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拜林見愛卿如此說法,本來知道她不肯猜的,但不過以此開場,便道:「姊姊,你道他朝朝抑鬱,日日無歡,爲著何人?卻就是爲著姐姐。」愛卿聽了,臉泛芙蓉,低頭不語,想道:「你這人要算刁頑極了!我道你如此說,不道你竟這般說。」正想際,拜林又道:「我想香弟爲著姐姐這般光景,真可謂有眼識人,不好算他情癡的;況他是個忠厚人,姐姐也是忠厚之輩,我看這段姻緣堪稱佳話。」愛卿便道:「君是解人,我也不敢隱諱。若說香弟這人,蒙他十分愛我,患難中他必挺身而出。即終身之事,我亦有心兩載了,爲他遨遊嬉戲,荒廢舉業,是以不敢輕許。今既說起,我敢不直言相告?望君不可洩漏,勸他努力詩書爲要。」拜林道:「姐姐有所未知,他平日抑鬱者,爲愛姐名花無主,所以他動輒俱愁。欲問你,恐你推辭反增慚恧,故存諸中未嘗現於外也。如今姐姐許訂終身,須想一緩轉之詞去復他,他方肯專心文賦。」愛卿道:「此言誠是。君可對他說,我終身事,須俟他來年功名成就方妥,諒他定肯用功。」拜林稱妙,辭留香閣而望金宅去。
且說挹香托拜林去了半天,十分盼望,下午見拜林來,忙接進問道:「林哥哥,托你平生第一吃緊事,如何了?」拜林道:「事情大都是你的姻緣了。」挹香大喜道:「何以見得?」拜林道:「我方才至留香閣如此說法,她吐語出言都心注於你,但說你終朝遊戲,不肯用功,她所以十分不樂。又說你隱瞞不肯直說,特囑我勸你用功,入泮 [入泮——科舉時代,稱州、縣考試新錄取的生員入學爲入泮。] 後包你一無抑鬱。你想,豈非有心於你麼?」挹香點頭稱是,心裡也安慰了。拜林道:「如今你也該去一次,有言總宜直說,有何顏赧?況日後就是夫婦,無妨真心相對,不必藏頭露尾。」挹香允諾,復治酒相款,酣而散。
明日,挹香竟往留香閣。愛卿接進,敘談良久,命侍兒排酒於宜春軒。席間,挹香謂愛卿道:「昨日,林哥說及姐姐勸我竭力詩書,良言金玉,心感無涯。我金挹香並非自甘暴棄,實因衆位姐妹們格外相憐,又相及姊姊終身事,深爲不樂,是以頓灰其志。今蒙姊姊勸我努力芸窗,我也姑且撇情,勤心書史。至於人事天心,只得付之於命的了。」愛卿見挹香言語有意,但他是個忠厚人,不可用巧言而說,須安慰他,免得有心無意。便道:「你的心我豈不喻?所言爲我生愁,我也早生感激;況遇君之後,蒙君寵愛有加,我雖閱歷風塵,君可謂第一知己矣。但君總須勤勵爲貴,名場中自有樂地,月地花天,詎宜過戀?寵柳驕花,究屬煙雲一瞬。我之終身,我自有一定不移之念,君且勿憂。」挹香聽愛卿說到這兩句,明知是暗許著我,便接口道:「姊姊既有『一定不移之念』,我心中也安慰了。實對姊姊說了吧,我爲了姊姊的事,不知愁悶了幾十次,焦灼了幾十次,姊姊若不說『一定不移之念』,我仍要心中不樂的。如今說了這句話,猶如你與人訂了姻婭,終身有托,我更快活。非金某耽情戀色,緣姊姊待我這般好處,我不得不爲姊姊念了。」
愛卿見他根牢果實,抱「一定不移」之句,又說什麼如訂姻婭一般快活,便道:「既然你曉得我心事,你也何須抑鬱?快些安心書館,努力芸窗,明年求取功名,倘得一衿,我也與有榮施了。其餘花月事也該稍撇,衆姐妹中知你用功,必皆歡喜,決無怪你之情。就是我這裡,你既曲喻我情,我處亦可不必常來,難得來看看我就是了。」挹香十分恭敬,便說道:「姊姊良箴,不啻膏肓藥石、性命靈丹。我之耽情花下,無非也爲姊姊的事情心中不悅,所以藉此消其抑鬱;況衆姊妹也曾勸我幾次,我當暫拋花柳,勤習詩文,倘僥倖青衿,亦可報命於姊姊了。」愛卿心中暗想道:「香弟這人果然忠厚,做事根牢果實,又補這句『報命』之語,意謂你可訂我了。」又想道:「癡郎,癡郎,你道我必要你入泮後許你,哪知我已許君兩載了!」便道:「能若是,自然最妙。」說罷復飲。是夕,挹香宿於留香閣。
明日,挹香別愛卿到鄒家,將昨日之言細訴拜林。拜林笑道:「明年吃你的大小登科喜酒了。但是愛姐做了你夫人,卻是弟婦了,我要易個稱呼方好。」挹香搖手道:「不可,此時雖有其意,未有其實,若易名而呼,反令我要顏赧的。」拜林道:「你也太不講究,就使此時未訂婚姻,你在她處保護名花,也是弟婦了。」挹香道:「是雖是,到底不要叫的好。」說著,二人都笑起來。
挹香又至衆美人處,備述要用功讀書。大家道:「金挹香爲何倒發起憤來了?」挹香笑道:「書中自有顏如玉,豈可不加溫習?」其時在呂桂卿家,恰好章幼卿到來,便問道:「你們在這裡說什麼『顏如玉,顏如玉』?」挹香道:「我曉得姐姐要來,故先在這裡說:『座中來了顏如玉。』恰被姐姐聽見。」幼卿啐了一聲。桂卿道:「你不要聽他,他如今是成人了。他說今日來與我們敘敘,明朝要發憤讀書,閉門不出了。」幼卿道:「這也是理該的。金挹香,你不要口是心非,歇了幾天,依舊置之度外,可知『溫故而知新』,正是文人之要務;況且試期在即,不可再行荒廢。我曾記有詩二首云:其詩曰:
滋味深長孔孟鄉, 幾希操守異平常。
知新即在能溫故, 學博還須要說詳。
魚躍鳶飛皆妙道, 興詩立禮是文章。
果然造到逢源地, 運筆何愁沒主張。
其 二
讀書無了又無休, 最忌心粗與氣浮。
人若鬧時吾自靜, 不關春去豈知秋。
學純即在能溫習, 功密皆因少應酬。
若果往來由你意, 天資雖好也難求。
以此二詩爲君誦之,君亦可自勉矣。」挹香連稱:「是極。」便道:「人以花前月下爲無益之交,如今你們衆芳卿多是良善誘掖,真我金某之幸也!」說罷,又至各美人處一行而返,從此發憤用功。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