那一翅張開,一翅在螳螂身上壓住,很像嘶出那急聲來;那螳螂兩臂扎住了蟬項,口去咬他,兩眼鼓起,頭上兩須一橫一豎,像動的一樣。文澤看了,大讚道:「這是你畫的麼?」春喜點點頭。文澤道:「我不信!」春喜道:「你不信,我當面畫給你看!」文澤道:「你將這把扇子給我罷。」春喜道:「這把扇子我自要留的。」文澤道:「我不管你留不留,我只要這把,你落了款罷。」春喜只得落了款,送與文澤。文澤道:「看你這畫,已經比瑤卿好了,字也寫得好。」春喜道:「瑤卿原只會畫蘭竹與幾筆花卉,山水尚是亂畫的,草蟲他更不會。此時說我比他好,我也不安,將來或者趕得上他。」

正說話間,只見仲清、王恂同著琪官、桂保進來。文澤見了大喜,問道:「怎麼今日不約而同,都到這裡來?」仲清道:「庸閹要到蕊香那裡去,卻遇見玉艷,想同到新開的莊子裡去坐坐,見你的車在門口,所以進來。」文澤道:「莫非就是那唐和尚開的安吉堂麼?聞得那地方倒好,他又將寺里幾間房子也通了過去。我們就去。」春喜道:「怪熱的天,在這裡不好嗎?」桂保道:「那裡也好,內另有幾間屋子,擺滿了花卉,大天篷,涼爽得很,倒是那裡好。」即催了春喜換了衣裳,都上車到了安吉堂。

對門車廠里卸了車,文澤等走進。掌柜的忙出櫃迎接,即引到後面一個密室,卻是三間,隔去一間,並預備了牀帳枕席。外面擺了兩個座兒,一圓一方,都是金漆的桌凳。上面是鋪炕,掛了四幅屏畫,是畫些螃蟹,倒還畫得像樣。上頭掛一塊桃紅綢子的賀額,寫著「九重春色」四字,上款是「歸雲禪師長兄、瑞林親台長兄開張之喜,」下款也是兩個人名字。一副珠箋對聯,寫的金字是:

磨墨再煩高力士;

當壚重訪卓文君。

衆人看了大笑。仲清道:「怪不得這裡熱,被這些聯額字畫看得出汗。」再看兩邊牆上兩個大橫批,一個姓馬的寫的字,其惡俗已到不堪。那一幅畫甚離奇,是畫的張生游寺。文澤等又笑了一陣。

掌柜的進來張羅了一會,親手倒了幾杯茶,出去遂換走堂的進來點菜。王恂道:「這裡的生炒翅子、燒鴨子是出名的,就要這兩樣。」各人又分要了好些,皆是涼菜多、熱菜少。走堂的先擺上酒杯小菜,果碟倒也精緻。送上陳紹、木瓜、百花、惠泉四壺酒來。放下一搭紙片,那邊桌上點了一盤小盤香。中間一個冰桶,拿了些西瓜、鮮核桃、杏仁、大桃兒、葡萄、雪藕之類浸在冰里。首座仲清,次文澤,次王恂,琪官、春喜、桂保相間而坐。來了幾樣菜,各人隨意小酌閒談。

文澤問子玉,還是前月初七日送行時見他。仲清道:「庾香以後大約未必肯出門的了。我們去看過他幾次,他又病了幾天,儼然去年夏天的模樣。他這個元神 [元神——道家語,稱人的靈魂爲元神。] ,此時正跟著玉儂在長江里守風,只怕要送他到了南昌才肯回來呢。」琪官聽了眉顰起來,神情之間頗有感慨,說道:「初六那一日,我請他們敘了半日,雖然彼此啼哭,卻也還勸得住,不料至皇華亭,彼此變成這形象。我此時想起,還替他們傷心。」王恂道:「那天幸是沒有生人在那裡,若有生人見了他們這個光景,豈不好笑!玉儂倒還遮飾得過,有他們一班人送他,自然離別之間倒應如此的;就是庾香遮飾不來,直著眼睛,拉他上車,還掙著不動。又有那一哭,到底爲些什麼事來?幸虧度香催道翁走了,不然他見了也要猜疑。」文澤道:「可不是,庾香與湘帆比起來,正是苦樂不同。湘帆非但與媚香朝夕相親,如今又對了闊親,偏偏又是個姓蘇的,而且才貌雙全。你道湘帆的運氣好不好?我看咱們這一班朋友,就是他一個得意。」仲清道:「自然。」王恂道:「竹君近來倒沒有從前的意興,這是何故?」仲清道:「竹君麼,他因不得鼎甲 [鼎甲——科舉殿試名列狀元、榜眼、探花的,稱爲鼎甲,鼎有三足,殿試一甲共取三名,故名。] ,因此挫了銳氣。如今看他倒有避熱就涼之意,是以住在怡園,不與那些新同年往來。」文澤道:「今年你們若考中了宏詞科,也就好了。倒要勸勸庾香,保養身子要緊。」仲清、王恂點頭。

桂保對王恂道:「從前我在怡園行那一個字化作三個字的令,你一個也沒有想得出來。我如今又想了一個拆字法,分作四柱,叫作『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四項。譬如這個『酒』字,」一面說,一面在桌子上寫道:「舊管一個酉字,新收一個三點水,便成了一個酒字;開除了酉字中間的一字,實在是個灑字。都是這樣。你們說來,說得不好,說不出的,罰酒一杯。」春喜道:「這個容易,也不至於罰的。我就從天字說起:舊管是個天字,新收一個竹字,便合成了笑字;開除了人字,實在是個竺字。」衆人贊道:「好!」琪官道:「我也有一個:舊管是個金字,新收一個則字,」說到此,便寫了一個鍘字,「開除了一個貝字,實在是個釗字。」桂保道:「金字加個則是個什麼字?」琪官道:「有這個字,我卻一時說不出來。」春喜道:「這個字好像是鍘草的鍘。」琪官道:「正是。」桂保道:「以後不興說這種冷字。若要說這種冷字,字典上翻上一翻,就說不盡,且教人認不真,有甚趣味?」琪官被駁得在理,也不言語。

仲清道:「倒也有趣,我們也說幾個。我說舊管是個射字,新收一個木字,是榭字;開除了身字,實在是村字。」桂保道:「好!說得翦截。」文澤道:「舊管是個圭字,新收一個木字,是桂字;開除了土字,實在是杜字。」王恂道:「舊管是個寺字,新收一個言字,是詩字;開除了土字,實在是討字。」桂保道:「這個比從前的田字講得好了。我說舊管是個一字,新收一個史字,是吏字;開除了口字,實在是丈字。」琪官道:「我的舊管是個串字,新收了心字,是患字;開除了口字,實在是忠字。」春喜道:「我舊管是昌字,新收門字,是個閶字;開除了曰字,實在是間字。」仲清道:「我舊管是賤字,新收三點水,是濺字;開除了貝字,實在是淺字。」文澤道:「我舊管是波字,新收一個女字,是婆字;開除了波字,實在是女字。」春喜道:「怎麼說?鬧錯了!舊管是波字,怎麼開除也是波字?新收是女字,怎麼實在又是女字?內中少了運化。」桂保道:「這要罰的。」文澤笑道:「我說錯了,我是想得好好兒的。」便說道:「開除是皮字,不是波字?」琪官笑道:「這是什麼字?一個婆字少了皮字。」春喜道:「要把那三點水揪下來,把女字擡上去,不是個汝字?」文澤笑道:「正是汝字。」桂保道:「太不自然,要罰一杯。」文澤笑道:「不與你們來了!」飲了一杯。

王恂道:「舊管是眇字,新收三點水是渺字;開除了目字,實在是沙字。」桂保道:「舊管是土字,新收了口字,是吉字;開除了一字,實在是個古字。」文澤道:「這張口可惜生下了些,湊不攏,也要擡上些才好。」衆人皆笑。桂保道:「這個批評,未免吹毛求疵。就算略差些,也用不著擡女字的那麼使勁。」衆皆大笑。琪官道:「舊管是胡字,新收三點水,是湖字;開除了沽字,實在是月字。」春喜道:「舊管是邑字,新收個才字,是挹字;開除了口字,實在是把字。」文澤道:「這個令沒有什麼意思,我不說了!還說別樣罷。」

飲了幾杯酒,只聽得隔壁唱起來。衆人聽是唱的《南浦》道:

無限別離情,兩月夫妻,一旦孤零。

桂保謂春喜道:「小梅,你近來很講究唱法,南曲逢入聲字,應斷還是可以不斷呢?」春喜道:「若說入聲是應斷的。」桂保道:「自應唱斷。你聽方才唱的,卻與我們唱的一樣。笛上工尺妻字,是五六工尺工;一字,笛上工尺是六五。你聽『兩月夫妻,一旦孤零』,這一字怎麼斷呢?」春喜道:「這是要把板眼改正了,就斷了。如今唱的工尺,妻字的五字,自中眼起,六字的腰板,工字的頭眼,尺字的中眼,工字的末眼;一字上的工尺,是六字的頭板、頭眼、中眼,五字的末眼,如此唱法一字怎麼能斷?然一字不斷,究竟不合南曲唱入聲的規矩。你要這一字斷,卻也不難,只要將妻字上的工尺五字拖長,六字改爲中眼,工字改爲一字的頭板,尺字改爲一字的頭眼,六字改爲中眼,五字改爲末眼,音節截斷,便合南曲入聲唱法。」一手拍著桌子道:「你聽:『兩月夫妻,一旦孤零。』」

桂保道:「你真講得不錯。」又道:「你知道唱南曲有用一凡工尺的沒有?」春喜道:「南曲是沒有一凡的,是人人盡知。唯有一處,我問過令兄,他是個刺殺旦,我問他南曲笛子上有一凡沒有,他也說沒有。我說你作《刺梁》那一出,是南北合套,梁冀所唱之曲,皆系南曲。到『看報』時唱的『酒困潦倒』,這『潦倒』上的工尺,就吹出一凡。因爲『鳥飛霞』接唱北唱,不能不出調,所以非一凡不可。說南曲用一凡,就只有此一處,並無第二處。」桂保點點頭道:「我也聽得我哥哥與人講,大約還是你對他說的。」

春喜道:「若說不講究唱也罷了,既要講究,唱錯的還不少呢。譬如那《小宴》一出,南北合套,音節最好,若以人之神情摹想當日光景,至《驚變》處,唱到『恁道是失機的哥舒翰』,非用五六五出調高唱不可。既「驚變」矣,則倉皇失措之神,自在言外。且下文還有『社稷 [社稷(jì)——古代帝王、諸侯所祭的土神和鬼神。] 摧殘』等語,慢騰騰低唱,是何神理?」琪官道:「這也論得極是。我想那些口白,也都有不妥當處。一氣說完,後來唱出,全無頭緒,若斷章摘句起來,幾至不通。」春喜道:「可不是麼!譬如《陽告》一出,出場時一口說盡,所以後頭唱的曲文與口白文氣不接。如今班中唱的個個是如此,要依我就改他口白。」桂保道:「怎樣改呢?」

春喜道:「你記第一段的口白是『望大王爺早賜報應』,與《滾繡球》『他困功名阻歸』,文氣不接。第二段口白『在神前焚香設誓』,與《叨叨令》一支『那天知地知』,文氣又不對。第三段口白『勾去那廝魂靈與奴對證』。與《脫布衫》一支『他好生忘筌得魚 [忘筌得魚——也作得魚忘筌。筌,捕魚的竹器。指已得魚而忘卻捕魚的器具,比喻事情成功後,就忘了原來的憑藉。] 』,文氣又不接。依我要把第一段口白『奴家敫 [敫(jiǎo)。] 桂英,因王魁負義再娶,要到海神廟把昔日焚香設誓情由哭訴一番,求個報應。來此已是,不免逕入。』把這一段說完,進廟,再向大王爺案前哭訴。之後也只說『奴家敫桂英與濟寧王魁結爲夫妻,誰想他負義又娶。媽媽逼奴改嫁,奴家不從,致遭毆辱。忿恨難伸,故到殿前把已往從前之事,訴告一番,求大王爺早賜報應。當時那王魁呵!』再唱那《滾繡球》一支,文氣便接。唱完之後,再說『定盟之時,神前設誓,誓同生死;若負此心,永墮地獄。呵喲,是這麼的 㖸 !』這才是『神前設誓,天知地知』呢。這支唱完,說道,『不是奴家心腸忒狠,他到京中了狀元,另娶韓丞相之女爲妻,一旦把奴休了,是令人氣憤不過 㖸 !』把他頭一段口白分作三段,這就通身文氣都接了。」仲清、文澤、王恂道:「這都改得好。但如今講究唱崑腔的也不少,怎麼就不曉得這些毛病呢?」春喜道:「唱清曲的人,原不用口白,他來改正他做什麼?唱戲曲的課師,教曲時總是先教曲文,後將口白接寫一篇,擠在一處,沒有分開段落,所以沿襲下來,總是這樣。」

衆人正在談得高興,只聽那間房後面角門一響,房內有腳步聲,有人走出來。衆人留心看時,帘子一掀,鑽出個光頭來,穿件黃苧絲短僧衣,藍綢褲子,散著褲腳,趿著青線網涼鞋,搖著鵝毛扇子。見了衆人,滿面堆下笑來,搶步上前,和著雙手,半揖半叩的見文澤等三人,又與桂保等三人拉了拉手,原來是唐和尚!文澤讓他坐了。唐和尚鞠躬如也,坐在炕沿上。走堂的倒了一鍾茶給他,唐和尚道:「這茶不好,你另沏壺雨前,放些珠蘭在裡面。少爺們在此,好好的伺候!」走堂的笑嘻嘻的答應了。

唐和尚道:「今日少爺們這麼高興,到小莊來?」王恂道:「我們來過多回了。」和尚笑道:「少爺說謊,今日尚是頭一次。少爺們若到來,我沒有不曉得的。如果酒多了,還可以裡面坐坐。」文澤道:「那倒不消。我們聞了那氣味就要醉的。」唐和尚道:「如今田老爺是貴人了,他搬出後,我也沒有見著他。好容易一年之內,中舉、中進士、中狀元!這是天上文曲星 [文曲星——即文昌星,是掌管文運的星宿。] ,人間豈常有的?不是我說,也幸遇見了那位蘇相公,倒被他管好了。未見那蘇相公以前,田老爺又不是如今的魏大爺一樣?天天鎖著房門,在戲園子裡過日子。那位高老爺更有趣,我是不敢見他的,遠遠的見著他就躲起來,不然就是賊禿長,賊禿短,嬉皮笑臉的,沒有玩笑不開口。有一回玩得我苦:我們寺里做法事,他不曉得哪裡去買了一個角先生,塞在我袖兜里。後來有些客來,在房裡閒談,我熱了脫衣,一翻袖子落了下來,惹得那些人大笑,說我買去送尼姑的。他還將白粉在那先生腦袋上寫了四個字,是『歸雲小像』,臊得我要死!停一停我見了他,他忍不住笑,我才知道是他算計我。我說:『高老爺你這麼刻薄,我天天拜佛,保佑你多下一場!』去年果然應了我的口,沒有中,不然他今年榜眼 [榜眼——科舉時代對殿試一甲第二名的美稱。] 沒有,探花 [探花——科舉時代對殿試一甲第三名的美稱。] 是一定有的。」仲清等大笑。

唐和尚道:「我聽得說,這蘇相公如今也出了班子,田老太太認他爲義子,宅里都稱他爲二老爺,是真的麼?」文澤道:「沒有的話。蘇相公也沒有住在那裡,他們下人稱呼他爲蘇大爺是真的。」唐和尚道:「這蘇相公本來好,斯斯文文,和和氣氣,見了我們也是待得一樣,畢恭畢敬,不當我們是個和尚,少了頭髮看待。不像那個什麼琴相公,在華府里的,見了人板著臉,一點笑容也沒有。」

王恂道:「方才裡頭吹唱的是誰?」唐和尚道:「那就是魏大爺。」文澤道:「哪個魏大爺?」仲青道:「魏聘才,在這裡作寓。」唐和尚道:「魏大爺,想少爺們都認識的?」王恂道:「認識之至!」唐和尚道:「這個人真好,真是個滿場飛!近來他也要出京了。方才是楊八爺和張、顧二位師老爺在那裡,大家高興,唱了幾支曲子。」仲清道:「他出京怎麼?」

和尚道:「他捐了個從九品,如今是分發湖北去了。這也是他運氣好,正月里被賊一偷,偷去衣服、銀錢等物,共有千金,也就把他的家私去了一半。後來他又包了那個玉天仙,每月一百五十吊錢,四五個月也支持不來,漸漸的當賣東西起來。我常常勸他道:「婊子無情,兔子無義。你的錢也幹了,他的情也斷了。」誰知這玉天仙竟不給人料著,他與魏大爺十分相得,竟拆散不開,倒拿出他的積蓄來,與他捐了分發,說定了嫁他,到出京時同走。這魏大爺以後非但不要花錢,倒還可以使他的錢。誰料婊子之中,也有這等有情有義的人,不是奇事嗎?最可笑的是那潘三,他因欠玉天仙的嫖錢不能還,他就引他的表侄去逛,留他表侄住下,他就偷跑了,他表侄住了兩夜才明白。及至要走,那些撈毛的要錢,又不叫他走。他表侄沒法,只得同那婊子坐了車回家,當了兩票當,才打發了婊子。他表侄忙至潘老三家內告知,家中大鬧了一場。潘老三沒法,只得將手腕上的肉自己咬下了兩塊,人都說他爲嫖割股!你們說這個自行傷,可笑不可笑?」於是大家大笑道:「那潘三本不是個東西!」

文澤道:「我知道你與奚十一相好。」唐和尚道:「這奚大老爺,鬧得很!今年生了毒瘡,幾乎性命不保,還是我醫好他的。如今他也要到班了,七月內有缺,就是他的。我想人生聚散是一定的。去年有位富三老爺,是魏大爺相好,魏大爺托我照應,才選了湖北。有個貴大爺,是富三爺的相好,他們是朝夕不離的,也得了湖北的同知。如今魏大爺又要到湖北去了,他們這三位相好,仍舊聚在一處,豈不是緣分麼?譬如你們三位,也是天天相見的,在京做官是一樣,將來如果都放了外任,一個做撫台,一個做藩台,一個做臬台,仍舊的聚在一個城內,豈不有趣!」說罷大笑,恭維得文澤等甚是歡喜。那三個相公看著唐和尚脅肩諂笑,好不難看。

仲清道:「連日未見瑤卿。」琪官道:「瑤卿近日從著吉甫學琴呢,竟是足不出戶。吉甫也真好靜,他當日教過梅卿彈琴,自梅卿死後,他的《梅花三弄》是再不彈的了,你說這也算深於情了!」仲清道:「吉甫的人本沉靜高雅,於這些文玩上無不精通。」桂保道:「提起瑤卿,昨日吉甫說他有了化身了,與他同名。」王恂笑道:「不是去年看見的黑保珠嗎?」桂保道:「不是。這是蘇州人,姓沈,也叫寶珠。昨日在素蘭家,見有人作一篇傳,今日恰好帶來,你們大家看看。」遂從靴掖內取出。只見上面寫道:

伶氏沈,寶珠其名也,吳人。業伶於京師,有聲。父疾,久弗愈,伶刲 [刲(kuī)——割。] 臂肉和藥進,世俗之傳割肉療親也。事洩且弗效。伶裹瘡甫畢,有召伶奏技者,念弗往父必疑,乃負痛往。而是夕大風沙,至宴所,瘡發血溢,狼狽歸,醫之數旬始愈,其父疾亦竟瘳。或尤之曰:「人而伶矣則辱親,臂而刲矣則虧體,是尚謂之孝乎?」解之者曰:「君子之論孝也嚴,而嚴之所以責賢者,《春秋》不嘗藥書弒之類是也;而寬之所以勵中人,前史及郡、縣誌所載割股、廬墓之類是也。得此於衆人,猶將搜羅而表章之,況伶人乎?且伶鬻自髫齡,辱親非其罪也。當割臂時,伶知愛其親而已,毀譽庸所計乎?予唯滅性之良, 不隔貴賤,觀於此,而孝悌之心油然生矣!爲作《孝伶傳》。

看畢,文澤等嘆息道:「這也算得奇事!我們也該替他表揚表揚,竹君《花選》又該續刻了。」

大家談論,日已西沉,文澤等也要散了。王恂叫走堂的報帳,文澤又搶作東,兩人爭執,謙讓一回。唐和尚對著走堂的把嘴一扭,走堂的出去交代了柜上,進來說道:「這帳兩位少爺不用爭會,唐大爺已會過了。」文澤道:「這怎麼說?」王恂道:「斷無此理!」唐和尚笑道:「些須敬意,三位少爺肯賞臉常來坐坐,就沾光多了,況和尚沒有折本的買賣,明日就拿著緣簿到宅里來,少爺只要多寫一筆就是。」說了又大笑,拿著扇子在他們三人身上扇了幾扇。仲清等倒不好再說,只得謝了一聲,說:「我們竟吃到十一方了!」說著大家又笑了一陣,帶了三旦出來。唐和尚與掌柜的送出大門,看上了車,方才進去。

卻說魏聘才與玉天仙相好,倒得了他的嫖錢,捐了分發,掣著湖北,好不有興!已另租了幾間房子,從寺里搬出來,與玉天仙同居。這兩月置備些出京物件,已買了一個丫頭,僱了一個老婆子,玉天仙做起奶奶來。

這玉天仙本是揚州瘦馬,到京來頗有聲名,但年紀已二十七歲,比聘才大了兩年。相貌極爲標緻,看著還像二十來歲人,更兼彈唱皆精,與聘才甚爲合意,故成了夫妻。聘才想起去年元茂所借之當還沒有歸還,便到孫宅去找他。誰知元茂同了他兩個舅子下通州赴考去了,只好認了晦氣。到出京那幾日,一起一起的餞行。潘其觀、奚十一、張仲雨、馮子佩、楊梅窗、張笑梅、顧月卿、唐和尚等,輪流作餞,唐和尚的莊子好不熱鬧。聘才又辭了幾天行。

白菊花未從良時,與玉天仙同在一局,且甚相好,結爲異姓姊妹。玉天仙長菊花兩歲。菊花與奚十一講了,要請玉天仙過來餞行,奚十一豈有不肯之理?即請了玉天仙到家。菊花出外迎接,到了裡面見了禮,坐下各談契闊 [契闊——久別。] 。

玉天仙道:「我見四妹從了良,又遇見這位多情的老爺,我便心上羨慕。不料我的運氣不好,去年吃了一場官司。我看這個魏大爺倒很有情,爲我吃了這些苦,還是待我一樣,而且比前更好,我所以定了主意,嫁了他。又見他手頭不寬,在京里費用大,候選無期,遂把歷年積下的東西與他捐了分發。雖是磕頭蟲,到底也算個老爺,比咱們接客時總強了。」菊花道:「自然。姐夫雖然是個小官,姐姐到底是位太太。你妹夫雖是個大老爺,妹子終是個偏房。衙門雖比你家大些,這名分是不及你。而且他家裡還有好幾房人在家,將來知道怎樣?哪裡及得姐姐一馬一鞍的安穩!況且姐夫又年輕又俊俏,人又能幹,哪裡選得出這種人呢?」玉天仙道:「你見過你姐夫麼?」菊花道:「姐夫也常來找我們老爺,所以我也看見過他幾次,人才是沒有說的!」

玉天仙面有喜色,笑道:「只要裙里香,管他十二房!妹妹這麼個人,妹夫豈有不一心一意的?你看那楊八妹夫,也是個從九,再沒有選期,盡仗著看風水,能賺多少人?他家裡厲害,如今與六妹妹也遠了。那六妹妹也真教他賺苦了。那個人才沒良心呢!聽說他上了回江南,也不知是誰賺他,叫他給門戶中帶了一封信。他到江南就坐著轎子,穿著衣帽,拿著眷晚生的帖去拜,到了門投了帖。還是轎夫說:『老爺,這是個王八家。』他才沒有進去。你說怯不怯?」聽得菊花也歡喜了。二人又笑了一會,就叫了個女先兒來唱了半天,又叫個耍猴兒的來玩了一回。

玉天仙吃了飯,謝了菊花要回,菊花送出來,到了二門,兩人還是依依的,拉著手站住說話。姬亮軒在書房裡聽得清清楚楚,便剜破窗紙,閉著一眼,睜著一眼,從窗隙里望將出去。先見一個老婆了,拿了衣包,又一個小丫頭,拿了一根長菸袋,一把團扇。只見玉天仙,一身華服,滿頭珠翠,很像個奶奶模樣;不大不小的一個容長臉兒,容光滑潔,體態風騷;裙下金蓮,約有四寸,甚是伶俏,比菊花身材略高了些。菊花穿件蛋清紗衫,內襯桃紅衫,下是月白紗褲,穿著厚底堆絨蝴蝶鞋。兩鬢堆鴉,高鬟滴翠。臉上微帶幾點俏麻,美目含情,春容滿面,把姬亮軒看得筋酥骨軟,口內流涎。誰料這個窗紙還是舊年糊的,風吹日曬,也脆極了。亮軒只顧偷看,把個額角靠在紙上,啪的一響,裂破了一塊。玉天仙回頭,見窗內有人偷看他們,玉天仙也就走了出去。菊花送出二門,看上了車,轉身回來。擡頭望見亮軒的窗紙破處,他尚在裡面偷看,欲要笑時,已勉強忍住,低著頭進去了。

聘才出京之日,唐和尚直送到十里長亭,灑淚而別。聘才回家,接了父母,同往湖北。後來書中就沒有他的事了。要敘李元茂、孫嗣徽在通州小考,鬧了一個小小的笑話。且俟下回分解。

作者:陳森(清代)

陳森(約1796年-約1870年),字少逸,號采玉山人,江蘇常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北京、江蘇等地,熟悉梨園生活,晚年創作《品花寶鑑》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