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長篇經典/ 青樓夢/ 第六十回 撇卻紅塵妻悲妾泣 撫成子女花謝水流

話說挹香那夕在梅花館安睡,心中想道:「我欲看破紅塵,不能明告她們知道,只得一個人私自瞞著了她們,踱了出去的了。」主意已定,次日便寫了三封信,寄與拜林、夢仙、仲英,無非與他們留書志別的事情,又囑拜林早日替吟梅等完其姻事。過了數日,挹香帶了十幾兩銀子,自己去置辦了道袍、道服、草帽、涼鞋,寄在人家,重歸家裡。又到梅花館來,恰巧五美人俱在,挹香見她們不識不知,仍舊笑嘻嘻在那裡,覺心中還有些對她們不起的念頭,想了一會,嘆道:「既破情關,有何戀戀?」便攜了愛卿的手道:「如此天寒,何不多穿些衣服?你們自己都要保重,究竟我不能常替你們當心的。」說罷至房中,假意失手把愛卿的菱花鏡兒打得粉碎,佯裝著急道:「愛姐,你的鏡兒被我打碎了,我替你去買一面吧。」說著,大踏步而出。愛卿知是不祥,十分不樂。

挹香出了梅花館,一徑向外邊而去,到了寄衣的人家,取了衣服,走至一個荒僻的所在,便卸去冠兒,換上草帽,脫去袍兒,易了一件百衲的道袍,撤去襪履,赤了一雙白足,登著雲遊的棕履。將那一套衣服置於荒僻,日後自有人來取去不表。

再說挹香更換了道服,迤邐前行,思向武林進發。其時已是十二月的天氣,飄風發發,寒氣侵人。挹香易去貂裘,身穿布衲,又加赤了一雙腳,十分寒冷。因他看破世情,苦心求道,所以忍其寒冷,漠不關心。他也不乘船隻,一路上抄化些茶飯,或遇無村無店,他便於山坳枯廟中,也會棲宿。只要苦修得道,這個身子全然不去愛惜。正是:

本來錦繡膏粱客,竟作雲遊方外人。

挹香在路已行了一月有餘,暮宿晨征,要向杭州進發,按下慢表。

再說家中自從那日挹香出去了,不見歸來,愛卿等猶道他有麗仙、雪琴這幾處,卻不在意。及至五六天不歸,五人咸相驚訝,便命侍兒往麗仙、雪琴等幾處探聽,俱言從未到此。愛卿等方大悟道:「前日他叫我們自己保重,乃與我們分別之意,況且打破菱花,隱示難圓之兆。」琴音等聽了,一齊大哭起來道:「愛姐之言,一些不錯。爲何他竟如此固執?如今不知往何處去了?」愛卿也大哭起來。早驚動了書房中三位公子與小蘭,進來動問,方知父親避世之事,四人大哭起來,弄得愛卿等五人更加悲切。頃刻間,一堂慟哭,四座酸辛。吟梅哭了一回道:「父親此去不遠,待孩兒去尋了歸來可好?」愛卿道:「孩兒,你又來了。你父親有志修行,棄凡絕世,你哪裡去尋?況且你年紀又小,如何出外尋親?我想還是喚總管金忠去找尋。」吟梅遵了母親之命,立刻喚總管金忠,告知其事。金忠哭道:「少老爺呀,少老爺!你何苦歷盡艱辛而不顧耶?」愛卿道:「總管,你快帶了衆家丁去找尋吧。」金忠領命,同了金龍、金虎、金福、金壽、金通、金寶、金喜、金慶八個家人,分頭追趕。誰知尋了半月之餘,竟無蹤跡,只得回來復命,苦得五美人幾不欲生。

吟梅見此情形,無奈強笑假歡,婉言勸慰,乃道:「父親既去,固是兒輩不孝,然亦無可如何,還望五位母親不要悲切,日後或者重逢,亦未可曉;況我與弟妹三人年紀俱小,要求母親撫養我們長大,一則踐父親昔日之言,二則孩兒們尚可得受訓誨。」愛卿聽了吟梅的話兒,倒也十分有理,便點點頭道:「孩兒之言不錯。」從此暗地裡自悲自切,每遇月夕花晨,時與四個姐妹思念挹香,盡心撫養吟梅等,以報他臨行之囑。

過了一年,吟梅已十三歲了。是年又有春闈 [春闈(wéi)——闈,考場。明清會試在春季舉行,故稱。] ,愛卿便命吟梅進京去會試,吩咐總管金忠同琴童、劍兒二個書童,送吟梅進京應試。吾且住表。

再說挹香出外雲遊,已經三載。他自蘇至杭,一路抄化,所歷名山大川,俱供瞻仰,身子無拘無束,倒覺逍遙自在。所恨訪遍深山,竟未遇一個高隱之人。一日游至天台山,瞻觀勝跡,果然別具清幽,較別處迥然異樣,暗想道:「如此名山,必有異人在內。」於是躡砏岩 [砏(pān)岩——高而險的山石。] ,穿重泉,行崎嶇,盤過了無數險峻之處,只見中有一山,別饒幽趣。琪花瑤草,古柏蒼松,怪石崆峒,老猿叫月,怒峯突兀,野鶴唳雲。挹香見如此幽閒之所,不覺更加洗滌塵心,十分快活。於是又行五六里,遠遠望見有兩個老者,在那裡弈棋爲樂,挹香明知必非凡品,急忙追趕上前,欲思相見。誰知那老者見挹香到來,便抽身起去。挹香見了,急急而奔。誰知棕鞋落去,挹香也不去尋鞋兒,依舊追趕,不料山路崎嶇,山泉湧急,赤了一雙腳,行得更加慢了,便大叫道:「大仙慢走,容我金挹香一見。」正說間,覺得一陣清風,二仙不見。

挹香驚訝不定,復前行,未數武,只見山谷中腥風忽起,驀地里跳出一隻斑斕猛虎,張開了血盆大口,向挹香直撲過來。挹香俯首而嘆道:「未遇仙人,先歸虎口。罷,罷,罷,虎嚇,虎!你來吃了我去吧!」說著,便迎上前來。卻也奇怪,那虎見挹香到來,一個筋斗又向別處去了。挹香見虎去了,二仙不知所之,方才緩緩而行,欲思再尋仙跡。

行未里許,忽逢一澗,對面又是一山,比方才的愈加聳秀,挹香欲思過去,兩邊一望,卻無橋路可通。挹香見了大駭,幸得其時已是二月下旬,天氣溫暖,便寬去道袍,慢慢地走入澗中,用足探其深淺。卻喜那澗只得二尺余深,挹香便撩衣步入水中。可憐他是個王孫公子,並不知水性,行了兩步,兩足漸入泥濘,順著水一湧,竟立腳不牢,只得復回澗邊。心中想道:「爲什麼兩足到了澗中,竟是這般不由自主?」又想道:「方才不入虎口,就是此時葬於魚腹,也不過同一死耳,何必懼哉?」想罷,便將身跳入澗中。誰知這澗中間,卻有三尺余深,挹香立在澗中,只露著兩隻肩臂,順著水兒飄流無定。

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見一隻小舟從西邊欸乃而來,船頭上有個老者在那裡撐篙,口中念道:「善哉!善哉!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浮屠——此處指佛塔。] 。」一面說著,那舟中至挹香身邊。那老者道:「你是何人?爲什麼跌在澗中?」挹香道:「我姓金,名挹香。緣看破紅塵,欲訪神仙求道,所以歷遍羊腸。今日下此澗中,要登彼岸,誰知到了水中,竟難自主。還求你老人家救我一救,送我到彼岸,則我感恩不淺。」那老者聽了,便以篙打扶,把挹香救至舟中,說道:「此澗乃是覺迷律,對岸就是警幻山,山中有位大仙,法號警幻道人。你要想到那裡,只怕萬萬不能。你若要回去,我當渡你過去。」挹香道:「老人家,你又來了。我爲訪仙而至,所以性命不辭。如今蒙你救了我,原望你渡我到彼岸拜求仙長,若說依舊送我歸去,我也不必入此澗中了。」那老者怒道:「老夫一團好意,救你餘生,你倒反來怪我。若說要到對岸,斷斷不能!」挹香道:「如此,你也白白地救我。」那老者道:「如此,你依舊下去吧!」說著,將挹香一推。挹香大叫一聲,疑是身入水中,誰知細細一看,依舊在那老者船上。挹香便道:「你爲什麼不推我下去?」那老者道:「這澗中不是你麼?」挹香又向澗中一望,見自己果在澗中,十分奇異,忙詰其故。那老者笑道:「這個臭皮囊就是你的本來色相。你此時色相皆空,我方可渡你到彼岸去見仙長了。」挹香大喜。

不一時,到了彼岸邊,棄舟登岸,隨了那老者,躑躅前行。深入山坳,但見一路的瓊枝仙卉,璀璨光華,真箇目不暇接。行了一回,早至一個所在,卻是天生成一個石洞,進內寬敞非凡。挹香又隨之行,即見洞中有一位仙長,鶴髮童顏,翩翩道骨。挹香見了,連忙倒身下拜,乃道:「弟子金挹香,爲因看破塵緣,所以不辭千里,特來叩求大仙指示迷律。」那道者便啓口道:「金挹香,我也知你是個不凡子弟。如今你已看破紅塵,我當指示你迷途可也。」挹香聽了,踴躍大喜,口稱師父,又拜謝了一回,然後隨侍在旁。那仙長便日夕教以煉丹燒汞之功,挹香亦專心學道,按下不提。

再說吟梅進京會試,到了京中,來見拜林,拜林大喜。吟梅說起父親求道出門,不知蹤跡,拜林又是羨慕,又是嘆惜,叫吟梅住在衙中。雖則新親,卻是舊誼。吟梅只得住下,明日又至仲英、夢仙幾處拜謁了一回。待到試期,先在保和殿複試,然後進場會試。三場畢後,吟梅卻中了第八名進士,殿試點入詞林。到了那日,進朝謝聖,聖上見了吟梅如此髫齡,便問年歲里居,吟梅俱一一奏明。聖上大悅,又出一題,命吟梅當殿面試。吟梅不慌不忙,立刻一篇文字,脫手而成。聖上見他如此捷才,龍顏大悅道:「可惜鼎甲 [鼎(dǐng)甲——科舉制度中狀元、榜眼、探花之總稱。] 被別人占去了。」便回顧羣臣道:「朕欲賜他一個狀頭,不知可有此例否?」羣臣正欲回奏,吟梅已俯伏丹墀 [丹墀(chí)——墀,台階上面的空地或台階。古時宮殿前的石階以紅色塗飾,故名丹墀。] ,謝恩萬歲。聖上見他如此聰明,便笑道:「朕竟賜你一甲一名,准其授職編修,但卿還年少,容卿歸家,至十六歲來京就職。」吟梅又頻頻謝恩,然後退出午朝門,一樣游遍皇城,花看上苑。拜林夫婦知道吟梅點了詞林,已覺十分歡喜,今又欽賜了狀元,更加喜躍非凡,命人報到吳中。愛卿等得知此事,宛如喜從天降。

吟梅游過皇城,宴罷瓊林,即辭駕還鄉。頃刻間,門庭重振,鄉閭咸知,較之乃翁時,更增十倍。愛卿見了吟梅,歡喜得如醉如癡,恨不得將他含在口中方好。嗣後,吟梅奉侍晨昏,事五位母親十分孝敬。明年亦香、幼琴皆入泮。光陰如箭,一瞬間,已是三年,吟梅便同五位母親一齊進京就職,聖上召見吟梅,命其東宮伴讀。吟梅又奏明幼定鄒氏爲室,龍顏大悅,即欽賜完姻。吟梅謝恩畢,擇吉端整迎娶。到了吉期,兩宅並皆顯赫。吾亦一言交代。

再說那年又是大比之年,亦香與幼琴卻入北闈應試。到了放榜之期,二人卻兄弟同科。琴音與小素聞報,不勝歡樂。誰知樂極生悲,琴音忽得一病,藥石無功,未及旬朔 [旬朔——十天或一個月。] ,名花謝世。未幾時,素玉亦相繼而亡。吟梅因父親不分嫡庶,一樣作生母看待,上本丁艱,重歸故里。誰知路上秋蘭受了些風寒,也生起病來,到家之後,日漸懨懨,服藥無靈,亦至香憔玉悴。吟梅兄妹四人極其哀切,在家讀禮,曲盡孝思。

不知以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作者:俞達(清代)

俞達(?-1884年),字吟香,號慕真山人,江蘇長洲(今蘇州)人。清代小說家。曾遊歷江南各地,熟悉青樓生活,是晚清重要的狹邪小說家。