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品花寶鑑/ 第五十一回 鬧縫窮隔牆聽戲 舒積忿同室操戈

話說聘才出京之時,曾問元茂要帳,適值元茂赴通州去了。元茂與孫氏昆仲,都冒了順天 [順天——府名,約相當於今北京市。] 籍貫,府、縣考過了,到通州院考。租了寓,進了場。元茂遇見了舊日窗稿,是先生改好的,便直筆而抄之。這孫嗣徽如何會做文章?遇見了一個同窗朋友,是個廩生,托其代請槍手 [槍手——指冒名頂替代他人考試的人。] 。那人與他請了一個人,講定了八十兩銀子,寫了契約,在場內與孫嗣徽槍了兩文一詩。這個嗣元自己又不能作文,又沒有僱著槍手,不得已在卷子上一陣亂寫,不知寫了一篇什麼東西。

發案之日,嗣徽、元茂竟進了。復了試,元茂也還勉強得來,嗣徽仍是請人代做。到發落之日,忽然掛了一塊牌出來,上寫道:

查看宛平縣童生孫嗣元文卷,字體草率,一字兩格,方言俗語,雜字一篇,無兩字可連,無一句可講。是否系染狂疾,抑或是其本真,殊爲可怪。仰通州知州,協同宛平縣教諭,嚴爲究問,以正功令,毋得混蒙狥 [狥(xùn)——同徇。依從,曲從。] 縱。速速!

元茂、嗣徽看了,也不知嗣元卷子上寫了什麼。嗣徽倒暗暗喜歡,與元茂進去叩見宗師。

宗師見了元茂,倒也沒有講話。孫嗣徽穿了藍衫、皂靴,把個紅糟臉擦得光亮,大搖大擺踱上前去。宗師見了,覺得他與諸人不同,甚是可笑。見他名字與孫嗣元像是弟兄,便問道:「有個孫嗣元,是你兄弟麼?」嗣徽道:「是門生舍弟。」文宗笑道:「你兄弟有什麼毛病麼?」嗣徽隨口答道:「舍弟有個結巴的毛病,說話愈急,愈說不出,此其一;左眼皮高吊起,時時要流眼淚,此其二;遇到門生說話,他即要駁起來,此其三。」文宗聽了,笑了一笑。諸生也要笑時,只得忍住。嗣徽得意洋洋的,把肩擺了一擺,自己看看腳上的皂靴。文宗正色問道:「你那兄弟的卷子,寫的並不是文章,是寫幾百個雜字,沒有半句可講,沒有兩字可連,是何緣故?這樣不通人,怎樣應過府縣考?或是近日得了疾病,所以如此呢,或是本來就是這樣?」嗣徽笑道:「若說舍弟有生之初,就有時而昏;有生之後,就無時而明。其府縣考之得以有名者,乃門生中也養不中,才也養不才,此舍弟之樂有賢父兄也。」諸生忍不住大笑。文宗把案一拍道:「胡說!你就是個瘋子,快下去罷!」嗣徽失驚,打了一躬,搖擺出來。諸生掩口胡盧,一齊告退了。

嗣徽上了馬,元茂坐了車,一同回寓。嗣元被州官叫了去了。卻又得了個喜信,亮功放了安徽鳳陽府。嗣徽心中大喜,就想回家等著,下科再花些銀子找人槍一槍,就可以拔貢 [拔貢——清代科舉五貢之一,每十二年,選拔在學生員中文行俱優的,貢於京師,稱拔貢。] 了。無奈爲嗣元的文卷尚未問明,只得再待兩天。

元茂得了一個秀才,也就心滿意足,如今又娶了親,心中一無牽掛。卻喜丈人與他父親同在一省,便可同了媳婦回去,在任樂幾年。也爲嗣元之事未了,只好同著嗣徽守候。

那日飯後,元茂悶坐無聊,太陽也將落了,獨自逛出城來。到了運河邊,只見糧船如雲,還有些官船,大旗招展,好不熱鬧。那糧船艙里,也有些婦女們,就望不清楚,把眼鏡擦了一擦戴上,沿著河堤慢慢的走去,只管東張西望。見那些賣西瓜的與賣桃兒的,還有賣牛肉的,賣小菜豆腐的,擠來擠去。地下還有些測字攤子。還有那些縫窮婆,面前放下個筐子,坐在小凳上與人縫補。元茂望著一個縫窮的,堆著一頭黑髮,一個大髻子歪在半邊,插一枝紙花。雖然紫赭色臉,望去像二十幾歲的人,倒也少艾。兩眼只顧瞅著,慢騰騰走出去,不防一條纜子一絆,栽了一跤,直跌到那個縫窮婆身上。那個縫窮婆正伸直兩條腿,交蹺著七寸長的花鞋,鞋口上捆了鮮紅的帶子。見元茂跌來,吃了一驚,恐他跌到身上,急起身躲時,腿未站起,元茂已倒了過來,剛剛壓著了他。船上,岸上的人見了,齊拍手笑起來。這一笑,把個李元茂臊得滿臉紫漲,把腳一伸,可可的踹在爛泥里,沒了力,左手撐著地,右手按著縫窮婆的腳,使勁一支,遂支了起來,沾了一襪子泥,偏偏衫子被篙子扎破了一塊。元茂滿面無光,怔了一回。

只見那縫窮婆抖著布衫,連說道:「這是怎麼說?走道兒會栽到人身上來!」元茂只得自認不是。那縫窮的尚要發作幾句,見元茂一身綢絹,像個旗丁 [旗丁——押船運糧的軍人。] 模樣;又見他一襪子泥,衫子也扎破了,倒想攬這個買賣。便道:「你這衣裳破了,你脫下來,我與你縫縫罷。」元茂見他好言好語,便看自己樣子,也難回去,便把長衫脫將下來,蹲在一邊,看他縫補。又看那縫窮的,頗有幾分姿媚:容長臉,小嘴,長眼睛,直鼻子,手也不甚粗,約二十四五年紀。一件舊藍布衫,倒還乾淨。蹺起了一雙新布花鞋。元茂看得有些動心。那縫窮的手裡縫衣,飄轉眼來問元茂道:「你在哪一幫?」元茂不懂,眯齊了眼看他。那縫窮的又瞟了他一眼道:「我問你是哪一幫糧船上的?不是杭州幫吧?」元茂道:「我不是糧船上的。」縫窮的道:「你現在哪裡住?」元茂道:「一進城門就是。我身邊沒有帶著錢怎麼好?你同到寓里去取罷。」縫窮的點點頭。

縫完了,元茂穿上。縫窮的提了籃子,跟了元茂進城。元茂問他的住處,縫窮的道:「我也在城裡。」元茂又問他的丈夫,縫窮的道:「我們當家的撐小駁船,如今在楊柳青呢。」元茂說一句,望一望,兩人並著走。見他胸前高高的兩個乳,元茂鼻子望空嗅嗅,覺有些汗香,心上有幾分愛他,卻又不敢問他。同進了寓,只見嗣徽的房門也鎖著,不見一個人,縫窮的便跟了進來。看他開了房門,便靠在房門上,望著房裡。元茂在炕上找了個青緞小褡褳,坐在房門口凳上,一五一十的數了四十大錢,遞與縫窮的。縫窮的接了,笑道:「這錢太少,請高升些。」一手將錢往籃子裡放了,笑嘻嘻的一腳跨進了房門,一手來搶了元茂的褡褳。元茂不放手。他是一腳在內,一腳在外。元茂將手一拽,那縫窮的隨著手即撲倒在元茂懷裡,笑個不住。那元茂豈是個坐懷不亂的?便登時動了色。如今娶了親,已是老在行,比不得從前了,便把兩腿夾住了他下身,將他抱起來。那縫窮的一面笑,一面還不放那個褡褳,笑得頭髮都要散了。元茂道:「你要錢容易,我給你,你要多少?」縫窮的道:「單是縫補的錢麼?」元茂道:「那手工錢,我再加你二十大錢。我們講個交情,你要多少錢?」縫窮的道:「講交情,別人是二百六十六,我沒有這個價兒,我總要四百錢!」元茂道:「我就給你四百錢。」對著他把嘴往炕上一扭,縫窮的道:「待我提了籃子進來。」元茂恐怕人來,關了門閂了,二人就在炕上雲雨起來。

恰好嗣徽回來,望望元茂的房門沒有鎖,把手一推,卻是閂著。知道元茂在內,便叫了一聲:「開門!青天白日關門作什麼?」元茂聽了,吃了一驚,伏著不動。嗣徽又推了一推,元茂只得應道:「我肚子疼,要躺一會起來。不要來推門吵鬧人!」嗣徽倒也不疑心,一移步間,踢著一樣東西,一看是婦人戴的一朵紙花,拾起來聞一聞,有一點油氣。心上想道:「哪裡來這東西在他房門口?他又不肯開門,莫非他倒接個媳婦在裡面受用麼?」此時天未全黑,屋裡尚有些亮,嗣徽到窗下一望,卻是冷布窗心,元茂忘下了卷窗。嗣徽望到炕上,見一個婦人仰臥著,元茂正在那裡高興,淫聲甚熾。聽得那婦人低低說道:「起來吧,四百錢要怎樣?已經值八百了。」元茂尚是老皮老臉的,被那媳婦一推,推出了筍。坐了起來,站在那元寶籃里拿塊破布,抹了一抹,系好了褲。

元茂也穿了小衣,取出四百錢遞與那媳婦。那媳婦收了塞在籃里,又道:「那縫補的錢呢?」李元茂又找那小褡褳摸錢,那媳婦一手搶去,連褡褳往籃里一摔,把肘抄著籃子,開門出來。

嗣徽看清,想撞破他,恐元茂臉上下不來,且看縫窮的生得少艾 [少艾——年少而貌美。] ,便想要半路截留,便先到門口等他。那縫窮婆出來,嗣徽攔住了門,問道:「你方才在裡頭作什麼?」那縫窮婆笑嘻嘻的,扭著手看嗣徽穿著芙蓉布汗衫,腳下是皂靴,知道是位老爺,說道:「方才有位爺們,叫我縫補小衣。」孫嗣徽道:「我在窗子外望得清清楚楚,他給了你四百錢。明日我也要縫小衣,你務必來。」那縫窮的聽了,裊頭裊腦的答應了,又道:「什麼時候來呢?」嗣徽道:「吃了早飯就來,我在門口等你。如我不在門口,你就在門口等我。」縫窮的連連答應,將嗣徽打量了一番,把手摸一摸頭髻,提著籃子出去了。嗣徽進來也不說破,與元茂談了一會,各自睡了。

明日早飯後,嗣徽到門口望了幾次,尚不見來。心裡一想:「有些下人在面前,不便行事。」把幾個家人盡行打發出門,叫他去探聽嗣元消息,與到遠處去買物去了。知元茂是要睡中覺的,到他房門口望了一望,見元茂在炕上躺著,閉了眼,當他睡著了。急到門口來,見那縫窮婆已坐在門檻上。今日打扮得不同,梳得光光的元寶頭,絞光了鬢角,插了一枝花,穿一件藍夏布衫子,手中帶上燒料鐲子、銅戒指。回頭見了嗣徽,便笑嘻嘻的提了籃子,走了進來。嗣徽見他比昨日嬌俏多了,心中大喜。進了二門,便一手搭在他肩上,一直推進了房,把房門閂上,下了卷窗。

這房嗣徽弟兄兩人同住,此時嗣元未回,真是難得。嗣徽低低的說道:「天氣熱,脫了衣服罷。」縫窮的點點頭,便將衫子脫了。他臉上是被太陽曬黑的,身上倒還白淨,凸出兩個灰色奶頭。嗣徽摸了兩把,又叫他脫去小衣。縫窮的抿著嘴笑,不肯脫。嗣徽便解了他的帶子,替他脫了。請教到妙處,倒也光肥可玩,就是顏色不甚好看,像是個連鬢鬍子。嗣徽也脫光,縫窮婆一眼望去,其物甚偉,比起昨日那位,真是小巫見了大巫。二人就在躺椅上玩起來。

且說那元茂並未睡著,嗣徽與他對面房,有人進來豈有聽不見的?況那縫窮婆今日穿了木底鞋,鞋內又襯了高底兒。七寸長的花鞋,今日變成了五寸,雖輕輕的走,總有咭咯之聲。嗣徽當元茂睡著了,也不防他,把全副的精神施出來,那張躺椅,響得好不熱鬧。元茂輕輕的走到嗣徽房門口,側著耳朵聽去,那響聲在躺椅上,咭咭嘎嘎之中,又夾雜些唧咂之聲,像狗舔米泔水一樣。元茂大疑,又到窗下望望,見卷窗放下,心裡想道:「先前很像個女人腳步走進房去,這響聲宛與昨日相似。」又因眼光不濟,窗縫裡也望不清楚,復到房門口,輕輕的將門推一推,知是閂著。便再聽,覺得輕重疾徐,聲聲中款,而泥粘水滑之聲,令人心蕩,分明是這件事了。又聽得低低的問道:「好不好?」那邊應道:「好!」又聽得道:「這一下是一百數了。」又聽得「一二三四」的數起,一直聽數到八十八,忽然的「哎喲」一聲,倒把元茂吃了一驚。又聽得一聲:「哎喲!要跌要跌!」兩個嗤嗤的笑,便停了數數,像椅子壞了。便有兩個腳步響到炕邊。元茂再聽:是扇扇子的聲,扇了一會,又響起來,似覺稀微了些。又約有一百多數,忽聽得「哎喲喲」的幾聲,又聽得發喘聲,又聽得咂嘴咂舌之聲,又聽得兩下笑聲,又聽得兩下輕輕的打著玩,像打在屁股上的聲。又聽嗣徽低低道:「樂哉!樂哉!其樂只且,其樂只且!」念了兩聲。元茂聽得要笑,把手掩緊了口。聽得那人說道:「長久了,放我起來罷,我要去了。」停了一停,聽得擦紙聲,聽得擦汗聲。靜了一會,聽得數錢聲,聽得串錢聲。

元茂已聽了多時,聽得一身發脹,底下已冒了些出來。聽得那人說道:「這是給我的麼?嘖、嘖、嘖!好出手!也叫是位老爺?我沒有這個價錢。」聽得嗣徽說道:「我是照你昨日的價錢,沒有少給你。他那裡不是四百錢?」元茂聽了,方知是昨日的縫窮婆,心裡詫異道:「他怎麼在他房裡?定是來找我的,被這強盜打劫了去,可恨!可恨!」又聽得縫窮婆道:「快快的高升,不要耽擱我!」嗣徽道:「這是什麼緣故?一樣的人,我就要加錢?」縫窮婆道:「一樣的人?他是平等人,你是個老爺!況且昨日連衣也沒有脫,今日有兩三倍功夫,好意思拿出四百錢?也失你老爺的身份!」兩人爭論,聲音高了好些。嗣徽又加了一百錢,縫窮的道:「不是這麼加的。告訴你,今天是要兩吊錢!」嗣徽道:「豈有此理!兩吊錢我要玩你五回!」那縫窮的道:「你這一回,就抵人五回!我們陪著過夜,總要四吊錢。今天渾身脫得精光,給你玩了兩個時辰,兩吊錢還多嗎?不要耽擱人,快添來!」嗣徽又加了一百錢,縫窮的只是不依,要定了兩吊。說話越說越高起來,嗣徽恐人聽見,只得又加了些錢。共加了五回,才加成了一吊錢,縫窮的方收了。

聽得嗣徽笑道:「我倒問你,你怎麼知道我是個老爺?難道昨日那人不是位老爺麼?」縫窮婆道:「他不是老爺!」嗣徽暗喜,想道:「他必看出我龜頭上那個黑斑,知是主貴的。待我問他。」又道:「我身上有幾樣主貴?你若說出來,我才服你!若說不出來,不過想訛我一吊錢。」那縫窮婆道:「呸!你的雞巴主貴!那滿面的糟疙瘩,像糧船上帶來的糟枇杷一樣。我訛你的錢?把良心夾在夾肢窩裡!一上身就三四百抽,你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鬧得人丟了好些,這一吊錢還不夠體惜錢呢!你幾時見過泥腿上蹺著皂靴,還要賺人?說不是老爺,想省錢!你若穿了草鞋,我只要你二百錢。」嗣徽被他一頓臊辱,方知穿了皂靴之故。便又捧了他的臉,親了幾個嘴。縫窮婆將他臉上咬了一口。嗣徽又問道:「我見你昨日與那人玩,正響得熱鬧,爲什麼要推了他起來?今日你又勾緊了我。」縫窮婆笑道:「那人好不在行!又短又笨,腿上一點勁都沒有。壓緊了人,氣也透不出來,你聽見響,那是小肚子碰著小肚子,你當是裡頭響嗎?滑出滑進的,倒教我癢得難受。」

元茂聽了,心中好不有氣,想候他出來罵他兩句,忽見孫嗣元從外邊進來。孫嗣元因文卷之事,在州里押了一日。今日州官問他,他倒期期艾艾的頂撞了州官。本要打他幾板,因他是孫亮功的兒子,留他體面。送到宛平教諭處戒斥,他又將教官得罪了。教官氣極,遂將他牽到通州學明倫堂上,叫門斗按在板凳上,結結實實打了二十竹板。打得嗣元殺豬似的叫起來,口又結截,帶著南邊話,「肏娘肏娘」的亂罵。門斗也恨他,狠狠的打了幾下。打得嗣元兩腿紫爛,一步一步的顛回來。又恐氣血凝滯,不敢坐車,幸遇見了家人,扶了回來。見元茂在房門口側耳竊聽,他也不知就裡,吊起那一隻眼皮,講道:「晦、晦、晦他娘的氣!你、你、你、你們倒在家,快、快樂呢!」元茂正要問他,他到房門口把門一推,見閂著,雙手亂搡,那薄板門將要破了。元茂搖搖手,嗣元不懂,仍是亂搡。嗣徽聽嗣元回來,心內驚慌,定一定神,倒生了個急智,隨手拉一件衣裳,撕破了一塊,叫他拿出針線來縫,便開了門。

嗣元進去,見一個縫窮的,鬢髮蓬鬆,面有愧色,坐在凳上縫衣。嗣元一見,生了氣,心裡早已明白,罵道:「哪裡有這種不要臉的爛、爛、爛貨!跑進房裡來,關了門,做、做、做什麼事情?還、還不滾出去!」把他的籃子踢翻。縫窮的雖不敢發作,也有了氣,便道:「有人請我來的,我又不是挨上門的,開門就罵人滾,好個不講理的蠻子!」便理清了零星碎布,提了籃子,到外間來縫。見了元茂,有些不好意思,笑了一笑。元茂仔細看他,比昨日標緻了好些,腳也小了。但他心裡恨他沒有情義,還說他不像老爺,又嫌他笨,不在行,盡巴結嗣徽,爲他穿了雙皂靴。便不理他,瞅著他縫衣。

嗣元腿疼,便往躺椅上一躺,不料一邊的鐵搭已斷,一側滾了下來。嗣徽呵呵大笑道:「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人倒沒有滾,自己倒滾了!」嗣元更有了氣,爬了起來,一腳踢翻了躺椅,罵道:「我肏你的娘!」往炕上就躺,口中牽藤蔓葛的混罵。嗣徽踱到外間,反攏著手踱了幾步。縫窮婆看了,也不禁笑了一笑。元茂道:「我來聽已聽得報了一百下,後又聽數到八十八,到炕上去,遠了些,還聽得似扯風箱的扯了好一會,不知多少數目。」縫窮婆嘻著嘴,把眼乜 [乜(miē)——斜視。] 了他一乜。嗣徽道:「人若一之我百之,人若十之我千之。」元茂笑起來。嗣元聽得明白,又在裡頭狗屄狗卵的罵不清。忽然一伸手,在蓆子上摸著一塊溼漉漉的,沾了一手,連忙往地下一摔,聽得「嗒」的一聲。嗣元恨極了,即將蓆子扯下地來,叫小使進來把馬褥子鋪了,便爛膿爛血的大罵。嗣徽自知理短,不敢回言,只作不聞。那個縫窮的實在也聽不得了,便道:「太太今兒真喪氣,碰著了這些渾蟲,沒有開過屄眼!」將衣裳一扔,提了籃子,扭著屁股,嘮嘮叨叨的罵了出去。嗣徽不敢進房,在外間與元茂說那縫窮婆的好處:一個說皮膚很細膩;一個說汗都是香的。一個說他是個鐮刀式,愈弄愈緊;一個說像個爛瓤瓜,一動就水響起來。一個說一吊錢很值;一個說我還只得四百錢。

少頃,嗣元要找汗衫更換,小使找了一會,找到外間,就是方才縫的那一件。嗣元一看,火上添油,問嗣徽道:「我、我、我這件汗衫,只穿了一回,好端端的,怎、怎、怎麼會破了,要縫起來呢?又怎、怎、怎麼破的?是小衿呢,這不、不、不是有心撕、撕、撕破的?」嗣徽道:「緇衣之好兮,敝予又改造兮!」嗣元道:「倒是屄,余又該肏兮!滿口之乎者也,倒像是個通、通朋友,不過花、花、花了八十兩,請人槍、槍、槍了來的,當是你、你的真本事中、中、中的了,臊、臊、臊死人!」嗣徽道:「君子之所異於禽獸者,以其懷刑 [懷刑——畏懼禮法。] 也。我總沒有叫州里押起。」一面拍著手道:「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父母之體,不敢毀傷,辱莫大焉!」嗣元大怒,忍著疼爬起來,拿了支窗子的棍子,走出房,照嗣徽劈頭打來。嗣徽躲不及,肩胛上著了一下,連聲「哎喲」道:「了不得, 紾 [(zhěn)——扭;轉。] 兄之臂!」奪住了棍子,要打嗣元。元茂連忙解勸,分開了。兩個還鬥嘴斗舌的,鬧了半天。到五更大家起來收拾了,天明上車而回。

到了家,亮功見大兒子與女婿進了學,也甚歡喜;又恨嗣元不通,出了大醜,痛罵了一頓。嗣元回房,又被他媳婦巴氏羞辱了一頓,他的氣苦無門可訴,只好在外面逢人便說他乃兄是代槍進學的,又在他炕上鬧了縫窮的,所以大不吉利,害他吃了苦。衆人聽了這些話,不過一笑而已。

且說李元茂僥倖了這個秀才,也十分得意,見了孫氏便誇獎他的才學。說嗣徽是代槍的,嗣元不通,以致打了板子。孫氏也覺光彩,到底丈夫算個讀書人了。元茂看著孫氏,雖然假眉假髮,但五官生得頗好,又高又胖,是個有福之相。比起縫窮婆來,雖沒有他風騷,到底比他乾淨了好些。到了並頭夜合之際,已離了二十來天,未免彼此貪愛。況元茂學問也長了許多,孫氏又比不得那縫窮婆,嘗過那沖煩疲難的滋味,自然當是人生之樂止於如此。元茂將嗣徽與縫窮的光景並聽的聲息,細細的描摹與孫氏聽,孫氏笑得不休。又說道:「自然你也是這樣的。」元茂道:「我沒有,我豈肯要這種人!」孫氏半疑半信,又盤詰了一番,元茂只說沒有。

那元茂真是糊塗人,所說的話一會兒又忘了,一手摸著孫氏那個東西,覺得飽滿可愛,而且蓬蓬鬆鬆毛長且茂。閒著把他梳理梳理,孫氏也不阻攔他。元茂自覺得意妄言,忽然說道:「我當是你們這個與我們一樣,誰想那個縫窮婆才二十四歲,竟是一大片毛,連小肚子上都是的,倒不好看!」孫氏聽了,已有了氣,故意問道:「或者他小肚子上有泥,你看不清楚,就當他是毛了。」元茂笑道:「你笑我是近視眼,看不見。我的手難道也是近視,摸不出麼?」孫氏氣湧心頭,把元茂身上一把擰得死緊。元茂道:「哎喲喲輕些,做什麼?」孫氏道:「你這個喪盡良心,爛心爛肺的惡人!你說我兄弟鬧縫窮婆,你是沒有,爲什麼你又講出來?你既摸過他的毛,難道還不做那該死的事情麼?我倒在家天天想著你,你倒這麼肆無忌憚。我咬掉你這塊肉!」便一口咬緊了元茂的膀子。元茂方悔無心失言,只得再三的賠禮。孫氏猶咬著牙,把他搡了兩搡。元茂又上去巴結了一回方好。

孫亮功到領憑之後,即到通州寫了四個太平船赴任,自然的一樣餞行熱鬧。唯有王恂的夫人,見父親、哥嫂一齊出京,未免淒涼悲苦。在母家住了幾日,陸夫人也疼愛到十分, 又不能帶他赴任,只好勸慰他一番。

元茂與孫氏是同去的。元茂外間有些虧空,這兩天追逼起來。孫氏雖有些妝資,但不肯與元茂花銷。元茂問他要錢時,便罵起來說:「不是叫相公,就是嫖婊子!我也不給你錢,你也不許出去!」此時元茂被人追急了,無詞可對,只得苦苦哀求他媳婦,說系進學費用,此時都應歸還,並不是嫖錢等類。孫氏見他愁眉不展的幾天,心裡也疼他,即問道:「你要多少錢,就清楚了?」元茂道:「要一百吊錢。」孫氏即給他四十兩銀子,說道:「你快去還了正經帳目,不要去混花銷了!」元茂大喜,得了銀子,又起了邪念,想道:「二喜待我這兩年頗爲不薄,如今遠別,怎好不給他十吊錢?但這四十兩隻夠還帳,不能有餘,怎麼好呢?」想了半夜,想出一個方法:去年借聘才的金鐲子,若取了出來,照時價換了,可以多得五六十吊錢,可不是帳也還了,別敬也有了?早上起來,找了當票,自己到當鋪里一算,不夠,又添了些碎銀,做了利錢,把金鐲子取了出來。到金店裡請他看看成色,換了十四換,元茂不肯;又到了一家,倒又少了半換,只得十三換半。元茂心中納悶,把鐲子帶上手,一路的闖去。

忽然見二喜坐著車劈面過來,見了元茂,忙下來,一把拉住,說道:「今日叫我找著了!我聽得你要出京,又知道你中了秀才,也不知找你多少回。我們也多時沒有坐坐了。」便拉著元茂上了車。元茂本來想他,便忘了要事,一徑同到了二喜寓處。

進了客房,二喜道:「你此番去了,幾時才來?你倒忍心撇得下我麼?」說罷,便竄在元茂懷裡,道:「我跟你去罷!你去了,我在京里也沒有疼我的人,不如咱們苦苦樂樂的在一塊兒。」說到此,兩眼紅紅的,像要淌下淚來。元茂見了好不傷心,也擦了眼睛,道:「若說跟我去的話,此時不用說他,且我明年就來的。如今我在這裡寄了籍,明年要來科考, 還要鄉試,那時就可與你快敘了。」二喜故作悲啼,把個元茂如蒼蠅掐了頭一樣,抓耳揉腮,垂頭喪氣。

少頃擺出酒來。元茂心中有事,不能暢飲,禁不得二喜百般奉承,元茂歡心一開,便又痛喝起來。二喜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走到元茂身邊,坐在膝上,雙手捧了元茂的臉,敬了一個皮杯。元茂兩眼眯齊,在二喜臉上嗅了幾嗅。二喜道:「你也還敬我一口。」元茂道:「待我來!」便含了一口酒,對著二喜的嘴送來,二喜尚未接著,元茂先放了出來,滴了一身。元茂想著從前的事,不覺好笑,笑得前合後仰。二喜也笑道:「什麼好笑?」元茂閉緊了嘴,用力忍住,停了一停,說道:「你還記得?前年魏老聘的笑話說,姑嫂兩個磨鏡子淌出水來。」二喜笑道:「你倒好,你願把自己的嘴比那東西?」元茂道:「世間還有比那東西好麼?人家嫌那東西髒,我就不嫌。」二喜道:「不信沒有比他好的。」元茂道:「只怕沒有。」二喜道:「怎麼沒有?這句話你從前說過的」。元茂閉著眼睛想了一想,點點頭道:「有是有這句話的。」二喜瞅了他一眼道:「好良心!吃了桔子就忘了洞庭山了。」一頭說,雙手將元茂滿身亂捏,捏得元茂骨軟筋酥,打了一個呵欠,伸一伸腰。二喜道:「你的癮來了,躺躺罷。」元茂道:「很好。」遂同了二喜進房,開了燈。二喜先在對面上了幾口後,躺在元茂懷裡與他上煙,一個臉直扭到元茂嘴邊。元茂伸出舌尖,在他臉上舔了幾舔,覺得香噴噴的,色心大動。二喜知覺,把手伸過來一攥,仰著臉望了元茂,哈哈哈的幾聲,把手一緊,元茂一酥,說道:「了不得了!」便側轉身子來,把二喜緊緊的一摟,也算了春風一度,把褲襠擦了一擦。

二喜又與元茂上了幾口煙,一手把著元茂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道:「從前有位張少爺,也與我相好,我也使過他的錢。他在京時,問他要什麼他總肯。到他出京時,我問他要個鐲子,他就支支吾吾,說這樣推那樣,不肯給我。其實我也不稀罕他那個小鐲子,不過留一點記念,教人心上常記著這個人。然而如今的人,見面時是好的,一過後就忘了。我就不然,那個人若是我相好的,我總想著他。你要去了,你給點什麼東西與我做記念呢?要常常帶在身上,又要經久不壞的東西。」

元茂見他這般光景,心裡甚是過意不去,本要送他些錢,因鐲子又沒有換成,支支吾吾的道:「我有東西給你。」二喜道:「我說那張少爺的鐲子,與你這個一樣的。你若做了他,還要等我開口麼?」說著要把元茂的鐲子除下來看,說道:「可是兩根絲攪成的?」即捋下來看看,戴在手上,說道:「這種鐲子,我也得了不少。若是不要緊的人給我,我也不記得他;若是你給我,哪管是銅的,我也當他金的一樣。況是個金的,自然一發當作寶貝了!」一面說著看元茂。

元茂近來身子淘虛了,一喝酒就醉,一吹煙就睡,模模糊糊的講了一聲,也聽不出講的什麼話。元茂朦朦朧朧,然猶聽得門外叫「二喜出來」,覺二喜爬下炕去,出去了。元茂睡了一覺醒來,見煙燈也收了,叫了一聲「二喜」,不見答應,擦擦眼睛走了出來,只見那邊房裡歡呼暢飲,有些人,還有幾個相公,唱的唱,划拳的划拳。元茂見跟二喜的人站在門口,叫了他過來,問道:「二喜呢?」那人道:「在那裡陪酒。」說了又站到那裡去了。

元茂此時酒已醒了,一想心中有事,便一徑出來。到了家,方知鐲子被他狼去,心裡甚急。再去找他,又不在家了,一肚子苦說不出來,喪氣而回。孫氏問他:「爲何出去了大半天才回?」元茂只得支吾說還帳耽擱了。到晚上,元茂更加著急,夢中還是長吁短嘆,孫氏也不解其故。一夜雲雨稀疏,應名而已。孫氏疑他精力乏了,也不來惹他。

明日,元茂沒法,只得老了麵皮,去找王恂借了四十金,說是娶親時欠下的帳,到了安徽即行寄還,才把那些零星館子帳,相公開發及窯子嫖錢還個清楚。也到各處辭了行,遂同丈人出了京。到了鳳陽府,住了一月,同著孫氏到他父親任上去了。不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陳森(清代)

陳森(約1796年-約1870年),字少逸,號采玉山人,江蘇常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北京、江蘇等地,熟悉梨園生活,晚年創作《品花寶鑑》反映當時的社會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